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0月下旬,沪江大学中文系教师的分配方案发表了:章靳以调上海作家协会,维之调北京,后改天津南开大学,中玉、蛰存调华东师范大学。余上沅和我调复旦大学。两位助教:盛某某调科学院,刘某某调复旦大学。在分配方案发表之初,维之因为工作没有确定,不免有些懊丧,中玉、蛰存是如心所愿;上沅和我因为复旦已经形成华东重点大学,有些担心,但是事情既经确定,当然也就随遇而安了。

复旦大学的成立是在二十世纪的初年,那时复旦大学的部分师生,对于该校领导中的法国传教士有所不满,因此脱离出来,所以这座大学的前身,是有一段反对帝国主义者文化侵略政策的光荣历史的,但是这事久已过去了。民国成立以后直至抗战初期,复旦只是上海若干私立大学之一,不特别落后,但也不特别先进,在反对军阀和蒋介石的统治中曾经贡献了一定的力量。

抗战开始,复旦大学内迁。从这时期开始,表现出一定的民族气节,和其他私立大学的托庇公共租界,有所不同。复旦大学的地位提高了,但是一经入川,不久就受到国民党CC派的控制,在四川只能维持生存而已,虽然也是公立大学,但是在公立大学之中,并没有做出特殊成绩。

1949年以后,情况完全两样了。在政治方面,北京是全国的中心;在经济方面,上海依然是重点。人民政府的措施,使得复旦大学逐步取得重点学校的地位。上海的各大学有所分工,而每个领域都突飞猛进,交通大学,同济大学,华东师范大学,上海第一、第二医学院都是。复旦大学是作为重点的综合性大学而存在的。

所谓综合性大学,相当于以前文学院、理学院的复合体。复旦大学有文科七系、理科四系;从学生人数看,理科的人数远过于文科。文科七系之中,在顺序上,一般都自中文系开始,所以中文系无形之中占据了文科的首要地位。当然,在学术上,中文系的成就在文科方面并不突出。

1952年的院系调整,无疑加强了各重点大学,使它们取得领导地位。当时考虑的重点,无疑是从师资力量方面入手。

复旦大学中文系师资在抗战以前人数不多。入川以后,一边培养本系的高才生,一边吸收校外的力量。复员以后,又连续吸收暨南大学、同济大学的师资,人数已经扩大了,但是还不能适应时代的需要。经过院系调整,中文系吸收了大同大学、南京大学、圣约翰大学、光华大学、震旦大学和沪江大学的师资。从政治要求看,当时的教授中没有一个共产党员,但是从学术成就看,尽管一般教师没有特殊成就,但是华东方面,已经很少有能和复旦中文系比拟的。当然这很不够,还有许多空白,还有许多缺点,但是这是进步中的缺点,不够的可以提高,实在不行的甚至可以调做别项工作。

但是最大的问题不在于此。问题在于大家都是从旧社会来的。从旧社会来的人必然会带来旧社会的各式各样的病态,不经过改造便不能适应新时代的需要。1952年的十个月,大家都经过了思想改造,复旦大学原来的教师,思想改造也许要早些,但是早得也很有限。五六十岁的人了,绝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从旧社会来的,假使我们认为在十个月中可以改造过来,那就太天真了。

谁来改造我们?有的人是准备就绪,跃跃欲试了。但是事情不是这样简单的。多少人认为青年人可以担负改造的工作,但是青年不是永远年青的,二十开外的人转瞬就是三十四十了,青年的精力衰退了,依然是问题重重,那时不是还要改造吗?许多担负改造工作的人不是自己也有问题吗?这是后来发现的,在未发现以前,他是没有问题的,这样的人能改造好别人吗?

知识分子,特别是高级知识分子之中,派系观点特别严重。旧社会的中文系是派系斗争的场所,这是无可怀疑的。一经进入新社会,即使社会制度完全变了,在大学工作的只是一般工作人员。一张工作证可以保障人的一生衣食,不需要聘书了,不需要每年每学期为聘书而担心了。但是一切都有惰性,聘书没有了,不等于为聘书而产生的担心就没有了。我在武汉大学后期,聘书是照发的,但是系主任的挤压、刁难,使我时时感到非及时离职不可。所以尽管大家都有了工作证,不等于每个人都可以安心工作。还有核心小组,还有这派那派。你不属于核心小组么?不属于这派那派吗?很好,你自己努力吧,看看你是不是可以通过时代的难关。

所以最好的系主任,应当在系内打破一切派系,使大家安心工作,了解到只要努力工作就可以为人民服务,就可以做人民所需要的人。工作证是给我们的一个工作目标、一个奋斗目标,不是给我们开的吃饭门票。

就是这样还不够。中国文学、中国语言的探讨,说句老实话,还没有闯出一条科学的道路。旧时代的文人,做和韵诗,甚至做对联,做诗钟,有些大学教授认为这是他们的绝技,这是不可思议的奇谈。在语言探讨方面,只知道方块字,有的还有不少错误,不理解汉民族语言和少数民族语言的关系,更不理解中国语言和外国语言的关系。这样的人,在中国文学和中国语言方面能做出什么成绩呢?

新中国的中国文学系就负有这样的使命。我们的使命和我们的成就之间,有多大距离?想到这些问题的时候,我们期待着怎样的领导,系主任,领导我们共同努力,共同奋斗,洗刷自己身上原有的污泥浊水,认清自己的努力方向,为了我们共同的事业,在中国文学、中国语言学方面做出一定努力,在华东带一个头;在全国,和兄弟学校的中文系共同前进,以期不致辜负我们的时代和使命。

我是带着这样的愿望来到复旦大学的。

但是现实和理想总有一定距离的。理想可以不受客观条件的限制,现实不能不受到这种限制。要打破客观条件的限制,不能不凭主观努力,但是主观努力谈何容易。一个人或极少数人的努力是不行的,必须带动大家共同努力。可是这更不容易,何况还有不少势力、惰性势力引导大家走回头路呢?

复旦大学中文系最初是有派别的,有所谓公馆派和文摘派。公馆派是指一些常在校长公馆走动的,文摘派是指在《文摘》这家刊物活动的,这是抗战前后的事了,但是这个传统不能不传下来。公馆是永远存在的,学校总有一定的负责人,在这位负责人周围经常活动的人,不能不带有公馆派的嫌疑。《文摘》久已停刊了,然而文摘派的人还在。不过1952年我到复旦的时候,这种两派对立的形式是没有了。除了极少数以外,新来复旦的教授都想独善其身,不参与任何派系活动。

我到复旦以后,主要是站在不介入的立场。是不是有小圈子,有核心组织,我不清楚,我也不打听,我只想做好工作,不参加任何斗争。有时不免有些人要来,谈上大半天,我最初也还唯唯诺诺,时间长了,我感觉唯诺也是一种负担,于是只有洗耳恭听。

解放后,每人都有一定的工作岗位,永远不愁失业,这是社会主义的优良传统,但是不能正确理解社会主义优越性的人,经常发生一种工作不工作都一样的思想,同样地领工资,那就索性不工作。社会主义的制度反而保障了部分人的怠工,游手好闲,故作高论,说长道短。这实在是不幸。

在1952年以后的数年中主要问题在于学习苏联。

那时斯大林还在,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还没有当权。当时人谈到苏联,经常跷起大拇指,尊称一声“老大哥”。现在的工业展览馆,当时正在开始建筑,落成以后,称为“中苏友好大厦”,正门是中国人和苏联人热烈拥抱的铜像,铜像上边的题字是“中苏牢不可破的友谊万岁”。时代变了,苏联走上修正主义、霸权主义的邪道,因此两国的关系也就变了。

1952年10月以后,到了复旦,我们首先就要讨论课程设置的问题。虽然那时的中文系只有一、二年级,但是要讨论整个布局。第一道难关是设置几个专业、几个专门化的问题。什么叫专业,什么叫专门化,我们不懂,以前没有接触过,怎么能懂?经过多方解释,勉强懂了,那么就算是一个专业,中国语言文学专业;两个专门化,中国文学专门化和中国语言专门化。至于课程呢,大家讨论总数多少学时,每星期多少学时,方案定了。但是还得讨论,这确是筑室道谋了,但是不能怪,一切都在变革之中,谁也拿不出一定的主张来。只有讨论,经过讨论然后试行,试行以后再总结经验,重行讨论,重行规定,变革之中,这个过程是不能免的。

为了学习苏联,推进新的计划,这时就要学习俄语。学习俄语几乎成了风气,学英语久已不时髦了。当时我们的大敌是美帝国主义,虽然朝鲜战事不久就结束了,但是中美关系很紧张,学英语当然不好,只有学俄语。学校为教师开办俄语学习班,我也参加。但是没有学好。俄语的学习资料,供应不上,系里的工作也重,实在应付不了,挤不出时间,其结果是把俄语挤掉了。系里学好的人也不多。

当时为了学习苏联,还搞出一套六节一贯制。原来学校安排课程,一般是上午四节,下午四节,下午四节经常是一、二两节上课,三、四两节安排政治学习和体育活动。从上午到下午第二节总共六节,当中可能也有空白,这样的情况本来是在所难免的。现在的办法是把六节全部排到上午,把下午空出来作为政治学习和体育活动的时间,主要是为了政治学习。政治学习的时间得到保证了,问题在于上午的六节课怎样排法。原先从八时上课,五十分钟以后,休息十分钟再上第二课。现在变了,上午七时上课,每节上课四十五分钟,休息五分钟,再上第二课。根据哈尔滨工业大学的经验,全面推广,第一年就完全实行了。教务处还有说明:旧时上课要点名,点名有什么用处?取消了,抓抓紧,四十五分钟,完全可以抵过原来的五十分钟。点名的用处是不大,同时也可以免去点名时可能发生的麻烦。这个办法推广开了。

但是另一个问题出现了,大学不比中学,学生可以永远在同一间教室上课。每上一节课,几乎就要换一个教室,从这个教室到那个教室,有时相去三二百公尺,而且人总是人,从七时到十二时不能没有喘息的时间。因此在这课间五分钟宝贵的时间里,只看到学生列着长队拼命奔跑。跑呀跑呀,刚刚跑到教室,书包还没有打开,教师已经在开讲了。怎么办,只有拼命赶,抄笔记,耳朵听了,有时手又不听使唤,记不下来。

还有呢。七时上课,六时多一些就得吃早饭,两碗稀汤薄粥,不到十时,久已化作乌有。买点心,不但要花钱,而且没地方,也没时间去买,头脑昏昏地,只听得教师在那里断断续续地讲。讲什么?不知道,肚皮里一阵阵痉挛,头昏眼花,怎么办?看看教师,倒是挺精神的。没什么稀奇?谁知道他什么时间起身?而且他最多只讲两小时,吃得又好,不比大食堂。

但是苏联是推行六时一贯制的。

学生实在受不了,也想问问教务处,教务处的先生们,早晨喝的牛奶,吃的干点,他们根本不知道大食堂的两碗薄粥。他们只知道苏联的经验、哈尔滨工业大学的经验。经验是宝贵的,你说什么?

我的孩子君道是哈工大的学生,暑假回家路过上海。

我问:“哈工大是执行六时一贯制的吗?”

“是的。”君道说。

我对哈工大的教学情况不理解,也没有问,只问:“你们早晨吃什么?”

君道多少有些感到问题太平凡了,但是既然父亲问了,只好老实说:“吃干饭。”

到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六时一贯制的基础是一顿干饭,不是两碗稀饭,但是教务处的先生们,所根据的指示,只是苏联经验,这里没有提到干饭、稀饭的问题,他没有想到也难怪。我心里所想到的是中国的一句老话“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本是什么?是吃的东西。但是我没有和教务处谈,因为教务处处长是轻易接触不到的,至于教务处的职员,即使我告诉他们,他们被我说服,也轻易不能向处长提,提了也不听。苏联经验里没有下级可以向上级提意见这一条。

这一条可诅咒的苏联经验推行了将近两年,实在搞不下去了,才改为上午五节,下午一节,这算是改了,还没有改全。推行一年,实在行不去了,仍旧回到上午四节课的办法。但是还留一个小尾巴,本来每节上课五十分钟,学苏联改为四十五分钟,不点名。这算是纪念也实在是值得纪念的。

在授课方面,当然更要学习苏联。那时中文系主任是郭绍虞,但是郭先生主张虽多,却不轻易假手于人,平时却不大过问,过问的是刘大杰。这位刘先生有才干,为郭先生做了很多事,但既不是代理主任,也不是副主任。倘使用一个历史上有过的名词,我想也许可以称为都点检。刘先生再三吩咐我们,说是按照苏联经验,上课的时候,凡是没有成为定论的见地,一概不能提出。既然是学习苏联了,当然按照苏联经验办事,一切都有老本本,说得直率一点,这也是本本主义。1949年以前,我们东奔走,西奔走,为了糊口,教授不像教授;1949年以后,想不到又来一个本本主义,我们东抄抄,西抄抄,为了糊口,教授也不很像教授。

我到复旦以后,第一学期分配的两门课程,一门是为外国文学系开的中国文学史,还有一门是配合刘大杰教授的中国文学史的作品选读。一次授《诗经·采薇》。这一课不难,好在有本本可据,第一是《毛传》《郑笺》,第二是朱熹的《诗集传》,这都是公认的本本。至于什么王先谦的《诗三家义集疏》,当然不敢问津。我已经由于读到王先谦的《汉书补注》,追求《离骚传》的问题吃过大亏,现在更加有都点检可证,不能把未经公认的见地搬进教室。

不料我按照本本讲过《采薇》以后,一位学生蓦地站起来发问。

他说:“按照讲授,‘一月三捷’是打了三次胜仗,但是上文说‘靡室靡家,狁之故。不遑启居,狁之故’。下文又说‘岂不日戒?狁孔棘’,‘我心中伤悲,莫知我哀’。一点胜利的气氛也没有,那怎能说是打了三次胜仗呢?”

这位学生瘦瘦的个子,戴了深度近视眼镜,说话的时候,多少带些口吃,但是还不算口吃。说完以后,他好像是完成了项任务似的,安详地坐下去了。

问题提出来了,也提得很好,全班同学没想到会提出这样一个击中要害的问题,大家一考虑,实在没有胜利的气氛。一双双眼睛都瞪起来向着讲坛上的我。

老实讲,我觉得这个问题提得好,提得使我理解到复旦大学中文系学生中还有追求真相,几句空言搪塞蒙混不过去的人。在这里授课也就不枉了。

我说:这个问题提得很好。以前《毛传》说:“一月之中,三月胜功,谓侵也、伐也、胜也。”这是很肯定地说是三次胜利。朱熹对于这样的胜利,觉得不十分可靠,因此说得宛转一些,说是“庶乎一月之间,三战而三捷尔”。这样一来从肯定的语气说成是假定的语气,比《毛传》灵活一些,但是和全篇的气氛还是不能合拍。这都是公认的看法。我自己也有看法,但是这样的看法没有正式提出来,当然不能算是定论。既然问到这里,我不妨提出来,作为参考意见。这里“一月三捷”的“捷”字,据我看,只是一个假借字,本字应当是“寁”。《说文》:“寁,居之速也。”用现代话讲,是搬家搬得很急。“一月三捷”实际是“一月三寁”,也就是说一月之内,接连换了三次据点。在周宣王和狁的战争里,一月之内接连换了三次据点,连同上下文的那种气氛看,这三次据点的转移,很可能是由于战事不利,迅速向后退却的缘故。那么为什么自古以来的注家都说成三次胜利呢?一则作品用了假借字,很容易把人引入迷途;二则周宣王已成为“挟中兴复古之德,雄南征北伐之威”的偶像,那就不能不说成三次胜利,只有朱熹用着假定的语气,说得比较灵活一些,但是也不过灵活一些而已。

最后我还郑重地指出这是我的看法,不能作为定论,只是因为提出疑问,所以作为参考,希望大家好好地考虑。提出这一问题的是章培恒,后来我在系内担负行政工作的时候,曾经对他加以着重推荐,至今仍是中文系一位得力的教师。

在教学方面,苏联经验固然造成一定危害,但是在考试方面的危害,那就要更加十倍显著。1949年以前,大学里也有考试,除了中大医学院坚持一门不及格就要留级以外,一般都要两门或三门不及格,才给留级的处分。考试通常都要指定范围,试题也有选择的余地,经常是五题答三题,或四题答三题。所以一般地讲,及格升级是一件寻常的事。那时经常是“前门高,后门低,中间一路笑嘻嘻”。前门是高的,因为投考的人多,容量有限,所以不得不高;但是没有录取的学生东家不要西家要,照样可以升学。

1949年以后,情形不同了,有了统一招生的制度,学生可以不必东跑西跑,这是一个优点。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一次不取,没有第二次,只可等待第二年了。入学以后,由于学习苏联期终考试,便是一道难关。经常有二十道复习题,这二十道题概括了全学期的课程,涓滴不遗。临考时候,逐一面试。我还记得到复旦以后的第一次期终考试:五十人的大教室,教师坐在角落里,四边空空如也,一位学生进来,按照二十张题签抽取一条,那就得滔滔地把答案背出来。行了吗?没有。教师还可以追问,经常是问两条,名为是在试题的范围以内,那就要看教师的认识了。考试完毕,共同商量评分。这是极民主的了,但是学生事前得到指示,不得争论分数。事实上争论也没有用,因为决定权在教师手里。经过一场考试,尽管时在严冬,学生常常搞得汗流浃背,走出教室,不管是三分五分——那时百分制废除了,用的是苏联搬来的五分制——学生总是如释重负。

这是说的一班大学生,1956年以后,实行副博士研究生制度,这也是从老大哥那里抄来的,虽然第一班没有来得及毕业,在1958年已经作为助教使用,但是以后继续举行,副博士这条官衔却取消了。我手上举行过一次,按照规定,敬谨举行。那一次的严肃情况,我想不会比封建时代秋天大审差多少。事前要做毕业论文,这并不稀奇,大学生毕业要缴论文,何况研究生。出奇的是答辩。那时的规定是考试委员三人,其中一人是指导教师,一人是本系教授,一人是校外专家。三位委员,每人一张公案,都是上座,旁边一座是研究生,下面是本系听众,教师不一定都来,同学是一大群,多半是吸取经验,以供日后参考。时间到了,考试委员就座,研究生就座,情况真紧张。每一位委员都有追问的责任,这种责任也就是他的权利,问呀问呀,问得研究生满面通红。特别是校外专家,提不出问题,还算什么专家?于是也就必然地要问呀问呀。我学习很不够,因为是指导教师,所以也就滥竽充数,是一位考试委员,在其他两位委员发问,得到明确答复以后,就匆匆地发了几个问题,匆匆地进行总结,不仅这两位研究生如释重负,我也同样地如释重负。下午二时开始进行,看看太阳已经逐步西下。研究生的学识如何,由于我的地位,不便夸许,但是他们的健康情况,居然经得起如此的折磨,也就可以推重了。

不仅如此,除了考试以外,平时也要查问。苏联是如此的,学苏联就得按照苏联的规矩办事。在每次上课之初都得就上次讲授所得对学生查问一下。据说这是为了巩固学习,完全是必要的。这个办法,我在中等学校教课时,是经常用的;后来到大学教书,总觉得一则自己要争取时间,把自己学到的一点浅薄的知识,向学生交代出来,二则也觉得大学生读书是对自己负责的事,教师用不到过分追求。当然这是由于我的躲懒,我的不负责任;但是我总觉得古人所说的“优而游之,使自求之”,不是没有一定的道理。柳宗元在《桐叶封弟辨》中说“不当束缚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是有他的见地的。但是在学苏联的指导原则上,这样做是不行了。我只有按照规定,在上课之初,用十分钟时间,向学生提问,要求解答。进行过一段时期,觉得是符合要求了。不料一次上课,一位学生站起来说:“这样做法不行。”我觉得这是完全按规定办事,没有什么不行的,但是不能这样说,要虚心吸取群众的意见。

我问:“怎样还是不行啊?”

学生说:“老师的做法是先提名,后提问。提到名的人是有所警惕了,没有提到名的人便放松了警惕。应当是先提问,让每个人都警惕一下,然后再提名,那就可以收到鼓励大众的实效了。”

这个办法果然奏效,每次上课,如临战场,问题一发,人人警戒。但是我总是粗心,有时顺口一滑,先提名后提问的老毛病发作了,只得自怨自艾,决心下次不犯错误,但是犯错误的机会实在太多,学生们也认为不可救药,这个先提问后提名的高论也就不再提出了。封建社会的中国妇女经常受到缠足穿耳的痛苦,而对于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怀着一片好心,执行缠足穿耳的任务的也常常是妇女。这件事实是值得考虑的。

不仅要折磨学生、研究生,教师对于教师,也不放松。1957年我担任系主任以后,也常遇到这类问题。但是我懒,像父亲躲债一样,总是向后推。那时已有副系主任了,还不止一位,负责规章制度的副系主任和我说了,这一次很严重,脸色从焦急中透露一丝笑容:

“助教同志和新任讲师已经由我考试过了。”

“好、好,”我说,“是应当考试的,费心得很。”

这位的脸绷紧了:“但是一般讲师和新任副教授的考试工作要请主任今天执行一下。”

我使出从前逃学的办法,说:“好、好,能不能推迟一下?”

副主任郑重地说:“都已经通知了,就在上午。”

没有办法再推,我只有慷慨执行了,因此说:“好吧,就考试吧。”

试场安排在会议室里,讲师们和新任副教授们都坐在那里等待着。他们不清楚是笔试还是口试,当然我也不清楚。

没办法,我只有从容就位了,但是和副系主任谈过以后,我心里已经有一个谱了。我说:“同志们,按规定,助教同志、讲师同志和新任副教授同志这学期都得经过一次考试。考什么呢?我想诸位各有专长,精心研讨,很难用同一的问题进行测验。我想能不能各人把这一学期学习的经过和研讨的心得叙述一下,作为考试?倘使诸位同意的话,就从我开始,请求诸位指教。”

这个考试方法完全出于副系主任的意料,但是因为没有明文规定考试方式,也就不可能违反考试方式。这样我总算完成了一项任务,也解除了一般讲师和新任副教授的一种威胁。这项考试后来又取消了,直待“文化大革命”后期才对老教师举行了一次考试。那是后话。

1954年,举行了一次科学报告会,各系都有,中文系也有。刘大杰那时担任文学教研组主任,提出要我作报告。作为教授,这是推辞不得的,我讲的是《水浒人名考》。《水浒》这部小说是盛行于明代,以后通过李贽和清代金人瑞的评价,《水浒》的读者更广泛了。解放以后,聂绀弩到兴化,探访施耐庵的故乡,还看到墓碑。但是问题并没有解决,施耐庵这个人究竟有没有,并不是墓碑所能解决的。我看到的家谱虽不多,但是谁能相信家谱完全是可信的?泰山上的石碑,写得明明白白:“孔子小天下处。”是在这里吗?这些姑且不问,我这篇报告,完全根据历史记载,讨论《水浒》的英雄。我提出一些问题:

为什么叙述农民起义的《水浒》,撇开了应当叙述而且资料尽可供叙述的史斌、张荣,而叙述和宋江或梁山泊没有联系的民族斗争英雄,这是一个无从解答的问题。我们只能说,从宋江受招安,到梁山好汉的姓名绰号固定下来,中间经过的时间太长了,整个创作过程经过几个世纪,因此书中的角色有的会走失了,而本来与故事无关的角色又会闯进来。即在南宋亡国以后这一段不长的时期,我们还看到李横走失,和公孙胜、林冲闯进;那么从招安以后到南宋亡国以前的一百五十三年之中,可能走失了不少农民起义的勇士,而闯进了不少民族斗争的英雄。

为什么有些人会从《水浒》叙述中走失而另一部分人会闯进《水浒》叙述呢?这就决定于《水浒》叙述的性质以及《水浒》叙述所存在的时代。《水浒》叙述不是革命理论,不是革命同志在地下工作中政治学习的文件,而是“说话人”在广大群众中,甚至在最高统治者面前的“说话”,这里可能有郑重的讲谈,但是不可避免地多少带些文娱的意味,因此不可能过分强调农民暴动的意义,而且在统治者的直接监视之下,甚至革命也不宜过分暴露。同时我们还得知道,南宋是受异民族残暴压迫的时代。皇帝随时准备向异民族投降,出卖国家,官吏之中除了少数例外,所关心的只是个人的名位和生活享受,什么力量能够维持这一百五十三年的偏安局面,什么力量能够抵抗敌人向南推进的压力,又是什么力量能够在敌人内部发动对敌人的进攻?无疑的,这是人民的力量。在对敌作战中,我们必须表扬每一个斗争的勇士,鼓励他作出更进一步的努力,同样地也给一般人民以良好的模范,发动广大的潜在的力量。咸淳年间(1265~1274)王六大夫说《复华篇》及《中兴名将传》,我们虽然看不到王六大夫的话本,但是可以想象到《复华篇》和《中兴名将传》的内容,这些叙述是基于时代的要求,同样地也完成了时代对于这些叙述的要求。

《水浒》的叙述不能脱离时代而孤立,《水浒》的“说话人”也会受到时代的感染。同样,倘使他不能叙述时代斗争的英雄,很可能丧失广大听众,从而影响他的生活,这就注定了这些民族斗争中的英雄会采取不同姿态,闯进《水浒》的叙述。

在这次报告里,我根据《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三朝北盟会编》《中兴小史》《挥尘录》作出了这样的结论。报告幸而没有得到什么呵责;而在报告以后,又没有正式发表,因此侥幸避免了无谓的风波。

是什么东西在后面支持我冒许多不必要的风险,作许多不合时宜的结论呢?有时我想到王充“疾虚妄”的精神。王充在《论衡·自纪篇》说:

论贵是而不务华,事尚然而不高合。论说辩然否,安得不谲常心,逆众耳?众心非而不从,故丧点其伪而存定其真。如当从众顺人心者,循旧守雅,讽习而已,何辩之有?

两千年以前王充能做到的,两千年以后我们不应当学习吗?但是即使学到王充,王充又得到了什么?虚妄可疾,但是虚妄是不断存在的,有人甚至会说“谎言说了一万遍便成为真理”,那又怎样理解呢?杜甫说:“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倾向太阳的人,无可奈何地是倾向太阳的。

1957年,我又在复旦大学的科学报告会上,作过一次有关宋话本研究的报告。为了把科学报告的工作连在一处,我想把这篇报告的结论附在这里。

我们从具体的宋话本看,在反映时代和人民的愿望与要求方面,我们能说话本落在南宋后期一般的诗、词、古文后面吗?话本的形式当然和诗、词、古文不同,但是我们不能以诗的形式来要求词,不能以词的形式来要求古文,那么即使话本的形式和诗、词、古文不同,我们只能就话本特有的形式来衡量话本,我们要看它是不是能够畅达话本的内容,在话本的说唱中是不是能够诉说听众的情感,同时给予听众以教育。在那个时代里,诗人、词人一般地还把自己关在书斋里创作,他们不习惯于走到群众中去,把自己的作品,提供在广大的群众面前,因此从效果看,比之诗、词、古文,话本获得一定的优势,这是话本的作用所决定的。

从话本的发展看,在南宋后期,即使话本的出现,比较地还不算长,但是已经很丰富了。在话本的创作上,已经到了分出派别的时候。我们看到比较朴素的叙述,例如《金虏海陵王荒淫》;我们看到雄直壮阔的作品,例如《汪信之一死救全家》;同样地也看到细致深刻的作品,例如《杨思温燕山遇故人》。话本作者分出派别,正看到话本的创作,已经到了成熟的时候。

在对于宋话本作出估价的时候,我们的缺憾是对于话本作家的认识不够。周密武林旧事》,吴自牧梦粱录》都给我们一些记载,但是这些记载只是作者的姓名,我们知道有这些作家,有这些作品,但是我们不能知道哪一位有哪些作品。研究宋话本所遇的困难,比研究宋、元杂剧所遇的困难更多更大,而且轻易不能克服的。单从这一点讲,也就必然要影响对于宋话本的认识。

是不是因为作者无可考就可以从而否定或降低作品的价值呢?《诗》三百篇的作者,我们能够指出几人呢?《古诗为焦仲卿妻作》的作者是谁,这是无人能够解答的问题,更不必谈《陇上歌》和《木兰诗》了。古乐府的作者无可考,我们不能因此而否定或降低古乐府的价值。同样地,我们也不能因为宋话本的作者无可考,就从而否定或降低宋话本的价值。在宋话本的价值得到更好的认识以后,它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也必然会得到提高。

《水浒人名考》《宋话本研究》都没有出版,也没有写成文章在报刊发表,一则我自己的研究结果还没有成熟,二则有鉴于上次《楚辞探故》的发表,使我受到无情打击,因此也不愿意发表了。我始终感到前人对于古典文学的研究实在太模糊了,很少深入,很少追问,只是师师相传。古典不是因为古老而得到人的崇敬,只是不断地蒙上了历史的灰尘,使人愈来愈难摸索本来的真相,这实在是负责研究工作者必须考虑的问题。倘使负责领导研究工作的人,放弃了自己的责任,反而尽力于扼杀研究事业,我只有为之长叹,跼蹐不安而已。使我终于跼蹐不安者是谁呢?

但是我还是发表了一本作品,这是我的《左传选》。

1954年5月,上海中华书局准备出一套古典文学参考用书,由郭绍虞、刘大杰主持。5月8日在上海吃饭,到场者十多人。那天就席之前,大杰要我担任《史记选》,并且说明作为研究任务。作为任务也好,不作任务也好,我并不想推辞。饭后开单列名,顾颉刚说:“我担任《史记选》。”

颉刚一向是搞历史的,他自告奋勇也好,我乐得退后一步。

大杰对我说:“那么请朱先生担任《左传选》,好不好?”

大杰是一个八面玲珑,长于应付的人,说得很轻松,很自然,使人感到不能推辞,因此我同意了。在三四个月以后交稿。至于颉刚的那本《史记选》,到今天二十二年了,“物换星移几度秋”,大概他在承担任务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要做。苏州山清水秀,培养了风度蕴藉的姿态,不像长江北岸,那样地局促褊侧,小廉曲谨。

关于《左传》我提出两个问题:

一、《左传》的性质及书名;

二、《左传》的作者及其时代。

《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序》的“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这是说这本书的原名是《左氏春秋》,作者是左丘明,作品是和《鲁春秋》并行的历史记载。但是却没有肯定这只是《鲁春秋》的解释。

姚鼐左传补注序》指出“余考其书于魏氏事迹造饰尤甚,窃以为吴起为之者盖尤多”。这个主张,有人还不能同意,但是从三个方面看来,我们不妨认为这是战国初期魏人的作品:

(一)《左传》关于魏事的叙述特多,有夸张,有歌颂。

(二)《左传》所引对于祸福的预言,几乎无一不验,《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认为都是从后傅合,这是正确的。哀公九年作者称“赵氏其世有乱乎”。赵氏大乱七次,至前347年始定。

(三)《左传》所记秦事,自前627年殽之战以后,即逐渐减少,甚至对于穆公遂霸西戎如何获得霸权,也没有应备的记录。因此《左传》成书在魏开始强大,赵内乱未定,和秦与东方诸国隔绝的时期,我们可以假定为公元前四世纪初期。

《左传》成书的年代确定了,我们可以从此认清《左传》的思想价值。《左传》作者显然受儒家思想的影响很深,他本身也是儒家,因此在《左传》里看到不少孔子的主张。当然,作者只是初期的儒家,他的见地还没有获得进一步的发展,这和后来孟子是有所不同的。……综合《左传》作者在记载中透露出来的思想,我们可以说,这里有进步的思想,也有保守落后的思想,同时我们可以肯定地说,进步的思想是主要的。

最后我提出《左传》在由《左氏春秋》转手为《春秋左氏传》的时候,插入了解经的语句,这是不是刘歆一人的工作,姑且不管,但是有时因为插入经解,以致上下语气不连贯,这是明显的事实,有的选本索性把经解删去,文义更觉流畅。《左传选》这本书对于解经的语句,另用仿宋字排印,一面保存本来的面目,同时也表示有所区别。

《左传选》只花费了我三四个月的时间,在当时却是一本畅销书,《光明日报》有一篇很好的介绍。但是后来也有人指出这个选本的叙言还是一家之说,很不全面。这个批评很正确,我接受。问题在于我这个人就很不全面。怎样才能全面呢?《镜花缘》的君子国里的人是很全面的,可惜又有浩然巾遮住了半个脸。

这本书的前言虽然无法确切指出这是吴起的作品,但是从作者所处的魏国、所生的时期和所有的思想看,很可能是吴起,这和科学院郭沫若院长在《青铜器时代》这本书所作的宏论是符合的,尽管由于我没有掌握应有的资料,不能那样地指名道姓,因此《左传选》没有得到谴责。

我初到复旦中文系的时候,只是一位寻常的教师。不久以后,中文系的教师分组了。郭绍虞主任提出由刘大杰、余上沅、张世禄三位分任古代文学、现代文学和中国语言三组的组长。刘大杰没有问题,可是外间对于余上沅、张世禄两位意见很大。上沅是一个机灵的人,立即申请卸职,郭绍虞指定古代和现代合并为文学组,由刘大杰任组长。这件工作由大杰担任是胜任愉快的。

但是不久以后,大杰发现古代文学和现代文学两部分工作特别重,自己又是忙人,他提出文学组分为两个小组,由我和贾植芳分任小组长,这是我参加教学行政工作的初步。古典文学组刘大杰、蒋天枢、王欣夫、赵景深、赵宋庆这几位虽然对于小组工作的帮助不多,但是问题不大,工作可以说是正常地进行。

1954年后,大学也办工会,各系都要成立部门工会。一天正在开会,筹备部门工会的时候,大杰一眼看见我到了,连忙和我说:“现在各系要成立部门工会,我想推荐你当工会主席。”

我说:“我对工会工作是个外行,还是另请高明吧。”

大杰说:“不是这样说的,说外行大家都是外行,谁是内行呢?系里对你都很好,要是你不干,麻烦就多了。”

大杰确实是都点检,事情说清了,开会的时候,由他代绍虞发言,大家一致通过。成立部门工会,由我担任部门工会主席,另推秘书和干事各一人。

部门工会的事不多,主要是由于教授们对工会认识不足,所以我们只能做一些承上启下的工作,打不开什么局面。但是在调解人事纠纷方面,却做了不少工作,如语言组的人事纠纷,某教授的家庭纠纷之类,消耗了不少精力。

刘大杰和我在人事问题上关系是很好的,但是在教学问题上,思想距离却很大。他主教中国文学史,他出版的《中国文学发展史》也得到一般教师的称许,但不是没有问题。例如论及唐代文学,他分出唐代的诗歌、唐代的散文等项,在叙述李白、杜甫时,问题还不大,叙到韩愈,问题就来了,诗歌里有他,散文里也有他。这还是唐代,一到宋代,问题更复杂。一个苏轼,诗歌里有,散文里还有,词里继续有,一个人要分三次出场,每次都得交代他的时代、出身和特色。这样的文学史编写方法,我称为分类合编。分类合编的缺点是重叠反复,费时费力。我主张按时推进,在每一段时代里叙述某个作家,把他的诗、词、散文、骈文一齐交代清楚。这样的做法可以省事省力,避免重复。但是这样的教法,以前没有,这样的写法,以前也没有。我在教宋元文学史的时候,是按照这个办法做的,也得到一些合理的反应。

文学教研组开会的时候,我把这个办法提出来,因为这是前人没有做过的,所以没有通过。当然我和刘大杰是有争论的,但是这是为的教学,不是为的意气,所以并没有影响私人的关系。一次失败,第二年再提出,再失败。文学史的写定,其实只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以后,但是已经取得了公众的认可,一时不能打破,我有些灰心了。偶然和中文系党支部副书记蔡传廉谈起,传廉是我教过的学生,他支持我并且鼓励我:“二次失败没关系,还可以再提。”

很好,我决心再提。这次准备更充分了。我把中国文学史的段落割清,并且每章列出标题,提出按时推进的要求,避免重复,避免烦冗。在讨论中,经过一定的修改,竟然通过了,作为以后进行教学时的纲领。这一次刘大杰也在座,在摆事实讲道理的过程中,大家没有伤了和气。

古典文学组的成员还有王欣夫、蒋天枢两位,这两位是主张乾嘉学派的。王先生是苏州人,在目录学方面有特长。所见的版本书比较多,也能指出其中的长短。天枢对于古书的研读虽然不免有些固执,但是他所固执的往往有独到之处,这样的固执有时也的确可取。所以这两位在系里是不可没有的力量。倘使得到很好的配合,对于综合性大学的中文系是有贡献的。

古典文学组的赵景深先生是有一段很长的历史的。他出生在二十世纪初年,这时仅仅五十出外,已经有过很多的经历,曾经翻译过外国诗歌,遭到鲁迅的指责,不过在二十世纪前三十年,受到鲁迅指责的人很多,经过指责而改进,依然不失为学者。赵先生的特长是古典戏剧,手中掌握的这类的旧籍,大小不等,大约在一万册左右,所以在这方面是有特长的。

还有一位赵宋庆先生,是复旦大学中文系第一期毕业生,现在是副教授。这位赵先生的博学是全系所没有的。真是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医卜星相,中外古今,无所不知,然而是一屋的古钱,散漫满地,没有找到一根串索,因此不能成为行列。这位先生的生活作风也是够特别的。剪发是每年一次。一件夹袍,从8月上身,直到第二年的5月,又没有罩衫,因此油光水滑,几于可以照人,不过是灰黑色的,照来也不十分清楚。他的床铺也特别,把床架扔了,一副床板,用四块砖垫着,这样他便于抽书阅读,随读随扔,书籍夹满了烟灰,一读起来也是一片茫然。不过这位赵先生胸中是泾渭分明的,为人处世,一些也不苟且,对人厚道,轻易不下褒贬,也轻易不和人接近。赵先生上课可特别了,声音很低很轻,在第三、四排的学生已经很难听到一些脉络,坐在后面的学生,只能睁大眼睛看看他那向不浣濯的道袍了。一般人有时称他为茅山道士。

除了以上几位以外,还有二刘,彦青和季高。一位是泰州人,一位和赵宋庆一样是镇江人。二刘是从大同大学调来的,不久以后,彦青调复旦附中,现在退休了。季高调交大附中,再调复旦,以后又调安徽大学,再回复旦大学。

现代组的鲍正鹄是真正精明强干的。他读过无锡国专、戏剧学校和复旦大学,是在陈子展当系主任的时候毕业的。奇怪的是鲍正鹄衣冠楚楚,偏偏能和不修边幅的赵宋庆接近。

语言组教授有吴文祺、张世禄、乐嗣炳、郑权中。吴、张两位是浙派,都是十分精明的人,在古代音韵方面,都有一定成就。郑权中是老资格了,他的工力偏在训诂方面,对于《尔雅》《方言》比较熟悉。

中文系也有两位女教授,一位是方令孺,桐城人,一位是胡文淑,安庆人。胡文淑家是安庆著名的大酱园庄,产品推销到新加坡、菲律宾一带,有国际声望。方家是桐城大族,方令孺是安庆陈翰林的媳妇,本人又出过国,喝过洋水,气魄也就大一些。方教授是五四运动时期成长的,那时成名的女作家文字流畅,意境清远是共同的,方教授也属于这一派。在复旦的资格是老的。胡副教授的为人处世,气魄是阔大的,写作的能力也不弱。

在讲师、助教之中,不少的人正在培养之中,他们也逐步地显出自己的才能。我在以后还会提出。

大约是在1955年前后,民主党派有一次交心运动,交心就把心交给共产党,表示全心全意竭诚合作,民主党派是在共产党领导之下,接受领导,以共同建设社会主义为目标的。这次交心运动中,从外滩排起,列了长队,一直到延安东路共产党市委会。交心的过程,经常是由两个人领队,抬着一张大纸板,中间写一个十分巨大的心字,有的是画个心脏,也还十分得体,有的把心脏涂得鲜红,这符合实际,但是有的却画得更精彩了,一道一道的花纹,一种一种的颜色,把心画得光怪陆离,似心非心,这就未免过分重视形式,反而不像是忠诚老实的心了。

此后又有反胡风运动。胡风是个作家,他的文字佶屈聱牙。解放之初,我也曾经读过他的论文学作品的文章,感到无法看懂,也只能搁置了。

莲舫在1952年来过复旦,1953、1954年都来过。1955年以后,我们决定在复旦安家了,住在第四宿舍,最初是A区6号,以后是D区36号楼下。

1954年夏间,我到过南京,那时清於在南京军区总医院工作,我去是为了检查身体。那年长江下游大水,医院里到处都是水,院子里搭上了跳板。

检查以后,我回到泰兴,从天星桥进城,一路都得踹水,南门新宅初建的时候,我看到右邻茅家墙上旧时大水留下的水渍,因此吸取了教训,把地基垫得比那道水渍高上五寸。因此新宅本身幸而免去了水淹,但是门外的道路和宅北的田地完全变成了水网。乍一看,新宅竟似一叶扁舟浮荡在湖泊之上。

泰兴是一个滨江的小县,倘使仅仅是长江发生大水,其实还不至于发生水灾,因为靠江近,上游的水来了,很快就会沿着江溜,冲入大海。可是倘使江水大至的时候,恰恰遇到大潮,问题就严重了,因为潮势顶住,江水没有去路,势必造成水灾。就是这样,只要淮水不从大运河和盐运河灌下来,水灾还不至于十分严重。1954年的大水,是三方并涨,江水下来了,高潮把江水顶住,已经没有办法了,而高邮、兴化、盐城、泰县的水又不断南下,这时泰兴城就成为湖底了。

这一年泰兴的大水,固然是天灾,但是有一半是出于人为。由于确保兴化、海安一带的粮仓,这才堵塞高邮东流的堤坝,让大水向南横流入江,泰县、泰兴大水横流,这是水灾主要的原因。这一点泰兴人是认识到的,但是也认识到确保粮仓的重要意义,两泰区域的人民,没有一句怨言。

水退以后,路出现了,路边的低田里,尺把长的大鱼几于俯拾即是,这也是从来没有的。这一年,莲舫还是在上海、泰兴之间常川往来,直到1955年这才定居上海。邦薇四岁,也一同来了。君迈在泰兴读高级中学,一时还没有来。在我们决定迁出的时候,把宅后的三亩地和南门大街的六间房屋全部献给地方。我们已经迁出了。新宅的二十五间房屋,除了保留堂屋五间,灶屋三间,安置书籍家具以外,其余的由泰兴粮食公司承租。粮食公司迁出以后,转租泰兴报社,及至报社停业,由地方干部住进。

在1954年到1957年之间,三个女儿的婚事都有了定局。惠如和苏北地方法院的学习法官泰县汪彝鼎订婚,在1954年之前,仪式都还隆重。订婚以后,她到扬州梅花岭小学教书,以后转到南京,那时彝鼎任南京地方法院法官,因此在南京结婚了。长女清於在朝鲜战争中,评为三等功,事后仍回南京军区总医院任职。她和总院外科医师安徽含山人金崇厚订婚以后,不久也结婚了。幼女瑞允尚小,在南京幼儿师范毕业以后,在南京上新河幼儿院任教,不久也和上海交通大学学生杨春元订婚,订婚的仪式在复旦大学宿舍,虽然很简单,但是很亲切。

1956年春节之前,因为清於临产,莲舫到南京去照应,这一次又是孪生女婴,取名邦荃、邦萱。和邦蔚、邦薇,我家到这时已经有四个孙女了,都是女婴,特别得到莲舫的宠爱,我也喜欢她们。

此时我家从四舍迁到二舍27号,房间宽大一些,宅前还有一方空地,可以种花木。那时二舍住家不多,比较安静,右邻崔明奇先生,数学系教授,这位先生特别爱栽花木,每遇一家迁来的新户,照例奉送花木两株,几年一过,把第二宿舍搞成了一所别致的花园。三四月间,看花的人络绎不绝。崔先生去世以后,二舍住户更多,但是花木却少了。

1955年暑假前后,郭绍虞病了,到太湖疗养院休养,学校指定刘大杰代理系主任职务。大杰一见我,就说:“郭先生去休养了,系里的事大家共同担负,希望多多帮助。”我和大杰的关系虽然不深,但是相信他是一位可以共事的人,头脑清楚,能接受不同意见,因此也乐于共事。

一天我在课后到办公室,大杰一见把我拉到他的房间里,他说:“朱先生,你看怎样办?”

三年级学生洪某某一篇讨论《诗经》的论文,送给指导教师蒋天枢,蒋先生看到文章很不中意,因此提起朱笔,把一篇文章涂抹得全无是处。洪某某不服,把涂抹过的论文和蒋天枢的批语一齐送到办公室,请求解决。

大杰问我怎么办?

我说:“这事不难,但是不能由教研组讨论,一讨论就僵了。乾嘉学派是推崇《毛传》《郑笺》和朱熹《诗集传》的,你、我和陈子展是相信三家诗的。把相信三家诗的论文交乾嘉学派,大笔涂抹原在意中。不过你、我都在教课,和天枢常见面,我看不如让洪某某重新誊过,送给陈子展评阅。子展不开课,指导一篇论文,不会拒绝。这样做,洪某某的问题解决了,子展和天枢平素不见面,也不会发生问题。你看怎样?”

刘大杰接受这个意见,这个满手荆棘的问题没有损害一个人。

那时每年除夕,学校举行聚餐。1955年岁暮,聚集在第三宿舍的大饭厅,各归各系,郭绍虞也到了,正在谈着在无锡疗养的经过,同人也为他的健康恢复而高兴。这时各单位的负责人开始祝酒,校长、党委书记、各民主党派的负责人、教务处、总务处,都在祝酒,眼看要轮到中文系了。刘大杰拼命推郭绍虞登台祝酒,大家总觉得绍虞初回,立即要他离座祝酒,未免有些过急,但是大杰还是拼命推,绍虞也就不再客气了,直接登台致祝词。

1956年6月初,莲舫因为暑假已经不远,惦念君迈,带着邦薇回去了。她去的时候,约好学期结束,同在泰兴见面。经过考试,买好船票,我准备回家了,上午十时刘大杰到二舍来了,约我同到郭家吃中饭。

“啊呀,船票买好了,下午就要上船,郭先生家的中饭,请代为谢谢吧。”我说。

大杰问:“什么时候开船?”

我说:“这倒是在夜间,不过早些上船好一些。”

“那更不用着急了,我们去吧,和郭先生谈谈。”

这样大杰和我同到郭家,绍虞住在一舍15号,相去不远,几分钟内就到。那天的午餐很不错,郭先生苏州人,一切都很精致,餐具就不同,一式的江西细瓷,捧到手里就是一件艺术品,和泰兴人的粗疏狂野完全两样。品过阳羡细茶以后,然后用酒,三人浅斟细酌。

绍虞说:“刘先生就要在这几天去北京开会了。”

“是吧?”我说。

“就是要去,”大杰说,“教育部要开会讨论大学课程设置的事。讨论的事多呢,可能要两个月。正为着这件事和郭先生商议。”

“是呀,系里的事多,刘先生又不能不去。我们正在讨论文学教研组应当怎样安排。”

大杰接着说:“我和郭先生考虑,请朱先生暂行代理文学教研组的工作,时间并不长,多则三个月。中间隔着一个暑假,其实不过一个多月。”

绍虞说:“一个多月,尤其是开学之初,事情并不多。”

他们两位一再指出名为两三个月,其实只有一个月多一点,何况开学工作,已经有了布置。

我说:“话虽如此,可是船票已买,下午就得上船。请你们两位另行考虑吧。”

大杰说:“上船还是上船。教研组的事不多,郭先生和我先行布置着。”

当天下午,我上了船。第二天到达,好在莲舫先行到家,整理就绪,安心过了一个暑假。秋后我们带同邦薇仍回复旦第二宿舍。

刘大杰久已去北京了,学校正在准备开学,由陈望道校长召集各系主任和教研组主任开会讨论秋天开学布置,我是以中文系文学教研组主任的名义被召的。我已经上了虎背,要下也无从下了。会上,陈校长宣布了秋天的开学方案。散会的时候,说明由各系主任当晚召集教研组主任商定汇报。

那时中文系语言教研组主任已经改由吴文祺担任了。我和吴文祺在下午七时同到郭家,好在我们住得很近,我在二舍,吴文祺就在一舍,用不到几步就到了。

郭绍虞把中文系开学方案拟好了,正要我们共同商量。

我发现这个方案和学校的方案不同。学校方案指明各教研组所设课程由教研组主任负责安排,郭先生的方案是由系主任负责安排。我和吴文祺一商量,只能把这一点向郭先生提出。

绍虞没想到我们会把这一点向他提出,他很圆通,当即说:“那么完全按照学校的规定改过。”

大杰脱身了,方案改定了,但是整个系的工作依然和前些时一样,一点没有改进,学生依然在系办公室的楼上下,东跑到西,西跑到东,找不到一位系负责人。我的论断是抓得紧做得松。

一位中年教师慨然地说:“这样下去,中文系的学生,不闹成全体游行,喊叫大民主,那才有鬼呢。”

刘大杰从北京回来以后,因为肠癌,动过手术,躺在华山医院里。这个代理三个月的期限,再不能提出了。得空的时候,我还到华山医院进行探视,但是没有谈到,也不应当谈到文学教研组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