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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
傳曰:五行以下,箕子所陳。正義曰:五行先後,以微著為次。水最微為一,火漸著為二,木形實為三,金體固為四,土質大為五。王氏【安石】曰:五行也者,成變化而行鬼神,往來乎天地之間而不窮者也,是故謂之行。林氏曰:自此而下,皆箕子歷陳九疇之名,廣九疇之義,使先王治天下之大法昭然在目,可以舉而措之事業者也。武王於此必復有所發問,如子張「何謂五美」之類,及箕子録其語以成書,略去繁文,以就簡要耳。
《日記》云:「一五行」以下一二等字,漢石經無之。渭按:漢石經者,桓帝延熹中蔡邕所書,立於太學者也。古文尚書終東漢之世不得立,然則邕所書者,伏生之今文也,而無一二等字。《漢書·儒林傳》曰:孔氏有古文尚書,孔安國以今文字讀之,起其家授都尉朝,而司馬遷亦從安國問故,遷書載《堯典》《禹貢》《微子》《洪範》《金縢》多古文說。然則《宋世家》所載《洪範》,乃壁中真古文也,而亦無一二等字。今文古文皆無,獨唐人注疏本有之,其故何哉?蓋穎達義疏就梅賾所獻古文本為之【東晉時豫章內史梅賾獻孔安國古文尚書傳】,故經有不同也。傳云「龜文有數至於九」,正與其經符合。宋人從而附會之,或以爲奇白偶黑之點,或以爲一二三四之字,劉牧當之以五合,關子明易之以九宮,謬種流傳,眾言淆亂,而洛書之本文晦矣。原其禍,實「列數至九」之說有以啟之也。推尋箕子之意,蓋以前一節惟述禹第九疇之言,而洛書之本文有幾字未及詳也,故於演傳之首,特揭「五行」等二十字以明之。若一二等字,則前節已具,箕子何為復舉之哉?然則小劉之說,雖聖人復起,亦無以易之矣。
九疇子目,疑是當時之訓詁,爲《洪範》之學者遞相傳授,以迄於殷,而箕子述之以告武王。不然,文獻無徵,恐箕子亦不能次第臚列如此也。
水火金木土者,六府孔修之序也;木火土金水者,四時相生之序也;木金火水土者,五德相勝之序也。而《洪範》皆有異,故知其先後以微著為次云。《漢書·五行志》以天一道天五為五行之生數,地六至地十為五行之成數,說本劉歆。歆特據《繫辭傳》以釋左氏「水妃火牡」之義,意不在《洪範》。然水一、火二、木三、金四、土五之數,實本此章。而志載歆說《洪範》之後,復有二語曰:「河圖洛書相為經緯,八卦九章相為表裏。」此宋世紛紛附會所自來也。范諤昌傳偽《龍圖》,以五合為羲皇重定地上生成之位,劉牧宗之,著《易數鈎隱圖》,以五生數列上位,五成數列下位,合為一圖,名之曰洛書,遂若《洪範》五行止得其半,而有待於《易》傳之補綴,何其謬也!孔子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又曰:「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五行之氣行乎天,材質成乎地,陽倡而不和,陰和而不倡,五行無地生天成之理也。以此說《易》尚不可,況《洪範》乎?且五行之先後以微著為次,不因數而起。如必泥天一地二之數,以水屬天,以火屬地,則五事、八政、五紀、三德、五福、六極皆有一曰二曰之文,亦將以一三五七屬天,二四六八屬地耶?歆以洛書為文字,最有功於經,而五行生成則失之。一言之謬,貽誤千載,可不慎與!
禹告成功曰「六府孔修」,而無五行之名。六府者,水火金木土穀也,各有官掌之,故謂之府。蔡墨所謂木正、火正、金正、水正、土正、田正者是也。及禹第九疇,初一曰五行,而以食為八政之首,食即穀也,然不得與五行並列矣。蓋自上古以來,皆設六府之官,至禹受命而一變,故《甘誓》聲有扈之罪亦曰「威侮五行」,五行之名於是乎著,而六府之號隱矣。
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爰稼穡。【釋文:炎,榮鉗反;上,時掌反,又如字。】
傳曰:潤下、炎上,言其自然之本性。木可以揉曲直,金可以改更。種曰稼,斂曰穡。土可以種,可以斂。正義曰:揉曲直者,為器有須曲直也。可更改者,可銷鑄以為器也。言其可為人用之意。由此而觀,水則潤下可用以灌溉,火則炎上可用以炊爨,亦可知也。四者即水火木金之本性,其稼穡以人事為名,非是土之本性。變曰言爰,以言其異也。蔡氏曰:潤下者,潤而又下也;炎上者,炎而又上也;曲直者,曲而又直也;從革者,從而又革也;稼穡者,稼而又穡也。稼穡不可以為性,故不曰「曰」而曰「爰」。爰,於也,於是稼穡而已,非所以名也。王介甫云:水言潤,則火燥、土溽、木敷、金斂可知也;火言炎,則水洌、土蒸、木溫、金清可知也;水言下,火言上,則木左、金右、土中央可知也;木言曲直,則土圜、金方、火銳、水平可知也;金言從革,則木變、土化、水因、火革可知也;土言稼穡,則水之井洫、火之爨冶、木金之為械器可知也。所謂木變者何?灼之而為火,爛之而為土,此之謂變。所謂土化者何?能熯、能潤、能敷、能斂,此之謂化。所謂水因者何?因甘而甘,因苦而苦,因蒼而蒼,因白而白,此之謂因。所謂火革者何?革生以為熟,革柔以為剛,革剛以為柔,此之謂革。金亦能化,而命之曰從革者何?可以圜,可以平,可以銳,可以曲直,然非火革之,則不能自化也,故命之曰從革也。渭按:王氏此義,如《說卦》之廣象,雖未必皆聖人之意,而亦未嘗背於理,視彼拘而鮮通者,有鵬鷃之別矣。
張子《正蒙》曰:水火,氣也,故炎上、潤下與陰陽升降,土不得而制焉。木金者,土之華實也,其性有水火之雜。故木之為物,水漬則生,火然而不離也,蓋得土之浮華於水火之變也。金之為物,得火之精於土之燥,得水之精於土之濡,故水火相得而不害,爍之反流而不耗,蓋得土之精實於水火之際也。木曰曲直,能既曲而反申也;金曰從革,一從革而不能自反也;土者,物之所以成始而成終也,地之質也,化之終也,水火之所以升降,物兼體而不遺也。【朱子云:張子此說,一字不可增減。】
陳氏【栎】《纂疏》云:自潤下而下,皆二意。水能潤能下,火能炎能上,金從而又能革,從,從所鍛制;革,又可革為他,而其堅剛之資依舊自在,故與曲直等俱成雙字。「炎上」上字當上聲,「潤下」下字當去聲。土無所不生,而五穀乃人生所不可一日無者,故特就穀土言之,曰「土爰稼穡」。按《禹貢》九州有厥土、厥田之別,蓋萬物自生者謂之土,庶土交正是也;人所耕藝以得穀者謂之田,田為穀土,咸則三壤是也。土亦可埏埴以為器,非不切於民用,然終不如稼穡之為急,故略彼而言此。
鄭氏云:此五行即六府也,蓋指生民日用之利而言之。玉氏《讀書管見》云:五行非泛論造化,指五材言之,乃養民之六府耳。此言深得經旨。劉向說《洪範》五行,專主災異,以為田獵不宿、飲食不享、出入不節、奪民農時及有姦謀,則木不曲直;棄法律、逐功臣、殺太子、以妾為妻,則火不炎上;作宮室、飾臺榭、內淫亂、犯親戚、侮父兄,則稼穡不成;好戰攻、輕百姓、飾城郭、侵邊境,則金不從革;簡宗廟、不禱祠、廢祭祀、逆天時,則水不潤下。《漢志》於五者之後,又各摭事應以實之,此皆穿鑿附會之說,非經旨也,今一概不取。
潤下作鹹,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從革作辛,稼穡作甘。【釋文:鹹音咸。】
正義曰:指其體則稱曰,致其象則言作。下五事、庶徵言曰、言作,義亦然也。又曰:此章所演,文有三重:第一言其名次,第二言其性體,第三言其氣味。蘇氏曰:五行之所作不可勝言,所可言者,聲色臭味而已。人之用是四者,惟味為急,故舉味以見其餘。邵氏【寳】曰:言味則聲色臭在其中矣。有理焉而不言者,蓋於五事見之。五事,人也;五行,天也。天人一理也。
口之於味,目之於色,耳之於聲,鼻之於臭,皆人賴五行之所作以為養者也,而味為最急。五味入於口,充於藏腑,滋於營衛,而達於肌膚,平時則可以養人之生,有疾則可以活人之命,天地之大德莫盛於此,故特舉五味言之。
五味之所以養人者,粒食之外有二道焉:一是膳羞,《周官·食醫》職云:「凡和,春多酸,夏多苦,秋多辛,冬多鹹,調以滑甘。」《左氏》昭二十年晏子曰:「和如羹焉,水火醯醢鹽梅以烹魚肉,燀之以薪,齊之以味,濟其不及,以泄其過,君子食之以平其心。」是也。一是藥物,《瘍醫》職云:「凡藥,以酸養骨,以辛養筋,以鹹養脈,以苦養氣,以甘養肉,以滑養竅。」是也。王介甫云:鹹可用以耎,苦可用以堅,酸可用以收,辛可用以散,甘可用以緩。氣堅則壯,故苦可以養氣;脈耎則和,故鹹可以養脈;骨收則強,故酸可以養骨;筋散則不攣,故辛可以養筋;肉緩則不壅,故甘可以養肉。堅之而後可以耎,收之而後可以散,欲緩則用甘,不欲則弗用也。古之養生治疾者,必先通乎此,不通乎此而能已人之疾者,蓋寡矣。
不曰「水作鹹」而曰「潤下作鹹」,不曰「火作苦」而曰「炎上作苦」,是古人文字近便承接之法,讀者不可以辭而害意。「潤下」等十字,仍當作「水火木金土」五字看。《內經·素問》岐伯曰:「木生酸,火生苦,土生甘,金生辛,水生鹹。」其明證也。蓋五行在天之氣,陽變陰合,絪縕於太虛之中,降生庶物,千彚萬狀,不可窮極。或一物自為一味,或一物而兼數味,甚至有五味具備如本草所稱五味子者。惟其材質未定,故遇物成味,無所不作。若在地之五材,則囿於一物,安能如此變化?此雖好學深思,心知其意,而終莫能言其所以然也。嗚呼!非知天地之化育者,其孰能與於此?
或問:就近承接之文法,它書亦有可證者乎?曰:有之。杜預注《左傳》「降生五味」云:謂金味辛、木味酸、水味鹹、火味苦、土味甘,皆由陰陽風雨而成,是物之味皆成於天之氣也。至「發為五色」則云:辛色白、酸色青、鹹色黑、苦色赤、甘色黃。夫味之辛者豈能成白?酸者豈能成青乎?是辛酸鹹苦甘五字,仍當作金木水火土五字看也。「徵為五聲」則云:白聲商、青聲角、黑聲羽、赤聲徵、黃聲宮。夫色之白者豈能成商?青者豈皆成角乎?是白青黑赤黃五字,亦仍當作金木水火土五字看也。蓋不欲重舉五行字面,遂頂針說下,然亦無害於義。昧者不察,遂以為色生於味,聲生於色耳。
先儒說此節,泥「潤下」「炎上」等字面,皆以五材為五味所由成,故其說膠滯膚淺,多乖謬而不可通。孔傳云:鹹,水鹵所生;苦,焦氣之味;酸,木實之性;辛,金之氣;甘,生於百穀。正義釋之曰:水性本甘,久浸其地,變而為鹵,鹵味乃鹹。《說文》云:鹵,西方鹹地,東方謂之斥。《禹貢》「海濱廣斥」,是海浸其旁地,使之鹹也。《月令》冬云「其味鹹,其臭朽」是也。火性炎上,焚物則焦,焦是苦氣。《月令》夏云「其臭焦,其味苦」,苦為焦味,故云焦氣之味也。臭之曰氣,在口曰味。木生子實,其味多酸,五果之味雖殊,其為酸一也,是木實之性然也。《月令》春云「其味酸,其臭羶」是也。金之在火,別有腥氣,非苦非酸,其味近辛,故辛為金之氣味。《月令》秋云「其味辛,其臭腥」是也。穀乃土之所生,故甘為土之味。《月令》中央云「其味甘,其臭香」是也。夏元肅云:五味必言「作」者,水之發源未嘗鹹也,流而至海,凝結既久,而鹹之味成,則鹹者潤下之所作;火之始炎未嘗苦也,炎炎不已,焦灼既久,而苦之味成,則苦者炎上之所作;木之初生、金之始鑛、土之始稼穡亦然。已上諸說,皆以在地之五材能作五味。今按《左傳》昭元年醫和曰:「天有六氣,降生五味,發為五色,徵為五聲。」六氣,陰陽風雨晦明也,分為四時,序為五節【六氣之化分而序之,則成四時,得五行之節】,是天之六氣即五行之氣也【《史記》「軒轅治五氣」,集解王肅曰:五行之氣】。又二十五年子太叔曰:「生其六氣,用其五行【謂天生之,天用之】。氣為五味,發為五色,章為五聲。」正義曰:五行之氣入人之口為五味,發見於目為五色,章徹於耳為五聲。是味、色、聲皆出於天之五氣,非在地五材之所為也。五臭為鼻之所欲者香而已,視色聲又緩,故《左傳》不言臭。穎達見其不言臭,遂認六氣為五臭,而謂羶、焦、香、腥、朽乃五味所由成。夫氣者,味色聲臭之原也,天之氣豈即物之臭乎?謬極矣。
《素問·六節藏象論》云:「天食人以五氣,地食人以五味。五氣入鼻,藏於心肺;五味入口,藏於腸胃。」夫氣云入鼻,則五氣當即是五臭,故王冰注《素問》曰:五氣者,臊氣湊肝,焦氣湊心,香氣湊脾,腥氣湊肺,腐氣湊腎也。以氣為臭,僅見於此。然醫和之所謂六氣,顯指陰陽風雨晦明六者,皆天之氣,豈可謂或香、或羶、腥、或焦、朽哉?即《月令》之言五臭:春羶,夏焦,季夏香,秋腥,冬朽,亦謂其時所尚者在此物,非謂春氣羶、夏氣焦、季夏氣香、秋氣腥、冬氣朽也。儒書與醫不同,說《洪範》者自當依經傳以立義,不可羼入醫書也。
本草凡草木、蔬果、鳥獸、蟲魚之類,皆各有其味,可以養生,可以療病。審如孔義,則鹹惟海水,酸惟木實,而他物之鹹酸者皆不在其數矣;苦惟火之餘燼,辛惟金在冶之氣,則當食苦者必以火燼,當食辛者必以爍金,而堇、荼、薑、桂之屬反不得為苦辛矣;甘惟田中所生之穀,則凡植物動物之甘者皆不必用矣。謂海物與水俱鹹可也,若百果之甘苦者,或兼酸味,或先酸後甘則有之矣,何云「味雖殊而為酸一」乎?藥味之苦者多矣,豈皆火焚之餘乎?五辛之味皆出於土,豈爍金之氣所為乎?種種紕繆,不可殫述。夏氏謂五行之初未成五味,久之而後變為其味,總不離乎二孔之見。故欲知五味所由成,必當於天氣求之,而在地之五材斷不能觸物成味如本草之所云也。夫天道幽遠而難知,五行之作五味,自箕子傳之則然也,後未有能言其所以然者也。聖人不我欺,篤信焉而已矣。於其所不能言者而強為之說,則鑿矣。
或問:百果草木之實,歲各一熟,豈五行之氣歲歲為之味乎?曰:非也。經特言太初造物之始,五味各有所屬耳。若既有種類,則其味一成而不變,自生自結,造物者無所事於其間矣。然吾觀一歲之中,凡百果草木之實,收有豐歉,味有美惡,恐亦五行之偏勝所致。《內經》有司天六氣之運,實至理所存,不可以不察也。
九章之中,惟五事、庶徵可與五行相配,餘皆無涉。劉向并以配五福,又於五咎徵外增一恆陰以配六極之弱,真可供一笑也。
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視,四曰聽,五曰思。【釋文:貌,本亦作䫉;視,常止反,徐市止反;思,如字,徐息吏反。】
正義曰:貌,舉身之大;言,是口之所出;視,是目之所見;聽,是耳之所聞;思,是心之所慮。蔡氏曰:貌、言、視、聽、思者,五事之序也。貌澤水也,言揚火也,視散木也,聽收金也,思通土也。王氏【樵】曰:人者,天地之心,五行之秀氣也,故水火木金土之氣,凝而為貌、言、視、聽、思之質。
東坡《書傳》曰:人之生也,五事皆具而未能用也。自其始孩而貌知恭,見其父母,匍匐而就之,擎跽而禮之,是貌恭者先成也。稍長而知其語以達其意,故言從者次之。於是始有識別,而目乃知物之美惡,耳乃知事之然否,於是而致其思,無所不至,故視明、聽聰而思睿者又次之。蔡傳云:人始生則形色具矣,既生則聲音發矣,而後能視,而後能聽,而後能思也。說本蘇氏。《日記》駁之曰:蘇、蔡以發用先後立說,但嬰兒之能言,則有在視聽之後者矣。以聲音為言,殆又不可。既生而聲音發,如之何「從作乂」邪?此說良是。然蘇氏據醫經五藏所屬之五行以配五事,其先後之義未明也,故復就嬰兒發用以曉之。今蔡氏既遵朱子,而五事之序一如上章五行之序,則先後之義了然矣,何為復舉「始生」「既生」以支離其說哉?蓋蘇、朱二義不可和會,而蔡氏乃兼用之,宜其齟齬而不相入也。
以始生之胚胎說貌,以既生墮地之後說言、視、聽,則言未必在視聽之前,不若皆以始生言之之為愈也。孔子曰:「精氣為物,遊魂為變。」子產曰:「物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陽曰魂。」此皆就胚胎言之。魄者,精之所為也,陰也,水之屬也。始化曰魄,其五藏九竅百骸之形略具,是為貌。既生魄而魂附之,魂者,氣之所為也,陽也,火之屬也【釋氏四大之說,以氣為火】。口之所以能言者,於是乎在。黃勉齋【干】云:精濕而氣燥,精實而氣虛,精沈而氣浮,故精為貌而氣為言。此說是也。久之而魂益昌盛,木之發榮滋長也,而目之所以能視者具矣。又久之而魄更堅強,金之凝結沉重也,而耳之所以能聽者全矣。若夫心者,神明之舍也。樂祁曰:「心之精爽,是謂魂魄。」蓋魂魄分屬貌、言、視、聽,而總會於心,土之居中央而分王乎四季也,故能思者備焉。此說仍依五行微著之序,與朱子不相背馳,其理似長於蘇、蔡,而貌澤、言揚、視散、聽收、思通之義,亦於斯可見矣。
陳師凱《蔡傳旁通》曰:精之潤澤者為貌,如水之浸潤,故屬水;氣之發揚者為言,如火之炎上,故屬火。又貌者精之榮也,故為水;言者心之聲也,故為火。目內實而精散於色,故屬木,色之華彩者莫如木也;耳內虛而氣接於聲,故屬金,聲之遠聞者莫如金也。故木實則色茂,眼實則視廣;金虛則聲揚,耳虛則聽收。心者思之體,思者心之用也,五事之有思,猶五行之有土也,水火木金皆不可無土,貌言視聽皆不可無思,故《論語》云「貌思恭,言思忠,視思明,聽思聰」。思於貌言視聽無所不在,土於水火木金亦無所不有,故以思屬土。
孔疏云:木有華葉,故貌屬木;言之決斷,若金之斬割,故言屬金;火外光,故視屬火;水內明,故聽屬水;土安靜而萬物生,心思慮而萬事成,故思屬土。謂東方震為足,足所以動容貌也;西方兌為口,口出言也;南方離為目,目視物也;北方坎為耳,耳聽聲也;中在內,猶思在心也。此皆據《漢志》以為說。《漢志》本劉歆,劉歆本伏生《尚書大傳》,其義蓋取《易》八卦之方位,東西南北四正卦以為木金火水之序,以配《洪範》之貌、言、視、聽,而坤土寄王於西南,其位實在中央,遂以配思也。兌口言、離目視、坎耳聽,取義頗切;惟以震足為貌之動,未免牽強。
蘇子由云:人之身,蓄為五藏,發為五事,以應五行。脾之發為貌而主土,肺之發為言而主金,肝之發為視而主木,腎之發為聽而主水,心之發為思而主火。自黃帝以來言之詳矣,醫者舍此無以治病。今按:子由說本醫經,言屬金、聽屬水,與《漢志》同。《日記》云:木藏曰肝而發竅于目,水藏曰腎而發竅于耳,金藏曰肺而發竅于口。耳、目、口,道家謂之三要,以其為精、氣、神之門戶也。心為火藏,用事于中,百體之君也,而其官則思。脾為土藏,運化萬物,餘藏之母也,於五事當屬貌。觀佛家言四大,以毛髮爪齒、皮肉筋骨、髓腦垢色皆歸於地,地即土也,則貌當屬土矣。此其理之不容有二者也。
朱子《語録》:吳人杰云「貌是水,言是火,視是木,聽是金,思是土」,與庶徵之序相脗合,可見。以五行之序配五事,蔡本於朱,朱本於吳,前此未有也。王天與曰:伏生、《漢志》多牽強,蘇氏雖有據,亦未順《洪範》之序,唯吳、蔡說五行、五事、庶徵皆順。
五事配五行,經無明文。說者謂五事不本五行可也,謂五事之序不必依五行之序亦可也。從《漢志》貌木、言金、視火、聽水、思土之說可也,從醫經貌土、言金、視木、聽水、思火之說亦可也。然五徵之配五事,經固有明文矣。肅、乂、哲、謀、聖,吾知其為貌、言、視、聽、思之所作也。若雨之何以應貌?暘之何以應言?燠之何以應視?寒之何以應聽?風之何以應思?則茫然不知其故。雖先儒於肅、乂、狂、僭等十字比物連類,曲為之說,而反覆推尋,終無確然不易之理,其可信以為是乎?唯五徵之配五行差明於五事之所配:雨,吾知其為水,《易象》「坎為水,為雲,為雨」可證也,雨與肅相應,則貌之屬水焉必也;暘,吾知其為火,《易象》「離為日,為火」可證也,暘與乂相應,則言之屬火焉必也;巽為木,位東南,於時為燠,木性溫和,雖隆冬按之亦不冷,故春秋「雨木冰」為災,則燠者木之象也,燠應哲,則視之屬木焉必也;金體嚴凝,雖盛夏按之亦不熱,故乾位西北,為金,為寒,為冰,則寒者金之象也,寒應謀,則聽之屬金焉必也;土者五行之沖氣,居中央而分王乎四季,風行於雨、暘、寒、燠之間,亦如之,故風與土為象,風應思,則思之屬土焉必也。故五事依五行之序,則五徵皆順;從《漢志》、醫經之說,則五徵有不可曉者。朱子所以獨有取乎斗南之說也。或難:眾言淆亂,折諸聖,今子以一家之言折羣儒之謬,然則朱子既聖矣乎?余曰:朱子雖未入聖域,而其言深合乎聖人之意,是亦聖人之徒也。《中庸》曰:「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孟子曰:「聖人復起,必從吾言。」吾於朱子亦云。林少穎云:五行自為五行,五事自為五事,以至八政、五紀已下各自為疇,而不可以附會。先儒既以五行配五事,故其論五事之序,或以爲合於五勝,或以爲合於五常,要皆是附會之辭。林氏之持論如此。愚竊謂五行之理有可以相通者,五事、庶徵也;其不可以相通者,八政、五紀、皇極、三德、稽疑、福極也。庶徵之配五事,經有明文,後之學者因其有可通而悉欲通之,非也;因其有不可通者而遂謂無一之可通,亦非也。林氏之言,未免膠柱而鼓瑟矣。
貌曰恭,言曰從,視曰明,聽曰聰,思曰睿。【釋文:睿,悅歲反。】
正義曰:恭、從、明、聰、睿,即是敬用之事。呂氏曰:此形色天性之善也。謂之「曰」者,本然之體,非有所待,如水曰潤下之象也。有貌則有恭,貌本恭,不恭則非所謂貌矣,餘亦然。
貌、言、視、聽、思者,烝民之所謂「物」,孟子之所謂「形色」也。恭、從、明、聰、睿者,烝民之所謂「則」,孟子之所謂「天性」也。孔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動即貌。勿者,心之所為也,故曰「視思明,聽思聰,貌思恭,言思忠」。孔孟與尹吉甫之言,後先一揆,其精於《洪範》之學如此。
貌有動容之意,與言、視、聽同。言、視、聽不但指口、目、耳,則貌亦非但指其身可知也。《曲禮》曰:「坐如尸,立如齊。」《玉藻》曰:「趨以《采齊》,行以《肆夏》,周還中規,折還中矩。」又曰:「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聲容靜,頭容直,氣容肅,立容德,色容莊。」《周禮》保氏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儀:一曰祭祀之容,二曰賓客之容,三曰朝廷之容,四曰喪紀之容,五曰軍旅之容,六曰車馬之容。凡此之類,皆貌之恭也。
從者,順理成章之謂也。《詩》曰:「維號斯言,有倫有脊。」又曰:「出言有章。」《易》曰:「言有序。」《論語》曰:「言中倫。」皆所謂從也。曾子曰:「出辭氣,斯遠鄙倍矣。」蓋倍則不順理,鄙則不成章,故君子戒之。
明者,觀人之詳;聰者,聽言之審也,非徒辨色別聲之謂。曾子固云:古之人主,前旒蔽明,黈纊塞聰,非涂其耳目也,亦不用之於小且近,所以養其聰明也。養其聰明者,蓋將用之于大且遠。夫天下至廣,不可以家至戶察,人能用其聰明於大且遠者,得其要也。昔舜治天下,欲無蔽於諸侯百官,則詢四岳;欲無蔽於四岳,則辟四門;欲無蔽於四門,則明四目、達四聰者,舜不任其視聽,而因人之視聽以為聰明也。不自用其聰明而因之於人者,此君道固天道,「天聰明自我民聰明」是也。
《日記》以「思曰睿」為「思無邪」,非也。「無邪」別是一義。睿則通微之謂也。蓋理之至者,不可以耳目求,不可以言語傳,唯思為能通之。雖所思一出於正,而不能通乎微,猶弗思也。荀子曰:「思之思之,鬼神神通之。」揚子曰:「潛天而天,潛地而地。」其睿之謂乎?
己之貌,使人視之而可畏可象,是曰恭;己之言,使人聽之而有倫有脊,是曰從;人之貌,己視之而知其邪正,是曰明;人之言,己聽之而知其是非,是曰聰。當貌思貌,當言思言,當視思視,當聽思聽,而能通乎微以致其恭、從、明、聰,是曰睿。
恭作肅,從作乂,明作哲,聰作謀,睿作聖。【釋文:哲,之舌反,徐丁列反,又之世反。渭按:哲,《史記》作智。】
正義曰:此章所演亦為三重:第一言其所名,第二言其所用,第三言其所致。呂氏曰:改曰為作,用工之地,各由其本然而修之以成德也。林氏曰: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貌、言、視、聽、思必皆以敬用者,此蓋踐形之學也。恭、從、明、聰、睿,蓋學所以踐形也。肅、乂、哲、謀、聖,則可以踐形,而治天下國家之本立矣。陳氏曰:自恭而充之,齊一清整而能肅;自從而充之,理當人服而能乂;自明而充之,洞達立決而能哲;自聰而充之,審善定計而能謀;自睿而充之,則無所不通而能聖。
觀二章所演,俱作三重,枝枝相對,葉葉相當,益信五事序本五行,林氏謂不可通,真謬論也。
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而畏之,則可謂「恭作肅」矣。孟子曰:「動容周旋中禮者,盛德之至也。」堯之允恭,舜之溫恭,文王之懿恭,孔子之恭而安,是也。蓋至是而作肅之能事始畢。
《書》曰:「聖有謨訓,明徵定保。」《詩》曰:「訏謨定命,遠猶辰告。」《易》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此所謂「從作乂」也。
孔子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李克謂魏文侯曰:「居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達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為,貧視其所不取。」此皆觀人之法也。臯陶之稱帝堯曰:「知人則哲,能官人。何憂乎驩兜?何遷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其作哲之極功乎?
《易·大傳》云:「將叛者其辭慙,中心疑者其辭枝,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誣善之人其辭游,失其守者其辭屈。」孟子曰:「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此皆知言之道也。《詩》曰:「謀夫孔多,是用不集。」諺曰:「築舍道旁,三年不成。」以聽之不聰故爾。聽既聰矣,則將如舜之好問好察,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何謀之不臧哉?故曰「聰作謀」。
孔傳云:睿通於微,於事無不通謂之聖。周子《通書》曰:「無思,本也;思通,用也。幾動於彼,誠動於此。無思而無不通為聖人。」不思則不能通微,不睿則不能無不通。是則無不通生於通微,通微生於思。故思者,聖功之本,而吉凶之幾也。
《小旻》之五章曰:「國雖靡止,或聖或否;民雖靡膴,或哲或謀,或肅或艾。」五事之德見於它經者,惟此而已。
魯昭公之習儀以亟,漢成帝之尊嚴若神,恭之末也,不可以作肅。祝鮀之佞,嗇夫之利口,從之似也,不可以作乂。離朱之目,足以察秋毫之末,明之小者也,不可以作哲。師曠之耳,能識南風之死聲,聰之小者也,不可以作謀。思莫切乎貌、言、視、聽,遊心六合之內,窮高遠而測深厚,思之蕩而無用者,非睿也,不可以作聖。故《中庸》曰「慎思」,《論語》曰「近思」,《易》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五行之氣,凝為五材,潤下以資溉濯,炎上以供炊爨,曲直、從革以備宮室械器,稼穡以充粒食,皆生民之所用而不可一日無者,雖聖人亦不能不用。子罕曰:「天生五材,民並用之,廢一不可。」是也。至於降生五味,徵為五色,章為五聲,達為五臭,所以給口、目、耳、鼻之養者,凡民莫不用之,聖人亦豈能去之哉?然聖人終不以為用也,何也?五材與味、色、聲、臭,皆氣之麤者也。其賦於人,清明粹美,不離乎氣質而亦不雜乎氣質者,有理存焉。豈徒甘味、悅色、娛聲、別臭云爾哉?語其本然之則,曰恭、曰從、曰明、曰聰、曰睿;語其成德之功,作肅、作乂、作哲、作謀、作聖。此修身之要,治天下國家之本,聖人之所用而不敢斯須不敬者也。凡民莫不有貌、言、視、聽,然其所辨者,祇在味、色、聲、臭之間;至於恭、從、明、聰,雖固有之而不能盡其才,肅、乂、哲、謀亦可以為有為而卒不能成其德。故曰「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敬用五事,精於用五行者也,故五行不言用,而於五事乎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