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封建社会中,对于儒家经典的注释和发挥,称为"经学"。汉朝定孔丘为一尊之后,地主阶级的思想,都以对儒家经典的注释和发挥的形式表现出来。春秋公羊学就是以对于《春秋》的注释和发挥表现出来的。

第一节谶纬的社会根源

儒家的经典共有六种:《易》、《诗》、《书》、《礼》、《乐》和《舂秋》,称为六经。西汉中叶以后,又出现所谓"纬"。"纬"是对"经"而言。"经"这个字的最初意义指布的直线;"纬"这个字的最初意义指布的横线。据讲纬书的人的说法,孔丘先作了六经,又恐怕后人不能完全了解,所以又作了一些补充的著作,对经而言,名之为纬。有《易经》就有《易纬》,有《礼经》就有《礼纬》,有《诗经》就有《诗纬〉〉,有《书经》就有《尚书纬》,有《春秋经》就有《春秋纬》,有《孝经》就有《孝经纬》,每一种《纬》又包括许多篇,各有些奇怪的名字。这些《纬》据说都是孔丘所作,其实也是对于经的一种注释和发挥。

又有所谓"谶",其大部分都是些隐语,据说是预告将来的事情。这是比较早一些时候就有的。譬如在秦始皇的时候,有一个谶语说:"亡秦者胡也。"秦始皇认为胡是匈奴;于是就派很多的军队,驻在北方的边境,防备匈奴。可是后来秦朝亡在二世皇帝手里,他的名字叫胡亥。据讲谶的人说,"亡秦者胡也"的"胡"是指胡亥。在王莽时期,有一个谶语说:"刘秀当为天子。"刘歆企图应这个谶,就改名为刘秀。据讲谶的人说后来成了皇帝的是另外一个刘秀,即东汉光武皇帝。这些谶语,当然都是有人故意制造散布的。

纬书的主要倾向就是要把六经神秘化,把儒家思想宗教化,把孔丘说成是个超人的教主。其中也有一些据说是预言,例如有一篇《春秋纬》,名《汉含孳》,说孔丘作《春秋》是"为汉制法";孔丘预先知道后来有个汉朝,替汉朝制定了一套政治上的和道德上的原则。这就是谶了。因为纬书中也有些谦语,所以后来往往把谶、纬混为一谈,通称为谶纬,其实二者基本上是不同的。

西汉到了元帝以后,社会危机进一步加深了,阶级斗争日益尖锐化。农民起义不断高涨。当时的统治集团也感觉恐慌起来。成帝时的谷永向成帝说:"陛下承八世之功业,当阳数之标季,涉三七之节纪,遭无妄之卦运,直百六之灾阨。三难异科,杂焉同会。"(《汉书,谷永传》)当时有个甘忠可"诈造《天官历》,《包元太平经》十二卷,以言汉家逢天地之大终,当更受命于天"。哀帝的时候,甘忠可的学生夏贺良也请哀帝"更受命"。哀帝听了他的话,改建平二年为太初大将元年,自号为"陈圣刘太平皇帝"。当然这种自欺欺人的把戏,不会有什么效果。过了一个多月,又取消了。(《汉书*李寻传》)可是这个把戏为王莽所利用。王莽宣称,他于"未央宫之前殿""得铜符帛图,文曰:天告帝符,献者封侯,承天命,用神令"。他又说:甘忠可、夏贺良的谶书,叫哀帝改元为太初大将元年,"大将元年者大将居摄改元之文也"(《汉书?王莽传》)。这是天命叫他改元做真皇帝。这些荒唐无稽之谈,基本是谶,但也以纬为根据。谷永所谓"三难"的确切意义,现不可知,但可以肯定,他的根据是《易纬》。《汉书*律历志》说:"易九阨曰:初人元,百六,阳九。"孟康注说:"易传也,谓阳九之阨,百六之会者也。"此所谓易传可能是《易纬》。王莽所说的"天告帝符",就是瀵语。.

西汉末年是汉代社会危机大爆发的时期,是社会动荡不安、阶级斗争尖锐复杂和农民革命进人高潮的时期。在这种情况下,封建统治阶级和它的代言人,为了麻痹农民革命运动,挽救王朝的崩溃,宣扬"受命"和"再受命"等迷信。统治阶级内部,为了争夺政权,也用符命等迷信,作为争夺的根据。在统治阶级中,也有一部分知识分子,在农民不断起义的打击下,不满意汉王朝的腐败的统治,要求进行改革。他们也利用这种迷信的方式,警告当权派,使其对农民起义采取预防的措施。谶纬迷信成为阶级斗争的工具,这是谶纬迷信流行的社会根源。谶纬迷信的广泛流行,标志着汉代地主阶级的削弱和官方的统治思想的没落。

谦完全是宗教迷信。纬书中包括了一些有科学意义的理论,也有一些有哲学意义的理论。本章所要讲的是这些有哲学意义的理论。(以下所引纬书,用黄奭《黄氏逸书考》本)

第二节《易纬》的宇宙形成论

本书第二册讲到阴阳五行家和易传所提出的两种世界图式。这两种图式各有自己的体系;阴阳家不讲八卦,易传不讲五行。汉初的科学(如《内经》所代表的)以及哲学,都是以阴阳家的世界图式为根据的。《淮南子》的自然观根据这个图式。董仲舒兼用这两种图式。《易纬》也是以易传的"象"、"数"说明这些图式,用易传的术语和范畴,说明"气"的发展和运行。这就把易传的世界图式和阴阳家的世界图式结合起来。这也就是把易传和当时关于气的理论以及阴阳五行学说结合起来,由此成为以后中国封建思想的一般的世界图式。

汉朝人的周易注和纬书中的《易纬》,都是宣传象、数的。这些易注和纬书都没有完整地保存下来。现有比较完整的《易纬》是《乾凿度》。

《乾凿度》说:"昔者圣人因阴阳,定消息,立乾坤,以说天地也。夫有形生于无形,乾坤安从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也。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离,故曰浑沦。浑沦者,言万物相混成而未相离,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故曰易也。"这是《乾凿度》的宇宙发生论,跟《淮南子》所提出的相类似。它也是以气为万物的根本。

在上面所引的那一段的上文说:"孔子曰,易始于太极。太极分而为二,故生天地。天地有春秋冬夏之节,故生四时。四时各有阴阳刚柔之分,故生八卦。八卦成列,天地之道立,雷风水火山泽之象定矣。……皆易之所包也。至矣哉易之德也。"可见上面所引的那一段,就是解释易传《系辞》的。

易纬《乾凿度》说:"太易始著太极成。太极成,乾坤行。(郑玄注:太易,无也;太极,有也。太易从无人有。圣人知太易有理未形,故曰太易)老神氏(郑玄注:天英氏)曰性无生(郑玄注:天地未分之时无生),生复体(郑玄注:生与性天道精还复归本体,亦是从无人有),天性情地曲巧未尽大道,各不知其自性,乾坤既行,太极大成(郑玄注:太极者,物象与天同极。天产圣人,耻射万源,立乾坤二体,设用张弛)。"纬书中有许多话是不可解的。如上面所引《乾凿度》的一段之中就有许多话不可解。不可解,不必强为之解。就其可解的说,《乾凿度》中所说的宇宙发生的各阶段,还是很清楚的。"太易"的阶段,还没有气,郑玄注说:"有理未形,故曰太易。""太初"的阶段是"气"之始。郑玄在这里注说:"元气之所本始。太易既自寂然无物矣,焉能生此太初哉?

则太初者,亦忽然而自生。""太始"是"形之始"。"太初"是"质之始"。照郑玄的解释,形专指天象,质专指地质。照这个解释,"太始"和"太初"也就不分先后了。因为"太初"既然一分为二,那个二是有则俱有,不能分先后了。《乾凿度》说:"乾坤相并俱生。"气、形、质都有了,但还没有完全分离,这就叫浑沦。郑玄注说:"虽含此三始而犹未有分判。老子曰有物浑成,先天地生。"张惠言说:"此易所谓太极也。"张惠言的话是对的。因为《乾凿度》的本文说:"太易始著太极成。太极成,乾坤行。……乾坤既行,太极大成。"可见它所说的太极包括"乾坤行"。这是"太易始著"。太易也有乾坤,但是还没有"著"。这就叫"有理无形"。"理"字不是郑玄随便加的,因为《雒书灵准听》说:"太极具理气之原。"郑玄注说:"太易,无也。太极,有也。太易从无人有。"后来周敦颐的《太极图说》开头就说"由无极至太极",就是"从无人有"的意思。朱熹把"由无极至太极"改为"无极而太极",又说太极"无形而有理"。他把无极作为太极的形容词而不把它作为太易那个阶段,但是从无人有那个意思还没有多大改变。大概纬书的这种宇宙发生论是经过道教而传至周敦颐的。

在上面所引的一段话和郑玄注中,可见后来道学所有的范畴及术语,有一些是在汉朝就有的。"理、气"这一对范畴,纬书中已经明确地提出。"本体"和"自性"都是后来玄学和道学所用的术语。"立乾坤二体,设用张弛",似乎有体、用对立的意思。虽然不敢说在汉朝也有体、用这对范畴,也许可以说也有这点意思。

当然这些范畴和术语,其内容在汉朝是比较贫乏的,在玄学和道学中就丰富多了。这是当然的,因为从纬书到道学,中间经过了许多斗争和演变。这些斗争和演变,充实了这些范畴和术语的内容。这就是发展。

《乾凿度》接着说:"易无形畔。易变而为一。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九者,气变之究也,乃复变而为一。(同书另有一段与此文同,郑玄注说:"乃复变为一,一变误耳,当为二。二变而为六。六变而为八。则与上七、九意相协。")一者形变之始。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物有始,有壮,有究,故三画而成乾。乾坤相并俱生,物有阴阳,因而重之,故六画而成卦。三画已下为地,四画已上为天,物感以动类相应也。易气从下生(郑玄注说:"以下爻为始也。"),动于地之下,则应于天之下;动于地之中,则应于天之中;动于地之上,则应于天之上。初以四,二以五,三以上,此之谓应。"这是说明易的卦的形成以及卦爻的作用。凡物都有开始("始")、壮盛("壮")、终结("究")三个阶段。这三个阶段相当于阳的发展的一、七、九,三个阶段,也相当于阴的发展的二、八、六,三个阶段。这就是所谓"乾坤相并俱生"。"物有阴阳",所以要把三画重起来,"六画而成卦"。卦有六爻,从最下一爻算起,为初爻。初爻至三爻象地;初爻为"地之下",二爻为"地之中",三爻为"地之上"。四爻至上爻象天,四爻为"天之下",五爻为"天之中",上爻为"天之上"。天地间的事物,同类互相感动。初爻与四爻,二爻与五爻,三爻与上爻,都是同类的,可以互相感动。这就是所谓"相应"。

《乾凿度》接着说:"阳动而进,阴动而退。故阳以七,阴以八,为彖。易一阴一阳,合而为十五,之谓道。阳变七之九,阴变八之六,亦合于十五,则彖变之数若之一也。"易传《系辞》说:"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乾凿度》说:"阳三阴四,位之正也。"阳由一而至九,一为阳之初生,三为阳之正位。(郑玄注说:"圆者径一而周三。")七为阳之彖。(郑玄注说:"彖者爻之不变动者。")九为阳之变。二为阴之初生,四为阴之正位。(郑玄注说:"方者径一而匝四。")八为阴之彖。六为阴之变。因为"阳动而进,阴动而退",所以阳变则由七到九,阴变则由八到六。周易以变为占,所以阳爻称九,阴爻称六。八、七相加是十五;九.六相加也是十五。这就是所谓"彖变之数若之一也"。

《乾凿度》接着说:"五音、六律、七变(同书另有一段与此文同,作七宿),由此作焉。故大衍之数五十,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日十干者,五音也,辰十二者,六律也。星二十八者,七宿也。(郑玄注说:"四方各七,四七,二十八,周天也。")凡五十,所以大阂物而出之者也。"这是说:五音配甲、乙、丙、丁等十干,为十。六律和六吕配子、丑、寅、卯等十二辰,为十二。十加十二加二十八,等于五十。这是易传所说"大衍之数"。万物都是从这个数生出来的。

这是汉朝的"象数之学"的宇宙发生论。关于卦象与客观事物的关系,《乾凿度》的说法是不自相一致的。它说:"故阴阳有盛衰,人道有得失。圣人因其象,随其变,为之设卦。方盛则托吉;将衰则寄凶。"上几段所引的《乾凿度》开始说,"圣人因阴阳,定消息,立乾坤,以统天地也。"专就这一句说,好像是以阴阳的消息为主,由此而立乾坤二卦,下面所说的各段,也好像是说,易卦的"象"和"数",是客观事物的反映。这和上面所讲的易纬关于"气"的理论联系起来,好像易纬的宇宙形成论是唯物主义的。但是《乾凿度》在这一段归结说:"乾坤者,阴阳之根本,万物之祖宗也。"这就倒过来认为易卦的象和数是事物的根本。这就是完全的唯心主义。

第三节《洛书》

《乾凿度》又说:"阳动而进,变七之九,象其气之息也。阴动而退,变八之六,象其气之消也。故太一取其数以行九宫,四正四维,皆合于十五。"所谓"太一"应该就是易。《乾凿度》说:"易变而为一。"所以易可以称为"太一"。"太一取其数以行九宫",就是一年四季之中,阴阳之气的盛长("息")和衰微("消")的过程。

照《礼记?月令》所说,孟春,天子居青阳左个;仲春,居青阳太庙;季春,居青阳右个;孟夏,居明堂左个;仲夏,居明堂太庙;季夏,居明堂右第三卜一章纬书中的世界图式iS3<五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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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中央土,居太庙太室;孟秋,居总章左个;仲秋,居总章太庙;季秋,居总章右个;孟冬,居玄堂左个;仲冬,居玄堂太庙;季冬,居玄堂右个,《大戴礼记?明堂》篇说:"明堂者,古有之也,凡九室。……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所谓"九室"即《月令》所说"青阳左个"、"青阳太庙"等。"天子"是政治的首领也是宗教的首领。"明堂"是他发号施令的地方,"明堂"的建筑有神秘的意义。它有"九室"相当于天的"九宫"。二、九、四等是世界图式中"九宫"的"数",也是明堂的九室的"数"。其排列如上

图。

二、九、四等"数"从何而来?这要看右图。

这些数,纵看,横看,都是三排。每排的三个数相加都是十五。从四角看,二加五加八是十五;四加五加六也是十五。后人用黑白点(白点代表阳,黑点代表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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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点画出来,就是所谓"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在四边的为"四正";在四角的为"四维"。这些数目,加起来都是十五。这就是所谓"四正,四维,皆合于十五"。这个图象即宋朝的刘牧所谓河图,蔡元定和朱熹所谓洛书。纬书中关于河图洛书的各有好几篇。现存的佚文中,没有这个图。但《乾凿度》有"四正四维皆合于十五"之文,可见其原来是有这个图的。

此等图象,正是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以小石排为种种形状以表示数""以数人象"之类(详下)。讲象数的人看来,这些图揭露了宇宙的秘密,有极大的神秘意义。

第四节"太一"

所谓"太一"在纬书中又称"太乙"。春秋纬《说题辞》说:"群阳精也,合为太乙,分为殊名。故立字一大为天。"就是说:天这个字是"一"字加个"大"字。又说:"元,精气以为天,浑沌无形体。"照这个说法,"太乙"是一种混沌未分的气。照另一种解释,"太乙"并不只是一种物质的实体,也是作为主宰的人格神。上所引"太一取其数以行九宫"下.郑玄注说:"太乙者,北辰之神名也,居其所曰太乙,常行于八卦日辰之间,曰天一,或曰太一。"照郑玄的说法,太乙和太一是"北辰之神"的两个名称,就其不动("居其所")而言,名为太乙,就其运动("常行")而言,名为天一或太一。郑玄又弓K星经》说:"天一、太一,主气之神。"照这个说法,"太一"是主北极星的神。春秋纬《合诚图》说:"天皇大帝,北辰星也,含元秉阳,舒精吐光,居紫宫中,制御四方,冠有五采。"又《文耀钩》说:"中宫大帝其北极星下一明者,为太一之先,含元气以斗布常","含元出气,流精生物。"照这些说法,作为万物始基的元气,是从"天皇大帝"(北极神)吐出来的。这就完全是宗教的上帝创世说。纬书不是一个人的作品,也不是一个时期的作品。其中有种种不同的意见,不能一致。其中有宗教迷信,有哲学思想,也有一些占星术,是一个大杂烩。

第五节八卦方位

《乾凿度》更详细地说:"孔子曰:易始于太极,太极分而为二,故生天地。天地有春秋冬夏之节,故生四时。四时各有阴阳刚柔之分,故生八卦。八卦成列,天地之道立,雷、风、水、火、山、泽之象定矣。其布散用事也,震生物于东方,位在二月。巽散之于东南,位在四月。离长之于南方,位在五月。坤养之于西南方,位在六月。兑收之于西方,位在八月。乾剥之于西北方,位在十月。坎藏之于北方,位在十一月。艮终始之于东北方,位在十二月。八卦之气终,则四正、四维之分明,生长收藏之道备,阴阳之体定,神明之德通,而万物各以其类成矣。皆易之所包也。至矣哉,易之德也。孔子曰:岁三百六十日而天气周。八卦用事,各四十五日,方备岁焉。……孔子曰:乾坤,阴阳之主也。阳始于亥,形于丑。乾位于西北,阳祖微据始也。阴始于巳,形于未,据正立位,故坤位在西南,阴之正也。(郑玄注说:"阴气始于巳,生于午,形于未。阴道卑顺,不敢据始以敌,故立于正形之位。")君道倡始,臣道终正。是以乾位在亥,坤位在未;所以明阴阳之职,定君臣之位也。"以图说明如下:这是一个空间和时间相配合的世界图式。在这个图式中,坎、震、离、兌四卦配人四方,艮、巽、坤、乾四卦配人四隅。这就是所谓"四正、四维"。乾、坤是"阴阳之主",不在"四正",而在"四维";据《乾凿度》说,这是因为"阳始于亥","阴始于巳"。"阴始于已",但位不在东南,据《乾凿度》说,这是阳尊阴卑,所以阳可以"祖微据始",居于它开始的方位,阴则只敢居它形成的方位。据这个图式,每年的寒暑变化,都是由于八186三松堂全集(第九卷)/中国哲学史新编(第三*)卦所表示的阴阳消长。每卦都起作用;这就叫"用事"。每年三百六十天;每卦"用事"四十五天。这同董仲舒和《淮南子》所说的阴阳之气在时间、空间中的运行的规律,基本上是一致的。但他们是以阴阳五行家的世界图式表达出来;易纬是用易传的世界图式表达出来。

阴阳五行家以五行配五德,即所谓五常。易纬也用八卦配五常。《乾凿度》说:"孔子曰:八卦之序成立,则五气变形。故人生而应八卦之体;得五气,以为五常,仁、义、礼、智、信是也。夫万物始出于震;震,东方之卦也。阳气始生,受形之道也,故东方为仁。成于离;离,南方之卦也,阳得正于上,阴得正于下,尊卑之象定,礼之序也,故南方为礼。入于兑;兑,西方之卦也。阴用事而万物得其宜,义之理也,故西方为义。渐于坎;坎,北方之卦也。阴气形盛,阴阳气含闭,信之类也,故北方为信。夫四方之义,皆统于中央,故乾、坤、艮、巽,位在四维。中央所以绳四方行也,智之决也,故中央为智。故道兴于仁,立于礼,理于义,定于信,成于智。五者,道德之分,天人之际也。圣人所以通天意,理人伦,而明至道也/'这是企图在自然界中为封建道德作出一种超社会的根据。所以在世界图式中,也都给它们一个地位。其附会牵强显而易见。照这些说法,阴阳之气也有道德的属性;八卦所处的方位,体现道德的目的。这种自然与社会的关系即所谓"天人之际"。这也是汉朝官方哲学的唯心主义和神秘主义的一种表现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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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卦气"

这个世界图式不仅是一个空间的图式,也是一个时间的图式。照上面的说法,六十四卦在一年阴阳之气的消长中都起"用事"的作用;这就是所谓"卦气"。易纬《稽览图》有更详细的方法,将六十四卦皆配人四时。《稽览图》说:"小过、蒙、益、渐、泰寅。需、随、晋、解、大壮卯。豫、讼、蛊、革、夬《。旅、师、比、小畜、乾己。大有、家人、井、咸、娠午。鼎、丰、涣、离、遁未。恒、节、同人、损、否中。巽、萃、大畜、贲、观s。归妹、无妄、明夷、困、剥戌。艮、既济、噬嗑、大过、坤亥。未济、蹇、颐、中孚、复子。屯、谦、睽、升、临丑。坎六震八离七兑九。巳上四卦者,四正卦,为四象。每岁十二月,每年五月(按五月月字当作卦)。卦六日七分。每期三百六十六日,每四分(按六日当作五日,四分当作四分日之一)。"易纬《是类谋》说:"冬至日在坎;春分日在震;夏至日在离;秋分日在兑。四正之卦,卦有六爻,爻主一气。余六十卦,卦主六日七分,八十分日之七。岁十二月,计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六十而一周。"这是以居四方的四卦,震(居东方)离(居南方)兑(居西方)坎(居北方)为四正卦,主四时,每卦六爻,每爻主每年二十四气中之一气。《稽览图》认为,坎初六主冬至;震初九主春分;离初九主夏至;兑初九主秋分;余爻分主其余二十气(详见卦气图)。六十四卦,除此四卦,尚余六十卦,每卦主六日七分,即一日之八十分之七。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日之一。若每卦主六日,则六十卦主三百六十日,尚余五日又四分之一日。若将每日分为八十分,则五日又四分之一日共有四百二十分。以六十除四百二十,则每卦得七分。所以每卦主六日七分。这六十卦分配于十二月,每月得五卦。此每月之五卦,《稽览图》更将其分为天子,诸侯,公卿,大夫。例如小过为正月(即寅月)之诸侯,蒙为正月之大夫,益为正月之卿,渐为正月之公,泰为正月之天子。十二月中之天子卦,即复(自十一月数起)、临、泰、大壮、夬、乾、娠、遁、否、观、剥、坤。这十二卦为十二月主卦,所以称天子卦,又称辟卦,辟就是君。其所以以这十二卦为十二月之主卦,这是因为六十四卦中,上五爻皆阴,独下一爻为阳者,为复卦ii。上四爻皆阴,下二爻为阳者是临卦y。上三爻皆阴,下三爻皆为阳者是泰卦堊。上二爻皆阴,下四爻为阳者,为大壮卦s。上一爻为阴,下五爻为阳者,为夬卦誠。六爻皆阳者,为乾卦醒。上五爻皆阳,下一爻为阴者,为娠卦灣。上四爻皆阳,下二爻为阴者,为遁卦§。上三爻皆阳,下三爻皆阴者,为否卦言。上二爻为阳,下四爻为阴者,为观卦n。上一爻为阳,下五爻为阴者,为剥卦n。六爻全阴者,为坤卦H。以这十二卦分配于十二月,以复卦当十一月,以乾卦当四月,以娠卦当五月,以坤卦当十月,可以表示十二个月中阴阳盛衰之象。所以以这十二卦为辟卦,表示一年中阴阳消息之象。至于其余诸侯、公卿、大夫之分配,则未有如此明显的理由。这就是"卦气"。

孟喜、京房是当时讲卦气说的重要人物。《汉书*京房传》说:"其说长于灾变,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风雨寒温为候,各有占验,/'《汉书?儒林传》说:"孟喜字长卿,东海兰陵人也。……得易家候阴阳灾变书。……京房受易梁人焦延寿。延寿云:尝从孟喜问易。会喜死,房以为延寿易即孟氏学。……至成帝时,刘向校书,考易说,以诸易家说,皆祖田何,杨叔,丁将军,大谊略同,惟京氏为异党。焦延寿独得隐士之说,托之孟氏,不与相同。"孟喜、焦延寿、京房,皆以所谓"阴阳灾变"讲易。详细内容,或有不同,但其大指,皆以卦气、天人感应的学说解释《周易》。关于卦气之各种理论,果系易纬取自孟喜、京房,或孟喜、京房取易纬,或易纬即孟喜、京房一派讲易学者所作,不易断定。总之这是在西汉晚期流行的一种象、数之学。

据唐朝的大历法家一行所说,孟喜也以坎、震、离、兌分主四方四时,其二十四爻,分主二十四气。又言"卦以地六,候以天五"(《旧唐书》卷二十八)。这是说孟喜于二十四气中,又分七十二候。七十二候系根据《月令》。例如《月令》说:"孟春之月……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獭祭鱼,鸿雁来。"郑玄注说:"皆记时候也。"每月皆有其"时候"(孔颖达疏说:"凡二十四气,每三分之,七十二气,气间五日有余,故一年有七十二候也。"),两候相间,"五日有余",即所谓"候以天五"。五为天之中数(介乎一、三与七、九之间),所以称"天五"。每卦主六日余,即所谓"卦以地六"。六为地之中数(介乎二、四与八、十之间),所以称"地六"。五乘六得三十,即一月之日数,也就是"消息一变"的日数。九、七为阳之数,六、八为阴之数(见上)。此四数相加,也是三十,也是一月的日数,也就是"消息一变"的日数。一行根据孟喜的说法,作一《卦气图》,载于《旧唐书》卷二十八(上),这也是易纬的卦气说的说明。

王充说:"易京氏布六十四卦于一岁中,六日七分,一卦用事。卦有阴阳,气有升降。阳升则温,阴升则寒。由此言之,寒温随卦而至,不应政治也。案易无妄之应,水旱之至,自有期节。百灾万变,殆同一曲。变复之家,疑且失实。……京氏占寒温以阴阳升降。变复之家以刑赏喜怒,两家乖迹。"(《论衡*寒温篇》)其实照《汉书*京房传》所说的,京房在政治上也讲"天人感应",认为灾异是政治失常所招致的。不过,他的《易传》,是不讲"天人感应"的。王充或系根据《京氏易传》而对京房加以肯定。有一点是明确的,就是,王充认为"卦气"之说,有正确的部分,因为它是以阴阳升降说明一年四季的寒温的变异。

二十四节气的划分是中国过去历法中的科学成分,是我国劳动人民从长期农业生产实践中得来的知识,现在仍继续为农业生产服务。七十二候是在二十四节气中出现的一些自然现象,作为气候变化的标志,这也是有用的。但照孟喜、京房和易纬的说法,好像这些变化,基本上是受易卦的影响和统治;这种对二十四节气的划分所作的解释倒向190三松堂全集(第九卷)/中国哲学史新编(第三册)了唯心主义。

易纬更由此发挥"天人感应"的神秘学说,认为七十二候的出现,如有失常,这就表示社会中巳有或将有不正常的事情。易纬《通卦验》说:"反舌者,反舌鸟也,能反复其舌,随百鸟之音。……仲夏之月,反舌无声。反舌有舌,佞人在侧。""荔挺不出,则其国多火灾。"这样就把戶們胃灾异跟七十二候联系起来;这就是把所谓"天人之道"的神秘主义学说,规范化,固定化。这是董仲舒所提倡的官方哲学的进一步的发展。

易纬以外的其他纬书,都强调自己的经的神秘意义。尚书纬《璇玑钤》说:"尚书篇题号;尚者,上也;上天垂文象,布节度。书者如也,如天行也。""书务以天言之。因而谓之书,加尚以尊之。"这是说,《书经》摹仿天的运行并且代天立言。

诗纬《含神雾》说:"诗者,天地之心,君祖之德,百福之宗,万物之户也。集微揆著,上统元皇,下序四始,罗列五际。"春秋纬《说题辞》说:"诗者,天文之精,星辰之度,人心之操也。"这是说,《诗经》中的诗,主要的是"天地之心"的表现,是万物所由以出人的门户。

所谓"四始""五际"的意义,诗纬《氾历枢》说:"《大明》在亥,水始也;《四牡》在寅,木始也;《嘉鱼》在已,火始也;《鸿雁》在申,金始也。"又说:"午亥之际为革命,卯酉之际为改正,辰在天门,出人候听,(后汉郎颉说:"诗《氾历枢》曰:'卯酉为革政,午亥为革命,神在天门,出入候听。'言神在戌亥,司候帝王兴衰得失,厥善则昌,厥恶则亡"[(《后汉书-郎颉传》]).卯,《天保》也;酉,《祈父》也;午,《采芑》也;亥,《大明》也。然则亥为革命,一际也。亥(依《郎颉传》当作戌亥)又为天门,出人候听,二际也。卯为阴阳交际,三际也。午为阳谢阴兴,四际也。酉为阴盛阳微,五际。"《大明》、《四牡》、《嘉鱼》、《鸿雁》、《天保》、《祈父》、《采芑》,都是《诗经》中的篇名。易纬把《诗经》的各篇分配入上面所说的世界图式之内。所谓"五际"也是就世界图式说的。要跟上面的几个图联系起来看,不难明白。

礼纬《稽命征》说:"礼之动摇也,与天地同气,四时合信,阴阳为符,日月为明,上下和洽,则物兽如其性命。"春秋纬《说题辞》说:"礼者,所以设容,明天地之体也。"又说:"礼者,体也。人情有哀乐,五行有兴灭;故立乡饮酒之礼,始终之哀,婚姻之宜,朝聘之表,尊卑有序.上下有体。王者行礼,得天中和。礼得则天下咸得厥宜,阴阳滋液,万物调,四时和。动静常用,不可须臾惰也。"这些"天人之道"的说法,《礼记》中也有,不过礼纬于这一方面特别注重。

乐纬《动声仪》说:"圣王知盛极则衰,暑极则寒,乐极则哀。是以曰中则昃,月盈则蚀,天地盈虚,与时消息。制礼作乐者,所以改世俗,致祥风,和雨露,为万物获福于皇天者。"乐纬《协图征》说:"圣人作乐,不以乐娱,以观得失之数。故不取备于一人,必须八能之士(即通八音之人),或调阴阳,或调五行,或调盛衰,或调律历,或调五音。与天地神明合德者,则七始八气各得其宜也。""七始"不知何义,有人谓指"四方、天、地、人"。"八气"据说指八音所代表之气。八音是金、丝、竹、匏、土、革、木、石,八种材料制的乐器所发的声音。乐纬《动声仪》认为八种材料制的乐器所发的音,分别代表立秋、秋分、立冬、冬至、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等节气之"气"。这就把乐跟上面所讲的世界图式结合起来。

纬书认为,这都是孔丘的工作。公羊家讲《春秋》已经有孔丘受天命为王等"非常可怪之论"。春秋纬中更有孔丘"为汉制法"之说。此外还有关于孔丘的更怪诞荒谬的说法。春秋纬《演孔图》说,孔丘是"黑帝"的儿子,胸前有文:"制作定,世符运。"孔丘身高十尺,腰大九围,"坐如蹲龙,立如牵牛。就之如昂,望之如斗"。圣人不是平空生出来的,"必有所制,以显天心。丘为木铎,制天下法"。在所谓西狩获麟之后,在鲁国的端门上,有天所下的血书。书上说:"趋作法,孔圣没。周姬亡,彗柬出。秦政起,胡破术。书纪散,孔不绝。"这血书又"飞为赤鸟,化为白书,署曰演孔图。中有作图制法之状"。

孔丘是先秦儒家的创始人。孟轲、荀况对于孔丘都极推崇,但也不过说,孔丘是一个知识广博,道德完全的人,是儒家的大师、创始人。

照董仲舒讲起来,孔丘受"天命"而为王。继承周朝为王的,并不是秦始皇而是孔丘。他虽然实际上没有王位,但是一个没王位的王,即所谓"素王"。他所作的《春秋》,就代表"一王之法"。在这种幻想的、被虚构的历史中,孔丘就不是"师"而是"王"了。

在纬书中,孔丘的地位又有不同。照上面所引春秋纬所说的,孔丘不仅是王而且是神了。在纬书中,儒家成为儒教,成为一种真正的宗教,孔丘成为这个宗教的神圣的教主。

第七节纬书的世界图式与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的比较

纬书的世界图式是用所谓象、数组成的,上面所说的《洛书》其白黑点即是象,二四九等是数。

在西方,希腊哲学中有毕达哥拉斯学派,其特点也是以象数构成一种世界图式。亚里士多德说:"这些哲学家(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哲学家)显然以数目为第一原理,为生存的物之质因,且为其改变与永久形状之形式。数目之原质即奇偶:奇为有限,偶为无限。他们以为'一'自此二者出(因'一'亦奇亦偶)。从一生出一切数目;全宇宙都是数目。此派之别的哲学家说有十原理;他们列之为平行的两行:有限无限

奇偶

一多

右左

男性女性

静动直曲光明黑暗好恶正方长方(亚里士多德《形上学》九八六)

这就是所谓"十项反对"。在这"两行"中,"有限"等一行,就周易中的"象"说,基本是阳爻"一"所代表的,就周易中的"数"说,基本上是奇数所代表的。"无限"等一行,基本上是阴爻"一"和偶数所代表的。亚里士多德说,毕达哥拉斯学派以为"一"从奇偶出,因"一"亦奇亦偶。这其实也就是说,奇偶都是从"一"分出来的。德欧真尼引亚里士多德所述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哲学,正是说:"一为一切物之始。自一生不定的二。二属于一,一为二之原因。"(德欧真尼《著名哲学家传记》卷八)易传《系辞》也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太极也称"太一"。这不"一"之所以称为"太",因为其并非与二相对之一,乃是生奇、偶之一。

希腊哲学家多以"无限"为材料,"有限"为形式;材料受形式,乃成一物。形式是"一",材料受形式即成为"多"了。中国的易学也以为阳施阴受。所以可以说,阳相当于"有限",阴相当于"无限"。在此十项反246

对中,正方列人"有限"一行;长方列入"无限"一行;中国易学中则以为天圆地方。在表面上看,这是一个不同之点。其实不然。毕氏学派认为相续奇数之和可以排为一正方形。相续偶数之和可以排为一长方形。所以他们以奇数为正方数,以偶数为长方数。(见柏乃《希腊早期哲学家》一〇二至一〇三页)这也是中国易学所能承认的。在"两行"中,动、静和左、右的排列,与中国易学所说阴阳的性质,正相反对。

毕氏学派常举出各种物,如人及马之数,并以小石排为各种形式以表示之;这就是所谓"以数人象"(同上一〇〇页)。上面所说,以奇数为正方数,偶数为长方数,SP"以数人象"的例。中国易学讲"象""数",也是如此。毕氏学派以为天是一个和声,在天文与音乐中,最可见数之功用。中国自汉以后讲律吕与历法者,皆以周易中的"数"为根据。这是中国易学与毕氏学派大端相同之点。中国与古希腊是否很早就有交通,文化是否很早已交流,这还是待研究的问题。但各民族文化可以并行发展。文化发展至某程度,自然会有相类似的思想出现。这也是历史发展的规律所决定的。

毕氏学派"以数目为第一原理,为生存的物之质因,且为其改变与永久形状之形式";就是说,数目是先于具体的事物而存在,从数目生出具体的事物。这是一种唯心主义和神秘主义的说法。中国的象、数之学也有与此类似的主张;这是汉代的唯心主义和神秘主义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但是其中也有科学的思想。正是像列宁对于毕达哥拉斯学派所作的评语所说的:"科学思维的萌芽同宗教、神话之类的幻想的一种联系。

而今天呢!同样,还是有那种联系,只是科学和神话间的比例却不同了。"(《哲学笔记》,《列宁全集》第三十八卷,人民出版社1959年版,二七五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