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楚国的封建化的改革
楚国是南方的一个大国。在春秋末期,在吴起的推动下,也进行了封建化的改革。
吴起是卫国人,《史记?吴起列传》说:他学于曾子。《吕氏春秋-当染》篇说:曾子学于孔子,吴起学于曾子。照这个说法,曾子是孔丘的学生曾参。也有一种说法,说这个曾子是曾参的儿子——曾申。无论怎样,他原来是个儒家的人。
他曾经在鲁国和魏国做过官,掌过兵权,是当时的一个有名的军事家。他曾对魏武侯说:"治国在德不在俭。……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史记,吴起列传》)照这些话看起来,他原来是主张"德治"的。他随后到了楚国,楚悼王在位(公元前401—前381),用他做宰相。他当了宰相以后,"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同上)。就是说:他在楚国推动了"法治",打击奴隶主贵族,在楚国实行中央集权的政治,推行富国强兵的政策。他从儒家转化为法家。
《淮南子*道应训》记吴起话说:"将衰楚国之爵,而平其制禄。损其有余,而绥其不足,砥砺甲兵,以时争利于天下。"
所谓有余和不足是确有所指的。《吕氏春秋?贵卒》说:"吴起谓荆王曰:'荆所有余者地也,所不足者民也。今君王以所不足益所有余,臣不得而为也。'于是令贵人往实广虚之地,皆甚苦之。"照这话看起来,"有余"指的是土地;不足指的是劳动力。贵族们已经有很多的土地,又给他们增加劳动力。吴起说:这种办法,他办不了。他主张削减贵族的土地,这就是"削其有余"。对于劳动力重新安排,这就是"绥其不足"。他还叫奴隶主贵族去开荒。这就是把奴隶主贵族当成劳动力使用,用这些有余的劳动力去开辟土地,这就是"以有所余益所不足"。这是吴起富国的一种措施。
吴起的这些法家措施。受到楚国奴隶主贵族的反对。"故楚之贵戚,尽欲害吴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乱而攻吴起。"(《史记,吴起列传》)他们用暴力复辟,杀害了吴起。这是春秋末期,楚国的一场激烈的政治斗争。吴起虽然被杀害了,这种政治斗争仍然继续。
继吴起之后,在楚国主张变法的政治家就是屈原。他是在楚国推行"法治"的政治家,是一个黄老之学的传播者。他在文学方面成就太大了。所以他的政治主张和哲学思想为他的文学成就所掩。其实他的文学作品也都是以他的政洽主张和哲学思想为内容的。他的文学作品之所以伟大,正是因为它有这样的内容。
第二节屈原文学作品中所表现的进步的政治思想
屈原名平(公元前343—前299),是楚王的同族,是古代一个著名的诗人。其实他不仅是一个诗人,也是一个学问家、政治家、外交家。据司马迁的记载,屈原"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楚怀王很信任他,后来信上官大夫靳尚的谗言,疏远了屈原。怀王死后,顷襄王又把屈原流放到"江南之野"(现长沙一带)。屈原怨愤,"于是怀石遂自沉汨罗以死"(《史记?屈原列传》)。
屈原和靳尚一党的斗争,是围绕着革新变法这个问题进行的。司马迁记载说,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原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原不与"(同上)。这个"宪令"大概是变法的宪令。靳尚"见而欲夺之","夺之"就是要改变其内容,阻挠变法。屈原"不与",就是不让他参与。靳尚的阴谋未能得逞,就设法打击屈原,把他排斥出政权机构。他的阴谋得逞了,楚国的变法失败了。屈原悲愤自杀。
这是对于司马迁的一段记载的正确解释。当然照旧日的解释,这里所说的宪令,只是一般的命令、文件,与变法不变法无关。所以单凭"造为宪令"这四个字,还不足以证明屈原的政治思想有法家思想的内容。但是屈原在自己的著作中明确说明了他自己的思想内容。
在屈原的《九章》中,有一篇开头就说:"惜往日之曾信兮,受命诏以昭时。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国富强而法立兮,属贞臣而曰換。"这一段讲的就是司马迁所记载的"造为宪令"那一段事情。"命诏以昭时"就是说,奉了怀王的命令,作为诏(即宪章)以布告于楚国。下边几句讲的是这个诏的内容。内容是:明法度,富国强兵。法立起来了,君主就可以任使臣下,替他依法令办事,而自己无为。这是法家的主要思想。这篇以篇首的头三字为题,就叫《惜往日》。《惜往日》接着就说,怀王信了谗言,疏远了屈原。"君含怒而待臣兮,不清澄其然否。蔽晦君之聪明兮,虚惑误又以欺。弗参验以考实兮,远迁臣而弗思。"法家主张,君主对于臣下的话,不可轻信,要从各方面比较考查才能不受蒙蔽。韩非对于这一点特别注重。这里要用参验的办法以考查实际,这也是法家思想的内容。
《惜往日》说:"乘骐骥而驰骋兮,无辔衔而自载。乘氾拊以下流兮,无舟楫而自备。背法度而心治兮,辟与此其无异。宁溘死而流亡兮,恐祸殃之有再。不毕辞而赴渊兮,惜壅君之不识。"意思就是说,骑马必须有辔头,马嚼子,过河必须有船、桨,治国必须有法度。没有法度,专凭自己的意见去治国,那就叫"心治"。心治的危险,同没有辔头、马嚼子而骑马,没有船、桨而过河是一样的。屈原说:他宁可一死也不愿看见这样的祸殃。他死了也不算什么,可惜楚王不懂得这个道理。
屈原的《九章》里边还有一篇,开头说:"悲回风之播蕙兮,心冤结而内伤。"这篇也以头三字为题目,就叫《悲回风》。这个回风就是反对变法的风。变法的.成果是香花(蕙),回风一来就把香花刮坏了。屈原是香花的栽培者,所以他十分悲痛。《悲回风》的结尾说:"心调度而弗去兮,刻著志之无适。曰: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来者之愁愁。"就是说,他念念不忘于国家的法度和自己的计划。他在临死的时候,还想着他自己过去所有的希望以及他对于将来的恐惧。
楚国的风俗着重祭祀鬼神。在祭祀的时候,有歌有舞,供鬼神观赏。屈原的《九歌》都是祭祀中的歌词。祭一种神有一首歌词。屈原就是照着当时的风俗习惯,作这些歌词。别的歌词,都是调子轻松。有时还杂一些玩笑。其中有《国殇》一首,是祭祀为国捐躯阵亡将士的歌词。到《国殇》这一首,调子忽然严肃,慷慨激昂。他首先描写战场上战斗激烈的情况,然后咏叹说:"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虽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这种歌颂武勇、歌颂战争的诗词,也是法家的强兵思想的表现。
从屈原这些著作中,我们可以看出来,屈原和靳尚及其一党的斗争是围绕着变法问题进行的。在政治上,屈原主张用"法治"代替"心治",富国强兵,靳尚等阻挠、干扰这些改革。在外交上,屈原主张联合齐国反抗秦国的侵略,用当时的话说就是主张合纵。靳尚及其一党却主张向秦国投降,用当时的话说,就是主张连横。在他们的怂恿下,楚怀王中了秦国的诡计,死在秦国。屈原为了变法、革新,一直受到迫害。但他用诗歌作武器,坚持斗争,以至于最后赴水而死。《离骚》的"乱"辞(一个乐章的总结叫乱)说:"巳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这里所说的"美政"就是富国强兵的法家政治。
第三节屈原《天问》中的唯物主义的宇宙发生论
屈原的一篇重要作品是《天问》,这一篇自始至终,尽是提问题。它所提的问题包括哲学、天文、地理、历史各方面。这篇的题目为什么叫"天问"?它为什么提出这些问题?王逸的《序》说:"屈原放逐,忧心憔悴,彷徨川泽,经历陵陆,嗟号昊旻,仰天叹息。"这几句话说明这篇的题为什么叫"天问"。"天问"就是问问天,问天为的是发泄心中的气愤。王逸又说:当时楚国先王的庙和贵族的祠堂,其墙上都画有天地、山川、鬼神和历史故事。屈原在这些地方休息,"仰见图画,因书其壁","呵而问之。以渫愤懑,舒泻愁思"(《楚辞章句_天问》)。这一段话中所说的祠庙壁上的图画是无可考的。但其总的意思,说:屈原是提出这许多问题,为的是"渫愤懑,舒愁思",则是正确的。这种愤懑、愁思不是个人的"叹老嗟卑",而是在当时的政治斗争中所有的义愤。
屈原的这一篇,在其所提出的哲学方面的问题,是以当时所流行的一种唯物主义的宇宙发生论为基础的。
它问:"邃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就是说关于天地开辟以前各种说法,是谁传下来的?既然在那个时候,天地还没有分判,怎么进行考査?在那个时候,光明和黑暗还没有分别,只是漆黑一团,怎么样进行研究?这几个问,是以一种宇宙发生论为基础的。后来的《吕氏春秋》和《淮南子》都记载这种宇宙发生论。《吕氏春秋?大乐》说:"太一出两仪,两仪出阴阳。阴阳变化,一上一下,合而成章,浑浑沌沌,离则复合,合则变离,是谓天常。天地车轮,终则复始,极则复反,莫不咸当。日月星辰,或疾或徐,日月不同,以尽其行。四时代兴,或暑或寒,或短或长,或柔或刚。万物所出,造于太一,化于阴阳,萌芽始震,凝滓以形。"这里所说的"太一"就是混沌未分的气。因为混沌未分,所以是"一",因为是天地的根源,所以说是"太一"。《大乐》篇的作者认为宇宙开始时是混沌未分的气("太一"),后来分化出天地("两仪"),从天地又生出阴阳二气。阴阳二气一上一下的运动变化,形成了各种具体的东西。这是用"气"以说明天地万物发生的过程。混混沌沌的气,经过剖判分化的程序,就有天地万物生出来。《天问》所问的,就是这个程序的具体过程以及人是怎样知道这些过程。
《淮南子?俶真训》说:"天地未剖,阴阳未判,四时未分,万物未生,汪然平静,寂然清澄,莫见其形。''《精神训》说:"古未有天地之时,惟象无形,窈窈冥冥,芒茭漠闵,m濛鸿洞,莫知其门。"高诱注说:"皆无形之象,故曰:莫知其门也。"《天文训》说:"天坠未形,冯冯翼翼,洞洞漏漏。"高诱注说:"冯翼洞漏,无形之貌。""无形",是说,还没有具体的东西。伹"无形"也有个无形之貌。这就是"惟象无形"。《天问》接着问:"明明暗暗,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淮南子?'天文训》说:"天道曰圆,地道曰方。方者主幽,圆者主明。明者吐气者也……幽者含气者
也。……吐气者施,含气者化,是故阳施阴化。""明明暗暗",说的就是"幽明"。《天问》问:这些幽明所干的是什么?《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四十二章)《庄子*田子方》篇说:"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疑当作"赫赫出乎天,肃肃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阴阳三合"就是阴气、阳气、和气。阳的作用是"施",阴的作用是接受阳的"施",化为"冲气"或"和气"以生万物。归根结底,阳的"施"是万物根源,所以阳是"本",阴是"化"。"何本何化?"就是问:阳所施是什么,阴所化是什么?这就是,屈原以当时所流行的宇宙发生论为根据而提出的问题。这个宇宙发生论认为气是万物的根本,这同《管子》中的《内业》、《白心》等篇的意思基本上是一致的,是唯物主义的。
屈原两次出使到齐国。当时在齐国的稷下学宫正在兴瘅的时候,关于自然和社会问题的讨论很活跃。屈原在齐国必然受到这些讨论的影响。在楚国,这种对于自然界的讨论也很活跃。《庄子?天下》篇说:楚国的黄缭提出一些关于自然界的问题。《庄子?天运》篇有一段也提出了这一类的问题(见上第十四章)。
像这一类的关于自然界具体事情的问题,《天问》也提出一些。它问:天有九层,是谁安排的?谁最初造成它?有什么功用?("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九层天的边缘,安放在甚么地方?("九天之际,安放安属?")太阳、月亮在甚么东西上系属?众星在甚么东西上排列?("日月安属?列星安陈?")太阳从早到晚,走多少里?月亮为什么灭了又明?("自明及晦,所行几里?夜光何德,死则又育?")由此可以看出,屈原的《天问》不仅反映当时流行的唯物主义的宇宙发生论;也反映当时学术界的一些情况。.
第四节屈原《远游》、《离骚》中的精、气说
当时在齐国流行的黄老之学的精气说,也明确地反映在屈原的作品中。'
'屈原所作的《远游》说:"悲时俗之迫厄兮,愿轻举而远游。质菲薄而无因兮,焉托乘而上浮?"这就是说,要想远游必定有所托乘。托乘什么呢?下边说:"内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气之所由。"正气就是精气。
要得到"托乘",必须求"正气"。求"正气"的方法是"漠虚静以恬愉兮,淡无为而自得"。"自得"就是《内业》篇所谓"中得",也就是《心术下》篇所谓"内德"。心有了这种条件,精气就可以来了。人要是能够聚集很多"精气",就能够离开形体,上升远游。下文说:"奇傅说之托辰星兮,羡韩众之得一,形穆穆以浸远兮,离人群而遁逸。因气变而遂曾举兮,忽神奔而鬼怪。时仿佛以遥见兮,精皎皎以往来。"照这一段所说的,傅说之所以能够上升远游,因为他"托辰星"。《管子?内业》篇说:"凡物之精,此则为生,下生五谷,上为列星。"它认为天上的星,也是"精气"。韩众之所以能上升远游,因为他得了"一","一"也就是"精气"。有了很多"精气"的人,能够离开形体,上升远游。在远游时候,也可以碰见更多的"精气","精皎皎以往来"。因此,它就有机会吸收更多的精气。下文接着说:"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气入而粗秽除。"这就是说,在腾空远游的时候,在空中又吸收了些精气,他的身体里边的粗秽自然就消除了。
"精气"也就是"道"。《远游》篇说:"道可受兮,而不可传,其小无内兮,其大无垠。毋滑而(汝)魂兮,彼将自然。壹气孔神兮,于中夜存。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庶类以成兮,此德之门。"这所说的,跟《内业》、《白心》等篇关于"道"或"精气"的说法完全一致。
据《远游》篇说,人远游到最高远的地方,就仿佛看到了天地还没有剖判的混沌情况。它说:"上至列缺兮,降望大壑。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视鯈忽而无见兮,听惝怳而无闻。超无为以至清兮,与泰初而为邻。"泰初就是原始的混沌。
有人说:司马相如的《大人赋》同《远游》有类似意思和字句。因此推断说,《远游》不是屈原作的,是汉朝的人模拟司马相如的《大人赋》托名屈原。这个说法没有什么史料的根据,仅是一种推测。司马相如的《大人赋》或屈原的《远游》意思和字句是有些相同之处。但没有别的证据,仅靠这一点,说司马相如模拟屈原,那不更合理成章吗?汉朝以后的人用儒家思想解释屈原的作品,造成一个屈原是儒家的假象。以这种假象为前提,于是就说,儒家的人怎么会讲起黄老之学的话呢?因此就说《远游》原来不是屈原的作品。上面已经证明,屈原在当时所走的路线是法家革新、前进的路线,不是儒家的保守、倒退路线。这个假象就不攻自破了,这个前题就不推自倒了。按历史的先后只能是司马相如模拟屈原,不能是《远游》模拟《大人赋》。
《楚辞》中的《九辩》相传是屈原的学生宋玉作的,近来也有人说是屈原作的。不管怎样说总是屈原那一派作的吧。《九辩》开头说:"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窃悲夫蕙华之曾敷兮,纷旃旎乎都房。何曾华之无实兮,从风雨而飞飏"。《九辩》的"悲秋"就是《九章》中的"悲回风"。悲的是曾经培养起来了许多香花,秋风一来都吹散了。《九辩》最后说:"愿赐不肖之躯而别离兮,放游志乎云中。乘精气之抟抟兮,骛诸神之湛湛。驂白霓之习习兮,历群灵之丰丰。"意思就是说:你既然不用我的计划,你就放开我,让我们就别离吧!我要到云中游玩。下边所说的乘精气,遇诸神或群灵,同《远游》所说的相同。屈原的最有名的作品是《离骚》。《离骚》的整个结构,和《远游》是一样的,《离骚》的整个思想,就包括了《惜往日》、《悲回风》和《远游》中的思想。《离骚》开始说:"皇览揆余于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就是说,他的父亲在他出生的时候给他很好的两个名字,就是"正则"和"灵均"。他又名平,这些名字为什么是"嘉名",就是因为他是以黄老之学的思想为根据的,《内业》篇说:"凡人之生也,必以平正。"《庄子*达生》篇说:"无累则正平。"《达生》篇又说:"天下平均。"均跟平也是联系在一起的。屈原字灵均。《离骚》说到"灵修"、"灵氛";这"灵"也就是"灵气"之灵。在《离骚》中,屈原自己说:"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内业》等篇常说"中得"和"内德"。《庄子?知北游》说:"德将为汝美。"《心术下》篇说:"气者身之充也;充不美则心不得。"可见"内美"即"内德",就是指他自己所有的精气。"又重之以修能",意思是说,他有很多的精气,又加上许多的才能。
下边说:"扈江蓠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汨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意思就是说:他积极地培养搞革新的人材,赶快推行革新,怕的是形势不能等待。下边说:"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就是说:他自告奋勇为革新带路。下面说:"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脔怒。"意思就是说,除了他所走的路之外,还有一条黑暗险隘的路。有一派党人苟且偷安,要走那一条路,眼看就要翻车。所以屈原先后奔走,要照着"前王"脚印走。"前王"与"先王"不同。"先王"可以是过去很久的王,"前王"指过去不久的王。这个"前王"可能指的是悼王。他用吴起革新使楚国致于富强。可是怀王信了谗言,不用他的计策。屈原这几句话,概括了九章中的《惜往日》和《悲回风》的意思。
在《离骚》下文,屈原自叙其周游地上各处,所至均不如意,以后叙述他在天上的周游。在叙述他在天上的周游以前,他说:"跪敷衽以陈词兮,耿吾既得此中正。驷玉虬以乘鹭兮,溘埃风余上征。"一般的解释,都说"中正"是"中正之道",即一般的道德原则。这恐怕也是望文生义。在这里,"得中正"和"溘埃风余上征"有因果关系。一般的道德原则怎么能使他"上征"呢?我认为这里所说的"中正",也就是上文所说的"内美"。《白心》篇说:"中有(又)有中(本作有中有中,依王念孙校改),孰能得夫中之衷乎?"《内业》篇说:"心之藏心,心之中又有心焉。""中中之中","心中之心",指的是人所有的精气。《远游》篇说:"神鯈忽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留。内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气之所由。""中正"的"正",就是说正气。《离骚》下文说:"抑志(帜)而弭节兮,神高驰之藐藐。"这个"神"就是屈原自己的"神",也就是他的"精"。他因为有这许多的"精",所以他能周游天下。
《远游》篇说:"悲时俗之迫厄兮,愿轻举而远游。质菲薄而无因兮,焉托乘而上浮。"这和《离骚》所说的,比较谦虚一点。在《离骚》中,屈原说他已经有了"内美",在《远游》中,他说:"质菲薄而无因。"不过两篇都说要想"上浮",必定有所"托乘"。所"托乘"的就是精气。
黄老之学作为一个学派是从早期道家中分化出来的。早期道家注重养生。黄老之学改造和发展了早期道家的养生的思想和方法,认为这种方法不但可以养生而且可以治国。把养生的方法扩充为治国的方法,这就为新兴的地主阶级提供了一套统治术。这种统治术和法家所提供的统治术基本上是一致的。在统治术这一方面,黄老之学其实就是法家。黄老之学以治身为内,以治国为外。这种思想在《老子》、《庄子》书中也都有的。老子讲"根深固柢,长生久视之道"。《庄子》书中讲"长生久视之道"的地方也很多。《管子》中的《内业》、《白心》等篇讲"治身"提出的精、气说,把这种"内外"联系讲得很清楚。在治身方面,这些篇的作者认为精、神是一种细微的气,同构成身体的气同是物质性的东西,不过有精粗之别。他又认为精神可以离开形体而独立存在。精神在形体之内,就如同一个人住在房子以内,可以随便出入。这就为原来宗教中所说的灵魂不死的迷信,留有余地。虽然说精神和形体同是物质性的,可是发展下去精神实际上仍然是精神,非物质性的东西。这样发展下去,就成为后来所说的神仙家,最后成为道教。
屈原真实相信"神"可以离开"形"而独立存在,或是仅用当时所流行的精气说为资料,作成"游仙诗"一类的作品,以发泄他的义愤吗?这就无庸深考,也无可深考了。
无论如何,事实是后期的黄老之学,有一派流为神仙家。秦始皇和汉武帝就是突出的神仙家。
秦始皇把法家的政治推行到底,完成了法家所负的历史使命。他是法家的政治的总代表。但是他的思想另一方面就是求长生。他统一中国以后,屡次到东方巡行,到海边求不死之药。这就是屈原《远游》的实践。他又叫秦朝的博士们作《游仙真人诗》(《史记*秦始皇本纪》)。这些诗大概也是模仿《远游》和《离骚》的。
汉武帝巩固了中国地主阶级的统治。在政治上,向来的历史家都说他是"雄才大略"。但是在思想上他也是求长生。他养了许多方士,求不死之药。并叫司马相如模仿屈原的《远游》作《大人赋》。据说,他读了《大人赋》"飘飘有凌云气,游天地之间意"(《汉书,司马相如传》)。
神仙家所说的神仙,是剥削阶级的幻想的化身。剥削阶级都是好逸恶劳的,希望不劳而获的,神仙家所说的神仙都是极端享受,想有什么就有什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这些东西的获得,不费吹灰之力,只要那么一想,这些东西就有了。特别是他们可以长生不老,永远过着不劳而获的生活。
这种思想正合乎新兴的地主阶级的口味。他们从没落奴隶主阶级手里夺得了政权,过着穷奢极欲的享乐生活。他们所怕的就是一旦死了就不能过这种生活了,所以他们硬要长生不死。秦皇、汉武就是这种思想的代表。本来说想成神仙也需刻苦修炼,后来说修炼也不必要了,只要吃一种长生药就行。于是秦皇、汉武就千方百计地找长生药。
照传统的解释,屈原的《离骚》和《远游》,不过是用一种幻想之词发泄他心中的悲愤之情。我并不是要推翻传统的解释,也不是说屈原真能够把他的精神离开肉体,到各处游玩,那是不可能的。他当然是用一种幻想之词以发泄他心中的悲愤,《离骚》、《远游》是如此,《天问》也是如此。问题不在于是不是幻想之词,而在于他用什么思想资料作为他幻想之词的内容。他的幻想之词显然是有内容的,《天问》的内容,是当时的科学思想,《离骚》、《远游》的内容是当时的哲学思想,即精气说。本章的目的是说明屈原的文学作品的政治内容和哲学内容,它们的政治内容是"昔往日","悲回风";它们的哲学内容是精气说。
《庄子?逍遥游》说:"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变),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这里所说的"天地之正"有似于屈原《远游》所说的"正气"。这里所说的"六气之辩"有似于《远游》所说的"气变"。这里所说的"以游无穷",有似于《远游》所说的"远游"。可是,屈原的《远游》有神仙家的意义。《逍遥游》所说的"以游无穷"与神仙家完全不同。《逍遥游》并不需要像《远游》所说的那些理论和准备工作。它仅只说"至人无己"。它是用"无己"达到一种主观的意境,精神境界。
让我们再看一段。《庄子?山木》说:"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乘道德而浮游",也很像是《远游》所说的"托乘"。"一上一下,以和为i",好像《远游》所说的,"时仿佛以遥见兮,精皎皎以往来"。"浮游乎万物之祖",也像《远游》所说的,"超无为以至清兮,与泰初而为邻"。但是,虽然有这些相似,可是这里所说的有跟《远游》完全不同的内容。《远游》所说的,是靠聚集精气,使"神"能够上升,《庄子》一派所说的,是否定知识,知识否定以后,就可以得到一个心理上的混沌状态。据《庄子》一派看,这个状态和"物之初"的状态是一致的。
经过这一对比,庄周和屈原虽然都讲到"游",但是庄之所以为庄者,屈之所以为屈者,其分别是很明显的。
第五节古代医学中的精、气说
精气思想在战国时代的另一重要的影响,就是和养生、生理卫生以及医学知识联系起来,用以说明健康和疾病的原因。在《吕氏春秋》的《尽数》、《达郁》、《先己》等篇中,保存有这方面的材料。
有精气,有形气。精气是气,形气也是气。《吕氏春秋》说:"精气之集也,必有人也。集于羽鸟,与为飞扬。集于走兽,与为流行。集于珠玉,与为精朗。集于树木,与为茂长。集于圣人,与为复(大也,远也)明。……形气亦然,形不动则精不流。"(《尽数》)精气与形气的分别,在于精粗不同。
《吕氏春秋?圜道》说:"何以说天道之圜也?精气一上一下,圜周复杂,无所稽留,故曰天道圜。何以说地道之方也?万物殊类殊形,皆有分职,不能相为,故曰地道方。"《吕氏春秋》这一段话,可以作为《内业》篇"天出其精"一帛话的解释。照《吕氏春秋》所说的,精气在空间之中,"一上一下",不停'地运动。万物所得的精气,就是从这里得来,所以说"天出其精"。万物都是在地上生长的。既成为"物",它们就有不同的形态,属于不同的类别,有不同的性能。这些差别,照《吕氏春秋》和《内业》篇的说法,都是它们的形所决定的。而它们的这些形是由地所决定,所以说"地出其形"。精都是精,但是在不同的形之中,就只能发生不同的作用。譬如说,精气集在鸟的身体中能使鸟飞,集在兽的身体中能使兽走,集在人的身体中能使人聪明。这正是对《心术》和《内业》的"精气"说的进一步的发挥。因此,《吕氏春秋》特别重视形体和精气的关系,认为形体对精气的作用有很大的影响。它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蝼,动也。形气亦然,形不动则精不流,精不流则气郁,郁处头则为肿为风……"(《尽数》)这里所谓"形气",指构成形体的气。它认为形体不运动,精气在人的身体中就不能流通,由此造成人的各种疾病。《吕氏春秋》又说:"凡人三百六十节,九窍五脏六腑,肌肤欲其比也,血脉欲其通也,筋骨欲其固也,心志欲其和也,精气欲其行也,若此,则疾无所居,而恶无由生矣。病之留,恶之生也,精气郁也。"(《达郁》)高诱注说:"精气以行血脉,荣卫三百六十节,故曰欲其行也。"这是说,精气在人身体中是和人的血脉联系起来的。血脉不流通,精气郁滞,就产生疾病。因为形体对精气的作用有很大的影响,为了保持精气在身体中发挥作用,所以"养形"特别重要。《吕氏春秋》又说:"天生阴阳寒暑燥湿,四时之化,万物之变,莫不为利,莫不为害。圣人察阴阳之宜,辨万物之利,以便生,故精神安乎形,而年寿得长焉。"(《尽数》)养形的方法,叫做"卫生之经"。"卫生"是现在我们常用的名词,可是也是一个古老的名词。《管子-内业》篇说:"凡食之道,大充气伤而形戕(本作大充伤而形不臧,依许维遒校改),大摄骨枯而血冱。充摄之间,此谓和成;精之所舍,而知之所生。"这是说,饮食得当,形体、骨肉和血液,都正常而不损伤,精气才能居住在形体中,发生精神的作用。
《吕氏春秋》说:"味众珍则胃充,胃充则中大鞔,中大鞔而气不达,以此长生,可得乎?"(《重己》)又说:"凡食之道,无饥无饱,是之谓五藏之葆。口必甘味,和精端容,将之以神气,百节虞欢,咸进受气。"(《尽数》)这都是说,要想使精气进到身体中来,在身体内通流畅达,必须要注意生理卫生,保持身体的健康,这就是所谓"卫生之经"。《吕氏春秋》又说:"凡事之本,必先治身。啬其大宝,用其新,弃其陈,腠理遂通,精气日新,邪气尽去,及其天年,此之谓真人。"(《先己》)所谓"治身"即是"养形"。通过养形,使体内陈腐的气出去,新鲜的气进来,人的生命就能长久。
从以上的材料可以看出,"精气"思想和生理卫生、医学知识联系起来,为中国古代医学奠下了理论基础。"精气"思想在疾病问题上,是跟古代的宗教迷信作斗争的。
《吕氏春秋》认为,人有疾病,是由于不讲"卫生之经",以致体内的精气不能流通,外面的新鲜的气不能进来,体内的邪气不能排泄出去,并不是神灵安排的,因此,有病求神问卜是没有好处的。《吕氏春秋》说:"今世上卜筮祷祠,故疾病愈来。"(《尽数》)这是站在医学的立场,以唯物主义的思想反对巫术的。可是,它又认为用医治病还不是最好的办法。它接着说:"故巫医毒药逐除治之,古之人贱之也,为其末也。"它认为医之所以可贱,因为它仅只逐于"末"。这不是反对医学,而是反对"头痛治头,脚疼治脚"的医疗方法。
中国的一部古老的医学经典是《黄帝内经》。从其中载黄帝和歧伯关于医药的问答,可以见中国医学与黄老之学的关系。这种思想,后来成为中国医学的优良传统。《黄帝内经》说:"是故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此之谓也。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四气调神大论》)这个医学思想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防重于治。这里把治病和治乱相提并论。这也是黄老之学把治身和治国相提并论的思想。
《内经》说,有所谓真人,"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寿敝天地,无有终时"。还有所谓至人:"淳德全道,去世离俗,积精全神。"还有所谓圣人,"形体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数"(《上古天真论》)。这就是说,"防"的最主要的方法就是保护"精气"。这里所说的"真人"、"至人"、"圣人",也就是神仙家所说的那种仙人。中国古代医学是同神仙家有联系的。.
又说:"尝欲无度,而优患不止,精气弛坏,荣泣卫除,故神去之而疾不愈也。"(《汤液醪醴论》)这是说,不讲"卫生之经",使精气不能流行,血液循环发生障碍,精气("神")就要离开,病不会好转。为了保护精气,《内经》同样强调养形。《内经》说:"故养神者,必知形之肥瘦,荣卫血气之盛衰。血气者,人之神,不可不谨养。"(《八正神明论》)
每一个时代的医学,就是人们在这个时代对于疾病作斗争的知识的总结。古代的医学,本来是从巫术分化出来的。《吕氏春秋》说:"巫彭作医,巫咸作筮。"(《勿躬》)巫术是跟宗教分不开的。宗教有它自己对于自然的歪曲的看法。医学在一定程度上改正了它的歪曲。医学虽在其幼稚时代,也毕竟是跟宗教相对立的。它不相信人的生命是上帝所赋予的,不相信人的疾病是上帝给与的惩罚。它总是从物质现象中追求寻找人的疾病和健康的原因,以及防止和治疗疾病的方法。这是科学所走的唯物主义的道路。唯物主义哲学总是和科学的发展联系在一起的,彼此是互相促进的。稷下黄老之学的"精气"说,《吕氏春秋》中的养生的理论,古代著名的医学著作《内经》,都有力地证明这一规律。
《吕氏春秋》和《内经》虽然仍将精神看成是一种特殊物质,精气,但是强调精气依靠形体、血液,才能发挥自己的作用。它们把人的形体和生理器官看成了精气活动的支持者。这意味着将精神现象和形体联系起来,为克服形神二元论,走向唯物主义的形神一元论,提供了思想基础。
从屈原的文学作品看,稷下的精气说,已经从北方流传到南方。从《吕氏春秋》所记载的医学知识看,精气说已经从东方传到西方。它的流传是很广的,影响是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