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年初春,我记不起是哪一月哪一日,仿佛记得是过阴历年那几天,我在日本东京骏河台中国青年会一个赈灾谋款的游艺会上,看到春柳社友第一次的演出法国小仲马作的茶花女》,因为是游艺会性质,又是第一次的尝试,演的只是全剧的第三幕一幕^李息霜饰茶花女、曾孝谷饰亚猛的父亲、唐肯饰亚猛、孙宗文饰配唐,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的话剧。这一幕戏的上演,得到日本新派演员藤泽浅二郎很多的帮助。日本有一位老戏剧家根居,根公翁屏李息霜的演技极为欣赏。他说,他看了这个戏令他想起在法国蒙马得尔小剧场那个女优杜菲列所演的茶花女。但一般的评论,都以为演得最好的是曾孝谷。我辗转托人介绍认识了曾孝谷,我才知道他们有一个同人组合名叫春柳社。

《茶花女》的演出引起了他们对戏剧更高的兴致,接着就想演大戏,决定把林琴南(林纤)、魏易翻译的美国斯托夫人的小说《黑奴吁天录》改编上演。这个戏用的人比较多,因此不能不大春社的组织,在这个时候,我和吴我尊、谢抗白都参加了;李涛痕也是演《黑奴吁大录》的时候才参加的,后来他自称春柳旧主不知何所据而云然。

鸦片战争以后,经过甲午之战、庚子年八国联军进北京,由于清政府的腐败,中国的国际地位真是一落千丈,国家时时有被瓜分的危险中要人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被人看不起。在这个时候中国人民的心里激起了空前未有的民族独立思想。那时知识分子当中,不少有志之士为着挽回国家的颓运,为着民族的独立自由平等,奔走呼号,参加了那时的革命运动;有的是同声响应,以文字发行其感慨。林幼魏易翻译黑奴于容是看他们的序文,就可见他们对帝国主义者的狰狞残酷表示愤慨,警告中国人必须独立自强。甚至说:美国虐待华工比对黑人甚,力辟有些人倾向欧美认为西人能宽侍藩属的谬见;痛心于外人虐待华工而中国国弱民贫,怯懦的外交官不敢讲话,也没有人把华人被虐待的事情记录下来广事宣传。他们翻译《黑奴吁天录》是想借这个小说警醒国人

春柳社所演的《黑奴吁天录》,根据林琴南的译本改编,编者曾孝谷曾为这部书所感动自不用说;当时日本留学生当中民族思想的高涨,也给了编者很多的启发和勇气,春柳社选择黑奴吁天录》为第一次正式公演的节目,是适合于当时客观要求的。

现在请看一看这个戏的节目单:

春柳社开丁未演艺大会之趣意

演艺之事,关系于文明至巨。故本社创办伊始,特设专部,研究新旧戏曲。冀为吾同艺界改良之先导。春间曾于青年会扮演助善,颇辱同人喝彩;嗣复承海内外土夫交相赞助;本社值此事机,不敢放弃。滋定六月初一日初二日,借本乡座举行丁未演艺大会,于每日午后▲后开演黑奴吁天陆五幕,有内容也概论及各幕扮装人名,特列左方。大雅君厂,乍垂教焉!

第一幕解而培之邪宅

美洲绅士解而培,有女奴意里赛,数年前妻哲而治生子一,名小海雷。哲为韩德根家奴,性刚烈,有才识,执役威立森工厂有年,边逾常人成以是敬爱之。解又有奴日肠姆,中正厚实,解遗也尤厚焉。是日有贩奴者海留来,解故负海多金,逾期久未偿,海恶其迟滞,促之甚,解不获已,允以汤姆为抵,海意犹未足,更请益焉。

扮装人名(以登场先后为次)

黑奴珊亩(七滋)黑奴恩特(惜秋)

汤姆(存吴)

意里赛(严刚)

小雷海(莲签)哲而治(抗白)

解而培(喃喃)海留(涛痕)

第二慕工厂纪念会

跳舞蹲蹲,音乐锵锵,威立森工厂特开大纪念会。来宾纷至,解而培夫妇韩德根辈皆与焉,献技竟,威立森授哲而治赏牌,韩德根怒阻之,来宾为之愕然。

扮装人名

工厂执事燕光(风嗟)黑奴甲(亚东)

黑奴乙(惜秋)黑奴丙(尊是)

黑奴丁(朗间)黑奴戊(宽子)

黑奴己(在廉)黑奴庚(竟志)

汤姆夫人(齐裔)

意里赛(严刚)

女黑奴子(踏天)小海雷(莲笙)

女黑奴寅(春雨)女黑奴丑(阑客)

女黑奴辰(玉天)女黑奴卯(城南)

印度侯爵(罗奥)威立森(我尊)

日本大山丰太郎(阿老)侯爵从者(知天)

日本大山君子(海老)

类克(乐知)牟宽尔(亚孟)

拿温(逸客)莫尔敦(秋台)

爱斯文(紫云)买克(慕文)

韩德根(存吴)海留(涛痕)

哲而治(抗白)马概(止林)

夫人爱密柳(息霜)解而培(哺哺)

第三幕生离钦死别钦

解而培臂汤姆小海雷二奴于海留,即署券矣,意里赛知其事,位述于夫人爱密柳前,爱亦为之涕下。旋哲而治来,谓自工厂辞职归,韩遇之益虐,将远扬以避之。意里赛更述漏儿之事,夫妇相持哭之恸。

扮装人名

解而培(喃喃)海留(涛痕)

意里赛(严刚)爱密柳(息霜)

乔治(阑客)

小海雷(莲笙)

哲而治(杭白)

第四幕汤姆门前之月色

狂歌有醉汉,迷途有少女,夜色深矣。意里赛了身携儿出逃,便诣汤姆许,诉以近事,汤姆夫妇大愕,亦相持哭之拗。

扮装人名

肢醉客(息霜)醉客乙(我尊)

醉客丙(抗白)醉客丁(止林)

大山君子(喃喃)大山丰太郎(婴爱)

汤姆(存吴)汤姆夫人(齐裔)

意里赛(严刚)小海雷(莲笙)

第五幕雪崖之抗斗

哲而治既出奔,韩德根辈率健者追捕。哲走深山以避之,时天寒大雪,困苦万状,忽见意里赛携儿来,悲喜交集。未几健者侦至,哲奋死力斗之,卒获免于难。

扮装人名

韩德根(存吴)马概(止林)

汤姆(严刚)兵士(喃喃)

兵士(与文)威立森(我尊)

哲而治(抗白)反尼斯(吾斯)

及姆(七滋)意里赛(踏天)

小海雷(莲签)及姆之母(明堂)

根据这个戏分幕的情形可以看得出编者的意图:照斯托的小说着重在基督教的人道主义,极力描写汤姆信教的虔诚。在春柳这个戏当中从头到尾没有涉及宗教思想。还有一点就是原书的结尾是解放黑奴,而这个戏的结尾却是无人杀死几个奴贩子逃走了,以战斗的胜利闭幕,这在观众中获得很好的效果。

这个戏分五幕,每一幕之间没有幕外戏,整个戏全部用的是口语对话,没有朗诵,没有加唱,还没有独白、旁臼,当时采取的是纯粹的话剧形式。

这个戏有完整的剧本,对话都是固定的,经过两个多月的排练(有时候是断断续续的)才上演。因为大家都要上课,演员不是每次都能到齐,因此主要的角色排的多一些,有些角色排的少一些。在表演方面,力求表现感情的真实,但有些角色,例如海留这样的反派,大家认为表演有些过火。

当时对于闭幕时的效果颇为注意,每一幕应当在什么地方落幕,曾经加以反复排练。

这个戏并没有完全依照小说,例如第五幕雪崖的抗斗不应该有汤姆,因为那时汤姆被卖掉已被海留带走了,而且汤姆始终不肯逃走一一他放走别人自己留下,他瘦时地愿为众人受罪。这个戏未了一幕是怎么样演的,尤其是对汤姆这个人物怎样处理的我记不起来了。但是这一幕里头既有汤姆,那他必然是没被海留带走,他也和哲而治一同逃走了。这样处理是不是对,是另外一个问题,但可见编者的心理,是愿意孩姆也一同逃走,在当也可能以为这样做使戏比较容易结住,同时也好让观众舒一口气,不致过于压抑。

这个戏里头有许多的穿插,现在看起来毫无道理,据我的记忆,原来剧本里头也没有,许多都是临时加进去的。例如第二幕威立森工厂纪念会,这一场的主要情节,只是要说明哲而治原来是韩德根的家奴,韩德根把他租借给威立森,威立森很重用他,他发明了一个洗麻机,替工厂赚了很多钱,威立森给他一个赏牌,他的主人韩德根大不为然,夺了他的赏脾,把他从工厂里带回去,加倍虐待他。当时在这一幕里头加上许多的游艺节目:唱歌、跳舞都有—我就扮一个跳舞的女孩子和其他三个人跳过一场四个人的队舞,据当时的据评认为还颇美丽,究竟跳的是怎样一种舞我始终也不明白。还有在宾客当中,有印度候爵,日本的贵宾大山丰太郎大山君子,此外还有两三个日本女客。因为曾孝谷、李息霜是美术学校的学生,他们的同学——印度人、日本人、朝鲜人都有——有好些个都要来扮一个角色到台上走走,于是他们高兴扮什么就扮什么,弄得满台盛会,各国的人穿着各国的腿装上去。事实上不仅小说里没有这样的事。就是在黑奴解放以前的美洲也不可能有这样的事。但是这一场戏场面十分热闹,观众特别欢迎,尤其是有中国来宾在里头唱一段京戏,台底下特别哄动。又如第四幕汤姆门前之月色,「狂歌有醉汉,迷途有少女「,也弄上日本人的一男一女,并没有必要。而且汤姆的住处是在他的主人解而培的家里,狂歌的醉汉,迷途的少女经过他门口也是不合理的。

《黑奴吁天录》这个戏,虽然是根据小说改编的,我认为可以看作中国话剧第一个创作的剧本。因为在这以前我国还没有过自己写的这样整整齐齐几幕的话剧本。这个戏尽管现在看起来有些多余的穿插,但是几场主要的戏,如哲而治和他的妻子意里赛分别和意里赛把被卖的消息告诉汤姆的场面都十分动人,演得十分严肃。当时日本的戏剧家如伊园青青园等都曾予以好评,在留学生当中反映也很好。

照节目单上的人名看,有的一个人演三个角色,有的一个人用两个艺年,有的就是一个角色前后用两个人扮,还有就是有的角色扮演的人临时不来又换了别人,也有派定了角色临时变更的。这个戏的节目单,日本早稻田大学演剧博物馆保存下来了唯一的一张。我很感谢大理大学的教授中村忠行先生把这个节目单的照片送给我。根据这一张节目单使我记起许多事情,但是究竟年代太久了,五十年前的事,尽管是我亲身经历的,有一些不完全记得起来,我很难详细谈出当时演员是怎样调度的,但也不妨就我所能记得起来的略微谈一谈。

哲而治,写的是抗自演的,我记得这个角色是庄云石演的,因为云石原在广东官(一个候知县),不便出自己的名字。当时哲而治这个角色是不是由庄云石和谢抗白两个人分演,还是由庄云站一个人演到底,我记不清楚了,我只记得抗白除在第四幕演了一个醉客之外,还在第二幕里扮一个宾客唱了两段京戏。

扮意里赛的严刚我不记得是谁了,可是在我的记忆中有一个说起来似乎奇怪的印象,那就是曾孝谷(存吴)有一场演过意里赛,而且人家认为演得非常好。他演意里赛的时候,可能是庄云石演汤姆,抗白演哲而治,现在还有一张相片,还可以看得出穿着柳条衣服扎着头巾的意里赛,一个矮小个子,那个输廓显然是曾孝谷演汤姆的一个比较高大的还仿佛认得出他是庄云石。

小海雷本来派的是我,莲签是我临时取的艺名——偶然想起小连生(即潘月樵)就随便取的。当时认为我还太大,就另外物色了一个小孩演小海雷,仍然用的是我的艺名莲笙。我就改演女黑奴丑,就是那跳舞的女孩子。此外我还在第三幕里扮演了解而培的儿子小乔治。我原名立袁,号南杰,就根据类似南杰的字音取了个艺名叫兰客,只用过这一次,以后我就一直用予倩这个名字没有改过。

孝谷和息霜都是美术学校的学生,布景是由他们设计,服装也是由他们选定的。在日本演戏,布景、服装、不道具都有专门做这行生意的铺子来包办。就服装而言,管戏装的铺子有各种各样的服装,大小长短可以修改应用,有些必须新做的,他们也可以想出种种方法,拼拼凑凑,求其在台上好看又能省钱。我们演戏用服装道具只出租金就行。布景也比较简单,后台有各种不同尺寸的布景板,可以拼凑应用,非万不得已不必新制。而且日本的布景工人最会打省钱的主意,布景板从来没有用整块新布去蒙的,他们都是用旧报纸一糊,等干了涂上颜色就行。我们当时把布景、服装、达具开出详细的清单,并校承办者加以说明,就由本乡座的后台包办,所以非常省事。至于布景、服装、化妆是不是完全合乎南北美战争以前美国人的生活实际情形,我们没有加以考据,事实上不可能那样做。我看见斯托小说上的插图,黑人都是剪发的,那时候我们的戏里汤姆和哲而治等,都披着长头发;跳舞的女孩子也都披着长头发,而且她们都擦着很厚的白粉。当时以为男的黑奴应当涂得黑一点跳舞的女黑奴擦得白一点也没有关系。可能那时候我们以为\|要是「其情节动人演得动人布景服装、妆方面只要大体过得去也就行了。这个问题以后我们回国干戏的时候,还经常谈到,将来我还想谈一谈。

《黑奴吁天录》演出的日期是一九○七年六月一日、二日,共演了两天,演出的剧场是日本东京本乡座。当时的票价一律日币五角,最先卖出的三百张,每人赠价值一角钱的赠品,像本乡座那样的剧场,租金是相当高的,由于藤泽浅二郎,只派名优)的介绍和特别帮忙,一切费用在内据说五百块钱包下来,此外当然还有其他的费用,结果总算没有亏本。但是几个留学生在外国动员那么多人,举行那么大规模的演出,实在是一同小可的事,特别是曾教谷,李息霜,当时他们负担之重是可以想见。可喜的是总的说这个2戏的演出是成功的,无论从思想方面看,从艺术方面看,在那个时候可以说是成功的。观众为汤姆、为意里赛流着眼泪,对白人的奴贩子切齿痛恨,这就表现着演出的效果。在工厂纪念会上唱两段京戏尽管是不大调和,可是那种亲切之感,深深地激动了侨居国外的人,怪不得全场观众狂热地欢呼。

《黑奴吁大录》演过以后,春柳社全体照过一张像,这张照片和当时一些剧照我一直保存着,不幸在抗日战争当中和我的住宅一同被烧掉了,不然我看着相片还可以想起更多的事。

那时任天知要我们把《黑奴吁天录》搬回上海演,息霜、孝谷经过考虑,也曾和几个朋友商量,没表示同意,事实也是做不到的。我从那个时候知道任大知,但直到一九一三年以后才和他在上海见过面。我记得他并没有参加过春柳社,当然他是一个能力相当强的活动分子,在国内初期的新剧运动,他是起过相当的作用的。

当时中国公使馆很反对留学生演戏,有些一时高兴参加春柳的人,因为怕影响他自己的前程,渐渐地就不来了,又因为筹款、租剧场都有困难,大规模的演出很少可能,就只好计划演一些人少、简单的独幕戏,一九○七年冬天又借常磐馆演过一次,演的是两个独幕剧:—个是息霜主演的,戏名忘了有人说叫生相怜》),我只记得他扮一个披长头发、穿着白缎于西装好像西洋古画上的少女,曾孝谷扮他的父亲,他一个学音乐的广东同学扮他的情人。他一直认为这个广东人对艺术的理解力特别高,他每在钢琴上弹一个曲子,那个人就站在他后面听着,他弹完了回头问他:「怎么样?「那位广东青年往往能够说出许多玄妙的道理,息霜听了很高兴。他还参照西洋的名画定制头套服装,在屋里打扮起来请那位青年提意见。那个青年似乎不大会演戏,那个独幕戏又是很有诗意的,意思是要演成诗与画结合起来的戏但观众感觉不容易看。我那次演的是曾孝谷编的独幕戏,戏名好像就是《画家与其妹》。涛痕演画家,我演他的妹妹,这个戏也是扮的西洋古装,涛痕在画画的时候,我站在他的后面吹一支玉屏萧,这也未免可笑,可是因为我会吹萧所以就在台上露一手,孝谷也不说什么,我就自由发挥一番。

这一次的演出可以说没有什么收获。从这次演出之后,春柳社在戏剧方面就没有活动。可是那天我正在台后化妆,忽然有一个很活泼漂亮的青年人来看我们,那就是陆镜若。他名叫陆辅,字扶轩,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文科生,镜若是他的艺名当时他表示要参加春柳杜,但因为他是常州人,不大会说普通话,孝谷认为他不能演戏,过了一向,才勉强让他参加为社员。后来他为学习普通话,的确下了一番苦功,尤其在表演方面,他真是好学不倦。那个时候,在我们当中读过不少剧本、还能谈些理论的要算是他。我和他一见面就成了最亲密的朋友,每天都要抽空到他住的地方去和他研究表演研究妆星期天不上课就和他作化妆实习那财藤泽浅二郎办了个徘优学校,镜若课余就在那儿学习,他也把学到的东酉告诉我。我尊、抗白都是戏迷,我们四个人常常碰头,就想做些演出活动,镜若我尊去和孝谷商量,孝谷也还高兴,答应替我们写剧本。我们计划借一个小地方,演几个小戏,凑来凑去居然凑成功了,镜若的姨妈恰好到了日本,借给他一点钱,就干起来。那时息霜正专心画油画、弹钢琴,对演戏的兴趣已经淡了,他没有参加。我们为了行动便利起见,没有用春柳的名义。那正是一九八年的冬天放寒假的时候,因为在戊申己酉之交,就临时取了一个社名叫申西会。我记得是演了三个独幕戏,最后一个是鸣不平》。演出地点是锦辉馆,一个借给人开会的地方。这一次也推销了一点戏票,因为《嚷不平演得相当好,演出还是比较成功的,这就鼓舞了我们大干一次的兴致。一九九年初夏就有热血》的演出,也用的申西会的名义

《热血》是法国浪漫派作家萨都的作品,原名《杜司克》,日本新派戏剧作者田口菊町把它译编成为日本新派戏剧本,改名热血》。我们演出的时候根据抗白的意思改名《热泪》,以后在中国演出仍名《热血》。那时我们并没有看过萨都的原作,只是根据田口菊町的日译本翻译的。据说萨都的原本是三幕,田口译本却是五幕,大约为着适合日本新派戏的上演,照原本有所改动,我们又根据田口的本子改成四幕,也可见我们的本子与萨都的原作有出入,而且我们在排练的时候还不断有些修改。我们那个时候挑选这个戏,因为:一、我们看日本新派名优河合武雄、伊井蓉峰演过这个戏我们很喜欢;二、主要角色只有四个,镜若、我尊、抗白和我担任起来刚好合适;三、青年留学生当中革命空气相当浓厚,这个戏适合于客观情势。我们都不是革命党人,可是反对专制倾向自由的思想,不可能不影响到我们,尽管在我们四个人当中每个人的感受有所不同,我们在排练的时候,不知不觉把一个浪漫派的悲剧排成宣传意味比较重的戏。那个时候觉得一个戏感情要强烈些才过瘾。

现在我想分幕谈一谈这个戏的故事梗概,在这里必须先说明二点,就是剧中人的名字除掉杜司克之外,其都是我们当时为着!易说易记随便改的。

角色的名单如下:

歌剧女优杜司克

画家露兰(原名马立奥·卡法拉多西)

警察总长保罗(原名斯卡尔披亚)

革命青年亨利(原名谢札利·安基罗底)

侦探长

警察

事件发生在拿破仑全盛时代。地点是罗马。

第一幕:圣安得烈教堂内。画家露兰正在为教堂的装饰画起画稿,他看见一个女的进来祈祷,非常美丽,他把她作为自由女神像的模持儿画了一张速写。原来那个女的是某爵的夫人,她的兄弟亨利是一个革命者,约定这一天越狱逃走,候爵夫人就在这个礼拜堂里接应他,把一套女人衣服放在约定的地方,让他好化妆逃走。过了一会,越狱的亨利从教堂后面出来,倒在台阶下面,被露兰看见,赶紧上前搀扶他,亨利求他救护,不料他们是同志,露兰便把他所带的食物给亨和吃了,帮他换了衣服,并指点亨和到他家里躁去藏起来。

正当这个时候,露兰的未婚妻杜司克来看露兰,她仿佛听见露兰在和一个女人谈话,她一上场发现他盛食物的篮子空了,又看见一个美丽的女子的速写,她以为原来露兰另有情人,经露兰反复解释,她才半信半疑到女王宫里参加演奏会去了。杜司克来的时候,亨利急忙藏了起来,她一走他便匆匆忙忙把亨利送到家里。警察总长保罗带着兵到教堂来搜查,发现了囚犯的衣服,还捡到候爵夫人遗落的一把扇子,又见画家露兰没把画具收好就走了,就断定亭利跟他们有关系。

保罗爱杜司克,认露兰是他的情敌,所以他一方面用侯爵夫人的扇子去离间杜司克和认兰,同时利用搜查国事犯的机会去威逼露兰。

第《幕露兰家里。杜司克受了保罗的挑拨,回家来和露兰大闹,露兰苦于不能把真情告诉她,言语不免支吾,更加引起了杜司克的疑虑,几乎要和他决裂。正在不得开交的时候,亨利走出来,对说明原故这她大难为情回察已经在外面叫门了,露兰以自己一生的名誉要求杜司克帮忙,杜司克以见义勇为的态度让享利藏在屋后的枯井里。警察总长保罗进来,杜司克和他敷衍。保罗严厉地问露兰要越狱的囚犯,当场用酷刑审讯,露兰只剩恹恹一息,还是坚决不招,保罗又用辞言蜜语哄骗杜司克,最后她忍受不住就说出来了。她以为说了就可以救露兰,不料保罗把享利和露兰一同带走。

第三幕:保罗约杜司克到他那里去吃饭,杜司克去了,想营救露兰,保罗趁此机会威胁她同时表示爱她,爱到已经疯狂了。杜司克起初和他辩论最后表示顺从,她只恳求保罗释放露兰,第二大一早就让他离开罗马,保罗满口答应,还给了露兰和她出境的护照。但是他说为着掩人耳目,必须做一次假执行—就是放一声没有子弹的枪,执行之后露兰就可以逃走,他说着马上把侦探长叫来吩咐他对露兰假执行,叫他照老规矩办事。侦探长答应走了,保罗斟酒劝杜司克,杜司克恨极了,她满满地喝了杯酒,退到桌子旁边,保罗上去拥抱她,她回手拿起桌上切肉的刀把保罗刺死,匆忙逃了出去。

第四幕:在一个城堡上,露兰、亨利被枪杀了,侦探长带着警察退下,杜司克上,以为露兰没有死,叫着他的名字,把他抱在怀里,一看他真死了,才知道上了保罗的m侦长发现了保罗被刺,带着警察来抓杜司克,她纵身从城堡上跳下去死了。

这个戏里头的主要演员,我尊、抗白是京剧票友,有些登台的经验;镜若在藤泽浅二郎那个徘优学校学习,也登过好几次台,见过些场面;我在《黑奴吁大录》里尽管演过两个角色,那只是初次小小的尝试一—尤其是小乔治见父亲那一场,嘲瞰让我从花道走上舞台我一出场看着那花道,那像长有十里地,好容易走近舞台,看见嘲喃装了我的父亲站在那里,我眼睛望着他,口里叫一声「爸爸「,脚下一不留神摔了个大筋斗。他说:「孩子你怎么啦?「的确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回在锦辉馆演小戏的时候,我装一个西洋女佣人,又闲了一次把油灰装的高鼻子弄掉了的笑话还不过经过这几次之后,我的胆子倒特别大了。演热血》我生平是第四次登台,可是演那么大戏的主角还是第一次。「初生之犊不畏虎「,那时候我的自信心不知道怎么会那么强,我好像很有把握的,对于杜司克这个角色,觉得我演十分恰当。我也的确下过一番工夫,在四个人当中,我把剧本念得最熟,无论哪一段可以毫不思索地冲口而出,我差不多真把剧中人的话变成了自己心里头的话。那时候并没有什么导演制,我就一边在屋里头研究动作表情,有时就找镜若、我尊反复排练。我不能对角色作性格的分析——那时候我们还不会那样做一—我只能设身处地去体会杜司克的身世和她的生活环境,根据戏的情节,看她所遭遇到的每一个事件,她的心里是怎样想法,她如何应付。当然我无从懂得十九世纪初期罗马女优的生活我只能够就我所读过的小说、诗歌(也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当中所描写的各种女性,看他们的生活和他们在性格上某些共同之点,来研究我所演的角色,那时还谈不上什么科学的分析,多多少少还是从自我出发,看如果我是杜司克,遇见那么一些人,遭遇那么一些事有我会么样我是从人们共通的感情来演这个角色的,至于动作表情我从看画片、看电影(默片)、还有就是到火车站去看那些来来往往的西洋女人看她们走路说话、转身、回头笑握手等等有些什么变化,回来反复模仿。

第一幕出场的时候,我想和露兰有几个钟头不见了,我就想起诗经里头「▲日不见如三秋兮的话,我很爱地,不得一刻也不离开,那怕是半天不见,也就像隔了很久一样,因此一走出台看见他,我的感觉是整个身心都交给他了。慢慢地再问他刚才同谁在说话?看他有些形色仓惶(露兰因为杜司克是宫庭的歌手,不敢向她泄漏秘密),及至发现自出女神像的东写,认识那就是某侯夫人的像,就以为露兰又爱上了侯爵夫人。我在排戏时候,想起小说里头各种不同的女性每当这样的场合是怎样应付,原来排的是表示很大的怀疑,露兰对我作种种解释,我都不信,结果一气就走,他把我拉住;上台之后我忽然灵机一动,我对着那张速写,我的呼吸短促,胸口起伏,声音也变了。我说:「侯爵夫人真美呀!你画的也真好,可是还差一点儿。说着我就拿起他的画笔在那张速写上面使劲打一个叉,往地下一扔,回身就走,他一把拉住,一面解释一面向我跑下;看他十分着急那个样子,我也就怒软了。以后我们一直是这样演的。

第二幕杜司克受了保罗的挑拨,把侯爵夫人的扇子带回去,决心和露兰分开。恰好亨利还藏在露兰家里,露兰还不敢对她说真话。正在要决裂的时候,亨利从里头走出来,露兰大惊,杜司克也愣住了。亨利说:「姑娘不要走,我是个政治犯,露兰在礼拜堂救了我,候爵夫人是我的姐姐,也是为帮我逃走才上礼拜堂去的。我姐姐是非常正派的女子,他和露兰从来不认识,请你不要怀疑。对不起,我打扰你们了,再见吧!「说着就往外走,露兰止住他,告诉他走不了,杜司克异常惊讶,又感觉十分尴尬,难以为情。一个较长的停顿,她上前向亨利握手道歉,回头像小孩子似地拉住露兰的手蹲下去伏倒在他腿上。这个时候察叫门了,杜司克答应露兰保守秘密。她指点亨利藏好,赶紧跑回来,假装着和露兰玩纸牌。露兰紧紧的拉着她的双手,二人对望着,他轻轻叫了一声:「杜司克!「没有别的话——他是那么感激她,在其患难同生死的时刻里他们的爱情又增进了一步。

保罗带着警察上场。问露兰要逃犯,不说,便用钢丝制的脑箍当场套在露兰的头上慢慢收紧,他昏过去醒过来始终说「不知道「杜司克被警察推倒在台中间,她和保罗辩论,贵备他,又求他;。罗吓她骗她,说只要她说出亨利,就放露兰。她不忍见露兰那种痛苦的样子,可是露兰就在昏迷之中还不断地叫着她的名字,她几次咬牙关,保罗又叫收紧,露兰又晕过去了,她上前一打就倒在地下。保罗轻轻地对她说:「救你的心爱的人吧!「她不能再坚持,就说了。松了刑,露兰缓过气来,杜司克上前抱住他,露兰问她:「我。没有说吧?她说:「你没有。「警察报说犯人抓到了。露兰一把抓住杜司克:「你说了吗?「。罗叫把兰带走,她叫起来:「怎么你还是下放他?4罗说:「他也是国事犯。杜司克紧紧抱住露兰不放,露兰用力把她推开,昂然跟着警察走下。她又愧又悔倒在地下痛哭。我们就是照以上所说那样演的,我每逢演完了这幕戏,总是满身大汗。

这个戏的三幕本就没有以上这一幕,拷问露兰是在保罗办公室里暗场进行的——保罗的晚饭已经摆在桌上,听侦探长报告亨利还没有抓着,非常生气,就把露兰抓来审问,露兰不说,他就把他送进隔壁的拷问室里去受判。他约杜司克吃晚饭,她来了,保罗很有礼貌地接待她,他好像猫玩耗子似的逗弄着她,让她说出亨利在什么地方,最后告诉她露兰已经抓来了,就在隔壁屋里。他打开一点门让她听见露兰呻吟之声,接着他又把门开大一点,让她看见露兰受刑的惨状。在他的威胁诈骗之下,她说出了亨利的藏处。保罗叫把露兰从拷问室放出来送回监狱。露兰看见杜司克,问她:「我有吧?,「有G长来亭和(一元知道是杜司克说的,极为愤恨———这样做似乎比较集中,但是露兰跟杜司克的戏比较少一点,杜司克跟保罗的戏就比较多些。这一场保罗的戏比杜司克还重。从逗弄杜司克到对杜司克表示还热的爱,都保罗的重头戏。我们是照四幕演的,所以保罗被刺一幕—开幕杜司克就上场,她去恳求保罗放露兰,保罗忽软忽硬的逗弄她,想尽方法让她舍弃露兰,以便为他所占有,最后被她刺死,这样做比三幕本曲折少一些,这一幕似乎有些单调。当时我尊演保罗这个脚色,气派是有的,可是奸狠的地方演得不够深沉。尤其是表示多少有点变态的狂热之爱他不能体会。为着怎样把保罗刺死,我曾打听过怎样用小刀子杀人,有人说匕首从腰部猛刺进去,被刺的人叫不出来,主张我刺保罗的腰部,但是我在台上,还刺的是他的胸部。当他来抱我,我装着毫无抗拒的样子靠近桌子,出其不意拿刀猛刺过去,头一天用的是餐刀,那是杀不死人的,第二天拿的是切肉的刀,是一把真刀,生怕失手不敢@刺,这两次我刺的都不自然,他死得也不自然,这都因为事先的准备不够,排练不够,同时每逢这些地方双方还要有些舞蹈和技击的工夫才能表演得好。当保罗被库倒下的时候照例台下必定响起一阵掌声,那千万不要以为是为表演鼓掌,可是我们当时未免有这样的错觉。

第四幕也就是最后一幕,照原本被执行枪决的只有露兰一人侦探长告诉他还有一个短时间,问他有什么话说,并允许他和亲人话别。杜司克赶来了,告诉露兰保罗已死,又告诉他执行只用空枪。执行的时间到了,侦探长命令杜司克退下,然后露兰在执行前有几句话和他的艺术的理想告别。执行后,侦探长和兵士全部退场,杜司克上场发现露兰真死了……·我们演的时候改成露兰和亨利同时绑上,露兰慨叹地向哼利道歉,亨利安慰他并作灶语,说专制必定会倒,自由平等的世界一起会到来……。露。兴奋地同意他的看法,最后亨利说:「我们生前是朋友,死后还是朋友。「露兰说:「我们生前是同志,死后还是同志。「这些话当然博得满场的彩声我们都觉得这样改才好。

在这一次的演出当中,我们一致认为镜若是很好的小生,而且他能演各种不同的角色,他还很有一劲有干。这一次的布景、眼装看上去都还不坏,服装当然也是拼凑起来的,后来有一个欧洲戏剧家看了我们的照片,他问我为什么在一个戏里头穿了不同时代的服装,当时我们对欧洲服装史没有研究过,在那样一次演出中也无从考据而且认为这是元关重要的。

《热血》的演出比《黑奴吁天录》的演出在某些方面是有进步的。这个戏的演出形式,作为一个话别,比黑奴于天陆更整齐更纯粹一些一—完全依照剧本,每一幕的衔接很紧;故事的排列、情节的发展、人物的安排比较集中;动作是贯串的,没有多余的不合理的穿插,没有临时强加的人物,没有故意迎合观众的噱头,在表演方面也没有过分的夸张。我们的演技尽管很嫩,但是态度是严肃的。我们对于一个戏的整齐统一虽然没有完全做到,但是比《黑奴吁天陆》还是显著地进了一步,镜若比较懂得编戏和排戏,所以在舞台形象的统一方面特别注意,这本来是好的,也是正规的要求,但回国以后,要打开另外一个新局面,有些正规的想法就行不通。这是后话。可是《热血》第一次的演出,我们在跑码头的当中,还经常会想起来。

《热血》是中国留学生业余演出的第二个大戏,在中国留学生当中博得很高的评价,说这个戏真正可称为社会教育。尤其是同盟会员,认为这次演出给了革命青年很大的鼓舞。可是在《黑奴大录》演出后,日本各报有很多的剧评,对《热血》的演出却一个字也没有。这次演出的费用我们是借了官费生领生活费的折子向高利贷去借的,担了不少的风险。年纪轻,热情高,顾虑少,说干也就干起来了。这一次以后,公使馆就放出话来,谁要参加演戏就取消官费。镜若和我都不是官费生,可以不管,但是要想在作大规模的演出就更困难了。

可以这样说,自从常磐馆演出几个小戏之后,春柳社的戏剧活动就中止了;《热血》演出以后,申西会的活动也停顿了。《热血》的演出因为息霜、孝谷都没参加,所以仍然用的是申西会的名义,但尽管如此,镜若、我尊、抗白和我都是春柳社友,我们始终尊重春柳这个系统,申西会不过是戊申己酉之交一次临时演出所用的名称,可以说《热血》演出以后这个会也就没有了。一九一二年镜若、我尊回国,抗白没再干戏,另外有一个留学生,东北人马绛士,他和镜若、我尊等在上海组织了新剧同志会,由中镜若主持其事,有不少在上海的青年参加了这个会。在演出的时候,仍然挂上「春柳剧场「这个招牌。所以我想把我们在日本演出的时候,作为前期春柳;回国以后作为后期春柳,这样也还是切合实际的。

一九一○年暑假镜若回到上海,和王钟声合作,在味药园演出过三个星期,当时他把日本新派戏作家佐藤红绿的《潮》,改译成中国剧本演出了剧名猛回头》。次年(一九一—年)暑假回国,恰好黄喃喃想在上海演戏,镜若就给他排了一出《社会钟》,这也是佐藤红绿的作品,原名《云之响》,由镜若改译成中国剧本的。

一九一二年镜若在上海成立新剧同志会,最初参加的有马绛士、罗曼士、吴惠仁、蒋镜澄、姚镜明、陆露沙等。以后陆续参加的有吴我尊、欧阳予倩、胡恨生、董天涯、董天民、郑鹤鸽、冯叔鸾、管小鬓、张冥飞、宋痴萍等。这帮人在那时候可以说志同道合,生活都相当清苦,但心情都很愉快,对艺术的态度很认真,社员在私生活方面也比较严肃。我们除了吃和住最低限度的供给之外,什么也没有,娱乐和消遣那更是谈不上,可是大家也从来没有为这些表示不满,一同吃苦惯了,也就心去理得。最怕的就是戏不受欢迎,更怕戏演不好,可是如何才能把戏演好,如何才能吸引更多的观众,我们的确考虑得不够,也没有详细地深入地加以研究,根据当时的环境采取更好的措施,这可能是失败的根源。也是先驱者的苦痛。

同志会在上海成立,原想把根据地安置在上海,可是上海这个码头是买办流氓富商大贾控制着的,像我们那样几个毛头小伙子,想在那里开辟一个新的局面,当然颇不容易。我们并没有资本,全靠镜若利用亲威朋友的关系来维持团体进行演出,因此作不出一个固定的计划在一个地方坚持下去。只好上海吃不开了往别处走,去跑外码头;外码头遭遇了困难,又回到上海。我们除上海之外在江浙一带跑过苏州、无锡、常州、嘉兴、杭州一带,还到过湖南、汉口,就这样维持了三年。

凡属一个新的运动,必然会经过许多复杂的变化,新剧同志会到各个码头去演出,经常和当地有关的人合作,用各种不同的方式组织演出,不一仓用同志会的多义,如到湖南和一个身成直的剧团合作,以后又组织文社,不管组织名称怎样变动,同志会的宗旨和作风并没有丝毫更改,我们一直自认为是春柳社的继承人,所以在上海演出的时候,就挂出春柳剧场的招牌,并引以自豪。

同志会所演出的戏,按尚存的节目单一共有八十多个,其中有剧本能够作为看家戏的,只有《家庭恩怨记》、《不如归》《猛回头》、社会钟》、《热血》、《鸳鸯剑》等六七个,其余全是临时凑的、有剧十只有幕表的戏。我们的主张是戏必须有剧本,必须要排绒成熟然后上台。但当时无论在什么地方必须每天换戏一—当然有些戏比较受欢迎的可以反复替换着演,可是六七个戏,每个戏平均翻两次头也不够一个月的节目,所以必须有更多新编的戏,要不是救火那般赶紧拼凌,新的节目出不来,全靠少数几个老节目决不能不持。同志会也和当时其他的剧团一样,一开始就是职业团体,并不是业余的,所以必须靠每大的收入来维持。有时候我们的戏演得并不坏,可是上座不好,我们尽管用为艺术、为社会教育来安慰自己、来为自己打气,可是心里着急也只有自己知道。

镜若在藤泽浅二郎所设的徘优学校学习过,以后他参加了早稻田大学的文艺协会,曾经和岛村抱月、松井须磨子还有现在早稻田大学演剧博物馆馆长河竹繁俊在一起,他还在《哈姆雷特》里扮演过一个兵士。他在徘优学校的时候,学习的是新派戏一—新派是对日本歌舞伎说的,认为歌舞伎是旧派,这正和我们当时叫话剧为新戏,叫中国原有的戏为旧戏是一样的意思。镜若倾心于新派,所以他对日本的歌舞仗并没有什么研究;及至进了文艺协会,对西洋的古曲剧尤其是莎士比亚的戏发生了很大的兴趣。岛村抱月、松井须磨子演复活》获得很大的成功,镜若看到这个戏,同时又读了一些易卜生的剧本,他便倾向于文艺协会的做法。回国以后,他很想搞莎士比亚,他也想演俄罗斯古典剧,他还想一步一步介绍现实主义的欧洲近代剧。可是他想的很多,而事实上他仅仅介绍了日本的新派戏。他很想写剧本他就编了一个《家庭恩怨记》,这个戏在春柳剧场所有的戏当中是最受欢迎的向的故事梗概如下:

军官王伯良趁辛亥革命民军起义的机会,弄了一笔公款逃到上海,娶了个妓女小桃红。小桃红原和一个叫李简斋的相爱,她到了王家,简斋和她经常私下来往;有一天被五伯良前妻的儿子重申撞见,她便设计陷害重申,王伯良听信了小桃红不断的谗言,盛怒逐子,重申无以自明,用他父亲的手枪自杀了。王怕良原为重申娶了个童养媳梅仙,重申一死,梅仙也疯了。后来王伯良发现小桃红另有情人,他一气把她杀了。抖伯良有一个办孤儿院的朋友曾经向他募捐,他正趾高气扬的时候便一毛不拔,此时他把他找来,说他没了儿子就想起孤儿的可怜愿意把家产(枉钱)捐给孤儿院,他想自杀。他的朋友劝他说:国家正在多事之秋,应当努力于救国事业,他接受劝告,便离开了家。

辛亥革命的时候,是有一些那种所谓「司令「之类的军官,捞到了一笔冤枉钱,就成了暴发户,一到上海首先从堂子里娶个姨太太,可是这些人的钱易来易去,大多数好景不常,镜若这个戏描写了这种人。他认为像班伯良这样的人脑筋简单知识浅薄,但是性格比较爽快,心地比较单纯,尽管他会做些糊涂事,经过一番打击之后也可能然故悔从识做人他用安分好心肠给了这样的人一点可能有的希望,希望他们在社会上做点好事,还希望他们能够爱国。同时那一人的家庭变故在中国的封建社会里并不生疏。在那个时候用一种新的戏剧艺术形式,好像真的生活一样生动地表演出来,而且有些场面相当动人,就尤怪其会受到当时观众的欢迎。这个戏悲剧的气氛比较强烈,而作者的态度是温和的。那时候的观众大多数是属于中上层社会的,还有就是学生、小市民,对他们说这个戏也比较容易接受。

这个戏有两场颇为观众所称道,一场就是王伯良做寿那一天,小桃红做成圈套诬告重申下毒,王伯良大怒要赶走儿子,他拼命喝酒,醉倒在书房里一张沙发上。重申走进去,想对父亲说明许多事情,可是怎么也叫他不醒,重申向他恳求、哭诉,只听到他发出些含含糊糊的吃语,失望之余,重申自杀。枪声一响,王伯良翻了个身直到家里人嗣起来他才惊醒。另一场就是重申死后,疯了的梅仙每天晚上都到花园里去找她的未婚夫,声声叫着哥哥;王伯良走到花园里想避开她,她已经走到他面前,问哥哥哪里去了,他说:「你哥哥走了不会回来了!「这一场演得很阴森,那时候的演员往往假戏真做:我见士演完这场戏下来满面泪痕倒在椅子上,这种什我从来没有过。镜若演王伯良,吴惠仁演小桃红,绛士演梅仙,曼士演重申当时颇有定评他们的舞台形象几十年来还活在我的记忆之中。我也演过好多次小桃红这个角色,我当然有我的特点,演得也不能算坏,可是像惠仁那样能在很随便的笑语顾盼之间,表现出那样深沉、老练、尖刻而又十分柔媚,我自问不如。

《不如归》是日本德富芦花的小说———故事跟《孔雀东南飞》差不多一样——写一个中将的女儿片罔浪子在家里被继母歧视,出嫁后夫妻异常和好,但婆婆不欢喜她,常遭磨折,她郁郁成病,又经亲戚中的坏人挑拨离间,她的婆婆就趁她丈夫出征不在家的时候把她休了,等到她丈夫回家,浪子已死。

这个小说当初在日本曾轰动一时,编成新派戏也到处受到热烈的欢迎。新派戏演员喜多村绿郎演浪子非常有多,马绛士就受了他的影响,有些地方就是学他的。这种家庭故事的戏很容易受欢迎回这个戏有好几个场面是十动人的剧本出后士改译,演的时候有相当的一些改动,因为当时译本还有的不合乎中国的风俗习惯,演员自己就把它改了。但总的结构和表演的某些技巧都还是喜多村绿郎他们演的那个路子。这个戏女人来看的多,赚过不少她们的眼泪,因此男观众也跟着多起来。

《社会钟》原名《云之响》是日本新派剧的作家佐藤红绿的作品。写一个农民有两子一女一—石大,石二、秋兰。这三姊妹的母亲刚养下石二就死了,他们的父亲偷了人家一瓶牛奶,村里的人主要是庙里的住持(大地主)就咬定他是贼,逼得他一家人搬到山里去住,过着异常穷的一子石大友业极为不平他的父亲因遭到物质生活和精神上双重的重压,一病不起,因此更激起了石大对村人的反感。他感觉:父亲只偷了点小东西,你们就逼得我一家活不下去,那我只有跟你们拼,于是他一狠心就实行偷盗,甚至于抢劫伤人。他的父亲死了买不起棺材,他就打破庙里的钱柜埋葬了父亲,由此村里人更怕他也更恨他,认为他是村里头最大的坏人,和尚庙里正要铸一个钟,就把他的像铸在钟上,让许多人来撞钟就是对石大那样的大坏人的一种惩罚。石大的兄弟石二是个先天不足、后天失调发育不全的「傻子「,石大的妹子秋兰在城里一个姓左的绅士家里伺候一位阔小姐左巧官。后来左家发现她是石大的妹子就后开除回家,在一个摆小摊子过;最后被住持赶掉了,把这兄妹三人挤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石大被捕了,当把他押解到半路上的时候,他挣脱了绳子杀死三个押解的人,逃回家去,放一把火烧了庙里的钟楼,先把饿得快死的马二和移杀了,他自杀在钟楼下面。这是主要情节,戏里还有些穿插:如描写左巧官的娇纵,她赶走秋兰,秋兰骂她;后来巧官和一个流氓游山,遇见石大,拿掉她的钱,逼她把衣服脱了,石大用刀指着她说:「原来你们阔人脱掉几件漂亮衣服也和我们穷人一样,可是你们的心比我们穷人脏的多。「这些都必然博得许多彩声。剧中还安排了一个中将代替作家说话,他见了左巧官就说自由要有点范围;左巧官庶出兄弟要出家,他就让他还俗;当石大被捕,他偶然遇上了,就发404

了些感慨说:「这不是你的罪恶,是社会的罪恶!「等等

这个戏显然受了雨果《孤星泪》的影响,故事的起头和《孤星泪》一样。这个戏在当时表现着一种萌芽的社会革命思想,在辛亥革命以后的时期,这个戏也还是能引起一些观者的共鸣,但既是改译的,应当使它更合乎中国的习惯,例如左巧官逼着她的父亲赶走度母,这样的事中国没有。最后石大见全家走到了绝望的境地,就杀死自己的兄弟和妹妹,然后自杀,这种强烈的场面,中国的观众也不习惯。这都是日本人的想法。可是当时在各处地方上演,也没听到有谁提过意见。

《猛回头》也是佐藤红绿的本子翻译过来的,原名《潮》。这个戏可以说是反对高利贷、帮助贫穷人说话的,我们演的回数也很多,但是也和社会钟》一样,剧中人的一些想法和处理问题的方式方法是日本式的,这个戏的主角也是一个被迫当了强盗的哥哥,社会钟的结尾是哥哥杀死妹妹,猛回头》的结尾却是妹妹杀死了哥哥。这个戏在当时也可以说有一定的社会意义。

《热血》在国内演得不多,我们在湖南组织文社的时候,特为这个戏做了布景服装,还花了半个月以上的时间从新排练,以为必然大受欢迎,但卖座远不如《家庭恩怨记》。《黑奴吁天录)我们回国来一吹也没有演过,就是也钟声他们也只在上海演过一次,以后从来没有哪一个剧团注意到这个节目,可见当时观众不欢迎纯频外国的剧本【新舞台的(新茶》中国故事时装、一昌西皮二黄)十个分卖钱,可是我们演小仲马的《巴黎茶花女》却是观众寥寥。

我们也演过几个红楼梦的戏,其中《鸳鸯剑》、《王熙凤大闹宁国府》比较最受欢迎,《鸳鸯剑》是一九一三年我在湖南文社成立时编演的,主要的对话用的是红梦》的原词,所以很快就把剧本写出来了。我演尤三姐、绎士演尤二姐,我尊演贾琏,镜若演柳湘莲,卖廖很好;这也就是我第一次在上海春柳剧场登台的打炮戏。《大闹宁国府》是在一九一四年冬天编成的,这都是有剧本的戏。

看春柳剧场的剧目,比较受欢迎的就算那几个有剧本的戏。大家认为春柳的特点就是整齐、严肃、认真、不随便乱凑,但是用两三天或者一晚上的工夫挤出一张幕表,随便说说就上台,又怎么能够不乱凑呢!观众对我们那些临时凑的戏不满,我们当时也感觉得很痛苦。

春柳剧场的上演剧目共计约八十一个,除掉《鸣不平》《老契热》《真假娘舅》之类的短剧三四个之外,都是长剧;这些戏的内容和演出的情形有的我记得起来,有的记不起了。至于那些急急信忙出来的剧本,有的在说明书上注明了出处,有的没有,有的看故事梗概就知道亡是根据什么编的,有的不知道。现在我初步想大致分一分:

自己的创作而又写成完整的剧本的,可以说只有《家庭恩怨记》个。

根据自己的意图编制故事、安排人物、写成详细幕表、附有重要的对话,但没有写出完整的剧本的约有十几个。如《运动力》《神圣之爱》、《怨偶》《浮云》《芳草怨》《陈七奶奶》、《文明人》《亡国大夫》《新戏迷传》《中山狼》、《爱晚亭》、《田小辫子》之类。

纯粹的翻译剧本,基本上照原作演出的只有三个:《热血》《茶花女》《鸣不平》。

根据外国剧本改编成中国戏的,有《猛回头》、《社会钟》不如归》、《新不如旧》《真假娘舅》、《老婆热》《异母兄弟》《血蓑衣》等八九个。其中只有(独回头》、社会钟》、不如归三个有完整的剧本。

根据外国小说改编的(多半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林琴南译的小说)约计八九个。如《迎茵小传》《兰因絮果》《夺嫡奇冤》《黑奴吁天录》、《鸳盟离合记》、《火里情人》《蛇女士》《爱欲海》等。

根据中国古今小说笔记改编的约有二三十个:包括《聊斋》、《红楼梦》《水浒》《天雨花》、风双飞》《劫花惨史》《恨海》《官场现形记》《谐锋》等小说的材料。

看春柳剧场的剧目,多半称赞爱国志士、见义勇为的人和江湖豪侠之流;宣扬纯洁的爱情、婚姻自由、人如己、牺牲自己成全别人;反对的是:高利贷、嫌贫爱富的、以富贵骄人的、恃强欺弱的、纵情享乐的、不合理的家庭、不合理的婚姻制度、腐败的官场等等;同情被压迫者、同情贫穷人;有些戏写一个人能运用聪明智为打破坏蛋的阴谋;有些露社会的愿败和黑曦总的看起来倾问还是系的,也反映着当时知识分子进步的一面,但思想方面有很大的局限性,在那个时候当然难于作较高的要求。剧目当中也有个别的戏还带着消极的思想————来因为急于拼凑成戏,有了就算,对于旧小说笔记上的材料照抄下来,无眼那以选择,成者由于编的人一时的消极情绪,或者自鸣清高,就不知不觉透露出出世甚至厌世的想法,好在这样的很少,只是其次又其次的。春柳同人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不自觉地走上了艺术至上主义的道路。我们对于艺术形式的完整想得较多而成斗他不够强还有就是我们对于当时的环境当肝的社会太没有大究我们的我和当时的社会问题结合得不紧密,因此就有曲高和寡之感。同志会朋友们对艺术的态度要算严肃的,处世的态度也是自爱的,没有什么庸俗的倾向,但不免有高雅出群的味道。镜若领导同志会他曾经提出两种面孔:庄严的面孔和和蔼的面孔。他说对艺术要庄严,对人要和蔼。以和蔼的态度同人合作,以庄严的态度实现艺术的理想。但是同志会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纲领。我们的艺术理想究竟是什么?达到这个理想的策略和步骤应当如何?从来没有详细的讨论过。我们只是想演正式的悲剧,正式的喜剧。依镜若的想法把团体巩固起来,介绍一些世界名作,这不但是在那个时候行不通,后来一直也没行通。中国的话剧是按照另外一条道路发展的那就是:利用的戏剧艺术形式,结合中国社会发展的丰富内容,继承中国戏剧的优2秀传统,因时因地用各种不同的、生动活泼的斗争方式推进运动,建立为中国广大群众所喜闯乐见的、为人民服务的话剧艺术。五十年来的经验证明了这一点,我们那时候不懂也不可能懂。

春柳剧场的戏悲剧多于喜剧,六七个主要的戏全是悲剧,就是以后临时凑的戏当中,也多不是以悲惨的结局终场—主角被杀或者自杀。在八十一个剧目当中,喜剧约占百分之十七,其中有一半是独幕戏,而且除掉《鸣不平》当一个戏排练过其余差不多都是胡乱凑的,我们的演员都不大会演喜剧,也没有认真加以重视,喜剧在春柳剧场只能算是临时凑数的。纯粹的悲剧对中国的观众已经不大习惯,像当时我们那样接连演几个悲剧就很难吸引观众,般的观众为着散心去看戏,如果叫他每次都带着沉重的心情出戏馆,他就不高兴再看。

我们当时也想到,用外国戏改编和用外国小说改编的戏大多,因此就改着在中国的小说笔记里去找材料,但在等米下锅迫不及待的情形之下,不可能写出好的剧本。同时在表演方面我们比较以细致见长,因此感觉细腻熨帖有余、生动活泼不够,也就是说对艺术的夸张重点突出注意的不够,这样就容易把戏演温。当然不是说我们的戏都有些温。

春柳剧场的骨干,大多数是日本留学生,都直接受过日本新派戏的影响,镜若、绛士上台,就往往不知不觉在节奏和格调方面或多或少流露出日本新派演员的味道。有些演员完全没有看过日本新派戏的他们一方面向饶若撑习同时他们为着扮演中国会各阶层的人物,就不能不向社会各阶层的人物去进行观察,并从多方面去模拟来创造角色形象。象吴惠仁演小桃红他对于上海妓女的形象和心理是懂得相当透的。但是,我们当时对中国社会各阶么的人物无论从哪方面说都理解得不深,体会得不够,因为我们没有把大门打开跑出去,深入社会各阶层。如果说小市民层的各种人物形象的创造,那我们远不如当时其他的文明戏团,这一点我想留在(谈文明戏》那篇文章里去谈。

春柳的戏反映时事的不多,可以说所有的戏都是传奇味道的故事完熬情节曲折。如果要反映当时的政治问题那就须要运用更生动活泼的形式。例如《运动力》就不过是活报性质的东西。这个戏结局的时候,说到一个绅士贿选议员迫使佃户加租,于是农民激动起来,把他的房子烧了,这是出于者主观的安排。当时农民烧地主房子的事是有的,这里不过和选举的事联系起来罢了。这个戏只演了一两场,湖南的绅士们对这个戏的结局曾经提出反对的意见。一九一三年冬天汤芗铭代替谭延阎当了湖南督军,同志会受到迫害。我们回到上海就一直没有演过直接反映当时政治问题的戏。我虽然演过像亡国大夫那反映日有吞羊朝鲜的戏,但是也勉强搞成情节曲折,显得软弱无力,既不真实而且观点不听确。《亡国大夫说的是甲国的一个外交部长卢某受乙国的威逼迎诱签定了卖国条约,及至甲国为乙国所并,乙国的政府术搜查军火为名,抄了卢的家。卢破产,流落到偏僻的海滨,他有个女儿嫁给一个姓金的这一对青年夫妻都加人了爱国党团,因为反对卢的行为早就离开了家金因谋刺乙国大臣,死狱中,有遗书给他的妻子,指示继续斗争的策略,托另外一个青年六给她,当他们在海滨密谈的时候,无意中遇到卢某。恰好有乙国军官经过,戏弄卢的女儿,卢上前避理,被那军官打死。她的女儿便夺了那军官的佩刀,杀了军官。见有己国的兵追来她纵身投海。这个戏前半出是根据当时的新闻报道,后半出是编的。这个戏显然指的是日本:吞并朝鲜的事。当时的爱国思想,多半寄托在个人的发奋。当时帝国主义者在世界各处对弱小国家施加很大的压力,似乎毫无还手的余地,因此产生一种消极抵抗的想法。当时像我们这样的知识分子只有一腔愤慨之情,找不出正当的出路。就像安重根刺伊藤》《亡国大夫》,还有张冥飞所编没有演出过的《高丽闵妃》,以及兰亡国惨、越南亡国惨等人的戏,也只是发打忧愤,表示不甘屈服之情。当没有正确的政治领导、人民的力量还没有得到发挥的时候,我想这种思想上的局限也是可以理的。我们当时不喜欢用「言论派老生「对台下作大段演说的那种搞法。如果我们能够有另外一种方式那也很好,但是我们也没有通过另外别的形式,对当时从人民中涌现出来的民族思想,爱国主义进行正面的有力的宣传。我可以说我们大家对上海的买办流氓是相当恨的,但也没有在我们戏里反映出这种心情。从这些方面看,我们当时艺术热情有余政治热情还是不够,而且很不够。作为一个走在前面的想开辟道路的艺术团体,这是个大缺点。

春柳剧场把弹词小说编成戏上演以为可以叫座,但仍然没有起色。当时别的剧团演弹词编的戏却颇受欢迎。我们对弹词小说没有研究,对其中的人物很少理解,随便编成幕表草率上演就只能敷衍故事,不可能有精彩的表演,别的剧团呢,他们对弹词小说比较熟悉;还有最重要一点就是他们能从说书先生和苏滩艺人那里吸收许多精彩的东西,说书先生和唱黄的曾经把小说融会贯通,加工安排,能使听者眉飞色舞,适当地吸收他们一些动人的部分用到戏里是非常好的。在上海的市民观众中、尤其是家庭妇女,对弹词小说都颇熟悉,如果演得不够逼真,不够亲切,就很难吸引她们。第一是人物形象,还有最重要的是语言。春柳用的是普通话,别的刷团用的是相当票亮的苏白,而且对话活泼流利,容易引起观众的兴趣,这也不能不说是得益于说书和抖黄的经过艺术加工的生活语言。我们就没有注意这些。至于表演力面他们或多彧少、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吸收了旧戏的表演方法,这样就更容易使观众感到亲切,引人人胜。当时有人这样说:春柳是洋派,某些剧团是土派。说是土派大约指的是多带些中国民间艺术气息。结果是洋派不受欢迎。其实我们回国以后在表演方面一直逐渐有所转变一—演的戏既然用中国故事根据中国的风俗习惯,那就不可能不努力刻画中国各阶层的人物形象,久而久之日本新派戏的影响便渐渐地淡了。但是在刻画人物形象方面我们下的工夫却是十分不够。

同志会在上海成立起来的时候,任何条件都是很差的,最初镜若借了一点钱,租了一所两搂两底的房子,大家胡乱住下,就借地方演戏。上海的码头打不开,就利用种种关系到苏杭一带去活动,以后到湖南,再回上海租到了谋得利剧场就是谋得利唱片公司仓库的楼上,有五六百个座位,在南京路东面靠外滩的地方,那时上海的娱乐场所都集中在福州路、福建路、汉口路一带,谋得利很偏僻,而且一开始很少人知道。有人说那个地方一下雨就有鬼打死人,可见其冷清。那就是我们在上海的活动地盘,挂的招牌是春柳剧场。在谋得利演出的时候,镜若得到一个朋友周柏年的帮忙,周柏年的哥哥叫周佩,在张静江所开的一个古董店里办事,镜若不断通过周柏年从那个古董店里通融一点钱,从票款里扣还,以后因为那个古董店的生意不好,周柏年又死了,就挪移不动了,我们的活动费更没了把握「那时我们说,没有资本就等于不得天时,没有适当的演出地点就是不得地利,幸喜大家团结的还好,总算是有了人和。但是一个戏接着一个戏不卖钱,就总想出奇制胜去搞一个满座,或者是想多少迎合一下观众的心理,勉强卖几个钱维持生活,这样做戏就愈来愈演不好,卖座也就愈来愈没有起色,看着不能维持,找不出一条出路,理想中的远景究竟还远,人和也就不易维持,及至一九一五年(民国四年)从上海到杭州去演出,已经是山穷水尽。那时候只有镜若一个人能背,可是债就把他压的喘不过气来,他的亲戚朋友都责备他,我们到他家里去,他的父母妻子都

以愁苦的容颜对着我们,而团体里头有些人还怪镜若没有手段。但是镜若的态双从来没有表示过悲观。他告诉我们日本文艺协会解体的时候,坪内道遥博士重病人医院,有人劝他不要再搞剧团,坪内回答说:「拿破仑也有失败。「当时镜若带着微笑说:「不要着急,总有办法的。「于是他晚上照样和大家一同演戏,白天就在西冷印社去翻译易下生的剧本,不久他就病了,回到上海他就死了!这个团体就散了。

春柳在话剧运动当中做了些启蒙工作,《黑奴吁天录》和《热血》的演出,是一个气势蓬勃的开始,那时我们大家都年轻,回国以后,对客观环境了解不够,估计不足,全凭一股热情,说干就干起来,居然也就打开了一个局面。那时候也只好那么办:凑一帮人,弄几个戏就在那从来没有人航行过的大海里头去飘去,会不会遇风暴触暗毫无顾及,只是想象中一个美丽的岛在吸弓不我们。这一条船是破,深路的航行还是没有错误,春柳对当时的影响还是好的,对话剧启蒙运动还是有一定的贡献,也可以说有不小的贡献。成绩也还是显著的。

春柳的戏,是文明戏的一部分,春柳剧场也就是文明戏剧团中的一个团体,有人把春柳的戏和文明戏分开那是不对的,但在当时「春柳的确自成一个派别,在剧本方面廉演方面砌法方面都和当时其剧团有所不同,其中有得有失,我想在谈文明戏的时候去做些比较,这里就不谈了。

1957年7月14日于无锡大箕山。

原载19刃年8月27日《戏剧论丛)第三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