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兴是一座不设防的小城,在战争时期应当是免于轰炸的。但这是人和人之间的共同认识,在人和野兽之间是没有的。从野兽的逻辑看,愈是没有自卫能力的愈能引起它的馋涎。虎豹之间的搏斗不多,但是虎羊之间就不同了。羊是没有自卫能力的、不设防的,但是这并没有引起虎的哀怜,相反,更加引起它的贪馋。在虎的猛扑下,羊连鸣冤叫屈都来不及就化为虎的食品了。

1937年冬初,莲舫和孩子们搬到新宅以后,泥木工人正在进行最后的工作,敌人的飞机来了,三架、五架在泰兴城上空盘旋。我们原有一个地下室,孩子们都去了,莲舫还在瞭望着,泥木工人下了河边,看清楚炸弹扔下来,就要掉到屋头上,大家出了一身冷汗,可是由于飞机向西飞去,炸弹直堕到西鞠家巷,把季鹰哥家的大门全部炸毁。越街北首,也中了一弹,一位磨豆腐的工人被炸死了。是谁把他炸死的?是失去了人性的疯狂的野兽。

经过这次事故,泥木工人都感到泰兴危险,他们一商议,决定全部撤退。算清工资以后,他们回泰州去了。新宅大体已经完成,工作就此结束了。我到家的时候,厢屋里住着一位严先生,南通人,泰兴县政府科员,因此我们对于外界的情况,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敌人还在六十里以外,他们虽然已经占领靖江县,但是主要把它作为江阴炮台的桥头堡,是保障江阴的。偶然也有散兵走到靖江郊外,目的不一定是作战。除了偶然有飞机进袭泰兴县城以外,一般是相安无事的。

在这一段间歇里,我们在宅前宅后种了二三百棵树。堂前是香橼、丁香;厅前是紫薇、桂花、紫藤、芭蕉、寿星桃;花台上是牡丹、芍药。宅前是一排悬铃木,宅后是一排梧桐,宅西是大路,宅东是合欢、桂花、梅花、石榴。沿河二十多丈是三排杨柳,一方竹园,东北角还有三两棵榉树,这是早先有的,现在更显得孤拔挺秀。

厅前的天井特别宽大,西厢屋南首三间是书斋,和厅屋隔了一道花墙,中间一座圆门,门上题“师友琅琊”四字,是我自己写的,用的杜牧诗句“师友琅琊邴曼容”,因此这座书斋称为师友琅琊馆,指出我平生向往的意义。我已多年不回泰兴,听说这道花墙已经拆了。一切事物都必须经过生成毁灭的程序,我长期在外,子女也都不在泰兴,毁灭由它毁灭吧,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

厅前铺有不足两丈的砌石,前面还有东西三丈、南北不足二丈的空地。按照旧式建筑,这是建筑对厅的地方,可是必须朝北,建筑完成以后,也很不适宜于居住,我们把这里空出准备栽一方草地。栽草地困难很多,泰兴没有现成的草皮可买,必须自己栽培。栽草皮不困难,难在杂草太多。好在儿女多,我自己带头,一呼成群,不到几个月的时间,这方草地居然完成,给旧式的厅屋带来一些别致。

宅后梧桐树以外是一方菜圃,种了韭菜、苋菜、青菜。种韭菜是失败了,青菜可是一年要种几个季度的。苋菜长势很好。泰兴人和上海人不同,上海人爱吃嫩的,苋菜长高以后就不吃,泰兴人是随苋菜长上去,只要没有开花,就摘嫩头吃。

菜圃后边还有一块低地,大约三分左右吧。我们在这里种芋。芋需要不断灌水,因为靠近河边,条件特别有利。潮水是每天要来的。潮水来的时候,我们把田埂上的缺口打开,待到落潮的时候,再把缺口堵塞,所以芋田里的水是常常灌满的,芋的收成也不坏。

种植离不开田地,但是田地的情况各处不同。倘使不承认情况不同,一定要生搬硬套,问题就多了,有时竟是无法解决。

我在四川的时候,遇到一位四川朋友,他说:“你们种田,最好和四川人一样,装起水车,在激流冲过的时候,戽斗把水灌进,待到升高以后,自动灌到田里,不很好吗?”

“好是好的,”我说,“但是首先的条件,必须水流按照同一的方向,才能好好运转。”

“不错,”他说,“你们那里水流的方向是怎样的?”

我说:“这要看潮水。潮来的时候,水流的方向是自南而北,去的时候,水流的方向是自北而南。你看水车应该怎样装呢?”

这位四川朋友始终不相信有什么朝暮方向不同的水流。

还有一次我和西南联合大学法学系的一位学生朱正闲谈。那是1938年岁暮经过香港的时候,那时我们正在香港太平山上游览。

“你们那里有什么山?”他问。

“我们家乡没有山。”我说。

这位温州人勃然大怒,他说:“你真在那里骗小孩了,哪有没有山的地方呢?”

我是年长一些,但是并没有骗他,只是说:“真是没有啊。”

他忽然灵机一动,说道:“我们那里一天三餐全是靠山上打柴烧锅的。要是没有山,你们怎样生火烧锅?”

“没有山上的柴火,我们还是有麦萁、豆萁、稻萁的。”

这一来我想问题是可以解决了,但是不然,他总认为一定有山。我说:“就拿上海说吧,你我都看到的,哪有什么山?”

这并没有解决问题。他说:“不是有宝山吗?没有山,哪里有石子铺路?”

看样子我是没有办法说服他了,只有不再作声。以后听到有人要读法律系,我总劝他把眼界放开阔些。

从春天到夏天,武汉大学没有消息来,我不是准备不去,而是要看一下道路的情况怎样。

夏天到了,泰兴城内的一家南货店恒泰和要派店员到上海进货。从南京政府决定实行不换纸币政策以来,我在这家南货店投资一千元,作为缓急的准备,因此有了一些联系,现在听说他们要派人去上海,我约定同走一趟。这次在轮船上却出了一件奇事。

从新港到上海,票价四角,花钱并不多,可是上船以后,各人找定铺位,把行李安排妥当,这时,船上的服务员来了,他说:“有人出四元钱一张铺位,请大家让一让。”

这是野鸡班的轮船,挂的不知是西班牙还是葡萄牙的旗号,其实都是上海的流氓搞的,乘客都清楚,正准备挪移,新来的旅客到了,它们掂动着大肚皮,哞呀哞呀地摇摇摆摆搬动着四只脚,原来是一群猪。

这些猪倒是有涵养的,它们慢条斯理地一个一个地登上铺位,我们只有在一旁的舱角里瞪眼。这时我认真地受到一次教训:人和畜生并没有很大的差别,两只脚的动物,有时确实要给四只脚的让位。

抗战已经将近一年了,到内地求学的尽有,但是不能去的更多。青年们总感觉到失学的痛苦。泰兴已经办了县立初中,但是容纳不了许多失学青年。那时武大工学院助教罗宣誉这位不平居士也在家。他是东南大学毕业的,本人能力强,同学多,声气也通畅。他和上海的沪光中学接洽以后,就在城内办起了沪光中学分校,条件是学生一人,另缴沪校学费一元,作为正式学生,照样可以升学。

宣誉把人事安排以后,和我接洽,要我教高一英文。

我说:“可以的,待遇不必考虑,但是我是武大的,一旦武大通知返校,我是不能不去的。”

这个条件说清楚了,我在沪光分校开课,宣誉按月送来工资二十元。这个消息给大哥知道以后,他随即提出条件,要我给他六百元。这样一来,我在泰兴教书,便同捐官一样,除了工资全部报销以外,还得送出一份厚礼,事情便有些困难了。

靖江陷落,泰兴被炸以后,泰兴四乡的游击队都起来了。其中最有名的是蔡鑫元领导的一个小队,他们的根据地在蔡家巷,离城不远。一天进驻江阴的敌军一个班蹬着自行车来了,看他们已经进入火线圈以后,蔡鑫元一声令下,叭叭几声,敌军立即转向逃走,可是班长和两个小兵没走得了。蔡鑫元和他们进行肉搏,敌兵被捕获了,敌班长还在挣扎,此人身长力大,和蔡鑫元肉搏时,把蔡按在地下,情况危急,亏得游击队员从旁开枪,敌军三人全部报销。消息传到城里,全城欣喜若狂。可是不久以后,传来敌人决定进袭的消息。

怎么办呢?泰兴城里没有军队,乡间游击队是有的,究竟多少,谁也没有数,他们之间没有联系,谁也管不了谁,其结果是住户暂行疏散。我们先把孩子送到三里庙金家,莲舫和我在家守着。

惊惶统治着全城,敌人并没有来。问题是敌人就在六十里外,随时可以进攻,城内全无防守计划。敌人随时可来,因此随时是一种威胁。敌人不来,又不能不担心会失业。我们有自己的小家庭,还有母亲,还有大哥和他那随时随地可以提出的要求。

9月间我们又添了一个孩子,这是君迈。这时我们共有七个孩子,三个男的,四个女的。在敌人威胁不是那么紧张的时候,孩子们,尤其是女孩们,都是高高兴兴的。房子大,园子更大,孩子们的自由世界特别宽广。第二个女孩秀若更是出出进进,一脸的喜悦,使人在烦闷的空气中感到一种安慰,一种生气。

君迈出世将近两月以后,一个下午,我正在书房里读书,窗外的菊花发出一种新鲜的气息,莲舫抱着婴儿在那里逗他的时候,一封电报来了,是由上海郑东启兄转来的。那时内地的电线久已断了,电报是用无线电传到上海的。大意是说武汉大学已迁四川乐山,正式上课,大家都在后方为这即将来临的大时代而努力,希望我在1939年1月15日赶到。

沪光分校的问题不大,我本来说清楚随时可以离去的。可是我怎样去四川呢?从上海到香港,经过海防进入云南,然后由滇渝公路入川,路是有一条的,走也不难,问题在于怎样离开泰兴。一位家庭妇女,带着七个子女,敌人就在邻县,随时可来,随时可以造成极大的恐怖。我怎样去得?

但是不去又怎么样?不去就是失业,失业以后又到哪里就业?沪光分校的工资是一个负号,每月二十元能养活几个人,何况大哥还有庞大的要求?不仅如此,还有那“为即将来临的大时代而努力”呢?我对于国家没有责任吗?这一切问题都在那里啮啃我的心。

莲舫很坚定。虽然她这次生产以后还不到两个月,但是健康恢复得很快,态度很坚决。她肯定地说:“去四川,家庭的一切有我呢。”

我说:“战事还在撑持中,是不是拖个八九年,还不知道,我们必须估计这是一次长期的抗战。经过十年八年的战争,我们是不是还能见面,没有数。”

“不是这样,”莲舫说,“我见的战争次数多了,多则两年,少则一年之内就要结束。国民党能坚持下去吗?我看不见得。”

我也和朋友们商议,迺宽、健东都感到很难下决定。梅澹若平时很少坚决的主张,这次却很肯定。他说:“要去四川的人多着,没有工作的也要去,何况那里有现成的工作,与其在泰兴苦撑,不如去四川工作。”

“这样吧,我先到上海去,拍电报到武大,他们找到人替最好,否则就直接去四川。”

莲舫同意这个办法,因此我决定动身了。我到母亲那里去,把事情说清以后,就考虑到结伴同行的事。

凝之的大哥为旉正准备到上海,因此决定同去,时间是1938年12月2日。

为旉也是南洋附小出身的,比我小几岁,所以没有同学。那时张迭生在上海办光中染织厂,约为旉去当人事科科长,因此他高高兴兴地去了。到了上海,同寓在汉口路一家旅馆。我去打电报,为旉去光中厂接洽,好在厂本部就在北京路,相距不远。

电报打了,那时要等待复电,总得三五天,因此我的心境反而平静,顺路走到七重天,就是现在的上海医药公司的所在地。七重天久已停办了,我那老同学陈柱尊在这里搞一个书法展览。柱尊这个人才气是有的,就是有些不修边幅,目空一切。四壁展出的多半是用毛公鼎、盂鼎、散氏盘、石鼓的笔法写的屏、联、堂、条,看得实在不耐烦,我自己在家里,有时因为亲友的要求,他们动辄就是四条篆书屏幅,实在干不了的时候,我也替他们这样写过,真是满目龙蛇,不晓得是什么,看到柱尊的作品,只有下定决心,从此不再为人写这一类的东西。那时柱尊住在法租界,因此约定日期过访。

回到旅馆,不久为旉也回来了,进门以后,气咻咻地在藤椅上一躺。他说:“不干了,我还得留几根骨头回去见老祖宗呢?”

为旉他对于新事物,常常有对立情绪,这是很自然的,但是他有一定的民族感情,对于日本人的侵略,他是痛恨的,不可调和的。迭生就不同了,他是对于本人的利益,一些不肯放松,但是民族感情却很淡薄,淡薄到只要不触犯他的利益,日本人也好,其他国家的人也好,于他有利,都可以合作,都可以联系;在阶级感情和民族感情不可调和的时候,他是顾不到什么民族感情的。光中染织厂的发展、壮大,是经过他的一番努力的,他也在各种不同的场合,提出他是怎样“提倡国货”等,其实这是给人看的假象。他大量收进日本棉织品,经过漂染,作为国货卖出。一爿小小的光中厂,就办成大厂,以后厂房扩大,就有三厂、四厂、五厂、六厂,他的事业每进一步,日本的棉纺织品的推销也就扩展一步。及至全面抗战,日本人进入中国以后,他索性把光中染织厂和敌人彻底合作。那时光中的工厂都在外白渡桥以北,外白渡桥是由敌军岗哨看守的,出入都用敌军发的通行证,上海人称为派司。

为旉到光中厂本部的时候,事务科和他说起:“为旉兄,早日到差吧。派司都给你办好了。就在这里。”

不知他们怎样把照片搞到手的,为旉看到派司,看到自己的照片,看到旁边的五个血红的字样:“帮人雇用人。”他无法忍耐了,碍着家人的关系,不好当面发作,只是说:“待我考虑一下吧。”

他回到旅馆,和我谈及,我当然同意他的主张。他准备在我的事情决定以后,再行回去。在这三五天内,我们经常去听王少堂的儿子说书,说的是刘备初顾茅庐,说过三五天,还没有进门,真是有声有色,不但能引起听众的兴趣,而且没有一个字的赘言漫语,这是民间艺人给我们的一种享受。

我去看过郑东启兄,又去看陈柱尊。

在和柱尊便饭的时候,他问起我这次到上海的事情。

“四川是好地方,”柱尊说,“我也想去,就恨没有机会。否则去看看青城、峨眉,也真是不虚此生了。”

“好得很,”我说,“现在武大要我去,可是家累太重,实在走不开。你能去那就好极了,由我推荐。”当时我确实很热切。

柱尊说:“且慢,待我考虑一下,再作决定吧。”

事实上这时柱尊正在恋爱,有女朋友拖后腿,青城、峨眉的吸引力是不够的。从此以后,我们没有见过面。

还有一位泰兴人陈耀东,前面说过的。他在中央大学毕业以后,到过法国,胡吹他和克罗孟梭见过面,作为他的敲门砖。现在和中央大学接洽。准备坐飞机去香港,然后再到重庆。他坐飞机,和我并不同路。

武大的复电来了,催促早日到校。这一着并不是意外,我除了早日动身回到我的岗位以外,不可能再作其他考虑。母亲原在大哥那里,除了按月致送赡养费用以外,只能由大哥负责。至于我的小家,大小七个孩子,完全依靠莲舫。莲舫以为战争可以在一两年内解决,我的估计是十年,也可能不止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