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南通的后二年,是旧时代的结束,是新时代的孕育和诞生。
旧时支配南通的张季直在1926年死了,他的哥哥叔俨虽然一直活到抗战结束,但是他支配地方的势力,是依附于季直的,季直死了,他的支配势力也结束了。
南通师范的于敬之曾经兼任南通第七中学校长,到1927年不兼了,他能够集中力量主持南通师范了,但是时代变了,情况变了,他发现工作很吃力,不易应付,和从前完全两样了。
南通第七中学也在变,接办的人是穆济波。这时的校长也不简单。当校长已经不是单干的事,要由一群人在省教育厅活动,这一群人当中,主要都是同班同学,外加亲戚朋友,群策群力,和清朝末年的县官一样,有带肚子师爷和带肚子长班,到任以后,便得尽先使用这批人。我和穆济波没有任何关系,兼课教师,在他看来,固然是无足重轻;在我看来,从南京到南通,工资打了个倒四折,我的前途,和兼课不兼课,关系不大,因此工作也集中到南通师范。
可是南通师范已经不叫南通师范了。南京政府规定,没有独立师范学校的体制,只能在高中部门办师范科。因此南通师范改办完全中学,有初中部、高中部;高中只办师范班。大体上和从前差不多,只是初中部不算是师范生,因此也不能享受师范生的待遇。校名用创办人的官名,称为张謇中学。
我到南通以后不久,接到狄君武的来信,大意是说南京政府局面一新,政治会议正常工作,希望我回南京。八十天的遭遇,证实我是不适合这项工作的,因此我没有向学校提出此事。蔡元培经特别委员会任命,出任司法部部长,据说也曾给我安排司法部秘书和科长的位置,后来也搁浅了,这是武汉大学皮宗石给我说的。秘书也好,科长也好,好官不愁没人做,和我是无关的。
把南京工作扔下,赶到南通去当一名中学教师,在泰兴传为奇谈。家乡人知道我在南京还有一些人缘,总觉得有官不做,到地方上当教师是一件不能理解的事,甚至怀疑我是不是有些精神失常。城中小学校长邵渐逵和我是旧交了,他自己就曾不止一次托人代理校长,到不同的衙门里担任庶务、会计这类职位。他谈到我的情况时不禁叹息说:“要朱东润做官,纱帽满天飞,他也不会干的。”不过我对于他很理解,工资有限,不得不走上“为贫而仕”的道路,可是我是中学教师,工资比渐逵大多了,虽然我的负担并不轻,但是幸亏莲舫持家有方,每年总还做到略有盈余,所以用不到去做官,不过我对于“为贫而仕”的人,从来不敢轻视,只得说一句老话“我当哀鸿一例看”了。
篑庵为了泰兴教育经费的事,曾经到过南京,回县以后,孙传芳部来了,只得委屈一下,在教育局当了几天“看守局长”,待到大局一定,他不再看守了,仍回到南通。可是泰兴方面并不放过,县督学栾增锴到南通邀请他回泰兴。
“你看怎么办?”篑庵对我说。
“我看这件事主要在于回去以后。事情办得好就回去,办不好就不回去。既然受到委屈,那还回去干什么?”我说着,同时也看着增锴。
“好吧。那么增锴你先回去,说一声我是不回去了。”篑庵说。
篑庵的为人,我是清楚的。他能够认真办事,但是受不得委屈。旧社会出身的知识分子各式各样。有的人确实很差劲,这样的人我遇到不少,但是不甘心受委屈的人究竟也有,篑庵就是这样的。
同乡丁皓琰先生出身很苦。他父亲做过泥水工人,但是由于刻苦,多少积了一些钱,买了田,成为自耕农,可是也有少量的田,因为自己人力不够,出租给人家,还是勤勤恳恳地过了一生。皓琰本人,在学校里确实克勤克俭、兢兢业业地做好自己的工作,但是除了自己的本分工作以外,什么事件也不过问。是不是因为他在乡间的生活给他的局限,那就很难说了。
除了这两位同乡以外,还有一位李书城,泰兴李家河人。从日本学医回国以后,在南通医科专门学校担任主任,也在师范兼任卫生课教师。他不常来,和教师们的关系不够密切。
那时国文教师徐九镛走了,这倒是一位放荡不羁的先生,现在回到江阴去当教育局局长。代他的是一位方仲謩,和于敬之、张梅庵都来自骑岸镇。方先生已经靠五十了,很朴素诚恳,不失为旧时代的好人。
总的说来,南通师范的教师班子,还是不容易的。大家做好本分的工作,对于学校分配的任务,都能好好地完成。也许个人和个人之间,多少有些不同的看法,但是能和衷共济,尽量争取把学校的工作做好。
由于时局不定,学校工作终于不容易做好。
五四运动以后,南通第七中学校长缪敏之认为学校无法搞好,走了。他走是对的,因为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他那套规行矩步的办法是无法带动学生共同前进的。他走了以后,七八年之内,换过三四位校长,但是学校依然没有办好。
五四运动以后,南通师范的负责人于敬之始终没有去。他的不去也不一定不对,但是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他那套规行矩步的办法也无法带动学生共同前进。在这七八年间,他辛辛苦苦,也得到教师们的共同协助,应当是有一些办法了,然而也没有办法。为什么,因为时代在不断地动荡,学生的反应比教师快,学生的前进比教师快得多,不能领导他们前进的,必然为他们所抛弃。是不是还有办法共同前进呢?有的,然而也没有。为什么说有的?学生的前进,不能说没有偏差,因为是青年人,经验少,有时不免过火一点。但是只要教师们能带他们共同前进,他们还是能接受领导的。问题在于教师不敢带他们共同前进。在孙传芳时代,南通镇守使李宝璋是得力干将,但是他是一位杀人不眨眼的凶手。在南通的时候,他还有一些克制,到了上海以后,只要遇到要求进步的青年人,他的大刀队是一些也不留情面的。公共租界不便由他杀人,他就在北火车站搞一个临时刑场,行刑令下,大刀扬起,咔嚓一声,血肉模糊,给上海市民一个鲜血淋漓的教训。
李宝璋失败了,孙传芳失败了,蒋介石上台。他是不是革命的?不一定,在短短的几个月之间,他把浩然巾一翻,原来他是不革命的,也就是反革命的。既然是反革命的,他自有一套反革命作风:搜查,捉人,杀头。杀头当然是很可怕的。但是青年们没有经验,越是艰险越向前。这也影响了教师们。
一天下午,我和篑庵散步,从师范学校前面的三元桥直走到段家坝。篑庵谈到学生的思想情况,他说:
“这些时学生们的思想动态,你看怎么样?”
我说:“看来一时不会安静下来。”
“其实呢,也不能说他们不对。南京走的路离孙中山的三大政策越来越远了。”
“当然了,”篑庵说,“我看学生中间,一部分人的认识还是对的,可是我们不能和他们相比,我们还有家,还有妻室子女,不能不考虑。”
这一个“全躯保妻子”的念头在我们二人中间是共同的,也正由于这个念头把我们牢牢紧缚在现状之上,尽管对于现状不满,但是我们还是为这个现状服务。这个思想是普遍的,而统治者也就利用这一条无形的绳索把我们牢牢缚在他的战车上。
这时是1927年初冬,那时母亲住在大哥那里,除了这一大家子之外,还有我的小家庭,莲舫和她的四个孩子:君达、君遂、清於、秀若。清於是由乳母带大的,有了秀若之后,我们觉得负担有些重,只有由莲舫自己哺育。这孩子也有些特别,是第四个了,但是聪明伶俐,很小就讨人喜欢。
学校方面的发展是越发令人担心了。无论情况怎样紧张,要想把青年人关在学校里,每天的活动只限在教室、自修室、饭堂和宿舍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不问学校领导和教师们是不是能够给他们帮助和指导,他们决定要走出这个圈子。他们出去办夜校,这还离校不远,有的竟是离校很远,骑自行车去,三五十里不等。回来以后,他们在宿舍里睡一上午,第二天是不是再去,那要看情况。必要的时候,照样再是三五十里。他们不感觉疲劳,甚至即使感到疲劳以后,他们还是照样去。为了革命的需要,什么疲劳不疲劳,这是不能阻挡他们的。
这种情况,是不是校内都知道?知道是知道的,但是没有人愿意做革命道路上的绊脚石。问题在于于敬之,他是斋务主任,也就是规章制度中的训育主任,同时是学校的负责人,总不能不问吧。但是他的处理方法也很特别,既不阻挡,也不领导,而是要这个学生把长头发剪去,留个光头。这可就滑稽了,光头还不是照样革命吗?有时他把一个学生喊去,向他指出:问题是有的,处分暂时谈不到,要他好好地考虑一番。这样办他称为沥血,血是慢慢地流,但是并不给予什么处分。
沥血这个名词是骇人的,其实没有什么,只不过是暂不执行。暂不执行也就等于不予执行。不予执行有什么可怕呢?至于剃光头是不那么舒服的,但是不到一个月,头发照旧会长出来,也就不成为一种处分。
敬之为什么这样干呢?他知道人心所向,大势所趋。学生的行动是有指导的,而南京政府的行动,又恰恰给予这种指导力量以一种鼓舞,尽管他们的背景是不同的,很不一样的,其结果是完全一致的:造成社会的大动荡。时代要变了,新时代,要出现了。这时正是分娩以前的阵痛,无论什么势力是不能挽回的。
敬之认识到这一点,心斋却没有认识。一次为了处分学生的事件,事后心斋在寿松堂里说:“师范学校的饭就这样好吃,我们舍不得拿出一些办法来吗?”于敬之听到这句话,更促起他的内疚。
敬之是心斋的老师,在这个学校读书,也有一个前辈后辈的关系,可是从职务上看,一个是斋务主任,一个是教务主任,对他的话不能不给以一定的考虑。何况心斋主张要拿出办法来,这是不能否定的。
1928年的暑假到了,我回到家乡,仍住在隆盛巷蔡宅里。这所房子的建筑很特别。卧室、堂屋是和一般房屋的结构相同的。堂屋的前面是一口井,有短墙挡住;左边一间,分成两半,前半作为书房,后半作为女仆的卧室。书房的前面是厨房,山墙离书房不到一尺,光线就全被挡住了。好在一则我只有寒暑假在家,二则即使我在家里,我并不要求窗明几净,因此也就勉强住下了。家乡的朋友们常来,特别是耿迺宽,他住得很近,又有闲工夫,所以来的次数很多,经常要我写些条幅、尺页之类,给我一些锻炼。
一个下午,心斋同篑庵来了,这实在是出我意外。
大家经过一些寒暄之后,我问起是怎么一回事。
篑庵说:“心斋是先到黄桥,在我那里住了一天,这才同来的。”
“我到黄桥,约何先生一同来看朱先生的。”
谈话落到正题上,原来暑假之初,师范学校——就是张謇中学——开了一次校董会,于敬之提出辞职,校董会同意,改由马心斋担任校长,敬之担任校董会秘书。
“校长的工作,看来是推辞不了的,我提出要请何先生担任训育主任,所以先到黄桥商量一下。”
“学校的情况在那里,”篑庵说,“大家都明白,困难是有的,而且是相当艰巨。推辞是谈不到推辞,但是不能不由大家来共同担负。训育的工作我不推辞,但是不能不请东润兄给我支持,所以我约心斋兄到城来一同商量。”
这一天我们从下午一直谈到晚饭以后。在星光照耀之下,我送他们到旅馆去。第二天又谈了一些,约定秋初提前到校。
敬之的这一次的退让,是极其诚恳的,他改任校董会秘书以后,自己搬到一个小房间,表明自己不直接过问校务了,但是对于学校他是尽力支持的。只要是在校董会秘书职权范围以内的事,他决不推辞;甚至只要不是影响心斋威信的事,他也乐于协助。在敬之当权的时候,那时还看不出他有什么过人的所在;可是在他解职之后,不能不引起人们的敬意。
心斋担起校长职务以后,首先把学校的办公厅搬到迎门第二进的平房内,这一来凡是校中出入的人,都得由办公厅前经过。本来进门以后,向右转是学生宿舍和饭厅,向左转是教室,现在把右转的门堵塞了,大家都由一个方向出入。
篑庵一向是住在第四进楼上的,现在搬到第二进平房的一个小间内,白天在办公厅,夜晚一呼可到。王辛伯是担任事务主任的,现在工作照旧,人也住到事务室。总之在这一次的布置中,看得清楚的是学校负责人全部身临前线,大家都担起责任来。
我还是教师,不担任什么职务,可是我讲清楚是支持篑庵的,因此以教师的身份支持他。作为训育主任,篑庵每天三顿都到饭厅吃饭,我本来无须去,但是也经常去。在旧社会的学校里,饭厅是一所战场。学生的伙食费,自己是知道得最清楚的,但是厨房不一定没有问题,即使没有问题,每日的饭菜也不一定能使学生满意,所以问题就在这里经常发生。何况厨房向财务科领经费要经过不少手续,每次手续能保证没有问题吗?而最后的结论,一般都在饭厅表现出来。
1928年度开学以后,一切都太平过去了。11月初,狼山一带的红叶红得特别可爱。这是很自然的。泰兴也有乌梅,可是老岸田,一般是不够肥美的,农村的肥料供应大田还很勉强,顾不上田埂上的乌梅了。狼山一带不是这样的,这里有不少是新涨的圩田,肥料足,一到秋天,满山乌梅都红得发紫,发出招人怜爱的气息。我同篑庵去玩了大半天,兴致盎然,直到下午三四点钟才回学校。
这一秋天学校的秩序原是很好的,可是那天一到学校,就有人告知我们,中午饭厅发生问题,楼上楼下打碎的饭碗成了堆。
篑庵和我一商量,这事情不好办。是谁带头打的?也许在别的学校,这问题很容易解决:学生中本来布置了耳目,几个人一报告,除了他们自相倾轧,挟嫌载诬以外不难找出带头的人。线索有了,然后顺藤摸瓜,就找到问题的症结。但是布置耳目,这是一种反教育的行为,我们还不至于如此。可是不知道是谁带头,不知道问题在哪里,也就无法解决问题。所以我们的不愿意布置,就使我们处在黑暗当中,事前既不能预防,事后也无从弥补。当时这件事使我们手足无措。我离开南通师范以后若干年,经历过若干学校,也担任过具体的行政工作,我始终没有做过布置耳目的事。一切盯梢、窃听、告密,以及利诱、威吓的事,都和我无关。我不是不懂得做,而是不屑去做。失败是人所难免的,但是不但胜利要胜利得光明磊落,失败也要失败得光明磊落。
这一天饭碗打碎得成了堆,追究是我们力所不及,无法追究的。篑庵和我商量以后,征取心斋的同意,贴出了布告,大意是说这天我们到狼山去了,因此没有到饭厅,以致发生问题,没有及时解决,终于引起事故,一切责任由我们负担,所有打碎的饭碗,由我们负责赔偿。
那天晚间,学生代表来了。他们说,由于厨房饭菜不好,久已准备给他们处分,可是老师们在这里,没有机会。今天老师上狼山去了,恰巧这天饭菜又不够好,以致造成这次事故。现在看清事件的性质,我们有责任,赔偿的事情由同学全体负责。
在双方引咎的情况下,我们把道理说清楚,最后由学校在经费中设法处理。
师生关系是圆满的,但是政治形势的激变,左倾势力的鼓动,终于使我们感到力不胜任。
大约在饭厅事件一个月以后,当地的部队荷枪实弹地来了。好在办公厅正对着大门,他们一径走到办公厅说明来意。由于张季直去世不久,他在地方上的声望还在,因此军人还有些顾忌,说话还很从容,没有造次。到这时才觉得暑假中对于办公地点的安排,左右过道的布置都起了作用。来人是无法到校乱窜,给大家一个措手不及的。
正在心斋、篑庵和来人商谈的时候,部分教师和我都到教室、自修室先行检查,把一些激动人心的文件掩饰一下。这时心斋、篑庵和来人到了。总在我们检查过一两排房子以后,他们才到。如此一排又一排,我们总是先行一步,待到全部教室、自修室检查完毕,没有发现什么,他们感到心灰意懒:尽管心斋还准备和他们同到寝室去,他们开口告辞了。
这次搜查,就这样烟消云散了。我们紧张的心情虽然暂时松弛,但是我们重行检查的时候,发现每个教室里激昂慷慨的文件依然是满满的。这就很清楚,这次事件是三步走:第一次是教师们尽量掩饰,第二次是搜查人员完全扑空,第三次是重行布置。是不是左倾势力抬头,故意布置,以期导致严重后果呢?很难确定,但是这个第三步使我们感到非常紧张。
当时的我们,心斋、篑庵、我和一般的教师都认为学校是求学的场所,学生们来的目的是求学,党派之事,是国家的大事,不是说学生们可以不过问,而是说他们不妨在学成以后过问。但学校不能脱离社会,不是真空,国家大事谁能说可以不管呢!但是在二十年代,我们的水平只有这么高,只觉得我们应当把我们所有的一点知识,尽管少得可怜,好好地交给年轻人,让他们接受,至于日后到社会上怎样应付,我们就管不到了。
我们对于青年人,只觉得应当尽量爱护,加以培养,但是学校不是真空,不能脱离社会,我们并没有看到。我们更没有看到,把学生安排在真空里,不但对于国家不利,对于社会不利,同样地对于学生也不利,没有经风雨见世面的他们日后在生活的道路上,必然要遇到重重困难,无法应付,更谈不上推动社会前进,保证国家发展了。
从那一次的搜查,我们忧心忡忡地感到社会的不安定,必然引起学校的不安定。学生们要求改变现实是无可非议的。但是要求改变现实,很可能在现实面前碰得头破血流。三哥为了要求改变现实而送命,我为了要求改变现实而失学,对此我是有亲身体会的。现在,是我的学生要求改变现实了。我不应当阻止他们的要求,但是倘使他们为了要求改变现实而遭受不可弥补的损失,我能说没有责任吗?我又怎样担负起这个责任呢?
从搜查的那一天起,这个问题在那里日夜啃啮我的心。
怎么办呢?
我没有权利去领导学生共同改变现实,我没有力量去单独改变现实,我认为我只有决心脱离现实。
我把我的决心和莲舫谈清楚,最后认定唯一的办法是到寒假的时候向学校辞职,由学校另行派人接替。
当时的计划是这样的。结婚以前的一点储蓄,因为买屋和结婚都花完了。结婚以后,到这时是九年,九年之中,母亲和大哥的开支算一份,小家庭的开支算一份,自己在校的开支算一份,虽然没有什么浪费,但是积蓄很有限,大约在二千元左右。这是手中的一点老底。
辞职以后,估计未必有另行就职的机会。第一,我于1927年离开南京,这件事实决定我以后没有回到南京的理由。第二,当时的中等学校,一般都是由一群人共同活动,任命了一位校长,经常有若干带肚子教师同时到校,因此我不可能改就他校工作。第三,倘使在泰兴担任小学教师,每月工资二十元,供给母亲和大哥还不够,自己生活无着。因此我们的计划是开一爿零售小店,好在我还有所房子,后面三间住家,前面三间市房,有现成的店面,稍为收拾一下,总还可以应付。店员两人,由莲舫和我担任,用不到雇佣外人。估计只要顺手的话,大约总可以将就生活下去。
这一年寒假,我把在南通师范的书籍铺盖衣服杂件一齐带回,安心度过春节。
到家以后,我发信给南通,请求准予辞职。
没有几天,心斋来信,坚决要我回南通,并且指出在必要的时候,共同进退。同时回乡过节的篑庵,也从黄桥来信,支持心斋的主张,约定节后大家返校,共同进退。
半年以前,我们约好共同努力,支持学校,务必把学校撑住一个时期;现在他们两位还在坚持,我一定要退出,似乎不近情理,但是我已经看清时局一时没有稳定的可能,因此在复信中同意暂时回校,同时仍请物色替身,以便我个人退出。
春节以后,除铺盖外,我只带了一只旅行箱回到南通师范。
这一次到南通,行李很轻松,心理也很轻松。虽然我对于日常的工作,由于十一二年已经养成的习惯,按部就班,不敢有一毫疏忽,但是心里总觉得我已经准备随时撤退,只要对得起朋友,对得起学校,我决不留恋,决不含糊。
奇怪的是这一年春天,学校竟是异常安定。大局方面,正在酝酿着一场重大变动。江西的共产党,自1927年南昌起义以后,正在赣南一带巩固阵地,因此蒋介石放开手来扩张势力。他在重行登台以后,把自己的部队编为第一集团军,以下是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的第二、第三、第四集团军。还有一个孙传芳呢,他的军队虽然退到山东边界上,但是还有十万支枪,他要求改编。蒋介石倒不计较孙传芳对人民欠下的血债,更不计较他曾因为搜到一本印有孙中山照片的书籍而枪决人的罪状,可是他要考虑孙传芳日后可能起的作用和反作用,因此只能给他编一个军。这和孙传芳要求的第五集团军相差太远了。结果是孙传芳下野,部队解散。从蒋介石看来,革命和反革命,只是一个利害关系,没有什么原则差别。
1929年春天,正酝酿着一场第一集团军和第四集团军的战斗。李宗仁、白崇禧的军队在武汉,他们称为桂系,军队是精练的,能打硬仗,但是后方广西地瘠民贫,供应不上大批的人力和武装;蒋介石占据着江浙的财赋之区,正在假借中央的名义,除了第一集团军以外,又在新编中央军。在蒋介石固然是卧榻之旁不能容他人酣睡,在李宗仁呢,也觉得拖得愈久,会给蒋介石以一个坐大的机会。在双方一致认为必须一战的时候,战争终于爆发了。冯玉祥把军队调到武胜关,他不表态,但是准备着坐收渔人之利。回想一年以前,蒋介石和冯、阎、李三位全副武装同到北京西山向孙中山的灵柩进谒的时候,竟是形同隔世了。鲁迅的那首“南京民谣”:
大家来谒陵,强盗装正经,静穆十分钟,各自念拳经。
是说的孙中山遗体到南京奉安以后,1931年谒陵的情况。其实1928年的情况更是如此。
战争是战争,学校还是学校。在学校以内,一切还是正常进行。
1929年4月下旬的一天,篑庵把一封电报交给我。我一看,是武汉来的,大意是要我去武汉大学,担任英文特约讲师,具名的是陈通伯。因为有“函详”的字样,所以一时还不着急。
“心斋和我本来打算迟一些再给你,可是现在我们也不准备耽搁了,看来还是由你自己考虑吧。”
武汉的来信一两天内也到了。原来通伯和他在北京的一批同事已经离开北京到武汉大学了。大学一年级和预科都需要英文讲师,希望我即日前往。由于战争关系,他对我的通信地址已经不太清楚了,还是问了郑东启兄才知道的。
对于南通师范,心斋、篑庵和我是下过决心要办好,但是我们的办法在那个动荡的时代是办不通的。也许在安定的时代,我们还可以有一些贡献,但是现在是战争的时代,不仅是蒋介石和其他军阀混战的时代,而且是革命和反革命搏斗的时代。这不是我们这几个人应付得了的。十年以前,缪敏之因为应付不了时代而离开南通中学,心斋、篑庵和我的能力不一定比得过缪敏之,缪敏之久已下台了,无论我们三人怎样无私合作,但是时代比十年前完全不同了,站在反革命的一边我们是不肯;但是站在革命的一边我们又不敢。我们总想找一个安全的场所,既不挫伤青年要革命的锐气,同时又不坐视青年冒革命的风险。有这样的场所吗?这正是当时学衡派所说的“乌托之邦”了。因此无论我们下过什么决心,结果是必然失败的。类似于此,但是不一定完全同样的失败,我以后还要遇到,而且不止一次遇到,但是要求这样同心合作的伙伴是不容易的了。
我在1929年4月离开南通师范,心斋和篑庵在暑假中也离开学校。
心斋是学工科的,离校以后到上海一家建筑公司担任设计绘图的工作,不久就去世了,我和他一别以后没有见过。
篑庵是学地理的,1927年后有人推荐他到大学担任地理讲师,但是由于大学希望看到他的讲稿,他觉得既然古代有人不当“呈身御史”,他也不愿当“呈身讲师”,因此没有去。1929年后他到江阴,担任南菁中学教师。后来回到南通中学担任教师,我见过他两次。他在三十年代暑假中去世,那时泰兴城区和黄桥中间交通阻塞,因此没有见面,是一件很大的憾事。
我们离校以后,校事仍由于敬之接办,在左支右绌、万分为难的时刻,他还是支撑着直到抗战为止。抗战中,日本反动军阀的恶势力到达南通,把这座中国首先创办的师范学校烧毁了,敬之从各方捐款,居然在原址重新盖起三层楼的校舍。想起三元桥侧募化建塔的灵源和尚,不能不承认他就是现代的灵源和尚,尽管他们之间立场不同,思想不同,毅力却是一样的。
和敬之主张不同,动辄掣肘,以致南通师范上了轨道,不能大步前进的顾怡生也是一位洁身自好的教师。日本的反动军人到了,学校烧了,但是怡生到南通海门中间的瓯脱地区,仍旧把南通师范办起来,为解放区培养小学教师,他是有贡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他还是在这所学校工作,那时的校长是张梅庵,也是南通师范的旧人。
泰兴的丁皓琰是地主,解放后,他的田产受到合法的处理,但是南通师范的校友,并没有因此完全抹杀他对学校的贡献,最后由南通教育局为他安排了数学顾问的位置,让他仍在南通作出力所能及的贡献。
我离开南通将近五十年了,其间我到过不少学校,但是我永远怀念着南通师范,怀念着我所住过的场所,怀念着那里共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