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知学问是漫无止境的。一个作家把他的意见和资料写在白纸黑字上边,无论他怎样辛勤谨慎,难免会百密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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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信意有未尽,今天继续谈下去。
《骆驼祥子》读完后,你最好再看两遍,然后写个读后感,说明你的心得。这比较你把老舍的文集全部看完,没有留下片鳞半爪,更有意义得多。
我的朋友杨联陞先生,和我的年纪不相上下,现任哈佛大学讲座教授,是个非常渊博的学者。他的机会极佳,不用教书,薪水照拿。他的主要工作,就是写作,尤其是“书评”。他写书评写得很出名,各国的学者专家,源源不绝地送他新著,希望能够给他们的新著加以品题。
须知学问是漫无止境的。一个作家把他的意见和资料写在白纸黑字上边,无论他怎样辛勤谨慎,难免会百密一疏。聪明的书评家,明白读书得间的大道理,光从他的漏洞处着手,然后充分利用图书馆的藏书、档案、稿本,像王大娘补缸一样,越补越大,使原著者不能不甘拜下风。
欧美著名学术学报,论文寥寥可数,可是学报一半的篇幅,都用来刊载几十篇书评和新书简讯。因为专门的学报,连专门的学者仅能选择他最有研究的小部门的论文来看,其他论文,至多仅看看序言,翻翻结论就算了。至于书评和新书简讯,无论谁都要过眼,不然,好像蒙在鼓里的人一样,对于同行的学者近年的成就,完全不知道,这未免说不过去。
你现在研究电脑,关于电脑的专门刊物一定不少。得空你应该请教你的教授,介绍一两种权威杂志。先在图书馆随便阅览,到了就业后,你应该订阅一份或两份,放在案头,时常阅读。这是社会大学的导师,有求必应,幸勿节省这笔钱。
谈到老舍,除了他的《骆驼祥子》必须细心阅览外,他的《老牛破车》倒也值得一阅。
《老牛破车》是老舍的创作经验的缩写。照规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本书题名《创作的经验》,或者《创作十年》。只因老舍是个过分谦虚而又懂得幽默的人,所以他才把本书叫做《老牛破车》。
本书收集论文十四篇,前面九篇叙述他的九本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的创作经验;后面五篇,讨论写小说应有的条件。这是一本很有教育价值的小说创作的入门书,有志从事写作的人,应该人手一篇。
老舍是个有意识、有计划地把自己锻炼为小说家的人。他起初仅写几本长篇小说。自他离开青岛大学的教书生活,跑到上海去卖文为生后,他才大量地创作短篇小说。
记得1940年在香港的时候,亡友许地山先生告诉我说:“老舍的作品所以能够源源不绝,因为他不担任何职务,专门写作。”说时,表示非常羡慕。那时,许先生正在主持香港大学中文学院,授课的时间既多,校内外噜噜唆唆的事情也不少。日无暇晷,精力涣散,这对于学者专家很不适宜。但是,许先生也许忘记,中国的文人学者命中注定要受苦受难,靠稿费来谋生,简直是穷得要命。当老舍的长达十万字的创作,仅换回三百五十元的稿费的时候,他难免会时常喊着“我要吃饭”。
虽然到了最近我才看到他的《老牛破车》,但是创作经验谈这一类文章我非常注意。远在十年前,我主编《南洋商报》新年刊的时候,我曾出题目请我的老师洪煨莲教授写一篇《我怎样写杜甫》,又请我的同学吴世昌教授写一篇《我怎样写红楼梦探源》。这两篇论文发表后,在文坛上起了相当作用,香港及其他各地的报纸,竞相转载,使我觉得很高兴。
老舍写小说,完全得力于自修。在求学时代,他熟读中国著名的小说,对于谋篇、布局、遣辞、用字,研究有素。在英国教书的几年间,他充分利用课外的时间来细心阅读英国著名小说家狄更斯的作品。这样一来,他的信心来了。他敢畅所欲言了。话盒子一开,他可以滔滔不绝地说不完,而且写得很幽默。
本书后面的五篇,是讨论写小说的基本条件。关于这一类的文章,我看过颇多,但多数搔不着痒处。原因是作者并没有写小说的深切经验,光靠文学概论,怎样写作那一类的书籍,生吞活剥地抄袭过来,弄得半生不熟,看不下去,就是硬着头皮看完,也毫无所得。
大抵学无师承的人,起初多少有吃些苦头。因为他们不能靠“先师章太炎”或“吾师梁任公”等金字招牌来混饭吃。只因他们没有靠山,所以他们必须多下点工夫,以古今中外的至圣大贤做榜样,做镜子。自己一面埋头创作,文成之后,把古人和时贤的著名作品拿来比较一下,妍媸立见,然后去芜存菁,天天学习,时时改正,这比较依傍任何人来换饭吃,实在有意义得多。
小说离不开背景,更离不开人物。老舍是满洲人的后裔,把北京的大街小巷,摸得烂熟,把北京的下层社会的各种角色的底细,如数家珍。只要加上几宗有趣的故事,便能博得读者的青睐。
正统的历史学家,全靠英雄人物;描写错综复杂的社会的小说家,全靠深入民间。因为深入民间,所以他才熟悉小说主人翁的日常生活和个性,以及一切谈话和行动。鲁迅的阿q,写的是他的故乡绍兴县里最无聊的人物,然后加以艺术化,使它成为一篇名著。老舍也是如此。
此问
学安!
子云(1972年8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