有些文人,不深入民间,不认识民间的疾苦,只会吟风弄月,咬文嚼字,所以他们的作品,多是言之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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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前l到欧洲观光时,顺便寄了几册名作家的选集给你作课外读物。你看完之后,对于老舍甚感兴趣,其他大名鼎鼎的作家,你觉得他们的思想和文学都不合你的口胃,所以看完就算了。

你懂得选择你所爱看的东西,这是做学问的出发点。因为印刷的便利,国际上有名的大图书馆的藏书,正是汗牛充栋,如美国国会图书馆,苏联列宁格勒图书馆、中国北京图书馆、大英博物院图书馆,日本东京图书馆……藏书的数量非常可观。至于著名大学的图书馆,藏书的数量各达数百万册。在这种情形下,假如一个读者不懂得选择,恐怕读得头昏脑涨,也读不到万分之一。因此,选择读物是治学的首要条件。

远在一千两百年前,印刷术非常落后,全国藏书寥寥可数。唐朝著名的文学家,如韩愈柳宗元,他们已经觉得书籍非严加选择不可。韩愈先定了一个标准,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柳宗元也像韩愈一样,仅选择十几种书,放在案头,朝夕朗诵。博学如杜甫,他高唱:“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其实,古典文学所谓一卷,不过等于现代书籍的一章,页数薄得可怜。例如一部《史记》,就有一百三十卷。以此类推,所谓万卷书,还不到现代书籍的一千册。

几年前,新加坡有一位中等资产的商人,他虽然不是学者专家,但他却喜欢藏书。到了他死后,他的全部藏书七千册,都惠赠新加坡大学。这证明杜甫的藏书,远不如现代一位中等资产的商人。

问题不在于家里藏书一万卷或十万卷,而在于读破的“破”字。远在两千五百年前,孔子研究《易经》,他把《易经》读得烂熟,所以在中文成语上,才有“韦编三绝”的说法。那时的书籍是刻在竹简上边,学者们恐怕竹简散乱,所以把绳子连贯起来,只因绳子不耐用,多翻阅几遍,绳子难免会弄断。就孔子个人而论,他那部时常翻阅的《易经》,穿着的竹简已经断了三次,这证明他研究一种书籍,多么深入而又专心。

你知道,我少年时代,家里的藏书仅限于四书十三经、八股文、试帖诗,唯一可以供少年阅读的只有《曾国藩家书》。我靠这部书,打好治学治事的基础,待人接物的方法。就治学而论,曾国藩从《四库全书》里选出三经、三史、三子、三集。一共十二种。这样一来,他做学问就有目标,有计划,不至泛滥无归,“如入宝山空手回”。

撇开政治上的功罪不谈,因为那是见仁见智的问题,就文论文,清朝264年间,还没有一位大文豪能够和曾国藩比拟。有些学者的学问十分渊博,但是行文不舍得割爱,不注意剪裁,弄得言之无物。有些文人,不深入民间,不认识民间的疾苦,只会吟风弄月,咬文嚼字,所以他们的作品,多是言之无物。曾国藩像现代英国出将入相的丘吉尔一样,读书既渊博,经验又丰富,但他的成就,因为受了时代和地域的限制,还没有达到最理想的境界。假如曾国藩的寿命能够像丘吉尔一样,活到90高龄;假如他所处的社会是文化发达到最高峰的英国,我相信他一定会写几部很有系统的著作,不至仅限于书信、日记、奏议,以及一些不相连贯的论文和序文。

读书固然有所选择,作文的题目更需要有所选择。不然,你选择的题目,人家早已捷足先登,文成之后,一点也不新鲜,这是白费精力。此外,你所选择的题目,绝对不是一年半载所能够完成,到了交卷的日期已到,自己急得要命,许多良好机会,眼巴巴地让它们白白过去,这是多么可惜?

“选择一个好题目,等于已完成一半工作。”西洋这句俗语,正是一针见血。

目前你既然喜欢阅览老舍的作品,我主张你应该趁机会,一鼓作气地遍读他的全部著作。只要一种作品摸得烂熟,以后无论翻阅其他书籍的时候,你就拥有比较可靠的尺度来衡量。说的是你自己的判断,不是人云亦云。只有这样,你才能够长享读书的乐趣,不至把有限的脑袋,专门用来储藏古人或洋人的残渣剩滓。

谈到老舍的小说,他初期所写的《老张的哲学》、《赵子曰》等长篇小说,不管内容如何,光是文字一关,我就不大喜欢。那时的作品,纯粹运用北京的土话,“儿”字和“子”字,以及北京的俚语用得太多,所以不会受到普遍的欢迎。

自抗战军兴之后,因为时间的急迫,老舍不得不“出了象牙之塔”,走到“十字街头”。这时候,他开始写了许多短篇小说。文字洗练了,结构也紧凑了,我对他的敬意也增加了。我认为他是个当代最有希望的小说家之一,造诣在其他很有名的作家之上。

现在把老舍的小说六册,寄给你,请查收!这六册的书名是:《骆驼祥子》、《老牛破车》、《赶集》、《火葬》、《老张的哲学》、《老舍小说集》。其中《骆驼祥子》是他成名的作品,曾被译为英文。

战后初期,老舍和曹禺两位,曾被美国国务院请去讲学,足迹所至,备受欢迎。事实上,这两位作家,最懂得爱惜生命的人,所以他们的写作态度非常谨严,下笔不苟,永远值得人尊敬。

老舍原名舒庆春,北京师范学校出身,对于北京的人情风俗,洞悉无遗。他从欧洲讲学回来的时候,曾在新加坡华侨中学教过书,所以老一辈的文人,多和他相识。

此问

学安!

子云(1972年8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