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西洋哲学史家,多将西洋哲学史分为上古、中古、近古三时期。此非只为方便起见,随意区分。西洋哲学史中,此三时期之哲学,实各有特别精神,特殊面目也。中国哲学历史,若只注意于其时间方面,本亦可分为上古、中古、近古三时期;此各时期间所有之哲学,本亦可以上古、中古、近古名之。但自别一方面观之,则中国实只有上古与中古哲学,而尚无近古哲学也。
谓中国无近古哲学,非谓中国近古时代无哲学也。盖西洋哲学史中,所谓中古哲学与近古哲学,除其所产生之时代不同外,其精神面目亦有卓绝显著的差异。在西洋哲学史中,自柏拉图、亚利斯多德等建立哲学系统,为其上古哲学之中坚。至中古哲学,则皆在此诸系统中打转身者也。其中古哲学,有耶教中之宇宙观及人生观之新成分;其时哲学家,亦非不常有新见。然即此等新成分与新见,亦皆依傍古哲学诸系统,以古代哲学所用之术语表出之。语谓旧瓶不能装新酒。西洋中古哲学中,非全无新酒,不过因其新酒不甚多或不甚新之故,故仍以之装于古代哲学之旧瓶内,而此旧瓶亦能容受之。及乎近世,人之思想全变,新哲学家皆直接观察真实,其哲学亦一空依傍,其所用之术语亦多新造。盖至近古,新酒甚多又甚新,故旧瓶不能容受。在西洋哲学史中,中古哲学与近古哲学,实有卓绝显著的差异也。
在中国哲学史中,自孔子至淮南王为子学时代,自董仲舒至康有为为经学时代。在经学时代中之诸哲学家,无论有无新见,皆须依傍古代哲学家之名,大部分依傍经学之名,以发布其所见;其所见亦须以古代即子学时代之哲学中之术语表出之。此时诸哲学家所酿之酒,无论新旧,皆装于古代哲学,大部分为经学之旧瓶内;而此旧瓶,直至最近始破焉。由此方面言之,则在中国哲学史中,自董仲舒至康有为皆中古哲学,而近古哲学则尚未见萌芽也。
盖人之思想,皆受其物质的及精神的环境之限制。春秋战国之时,因贵族政治之崩坏,政治、经济、社会各方面皆有根本的变化。及秦汉大一统,政治上定有规模;经济、社会各方面之新秩序,亦渐安定。自此而后,朝代虽常有改易;然在政治经济社会各方面,皆未有根本的变化。各方面皆得保持守成之局,人亦少有新环境,新经验。以前之思想,其博大精深,又已至相当程度,故此后之思想,不能不依傍之也。
然此亦非谓此后中国思想全无新成分,亦非谓此后中国哲学家全无新见。历史中之时间,绝不容人常留于完全同一情形之内。佛教东来加入中国思想以新成分,此新成分及少数哲学家之新见,即此后之新酒也。特因其不甚多或不甚新之故,人仍以之装于上古哲学,大部分为经学之旧瓶内。因此旧瓶又富于弹力性,遇此旧瓶不能容时,则酌量括充其范围。所以所谓经者,由六而增至十三;《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受宋儒之推崇,特立为“四书”,其权威且压倒原来汉人所谓之六艺。及后中国与西洋交通,西洋人之新学说东来,中国人如康有为、廖平之徒,初亦以之附会于经学,仍欲装此绝新之酒于经学之旧瓶内。然旧瓶范围之扩张,已达极点,新酒亦至多至新,故终撑破之。经学之旧瓶破,而经学时期亦终矣。
中古、近古时代之哲学,大部分须于其时之经学中求之。在中古、近古时代,因各时期经学之不同,遂有不同之哲学;亦可谓因各时期哲学之不同,遂有不同之经学。大概言之,其中有哲学成分之经学,为今文家之经学、古文家之经学、清谈家之经学、理学家之经学、考据家之经学、经世家之经学。此六派之经学,各有其独盛之时代。盖上古子学时代之思想,以横的发展为比较显著;中古、近古经学时代之思想,以纵的发展为比较显著,此亦子学时代与经学时代间之一差异也。就中国历史上政治情形言之,思想上亦应有此现象。盖古代政治未统一,而自秦汉以后,中国政治则以统一为常也。
原载《清华周刊》第三十五卷第一期,1931年2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