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红军长征以后,在江西根据地留下了一个地方独立师、十一个独立团,加上地方政权机关和伤员约三万余人,由中央政治局委员项英同志任书记的中央分局统一指挥。项英同志没有认识到中央红军的被迫退出江西根据地,是由于错误的军事路线和其他错误政策的结果,因而不能清醒地估计当时江西根据地所处的政治情势。他不愿承认反革命力量的暂时强大,不愿承认革命低潮的到来,始终估计革命处于高潮,把希望寄托在中央红军的湘西或湘贵边大捷的空中楼阁上。因之,也就不可能积极地组织力量,采取正确的符合现实情况的各种对敌斗争的革命政策。江西根据地在中央红军退出三个半月以后,面对敌人的堡垒主义和“清剿”政策,由于没有采纳“分散武装力量,开展游击战争”的正确主张,而一味地集中兵力与敌人死打硬拚,结果是宁都、瑞金、于都、会昌相继陷于敌手,江西根据地在中央红军退出三个半月以后,全部被疯狂进攻的敌人侵占了。

项英同志、陈毅同志、贺昌同志率众退至于都、安远、会昌交界的仁凤山地区。气焰靠张的敌人把狭小的仁凤山团团围住,妄图一口吃掉这支陷入严重困境的红军队伍。仁凤山区周围,东西南北到处响枪,包围圈步步紧缩。在这生死关头,根据陈毅同志的意见,部队决定分五路突围。项英同志、陈毅同志、贺昌同志留下来,准备在最后率一个团的兵力往西走。因为往东到闽西,敌人虽然较弱,但地主武装很凶,况且要翻大山,天天下雨,路不好走。往南到海陆丰,群众条件虽然比较有基础,但广东的敌人和地主武装都很强,又没有根据地可以依托,不易站住脚。只有往西,过于都到信丰、南康、大庾一带的赣粤交界地区去。这一路敌人虽然强,但群众基础也强。中央红军二十二军,就是陈毅同志在这一地区组成的。陈毅同志曾在这一地区活动过,人、地都熟。二十二军开到中央根据地以后,曾留下了李乐天同志,在地方党搞武装工作。主力红军长征后,这里成立了粤赣边特委,估计这个区域群众的革命觉悟高,革命的基础强,革命火种是一定烧不尽的。不管环境怎样险恶,半夜拍门,总有人开。况且这一地区北倚井冈山,万一在这个地区站不住脚,就可以向北退入井冈山。所以经过反复分析研究,终于决定向粤赣边突围。

中央根据地失败了,整个情势也就发生了新的变化。这个变化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个严重的考验。在胜利发展的斗争情况下,做英雄是容易的。在失败退却的斗争情况下,做英雄就困难多了。只有经得住失败的英雄,才是真正的英雄。前途是险恶的,革命群众已经成千上万地被屠杀。部队的情绪不稳,很多人动摇,丧失了革命的信心。新的变化要求新的革命斗争形式。但不少人总是迷恋旧的。从正规到游击,从集中到分散,从统治到被统治,从公开活动到秘密隐藏,从巩固的革命根据地到敌对的敌占区,这一大的转变并不是人人都能掌握的。分散突围的部队就在这种转变中受着煎熬。有的部队突不出去,又回来,经过动员,再往外突。有的部队突出去了,到了敌占区,到处是敌人,吃不上饭,睡不上觉,活象个没娘的孩子,又中途回来了。领导上严厉地批评了这种只知迷恋旧形式,不能适应新形式的思想。并指出:哪怕剩下一个人,只要突出去了,就是活路,就是党的一支力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在包围圈里,是死路,是不能长久的。于是部队吃一顿饱饭,睡一夜好觉,再往外突。自分散突围起,天天有去的,有来的,一星期后,才没有人回来了。

一直到没人回来了,情况也发展到敌人随时都可能进攻山区了,项英同志、陈毅同志、贺昌同志才决定最后突破敌人的重围。

要把突围的决定用电台报告中央,请中央批准,并对今后的工作给以指示。这个电台是最后一次发报了,最后一次和中央联系了,突围以后,电台带不动,就要丢掉了。大家紧张地期待着这最后一次的通报。

中央红军在遵义会议以后,这时候已进入云贵边界,正在云贵边那些崇山峻岭、雨烟雾瘴里前进。中央红军可能正在行动,所以电台从早上叫到下午,一直叫不通。

仁凤山里蕴藏着丰富的钨砂,解放后已成了钨矿区了。但在当时,却只有深山密林,羊肠小道。二三月里,南方雨多,在仁凤山一带,几乎天天傍晚都要大雨滂沱。所以原定的突围计划,是三点钟集合出发,在黄昏时候下山,到达于都河边,然后乘天黑的时候抢渡于都河渡口,突破敌人的层层封锁线,冲到敌人的包围圈外去。

部队在一点钟就集合起来了,但一直到三点钟,电台还没叫通。天渐渐阴上来了,山下响着敌人的枪声,部队焦急地等待着。再迟延不走,晴天还好,一下雨,山险路滑,时间可能不够了。要是冲不出敌人的包围圈,就没法荫蔽,第二天天一亮,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但这是和中央的最后一次联系了,这次不联系,不知道何日何时才再能联系。电台人员都满头大汗地工作着,全体指战员,屋里屋外的,都默默地但万分紧张地等待着。

突围必须成功,所有的战士都会是将来革命的骨干,任何轻微的牺牲都是极端惨痛的。必须和中央联系,这是江西根据地留守人员对党中央应尽的责任。江西根据地垮了,必须对中央有所交代。过此以后,同志们在一个长时期内,就是没娘的孩子,一切要靠自己当心了。

时间一分一秒,都变成刺人心肺的了。同志们默默地、心情沉重地等待着,等待着。

到三点钟,先头部队非走不可了,贺昌同志带两个营先出发,留下一个营给项英同志和陈毅同志。他们两人还守着那个不能通话的无线电台,继续等着党中央的电报。又过去了两个钟头,到五点钟才象久旱逢甘露,和中央叫通了。

突围的电报发出了,也收到了党中央的回电。但回电抄出后,却译不出来,密码不够用了。到底没有得到党中央的指示,时间已经是六点钟了。项英同志命令把电台毁掉,埋起来,和陈毅同志带一个营出发了。从此以后,一直到抗日战争爆发,南方各省的游击区,便与党中央断了联系。

刚出发,倾盆大雨便下来了,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走一步,跌一跤,开始还在路上走,后来路也没了。走到八点钟,一问,两个钟头才走了五里路。陈毅同志在五次反“围剿”的兴国老营盘战斗中,大腿坐骨受重伤,这时候伤口并未全好,拄个拐杖走在队伍前面,也是一步一滑,一步一摔,倒是爬的时候多,走的时候少。

好容易下了山,刚走到一个庄子前面,庄子里手电筒一闪,接着便打了一排枪。队伍立刻散了。不用说,这个庄子是敌人,要是自己突围的队伍,决不会在这样的黑夜里打手电筒。但等了一会,并没动静,怎么回事呢?陈毅同志命令营长派人去侦察。营长说:“报告首长,我现在抓不住队伍。”他急忙集合队伍去了。陈毅同志一把抓住身边的一个人,问他是谁,他说是排长,陈毅同志命令他立即带一个班进庄去搜索,把情况弄清后回来报告,并鼓励他说:“革命的同志就在这种当口看。”那个排长立即出发了。他带了一个班摸进庄去以后,才知道是一群流氓地痞,以为国民党来了,便打着白旗,准备欢迎。他们看见了红军的排长,便解释说:“同志,别误会,我们也是没法子。你们来了,我们一样欢迎。”

这时候雨住天开,时间也在十二点以后了。贺昌同志带走的两个营,有些被打散的人,陆陆续续的下来了。从这些人的口里,知道贺昌同志已经过了河,过河以后,打得很激烈,队伍冲散了。有些掉队的战士,不知道队伍哪里去了,只好又退回来了。

估计追赶贺昌同志是追不到了。再过河,时间也不够了。陈毅同志和营长商量了一下,决定退回原出发地。以后才知道,贺昌同志过河以后,被敌人包围,打了很久,打不出去,敌人逐渐逼近,眼看要做俘虏了。贺昌同志不愧是坚强的共产党人,临危不惧,视死如归。当他枪膛里的子弹只剩下最后一颗的时候,便以这最后一颗子弹,举枪打死自己,为革命献出了年轻的宝贵生命。

第二天,情况更严重了。敌人到了仁凤山中心地区牛岭、马岭一带,到处搜山抓人。

仁凤山的羊肠路上,尽是些惊惶奔逃的难民。从这一个庄子搬到那一个庄子,从大庄子搬到小庄子,越搬越恐慌。老大娘,小孩子,失掉联络的战士,伤员,再加上牛马牲畜,挤成一团。东边响枪,往西跑,西边响枪,又往东逃,山径陡路,平常就不好走,很多人和牲口一拥,不是人踩了人,就是马踩了马,乱成一锅粥。有些掉队的“工农剧社”的演员,拿个梭镖,打算维持秩序,才一开口,就被人马卷走了。

在一个山高林密的沟里,有一个医院,收容了二三千个伤员。这个医院是准备打埋伏的,但看样子,要不变换形式,是很难埋伏下去了。当最危急的时候,陈毅同志赶到这个医院,对伤员讲了一次话。因为陈毅同志自己也负了伤,拄着拐杖,一跛一跛的,伤员便默默地听着,没有人骂。陈毅同志动员说:江西根据地失败了。江西根据地的失败,不等于中国革命的失败,中国革命是一定会成功的。我们的主力红军并没有被消灭,在毛泽东同志的正确领导下,我们的主力红军一定会战胜敌人。敌人的内部矛盾很多,敌人的矛盾是无法克服的。三五年后,只要红军还在,革命的火种不灭,革命的高潮一定还会到来。那时候,我们就会大大发展。现在是严重关头,是最险恶的时候,同志们千万珍重,千万珍重,珍重自己,珍重革命的事业。做胜利的英雄容易,做失败的英雄不易,革命的路靠自己走,同志们要有做失败英雄的勇气。万一不幸,不要拉扯,牺牲只能牺牲一个,只要有的同志还活着,同志们将来一定会替我们报仇的。陈毅同志的话,象是拨火棍,伤员们听着听着,心里的炭盆又被重新点燃。有人喊:“只要告诉我们就行。”有人喊:“中国革命有希望,我们自己就有办法。”有人讲了一句怪话,立即遭到斥责,几个人同时喊:“不要讲了,大敌当前,怎么讲这个话!”十五年后,当陈毅同志回忆这刹那的情景时,还仿佛清晰地听到了这种英雄的最强音。只有最坚强的革命战士,在面临如此严重威胁的时候,才会有这种最坚强的英雄气魄。

陈毅同志讲完话以后,又和地方党一起,到老百姓中间去动员。当地人民的子弟,很多都随中央红军走了。群众和红军战士是血肉相联的。所以陈毅同志一动员,要人民掩护这些伤员,人民都很愿意。陈毅同志说:“这些受伤的战士都是人民的子弟。你们自己的子弟不是被国民党屠杀了,就是跟中央红军长征去了,家家都缺劳动力。你们现在把这些战士抬回家,做儿子也好,做女婿也好,伤好了,就是一个好劳动力。”老百姓都说:“那行。”“放心吧,错不了。”老大娘听说可以做儿子,做女婿,特别热心。陈毅同志又给伤员每人发了五斤盐。在敌人长期封锁下,江西根据地的盐是很宝贵的。不到一天,二三千人就都被老百姓抬走了。

伤员安置好了以后,项英同志和陈毅同志便带了那个已经不满员的营,东奔西走,和敌人绕圈子。又绕了两三天,那个营掉队的、离散的,只剩下一百多人了。这样下去不是事,于是开了一个会,决定项英同志和陈毅同志化装离开部队,偷过河去,减轻部队的负担,缩小部队的目标。部队武装突围,到粤赣边的油山地区会合。这样决定了,又发生了新的问题,找不到一个带路的。项英、陈毅同志都不是本地人,路也不熟,要是冒险化装偷渡,很可能被人识破,送入虎口。计议了很久,一点办法也没有。

捱到下午,忽然碰上了一个人。这个人蓬头乱发,面黄肌瘦,光着脚,拄着根棍,头戴一顶不知是从哪里拣来的破钢盔,破钢盔上净是烟火熏的烟灰。这个人一见陈毅同志,便一把拉住:“首长啊,首长啊!”失声大哭起来。

这个同志叫曾纪才。陈毅同志在粤赣边组织红二十二军的时候,他是粤赣边牛井区的区委书记。当时,在扩大红军的时候,党号召地方上的主要干部要带头参军。曾纪才同志便动员了许多青壮年,自己带头参了军。红二十二军开到中央根据地以后,曾纪才同志又调回地方,任当时新设的代英县的县委书记。这时候,却意外地在这个地方碰到他了。

陈毅同志叫他先不忙哭,问他怎么到了这个地步。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一言难尽。先给我点水喝,渴死了、饿死了。”喝过水,吃了点东西以后,他说:“我在代英县做县委书记。人家来检查工作,说我是机会主义。斗了很久,这也错误,那也错误。县委书记撤职了,要我去劳动改造,罚我到红军去抬担架。抬了两三个月担架,说我工作还不错,升了担架队长。中央红军撤退的时候,叫我押一批土豪劣绅往地方上送,走到半路,飞机一炸,土豪劣绅跑了一半。这下子糟啦,更证明我是机会主义了。红军走了,地方上不要我。拿着写明是个严重机会主义者的介绍信,谁都不肯收留。这里推,那里推,看看就要把我推出革命队伍了。”陈毅同志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乡,他说:“拿着这种介绍信,回到家乡又怎么办?当地的土豪劣绅跟我仇深似海,我跟土豪劣绅势不两立。我全家都被反动派杀了,房子也叫反动派烧了,老婆本来在红军,撤退的时候也牺牲了。离开党,离开革命队伍,我这个人活着还有什么用!听说中央红军走了以后,老首长留下没有走。我心想,找到老首长,也许能收留我。我一路找到瑞金,瑞金已经被敌人占了。又打听到老首长退到仁凤山来了,我拿了这个钢盔一路讨饭,讨到饭,就用钢盔热一热吃,讨不到,就把钢盔戴在头上遮风雨,好容易到了这里,总算找到老首长了。”陈毅同志安慰他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也就不用怪了。”他说:“我还怪什么!?垮的垮了,死的死了,我还怪什么。只要老首长肯收留我,我只有跟着老首长从头干起了。”陈毅同志把突围的计划告诉了他,问他这一带的路熟不熟,他说:“路我熟哇,打埋伏我有办法。正面过河怕不行,可以绕到上游去偷渡,我有把握。”

问题解决了。当夜,陈毅同志和项英同志便由曾纪才同志带着,化装离开了队伍。曾纪才先找了个大山,藏了几天,预备敌人松懈下来再走,比较安全。这时候,仁凤山到处是敌人。在山上可以清楚地听到敌人虚张声势的喊叫,到晚上,漫山遍野都是敌人点燃的火光。只有下雨的时候,才算清静一点。从前恨雨,现在盼雨,一下雨,敌人就不出来,心里才能舒坦一点。一个星期以后,敌人收缩了,没有什么兵了,只牛岭驻了一个连,马岭驻了一个排,每天出来到庄户人家发洋财,叫嚣着红军已经消灭了。风暴已经过去,老百姓也有的出来耕田了。项、陈、曾三人这才下了山,在信丰河边找到了一个医生,在这个医生的帮助下,混在一群挑担赶圩的老百姓里面,渡过了王母渡。

到了曾纪才同志的家乡。曾纪才到了家门口,白天却不敢露面。离他家十里路,便在山上隐蔽起来。这一带的山都是光山,只有一些小竹林,他们就藏在竹林里。曾纪才同志全家都被反动派杀光了,只剩下个老岳母还在。这位老太太的儿子是红军,随中央红军长征走了,女儿嫁了曾纪才,一个人在家里过活。曾纪才同志就准备半夜里去敲他这位老岳母的门。曾纪才同志估计,这位老人家不会屈服,不会出卖。项英和陈毅同志都同意了。黄昏以后,摸了十多里路,到了一处独家独院的小房子。曾纪才同志上前敲门,敲了半天,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曾纪才同志提着自己的小名喊:“开门吧,我是戊戌仔,戊戌仔回来了。”里面还是不吱声。曾纪才开始怕人听见,还是小声喊,后来就放大声音喊:“我是戊戌仔,我从河东回来了。我是你女婿,我的声音还听不出来吗?!不看我面上,也要看你的闺女,不看你闺女面上,也要看革命同志,开门呀!”里面还是不理,叫门叫了两个钟头,所有哀告的话都说尽了,一点反响都没有。

其实,老太太从曾纪才叫门的第一声起,就在床上翻腾了。曾纪才的声音她自然听得出,她几次预备应声了,又几次忍住了。国民党天天冒充回来的红军,半夜里叫门,用这种方法也不知杀害了多少人家了。两天前,国民党还冒充她儿子来叫了一夜门,现在又是女婿回来了。女婿倒是真女婿,但女婿后边要是跟了一串国民党怎么办?这种年月,人心隔肚皮,晓得谁是靠得住的?后来,曾纪才在门外哀告一声,老太太就躲在被子里哭一声,她到底不敢答应他。半天,听到一个四川口音的人说:“好了,你不开门,我们也不怪你。这年头,提高警惕也是对的。不过,都是革命同志,你的儿子还在红军里当营长,千万别不理我们。我们就在后边山上的竹林里,你要是有心的,早上去跟我们打一个招呼,我们决不害你。”门外的人走了,没有声音了,老太太几乎哭死过去了。

项英同志、陈毅同志、曾纪才同志这天夜里就住在山上。天一亮,太阳很大。山下就是牛井,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广东军队出操,连长一面喊操,一面丢那妈、丢那妈地骂,也不知道骂些什么。

不一会,听到山下有人咳嗽。一个老太太东张西望地提个篮子上山来了。她走来走去地走了几趟,就悄悄地喊:“戊戌仔,你在哪里?戊戌仔……”项英同志和陈毅同志趴在大树底下草窝里,曾纪才同志溜到她身后,看见她身后没有人,才迎过去和她见面。她见了曾纪才,又抽抽噎噎地痛哭起来。

从老太太的嘴里,才知道哪些人被杀了,哪些组织被破坏了。土豪劣绅控制得很严,村子里实行三家联保。人民的心是向着革命的,就是被镇住了。附近可能还有交通站,但她不知道究竟在哪里。

老太太把篮子里的饭留下了,嘱咐他们白天别露面,晚上可以睡到她家里去。到了晚上,老太太亲自下厨,把养了两三年的老母鸡也宰了,晚餐是丰盛的,多少天来,才算吃上了一顿好饭。

通过这个老太太,知道长安圩有个木匠还在。这个木匠是党员,估计还没有出事。第二天,走八十里到长安圩,找到了这个木匠。木匠说:国民党连部里有一个火夫可能跟交通站有联系。那个火夫说:山上竹林里看山的老头子也许晓得下落。老头子果然是秘密交通。一到交通站,和地下党就接上了关系。从此,项英同志,陈毅同志,曾纪才同志便由交通站一站一站地送到了油山。

油山,是粤赣交界处的一座山,属五岭山脉的梅岭。梅岭上面的梅关,是通广东的要隘。在过去,交通闭塞的时候,梅关的险阻,曾被历史上许多逐臣咏叹过。现在,在中国革命最困难的年月,却成了粤赣边游击战争的中心了。

油山,盛产茶梓油。茶梓树漫山遍野,是山区人民主要的生活资料。一个农民要有几亩茶梓山,一家的生计就可以维持了。

在中央红军退出江西根据地以前,这个地区是游击区,经常派工人、农民、妇女代表到江西根据地的中心瑞金去开会。最后派出开会的一批代表,一直到中央红军退出江西根据地以后,都还没有回来。每一次开会去的代表们回来,都要带回一些江西根据地的兴盛消息。江西根据地那种“工农青妇文武儿,党政军民财经保”的大场面,很使游击区的人们激动。当地的负责人李乐天同志,早就有志在粤赣边大干了。他曾经再三向中央要求,希望中央能派一个师,协助地方武装去开辟粤赣边根据地。中央曾经同意他的要求,他天天都在盼望着。

但是今天盼,明天盼,盼来的却是江西根据地失败的消息。项英同志,陈毅同志跟他会合以后,陆续有些突围的部队也到了。突围的部队,加上地方武装,虽然也有了两三千人,但开展大局面是做不到了。现在是怎样才能保存力量,长期坚持的问题,不是开展大局面的问题了。陈毅同志要求每一个人都要面对现实,换换脑筋。李乐天同志不得不把大干粤赣边的壮志雄图暂时收拾起 来,虽然这是令人十分沮丧和痛苦的。

粤赣边的三年游击战争,基本上是在五个区里进行的。除了中心地区油山区以外,还有北山区,在广东省的南雄以北。这个地区大部分是原始森林,走几十里看不见天。山上的野兽很 多,野猪成群,间或也能看到虎豹。尤其是蛇。夜里躺下去,早晨常常发现大蛇就盘在身边。山里没有人家,但老百姓却经常来。打猎的,造纸的,采香菇的,烧炭的,都得进山。所以山里不论春夏秋冬,人是不断的。这个山里产的香菇很有名,叫北菇,行销全广东,采菇是当地人民的专门职业。项英和陈毅同志才来的时候,就住在这个山里。再一个是信康赣区,这里是江西省信丰、南康的交界地区,包括牛井,龙回等十几个圩场。这个地区是曾纪才同志的家乡,以后,曾纪才同志又回到这个地区活动。这个地区从一九二五年有党的活动起,一直到一九四九年全国解放,革命的武装斗争一直没有间断过。二十多年来,经过几次历史的大变动,根一直没断,火种一直没灭。还有一个是南区,在广东省南雄县以南,是南雄、龙南、定南、信丰的交界地区,以南雄为中心。最后一个是上犹、崇义区,是江西省和湖南省的交界地区。这个区分出去以后,因为离中心区较远,以后就断了联系。

项英同志和陈毅同志到了油山以后,首先碰到的问题,是巩固和纯洁内部的问题。

江西根据地失败了。这次失败,在油山的同志们看来,比一九二七年的失败更惨。一九二七年的失败虽然也很惨重,但共产党的政治威信却在人民中间大大地提高和加强了。这次失败,把一个小型的国家丧失了,唯一的希望只剩下了红军的长征,但红军究竟到了哪里,一点消息也没有。一九二七年的失败,九万人被屠杀;这次失败,几十万人被屠杀,几十万的工人、农民被血洗了。游击区里,天天要对付敌人的“清剿”。被“围剿”的资格都没有了。国民党报纸称陈毅同志为“陈毅股匪”。有的同志问:“陈毅股是谁?”陈毅同志说:“那就是我。股者,一股两股,不成名堂之谓也。”过了几天,国民党报纸又登出过“陈毅散匪”,那同志又问:“陈毅散又是谁?”陈毅同志说:“也是我。股的资格也不够了,是谓之散。这样更好,目标小,少麻烦。”

“围剿”变成了“清剿”,“清剿”又变成了“搜剿”,力量愈来愈削弱,斗争愈来愈艰苦,环境愈来愈险恶,这个时候,尽管领导上天天动员,悲观失望的情绪却是很难克服的。陈毅同志无论在大会小会上总是反复强调说:失败是暂时的,高潮很快就会到来。红军退出江西根据地,不是国内阶级矛盾的缓和,相反的,正是加深了国内的阶级矛盾。帝国主义与中国人民的矛盾,国民党反动统治与广大工农群众的矛盾,是解决不了的。国民党在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下,将更加在全国人民面前暴露其卖国的本质。红军长征,事实上一定会扩大抗日的宣传。抗日战争一爆发,中国革命的形势就会大大发展。中国革命虽然暂时失败,但革命前途是光明的。最好的指挥官,是善于对付败仗,能够败中取胜的指挥官。同志们要沉住气,革命是一定会胜利的。陈毅同志的话,在有些人听起来,正所谓“情怀万里外,形迹滞江山”。话虽是具有远见卓识的好话,但眼下的处境却实在是太艰苦了。于是有人不辞而别了,有人留帖而去了,有人干脆叛变了。留帖告别的,大都是小资产阶级,这种人,自以为来去光明,心无所愧,其实比干脆叛变的强不了多少。出去以后,一被敌人抓住,往往很快就自首;抓住以后还能坚持,而且大义凛然,慷慨就义的,极少极少,可以说一个也没有。因为在他自以为来去光明,留帖告别的时候,政治上就已经动摇了。

当时,对于怎样才能巩固和纯洁内部,在山上有两种主张。一种,主张对动摇者坚决镇压,对讲怪话的要开展无情的思想斗争。夜里放哨,怕一个靠不住,一定要放三个,三个人彼此监视。这种主张是非常恶劣和错误的,恰恰造成了内部的不团结和恐怖,猜疑,久而久之,必定会自食其恶果。有些地方就是因为采取这个做法而垮了台的。陈毅同志坚决反对这种做法,主张团结道路,自觉自愿。比方有的战士讲怪话:“打南京上海打到这个山上来了。”“革命高潮就在这个山上。”就有人认为是阶级敌人,要斗争。陈毅同志说:“独坐空山,文学艺术都没有,讲讲怪话也可以消遣,不准斗。”

陈毅同志一面不断地在群众中进行政治形势的分析,指出中国革命的主要矛盾,指出中国革命的光明前途,鼓舞革命战士的斗争意志,一面也具体地指出了当前革命斗争的意义和困难。陈毅同志指出:“革命的前途是光明伟大的,但革命的现实是困难的。现在还不是最困难的时候。现在虽说有时候饿饭,但究竟还有饭吃,更困难的局面还在后面。我们现在坚持在这座山上,只有保存力量,等待时机。能坚持到底的,是将来革命的骨干,党是需要的,我们热烈欢迎。身体弱的,拖不动,也可以出去。出去落在敌人手里,不要翻脸无情,以免将来不好见面。南方游击战争,已经到了很难忍受的程度了。打死、饿死、病死,是家常便饭,不能坚持是可以原谅的。回到家里去,休养休养,只要不投降敌人,出卖革命,我们也不反对。我们几个头子,保存几百武装,和敌人在这大山上周旋,坚持游击战争,终归还有前途,将来也是党的一支力量。”陈毅同志这样一讲,战士中间立即有人喊:“你都能坚持,大家为什么不能?”恰巧这时候有出去的,在外面站不住,又回来了。这个人便现身说法,觉得还是游击区自由,到了外边,吃饭、睡觉、走路都难受。这样一来,动摇的反而坚定下来,不走了。

在艰难的岁月里,强调革命前途的时候,特别要强调目前困难。只有对目前困难有充分估计和认识的人,才能对革命前途有不可动摇的信念。团结是巩固和纯洁内部的最有效的方式。但是,团结必须建立在自觉自愿的民主基础上。民主充分发扬了,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有一个时期,钱曾经是陈毅同志极严重的精神负担。从江西根据地化装突围的时候,陈毅同志带了一大笔钱,都是些金条。陈毅同志一直把这批金条缠在腰里,冬天还好,衣服厚可以掩饰。到了夏天,腰里不免就鼓出来了。战士们对他的腰部指指点点,有时候上山,爬不上去,有人故意走上来扶一把,一摸,腰里硬梆梆的,便露了馅。这在当时内部不巩固的情形下,很有被谋财害命的危险。陈毅同志考虑了很久。分开背吧,品质不好的,等于发了路费;一个人继续瞒下去吧?已经瞒不住了。有一天,他把战士集合起来,索性把金条全部摊在桌子上,对大家说:“这是党的钱,党的经费。只有这么多,党要我保管,我从来一个都没敢乱用。党的事业,要靠这笔钱;我们部队的发展,也要靠这笔钱。现在,局面略略稳定了,不是每天都有‘清剿’,一个地方可以住一个时期了,我有责任通知你们。万一我被一枪打死了,尸首可以不要,钱无论如何要拿回来。这是党的经费,人牺牲了无所谓,钱不能落在敌人手里。”战士们说:“老早晓得了。”陈毅同志建议分开背,战士们说:“党的经费一定要一个最可靠的人背,最可靠的就是你,还是你背。”

粤赣边的三年游击战争,是人民的战争。残酷的斗争环境,要没有人民的积极支持,要没有革命群众的同生死共患难,是很难坚持的。

第一年,游击队还有房子住;到了第二年,所有山里的小屋都被敌人放火烧了。房子没得住了,就住造纸的、烧炭的、采菇的留在山里的棚子。这些棚子也被敌人毁了,就自己砍树、劈竹,搭茅草棚。茅草棚的目标很大,容易暴露,敌人搜得很紧,后来就不敢住了。这时候就只靠一把伞。腰里插把短枪,背个包袱,打把伞,这就是游击队。下雨天,大树底下把伞一支,背靠背就睡了。天晴,就找古坟,坟前有石板,往石板上一躺,便卧看满天星月,与天地同归了。大庾岭气候暖,一年只落一次雪,冬天倒没有什么,就是雨讨厌。一开春,二、三、四月都是雨季,天天下大雨,人整天在雨里泡着。一把雨伞,到底是不能持久的,于是又创造了新方法。每人发一块布,几张油纸。找好地方,钉四个桩子,把布一扯,四个脚一扎,搭几张油纸,就是很妙的住处。下雨的时候,地上开几条沟,水就顺沟流了,人也舒服多了。

在“清剿”最紧张的时候,常常没有粮食吃。这时候,就靠竹笋、野芹菜、野杨梅充饥。有时运气来了,也可以打到野猪和黄麂,有时就干脆抓蛇吃。好在山是大山,只要胃口好,吃的东西总不愁的。比方黄马蜂的蛹就是一种美味。森林里有很多蜂窝,用背柴的长竹筐往身上一套,放火烧窝,马蜂逃走,蛹就到手了。这种马蜂的蛹炒着吃、烧着吃,都很香。不过纵火者倘不小心,就会给马蜂蜇了。马蜂有一种本能,谁放火烧他的窝,它就恨谁,要报复的。夏天,山里的山田鸡很肥,夜里点个火去捉,就都跳到火跟前,动也不动,一捉一大篓,做汤吃,白的象牛奶。山沟里有鱼,叫黄腊丁,捉到这种鱼,又可以对付一两天了。

敌人是狡诈的,常常化装到山里侦察。装做打柴的、捞鱼的、采菇的、过路的,形形色色。游击队的行动不能不非常诡秘。有时不能大声讲话,不能大声咳嗽,一有声音,他就听到了。谁要是这时候害了气管炎,谁就麻烦了。山里不能有火光,不能冒烟,不能有脚印。游击队行动,为了消灭脚印,走过的草都得扶起来。下雨天,顶好在水里走,不过不能丢失任何东西,否则东西顺流而下,敌人就要跟踪而至了。

在这种严重的斗争情况下,坚持游击区革命斗争的组织形式,基本原则是公开、半公开,地下党和武装斗争相结合。这种组织形式的基础是人民。三年游击战争的成败关键,就在于党能不能领导广大人民和敌人进行坚决的革命斗争。国民党对游击区人民的抢劫、屠杀、压榨是非常残酷的。国民党的部队一出动,凡是经过的庄子都要倒霉,杀人、捉鸡、烧房子、强奸妇女,样样都干。国民党威胁群众说,凡是“窝匪”、“通匪”、“济匪”、“当匪”者杀无赦,一家有一人革命,杀全家;一庄有一家革命,烧全庄。国民党的残酷屠杀加剧了人民的仇恨,提高了人民的政治觉悟。游击队严格遵守红军的群众纪律,关心群众的利益。“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刘玄德携民渡江,虽暂时给自己造成了一些困难,但终因之而得天下。领导上常用这种道理教育战士。游击队关心人民在这种严重情况下的困难,在政策上允许农民搞灰色的两面政权,原谅群众贴“反共标语”,并对这种两面政权积极地加以领导。正因为采取了这种隐秘方式,游击队才得以和人民打成一片,在人民中进行隐秘的地下活动。对个别农民的反水叛变,游击队一般是采取宽大的教育政策。除危害很大的,万不得已需要镇压时,对家属也要给以抚恤。这一政策是深得人心的。群众都说:“游击队对人,仁至义尽。”

三年游击战争,人民英勇的斗争故事,是述不完的。妇女跟儿童,斗争性特别坚决。有几个秘密的交通站,主要是依靠妇女。有时交通站被破坏了,在敌人面前,他们大都很坚决,没有一个变节的。

有时,便衣的游击队员或是地下党员被捕了,群众便组织起来,到国民党军连部去请愿。打官司,告状,用钱赎,动员和尚、道士、老太婆去哭,样样都来,也常常有效。日子久了,群众便积累了丰富的斗争经验。国民党军常常突然封锁一个庄子,挨门挨户地清查。在这种情况下,万一不幸有人被捕了,抓住,也只死一个。各种毒刑受尽了,硬不讲,还可以活;熬刑不过,讲了,讲一个就会追十个,一牵连一大串,最后是死的更快、更多、更惨。儿子被捕,母亲就给连长送去老母鸡。连长收下老母鸡,在母亲身上踢一脚:“滚你妈的。”母亲倚在门坎上哭,哭得连长不耐烦,就骂:“丢那妈,去,劝劝你的儿子。”儿子吊在房梁上,已经打得半死了。母亲一面擦抹着儿子身上的血,一面哽咽着对儿子说:“连长要我劝劝你,你要知好歹,千万别乱说,要讲实话,连长大人会开恩的。”那儿子心里也就明白了,更坚定了。

庄子里究竟靠得住靠不住,国民党是想尽了方法试验的。有时候装做游击队的声音,半夜里到老百姓家去叫门,老百姓一听就听出来了。有时佯装打断了腿的红军,一瘸一拐地满庄哀告:“老大娘,阶级友爱呀,行行好吧!”老大娘一眼就看出来是假的。伸手抓住,一面“死土匪活土匪”地骂,一面就鸣锣集众,下死命地打。打够了,才往国民党的连部送,“报告连长大人,我们抓住土匪了。”连长只好捏着鼻子吃哑巴亏,还不得不奖励她们。

有时候,国民党对最不可靠的庄子,也用将计就计,欲擒故纵法,故意在那些庄子里一个兵也不住,放松注意。几个月后,以为游击队麻痹了,不再警惕了,就突然袭击,把庄子包围,把老百姓全部赶入地窖,进行埋伏搜索。这时候,庄前庄后,庄里庄外,树梢、墙头,场坝外边,窗户里边,就都是喑号。树底下牛的拴法,墙头上斗笠的挂法,窗户上纸花的贴法,都有一定的规格。在田里耕田的,被赶进庄子,顺便把牛往树上一拴,把草笠往墙上一挂,游击队远远一望,就知道庄上到了敌人了。敌人的千方百计,没有不被人民识破的。

在最残酷的时候,敌人实行并村、移民、封山,不准一个老百姓进山。山里的给养,主要依靠老百姓,游击队不和老百姓见面,就象鱼离了水一样。但几个月后,老百姓就想出点子来了。山下缺柴,老百姓不进山,就没有柴烧。国民党部队也一样感到困难,于是老百姓就请求进山砍柴。国民党想想没办法,只好派出一连兵,规定了时限,押着几百个老百姓进山砍柴。老百姓每人一条竹扁担,把竹筒打空,在里面装满粮食、盐、腊肉和咸鱼,进了山,乘敌人不防备,一面唱着山歌通知游击队,一面就把竹筒丢在山里。老百姓走了以后,游击队的粮食问题解决了,情况也弄明白了。

这个办法后来给敌人晓得了。敌人就利用这个办法侦察游击队的踪迹。他们冒充老百姓,把食物丢得到处都是,看有没有游击队来。但游击队早已得到情报,根本不去惹他。国民党去看看,东西还丢在山上。等两天再去看看,东西还在山上。就以为这个山里没有游击队,转移了目标。游击队倒因此而得以过上些太平日子。不过,也有意外。肉丢在山里,人不去拿,有时就便宜了山里的老虎,老虎把肉吃掉了。老虎吃了肉,游击队得跟着倒霉,敌人立刻进山开始“搜剿”了。

山里最紧张的时候,游击队有时就带了短枪,穿着便衣到边缘区去活动。在人民的掩护下,游击队和国民党的连部就住在一个庄子上。连长住东头,游击队就住西头,各不相涉。国民党的营连指挥所一安下来,老百姓立刻就打进他们的指挥机关里去了。男人,想法去给连长做伙夫;女人殷勤地去给连长洗衣服,连部的动静,游击队很快就晓得了。陈毅同志有一次甚至带了几条短枪,住到一个土豪劣绅家里去。土豪劣绅心里虽然恨死了游击队,但在群众的监视下,在顶着胸口的几条短枪的威胁下,不得不十分小心地掩护着游击队。国民党绝想不到游击队会藏在他们最信任的土豪劣绅家里,因此,用这种意外手法偶然到土豪劣绅家里去住一次,是最安全的。

两支军队进行武装冲突叫做战争。粤赣边的三年游击战争,在这一军事意义讲,乃是一种不象战争的战争。敌我力量悬殊,敌人有时集中到三、四十个团,游击队却只有三、四百人武装,这一形势就决定了游击队必须采取“长期埋伏,保存力量,等待时机”的方针。这一方针的战略意义就在于:第一、在革命遭受挫折的时候,善于保存党的骨干;第二、在粤赣一角,牵制敌人三四十个团的兵力。

游击队的武装是分散的,三个人,五个人,十个人,八个人,化整为零,和人民结合,广泛地进行伏击战。伏击战主要靠情报,把时间、地点、敌我兵力事前都推算准确了,出其不意,隐蔽接敌,枪一响,要在几分钟内把敌人解决,解决了就走。游击队也常常作远程奔袭,向敌人的后方,敌人最空虚最难防的地方挺进,实行奇袭。在地下党的呼应下,一漏夜荫蔽急行几十里,甚至一二百里,一下子把敌人的乡公所、区公所搞掉。一次,在敌人进山“清剿”最紧张的时候,游击队忽然出现在敌人的后方。一面找机会打敌人的区乡政权,一面用各种番号在四乡张贴传单,写标语。再加上群众有意识地“兴风作浪”,闹得敌后草木皆兵。国民党不知道究竟到了多少人,只好在山里收兵,开回来进行防守。谁知国民党部队开回来以后,游击队却一个都不见了。

在一定的政策下,游击队的粮饷,一部分是靠打土豪解决的。打土豪有两种意义,一种是在政治上打下他们的气焰,使他们不敢对人民为非做歹。再一种是在经济上筹粮借饷。除罪大恶极,血债累累,民愤很大的,一般的不杀。抓住以后,只要肯悔过,肯缴纳战争经费——后来改称抗日捐,就仍然放回家去。较大的土豪,都有保镖。保镖以外,儿子、女婿一大群,都有战斗力。但总有空隙,多少只眼睛盯着他,稍一疏失,就是机会。抓住以后,他们还莫名其妙,摸着脑袋瓜子叹气说:“怎么这么巧,这么巧呢?!”有一个大土豪,住在碉堡里,枪很多,常常和国民党配合打游击队。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十几条枪保护着,自以为很安全。他不知道整个庄子都跟游击队通着,碉堡里的动静,游击队了如指掌。一天,他接到国民党县长的信,说夜里要有部队下来“剿匪”,部队到了以后,请他配合。他很高兴,预备下好酒好菜准备欢迎。果然,天黑以后,老百姓传说白军来了。接着,几个白军就来叫门,手里拿着公事,说是从县上下来的。大土豪一点也没怀疑,一点也不防备地开门出来迎接;门一开,那些冒牌的白军就一拥而进,放了一排枪,夹了大土豪就跑。这个老朽嘴里直叫:“别误会,别误会。”也没人理他。原来游击队得到老百姓的情报以后,比国民党军早两个钟头进了庄,冒充白军去叫门,使他送了老命。

游击队作战的特点是勇敢,机智灵活,打埋伏,用计策,尽量避免和敌人正面交手。因为力量悬殊,正面交手就一定会陷入被动,而游击队是不打被动仗的。游击队人数虽然少,却力求主动。只有主动,才能避免损失,取得胜利。但有时候,或者是由于没联络好,或者是由于时机没算准,或者是由于不能觉察的什么疏失,也常和敌人遭遇。最怕的是和敌人遭遇,因为不成对手,所以一打就散。山里地形复杂,山高林密,往大树林里,深草丛里,水坑里,乱石后边一躲,是很难搜到的。这时候,最要紧的是沉着。荫蔽好了,无论什么情况,不乱动,不出来,就没事。国民党军大都怕死,有时明明看见游击队躲到水坑里去了,却不敢去搜。连长命令排长去,排长命令班长去,班长命令王占魁去。王占魁没人可命令,心里却有准主意。他知道游击队在暗里,他在明里,搜不到还好,搜到了,游击队二拇指一动,他先吃黑枣。他才不卖命呢!他为了怕游击队误会,眼睛根本不往水里看,扬着头,假意走两遍,就向班长做报告:“报告班长,水里没土匪。”班长报告排长,排长报告连长,连长没法子,干骂两声“丢那妈!”

“丢那妈,土匪都跑了,集合,回去。”连长一面下命令,一面吹哨子集合,一面大喊“走了,走了,回去了。”但他并不真走,走三分之一,留三分之二,故意弄得人马杂沓,其实却把三分之二的兵力埋伏下来了。但游击队是打埋伏的老祖宗,懂得他这一套,不管他怎样装腔作势,就是不出来。两个钟头以后,倒是连长沉不住气了,倒是他先跳出来了。“哈,土匪,好,很沉着,有你的。天快黑了,集合,回去。告诉你,土匪,这次真走了。”于是吹哨子,集合,喊口令,训话,稍息,开步走,丁丁冬冬,看样子是真走了。但走过不一会,立刻就是一个回马枪,又包围上来了。第三次回来,和第一次一样,风不吹,草不动,一个鬼影子都看不见。连长这次真冒火了,他跳着脚骂:“土匪,是不错,丢你妈!老子第一次走,你沉着,第二次走了,你还沉着,你有本领出来干!”他于是命令开火,机关枪,迫击炮往山里胡打一气。树林,草丛,手榴弹乱甩,一边打,一边叫:“那里一个,捉,捉,捉!”一边假充游击队声音:“同志,别打了,我讲!”“那儿一个,大树底下,你看,不是在动!”“出来,出来,出来,看见你了!”有时手榴弹就打在游击队附近,有时游击队也有人负伤,不管伤多重,都忍疼不哼。但多半是胡搞一气,消耗些弹药,闹到半夜就撤走了。

游击队最困难的是武器弹药和药品。饿还撑得住,饿到一定时候,办法就有了。武器弹药最难得,只有靠打仗,抓土豪解决。山里几乎没有什么药品,负了伤,只有抬下山,藏在老百姓家里,用草药敷敷,主要靠养。陈毅同志一九三五年四月初到了油山,六月腿部的伤口发了,化了脓,走不动,只靠万金油,每天抹一抹,一个月后脓穿了,到了九月里,伤口又犯,又化脓,脓穿了以后,就用野蛮办法,把腿捆在树干上,着人拚命挤。挤了有半盆血水,一摸,摸到两块碎骨头。这才扯了一些白布条,抹上万金油,用竹签一点一点塞进伤口。就这样,伤口居然好了。

曾纪才同志后来被派到信康赣区工作。一次,他和一个交通员一路,到一个地方去布置工作。路上,他们和国民党军队遭遇了。两个人藏在草里,国民党就拚命搜索。这一带是秃山,地形不好,时间一久,是很难躲过的。看着就搜到身边,那交通员就和曾纪才说:“今天是躲不过了,两个人只有牺牲一个,你是负责同志,我出去,把敌人引开,你赶紧走。”曾纪才同志还没来得及答话,敌人已到了身边,那交通员立刻英勇地站出来,向前走了几步说:“不要搜了,我在这里。”敌人问他那一个人藏在哪里,他说:“在东边,我带你去。”他把敌人引开以后,曾纪才同志才乘机脱了身。后来敌人发现上了当,就狠命地打他,他说:“打也没用,早跑了,你抓不着的。”这个同志就这样牺牲了。

曾纪才同志是一九三六年秋天牺牲的。他名声太大,敌人指名捉他。领导上已经有意调他离开这个区了。不幸正在这时候,他被叛徒出卖了。曾纪才同志被捕以后,敌人对他进行了极残酷的审讯。曾纪才同志说:“不用问了,我就是曾纪才!”敌人问他还有多少人,曾纪才同志回答说:“数不清,都是。”敌人进一步逼供的时候,曾纪才同志怒喝一声说:“问什么,我抓住你,我绝不问的!”以后,敌人虽用尽了种种毒刑,曾纪才同志始终未吐出半句口供。

曾纪才同志在江西根据地的时候,受“左”倾机会主义者的打击,吃尽了种种苦头。但他的革命意志很坚强,并不因此对组织有一丝半点的埋怨。在革命最艰难的岁月,他头戴一顶破钢盔,沿路讨饭,千辛万苦地去找组织。他和陈毅同志会合以后,又立即在党的领导下,发动群众,和敌人展开殊死斗争。他被捕以后,虽受尽种种毒刑,却临难不苟。曾纪才同志这种高贵的革命品质,是伟大的工人阶级的好子弟,是共产党员的好榜样,是永垂后世,千秋不朽的。

新的革命环境,需要有新的组织形式和新的斗争方式。新的革命形势需要有新的革命策略和新的革命口号。只有这样,才能团结和动员广大群众,才能胜利。

红军主力长征以后,虽然斗争中心已经随红军长征转移了,但是,敌人对南方各省游击区的压力始终没有减轻。敌军为了防止南方各省革命割据的局面再起,在各个根据地都采取了惨绝人寰的屠杀政策。与此同时,敌人的内部矛盾也更尖锐了。广东军阀余汉谋,在两广事变以后,虽然已经投靠了蒋介石,但广东军阀和蒋介石之间依然有矛盾;当地的土豪劣绅无论是同广东军阀还是同蒋介石都有矛盾;土豪劣绅之间,大土豪和小土豪之间也存在着矛盾;甚至一个土豪劣绅的家庭里面,也有大老婆跟小老婆的矛盾。游击队的本领,就在于能够正确地掌握、分析、运用这些矛盾,根据这些矛盾,制订革命的政策和策略。

游击队曾利用敌人的保甲制度,造成了很多革命的两面派。游击队的策略是:积极领导以革命为主的两面派;争取以反革命为主的两面派;坚决镇压反动派。利用矛盾,造成革命的两面派,便于取得情报,取得联络,取得接济,对游击队有很大好处。“左”倾分子曾主张对国民党的乡村政权和土豪劣绅,不分青红皂白,一律镇压,以赤色恐怖对白色恐怖,这种主张是错误的。

游击队所宣传的政治口号,主要内容是:“停止内战,停止反共,一致抗日,团结起来,打倒军阀混战。”这一口号曾以传单的形式在游击区广泛张贴,一直贴到南雄城里,影响很大。但“左”倾分子在这一问题上又变成了右倾分子,他们借口避免暴露,反对提任何政治口号,主张放弃党的旗帜,以土匪姿势,长期埋伏。这种主张无疑也是错误的。保持党的旗帜,保持部队,保持各种政治口号,才能团结广大群众,才能积极开展游击战争。流为土匪,一定灭亡。

陈毅同志主张,对重大的政治事件,游击队一定要以党的名义表示态度,发表宣言。如两广事变,七君子事件,华北自治事件,就都发表了宣言。

在游击队所处的环境里,散传单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仅没有铅印机,连石印机、油印机也没有。辛辛苦苦地写好一张传单,只能用笔抄十多份。抄好了,派交通员到公路口,桥梁,乡镇去贴。交通员为了分发这十几份传单,要冒很大的危险,走出去好几天。当天出去,最快也要第二天晚上才能回来。影响呢?最直接的影响就是把国民党引进山来了。国民党发现传单以后,马上就调动部队,进山“清剿”。因此,有人就讥笑说:“有什么影响,自找麻烦。只对国民党有影响。”

然而,不仅仅对国民党有影响,对人民还是有影响,尽管这影响确实不及把国民党军队引进山来那么明显,但党的政治主张和号召,毕竟通过这些传单,逐渐印到人民心里去了。

所以,陈毅同志回答这种讥笑说:“现在是有点麻烦,对将来却有很大好处。麻烦点不要紧,多走几步路就是了。”

当时在游击区,最感困恼的是和党中央没有联系。当地报纸,上海报纸,香港报纸,虽然用尽种种方法,也零碎的搞到过一些,但东分析,西分析,到底不能完全弄懂中央的政策。陈毅同志为了和党中央联络,曾经写过很多信给上海的鲁迅先生和茅盾先生。这些信自然是写得很隐晦,很曲折的,所以一封回信也没接到。比方,有一次他写信给鲁迅先生说:“我是史铁儿的朋友,史铁儿兄在病死以前,我跟他是在一起的。我们都非常关心史铁儿的家属,不知你能不能费神打探一下,告诉我们。”史铁儿是瞿秋白同志在上海发表文章的一个化名,瞿秋白同志和鲁迅先生的那种亲密的革命友谊,是尽人皆知的。这封信算是写得最露骨了,但一样没有回信。

这种盼望与党中央取得联系的急切心情,一次,却几乎闯了大祸。有一个交通员带来了一封信,写信的人叫陈海。这个陈海说,他是从陕北来的,带来了党中央的重要指示,要面见负责同志。陈海恰巧钻了这种急切盼望的空子。陈毅同志派了人去了解,这个陈海对内部情况很清楚,问他党中央有什么指示,他说:“这很重要,要见了负责同志才能谈。”跟他说负责同志不在这里,他说:“我知道,红军长征以后,负责人到了油山,见面就认识了。”这个人虽然来得蹊跷,不能深信,但因为项英同志和陈毅同志的心里,始终有一个党中央会派人来的信念,不信又怕错过机会。于是经过两个星期的考察以后,就跟他见了面。谁知见面以后,他又说不是党中央派来的,只是六军团的一个干部。六军团长征的时候,他掉了队,流落在这里修马路,他是来归队的。问他为什么冒充是党中央派来的,他说:“我要不说是中央派来的,你们就不会见我。”他又说,他在修马路的时候,和国民党的部队混得很熟,国民党的部队生活很苦,怨言很多,他有了机会,可以搞兵暴。这又恰巧投了脾胃,因为游击队最希望的,就是国民党的士兵暴动。于是谈了几次,给了他一些钱,又把他派去修马路了。这个人倒是有些办法的,不久,他就买了大批港沪出版的进步报纸,给交通带进来了。过了几个月,他又进来说,国民党有一个连,内部情绪非常不稳,第三排有一个班长,过去当过红军,已经跟他有了联系。这个连全连都搞过来也许不容易,第三排有把握,第二排可以搞一半,说的有眉有眼。他又说:“国民党的兵,就是要钱,兵暴的时候,恐怕得花点钱。”骗走了很多金条。过了一个多月,他又跑进来说:“这个连好容易有点眉目了,想不到忽然开走了,开到广东三水去了。这个怕不行了,别的连还有办法。我总要在兵暴上作点贡献。”他又说,给他的钱,没敢胡用。在大庾(即今大余)搞了个机关,开了个糖铺子。他把店名,街名和门牌号数写下来以后,再三叮嘱说:普通人,要到大庾去,就可以到这个糖铺子落脚。负责同志千万不要去,搞兵暴的地方,很复杂,有危险。”他这次出去以后,当天下午,就派人送了个信来,说党中央来了个代表,已经到了边缘区,请示怎样办,还是带他进来,还是首长出去?

开始,项英同志和陈毅同志对这个陈海不是没有警惕的。跟他见面以后,立刻搬了家,见了面,也是老周老刘,使他摸不清是谁。但日子久了,警惕就放松了,陈海可以自由进山,见过面,也不一定马上搬家了。这时候,陈毅同志就决定亲自下山,先秘密地到大庾去,查清陈海的虚实。

谁知陈毅同志从这条路下山,陈海却带了国民党部队从另一路进山了。原来这个骗子,一出游击区,就被国民党抓住了,抓住了立刻叛变,先用一封信稳住项英同志和陈毅同志,随后就带了队伍进山抓人来了。

陈毅同志到了大庾,找到了那个糖铺子。陈毅同志进去买了点糖,搭讪着问:“掌柜的在不在?”铺里的人说:“昨天出去了,还没回来。”才讲了这么两句话,远远的就看见国民党的队伍直奔这个糖铺来了。陈毅同志急忙一溜,溜进一个小巷子,转了两圈,又回到一个临街的茶馆坐下来。眼看着那糖铺子给国民党军队封闭了。

陈毅同志知道出了事,就急忙顺原路往回赶。刚翻过一条大山,就看见对面山上满是国民党队伍。陈毅同志只好找了个隐蔽的山坳休息。天下雨了,国民党军队正集合撤回大庾。一路上,国民党士兵骂骂咧咧地说:“捉了个土匪婆。”“土匪吃的也不错,比我们还好呢。”“土匪真有种,干倒了我们好几个。”“老子看见土匪躲在水里,就是没人敢下去。”

人静以后,陈毅同志到住处一看,棚子烧了,锅碗砸了,事后知道,烧饭的一个女同志给抓走了。陈毅同志知道项英同志就藏在身边,放开嗓子叫:“我回来了,国民党走了,出来吧!”项英同志不出来,越叫得紧,越不出来。陈毅同志急了:“我的声音你还听不出来,你连我也不相信了。”项英同志还是不理。陈毅同志没法子,猛的记起和曾纪才同志一起去叫他老岳母门的经验,知道项英同志怕挨回马枪,就说我在杨梅坑等你,你要转移,千万别把我甩了。一直到下半夜,项英同志才悄悄地找来了。

国民党从奸细陈海的嘴里知道,山有大树,树有大志。项英同志和陈毅同志跟陈海见面的时候,虽然化名老周老刘,但那么善于做政治分析,动不动就是几条矛盾,革命政策,便断定是大家伙。陈海叛变以后,国民党进山大剿,把猎犬,探照灯都带进山来了。猎犬已经够讨厌了,夜里又用探照灯到处乱照,行动非常困难。把野猪、山牛、老虎赶得满山乱跑,山里很难站脚了。这样一直打了一个月。有一天,敌人忽然退走了,人影子都看不见了。第二天,老百姓就进山砍柴,唱山歌,太平无事了。

原来,蒋介石在西安被扣了。

但在南方各省,国内和平却是在芦沟桥事变以后才实现的。

蒋介石被释放以后约十天,便集中大量部队向南方各省的游击根据地进行血腥的进攻。西北是缓和了,南方可比任何时候都紧张了。

蒋介石阴谋在国内和平实现以后,抗日战争爆发以前,集中力量消灭南方各省的中共武装。他恩将仇报,扬言朱、毛是真正的共产党,在朱、毛的队伍里,还不乏仁人志士,这个山上的不是真正的共产党,是被真正共产党丢下的,是“土匪”,一个仁人志士也没有。“土匪”是要剿灭的,不仅我现在要剿,将来朱、毛回来也要剿。

从一九三七年一月到七月十号,是三年来最黑暗的时期。敌人把游击队包围在上、下杨梅以南地区,天天打,日日夜夜地打,枪炮声时时刻刻响个不停。直打到七月十一号,忽然没事了,平静下来了。十二号一天过去了,十三号一天又过去了,都没事。国民党军队统统撤走了。从征候上看,一定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变。

芦沟桥事变爆发了。抗日战争的战鼓擂响了。

接着,大庾、南康、信丰三县的国民党县长被迫联合发表告中共同志书,什么“中共同志素主抗日救国”呀,什么“爱国志士,无任钦佩”呀,什么“正爱国志士抗日效命之时”呀,什么“欢迎下山谈判”哪,倒是一篇洋洋洒洒的官样文章。

政治形势急转直下,大转变开始了。

游击队一面准备整顿队伍,迎接大发展的局面,迎接抗日的局面;一面派人到大庾、赣州去探听虚实。派下山的人一路被国民党大拍马屁。到处请吃饭,“欢宴中共志士,欢迎下山,北上抗日。”他们希望游击区能派一个负责同志去谈判。

粤赣边和党中央断了联系,已经在山里“面壁”三年了。中央的政策是不知道的。没经请示党中央,便擅自下山和阶级敌人谈判,是一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但缩手缩脚又要丧失发展的机会。南方各省的游击队需要联合起来,成为一支重要的力量;而要联合,就得充分利用这个谈判的机会。项英、陈毅同志经过两个星期的反复研究考虑,决定利用机会先把南方各省的游击队联系起来。谈判原则是:可以同意南方各省的游击区停止武装冲突;国民党应尽量给以交通上的方便,以便能迅速地和各游击区联络;至于武装冲突停止后,政治上和行动上怎样处理,由中共中央负责,游击区无权谈论。于是便决定一面提高警惕,一面派陈毅同志下山谈判,负责联络各分散的游击区。

陈毅同志下山以后,在大庾,在赣州,受到了殷勤但却是虚伪的招待。县长,专员,国民党军官都表示:“我们久仰陈先生是抗日救国志士,一向非常钦佩。”大庾县长更把一片“好心”向陈毅同志献上,他说:“全江西只有八个保安团,陈先生,江西是你们的。”但在这种“好心”后边,却射来了暗箭,国民党报纸登载了显著的消息:“共匪陈毅投诚。”陈毅同志大怒,大庾县长急忙解释:“陈先生,对不起,我们就是这一套,报纸造谣,是做个样子给英美看的,实际上我们就是捧你,官上加官。”当陈毅同志坚决抗议的时候,那县长便说:“这是党部干的,国民党就这一套。”陈毅同志表示愿意跟党部谈谈,并且指出:“三民主义难道能口是心非,装样子取媚英美帝国主义吗?”那位县长大吃一惊:“你怎么跟他谈三民主义?三民主义跟这有什么关系?别跟他讲那些,三民主义,狗屁不值。陈先生,你在山上日子久了,可不要把国民党是什么都搞忘了。”第二天的报纸换了口气,改成“共党陈毅接洽抗日合作事宜”了。在赣州,国民党官员们在酒席筵前,拚命问陈毅同志下山以后的感想。陈毅同志说:“没有什么感想,只有一点不舒服。在井冈山的时期,你们出赏格买我的头,花红是二千,到了中央革命根据地的时期,花红涨价了,涨到了五万。红军主力长征以后,我退到油山打游击,你们的花红一下子从五万跌到二百,你们出二百就想买我的这颗头,太瞧不起人了。”官员们一迭连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在国民党四十六师政治部,那位政治部主任细声细气地对陈毅同志说:“陈先生多年不出山,刚刚出山,我们不见外。无所谓国共合作,这种说法英美不习惯,西北大局是,全部归顺中央。”陈毅同志质问他:“你究竟代表谁,莫非代表英美吗?”他慌乱地说:“对不起,这不是我的意思。我们中央委员会有个文件,指示我们这样讲的。我把文件拿给你看,请看。”陈毅同志愤怒地站起来说:“你要是代表英美跟我谈,我从此不跟你谈了。”他又是几个对不起,连声“请坐,快请坐。”唉声叹气地解释:“我们这个政治部,和你们不同,我们是花瓶,摆样子的。陈先生,你对中国情况还不够熟悉。”陈毅同志说:“我的队伍要下山,你挡不住。进赣州,你挡不住。中国有共产党,英美也挡不住。时局变了,你的脑袋也得变变。我要不顾抗日大局,整个江西就是我的!”他连忙说:“是,是。很对,很对。”

中央红军长征以后,在江西根据地,革命形势发生了急剧的变化。正确地估计这个变化,掌握环节,制定新的革命方式,革命策略,就能够积蓄力量,推动革命向前发展。不能正确地估计这一变化,就不能适应这一新的斗争环境,就有毁灭的可能。

共产党员、游击队员和人民的英雄大无畏的勇于自我牺牲的高贵品质,是无庸置疑的。问题是党的正确的坚强的领导。有党的正确领导,群众的革命斗争精神,革命的英雄气魄,无论在任何难以忍受的艰苦斗争环境里,都会成为一种不可战胜的力量,战胜其前进途中的一切障碍。没有党的正确领导,群众的积极性就不能发扬,革命就会遭受挫折。人民的力量是无敌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正确的领导。

抗日战争爆发以后,南方各省的游击队,经过千锤百炼,组成了一万多人的精锐部队——新四军,开赴敌后的抗日战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