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比较开明的父母,都赞成小家庭制度。儿女长大后,个个分居,到了相当时期,大家才找个机会见见面,吃吃饭,谈谈天,看看电影,听听音乐,让大家都过着美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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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8月1日信,知道你们贤伉俪已经安抵家园,慰甚!
这次久别重逢,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当你们逗留新加坡期间,我有机会和你们见面十次八次。除了燕京、华南、英华各位校友的公宴外,还有机会和你们作三次个别谈天。多年的积愫,一旦倾吐无遗,这真是人生乐事。
你今年才60出头,在中国和美国各住30年。在比重上,美国似乎对你活动时间更重要,因为童年和少年求学期间,至少要除去二十多年,实际活动时间,不过几年。虽然如此,童年和少年给你的印象特别深刻,尤其是饮食、起居、交游,以及生活习惯,童年和少年会发生决定性的作用。
你很幸运,在联合国服务的25年间,除了平时待遇优渥外,时常有出国观光的机会。见闻既多,眼界自然与众不同。这是一笔无形的资本,对你的人生观、宇宙观是有极大的影响。
你是个造诣很深的社会学家。你干过切实的研究工作,又在大学里教过多年书,加以你的生活朴素,不事豪奢,所以每到一个地方,你就摒除一切俗务,深入民间,细心考察各地中下层社会的饮食、起居,以及日常活动。这样一来,你对于每个地方的实际情形,比较一般爱好香槟酒,满场飞,缓歌慢舞,纸醉金迷的人深刻得多。
目前你已经退休,我想你如愿意重执教鞭,或者从事专门著作,你的灵感和资料将源源而来,取之无禁,用之不竭,这是多么有趣!
谈到美国社会,你说战后27年来,风气大变。原因是维持社会纪律的两大制度——即教会和家庭——已经破坏无遗。我们并不是说教会和家庭是十全十美。我们敢说,几千年来一脉相承的教会和家庭制度,多少会树立一定的目标,一定的范围,来指导人们的活动。现在教会和家庭制度既然被人藐视或抛弃,所以一般青年人变成脱缰之马;教会的威信既然大受影响,著名学府当局也随便被学生凌辱虐待,这种歪风的传播,无疑地将使社会大乱。
自别之后,彼此不通音问,但是,我很高兴地听到,联合国曾长期订阅三份华文报纸:即北京的《人民日报》,台北的《中央日报》,新加坡的《南洋商报》。通过《南洋商报》,你能够看到我署真名或笔名,甚至不署名的作品。虽然天各一方,但你仍能够明了二十多年来我在新加坡做什么事情。这儿可见大众媒介物的重要性,我们应该珍惜它,培植它。
蒙你的好意,在一次宴会上,当各位学长的面前,给我的作品以辞多溢美的评价。你的奖励,我实在愧不敢当。但我极愿意朝着你所指导的目标进军。现在我已退休一年,我可以充分利用这机会从事再教育的工作。多闻、多见,使我的头脑比较灵活,而朱子所标榜的“循序渐进,熟读精思”的方法,我将坚决地实践。
嫂夫人的贤慧,早已如雷贯耳。这次是第一次见面,晤谈之后,才觉得名不虚传。她为人很有原则,因为她最讨厌庸俗。的确,普天之下,俗人实在太多了。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无一不俗。那种以肉麻当有趣的,俗不可耐的情形,往往会使人作三日呕。
由于联合国待遇的优渥,退休后的生活费,你们早已安排得很妥当。普通人退休后,为着节省开支,把屋子出售或出租,然后向别人租一个小房间来住。你们却懂得享受,在郊外建筑一幢大屋子,草场广阔,空气新鲜,一有闲工夫,就从事种树和割草的工作。难怪第一天见面时,我差不多不认得你,以为你是马来人,虽然嫂夫人的肌肤还是那么雪白,维持福州的大家闺秀特有的风韵。
我很高兴地听到你们的二男一女,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在麻省理工学院(m. i. t.)得到最高学位。除了老三外,其余两位已经成家,并且生育了七位孙子和孙女。这是值得自豪的事情。
由于个性、教育、环境的关系,你们已经打破世俗的观念。你们不需要儿女们的进贡,因为你们已经能够无忧无虑地过着退休的日子,用不着多蓄世外浮物。真的,许多不通气的父母,硬要儿女按时进贡,到了死后又多了一层手续,这真是自讨苦受。
“及其老也,戒之在得”。孔子的教训,到底很有道理。
现在比较开明的父母,都赞成小家庭制度。儿女长大后,各各分居,到了相当时期,大家才找个机会见见面,吃吃饭,谈谈天,看看电影,听听音乐,让大家都过着美好的生活。因为父与子两个时代的教育背景,生活习惯,人生经验完全不同,大家勉强同居,不是闷死,便是气死,实在不实际。
我本来准备远行,后来听从我的医生的劝告,说我的健康还不够理想,必须等待一些时间才可成行,免得舟车的劳顿,使我吃不消。
近来我对于健康十分注意,除了早晨打太极拳外,我也恢复散步的习惯。据我的一位朋友说,十七年前,他曾患糖尿病、高血压、心脏病。后来有人劝他按时散步,起初他不大习惯,经过长期的试验,这个好习惯已经养成。现在各种病魔已经和他脱离,他可以过着非常健康的生活了。我现在要步他的后尘,希望明年以健全的体魄,和你们见面。
此请
俪安!
子云(1972年9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