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爱好文物的人,在生时,不妨尽量搜藏,到了白发满头的时候,应该很慷慨地化私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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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得有机会和你及你的几位同事畅谈,得益很多。

承赠南大李光前文物馆编印的《文物汇刊》创刊号,不胜感谢!这种工作,不但是南大的光荣,而且是海外华人洗脱“文化沙漠”的罪名的良机。

论语》载: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华人到海外谋生,既没有政治背景,又没有经济支援,单枪匹马,光凭眼泪和血汗,在极端困难的环境打出一条生路来。当他们稍为有余蓄的时候,他们的第一志愿,就是创办学校,提倡教育文化,从新加坡到吉兰丹,从南洋群岛到印度、非洲、南北美洲,差不多有井水处,都有华文学校。虽然初创办时,一切因陋就简,但是,由于时间的累积,原先非常简陋的教育文化机构,它们都继续不断地进步。其中最成功的,应推南大。

自1956年南大正式开学后,光阴荏苒,已经过了17年,历届毕业生多达几千人,储材国用,到处受人欢迎。尤其是最近三年来,在聪明能干的黄丽松校长的指导下,对内,一切上了轨道;对政府和社会,得到密切的合作;对国际有名的大学,争取它们的承认。今后只须各方面予以全力支持,经济源源而来,相信南大的前途,正是无限光荣。

记得1965年,新加坡中华总商会大厦落成后,我曾提议该会应该辟一楼来陈列文物(参阅拙著《落霞集》)。不料人微言轻,说话没人采纳。后来我也觉得总商会是商业机构,它的地点虽然很适中,无奈寸金尺土,要创办文物馆,在算盘上打不通。

谁料五年之后,南大当局却接受大众的建议,特地在行政楼的第二层,辟出一半来做馆址,一面得到李氏基金的全力支持,一面又得到各界人士的热烈赞助,不用多大工夫,已经粗具规模,并定名为“南洋大学李光前文物馆”。这样一来,李光前文物馆变成新加坡一景,凡是到新加坡来参观的人,一定要抽出时间来参观南大;到了南大受注意的,就是文物馆,其次才轮到图书馆、实验室。这儿我们不能不佩服南大当局的远见,李氏基金会出钱出得很漂亮。

宋朝的大文豪欧阳修,他最喜搜集文物,自号“六一居士”。所谓“六一”,是指他家里“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客曰:‘是为五一尔,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

上述一段话,是说明他的心志。因此,他才兴高采烈地写了一篇《集古录序》。他说:

物常聚于所好,而常得于有力之强,有力而不好,好之而无力,虽近且易,有不能致之。

现在南大的文物馆得到李氏基金会的全力支持,又得南大当局委任胜任愉快的专家如老兄来总管一切事务,有力加上有人,这比较白头老翁欧阳修个人来负责,难易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当欧阳修正在撰述《集古录序》的时候,他已考虑到社会人士的批评。有人说:

“物多则其势难聚,聚久而无不散。”予对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

这纯粹是旧社会的文人,只顾个人的兴趣,不懂组织是怎么一回事。他不知道时至今日,一切的一切,都由政府或文化机构,每年拨出固定的款项,委托大批专门人才,负责采购、鉴定、分类、保管。只因保管得很严密,既不怕强盗和小偷,又不愁火灾和水淹,比起私人家里小规模的庋藏,实在可靠得多。

假如社会人士明白这道理,那么当一个爱好文物的人,在生时,不妨尽量搜藏,到了白发满头的时候,应该很慷慨地化私为公,尽量把好玩而又有价值的东西,完全捐献给南大文物馆,对于个人,对于国家社会都有莫大的贡献。

现在来谈《文物汇刊》。这本汇刊,集星、马、港、台、英、德八间大学文史系各位专家的大作。“无论评书论画,讲诗谈词,以至述陶瓷,说金石,长篇短文,各有见解,确为具有高度学术水准之书刊;而所附文物图版,五色缤纷,亦值把玩。”这是内行人说内行话,我完全同意,不必另加按语。

最难得的是,我的老同学郑德坤教授,很慷慨把几十年来所收藏的甲骨文原物悉数惠赠南大。从专家的眼光看来,这些古物,因为历时悠久,极难搜集,所以价值连城,而且得之不易;从家里的老妈子看来,这些破破烂烂的牛骨龟甲,是毫无用处,理该扔到垃圾堆里,免得阻碍地方。现在南大的李光前文物馆,得郑教授的倡导,把自己最心爱的东西,贡献给南大,这种富有文化价值的风气一开,此后我们这地区的收藏家,甚至国际人士,将步郑教授的后尘,化私为公,源源不绝地惠赠家里最宝贵的古物给文物馆,相信未来的收藏,将与日俱增。

最后,我要谈一谈大著《郑板桥的生平及其艺术创作》。我对于郑板桥甚感兴趣,先后曾研读他的全集几遍,所以印象独深,可惜我的工作很忙,没有作进一步的研究,而印象也日渐模糊。现在蒙你运用科学的方法,条分缕析,把板桥的生平作概括的叙述,然后把他的艺术创作,分为诗、词、书、画四方面,分门别类,充分引用原作来佐证,读完之后,蒙昧大开,谨此致谢!

此请

著安!

子云(1972年8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