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为“文人之雄”,其著作本无甚大的哲学兴趣,但有几点,可使吾人注意者。(一)韩愈极推尊孟子,以为得孔子之正传。此为宋明以来之传统的见解,而韩愈倡之。周秦之际,儒家中孟荀两派并峙。西汉时荀学为盛。仅杨雄对孟子有相当之推崇,此后直至韩愈,无有力之后继。韩愈一倡,此说大行;而《孟子》一书,遂为宋明新儒家所根据之重要典籍焉。盖因孟子之学,本有神秘主义之倾向,其谈心谈性,谈“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以及“养心”、“寡欲”之修养方法,可认为可与佛学中所讨论,当时人所认为有兴趣之问题,作相当之解答,故于儒家典籍中,求与当时人所认为有兴趣之问题有关之书,《孟子》一书,实其选也。韩愈虽排佛,但于佛学,亦有相当之知识。故《与孟尚书书》云:“在潮州时,有一老僧,号大颠。颇聪明,识道理……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与之语,虽不尽解,要自胸中无滞碍。”(《全集》卷十八)又《送高闲上人序》云:“今闲师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胶。是其为心,必泊然无起;其于世必淡然无所嗜。”(《全集》卷二十一)当时所认为有兴趣之问题,韩愈对之亦未尝无兴趣也。(二)韩愈《原道》,特引《大学》。《大学》本为《礼记》中之一篇,又为荀学,汉以后至唐,无特别称道之者。韩愈以其中有“明明德”、“正心”、“诚意”之说,亦可认为与当时所认为有兴趣之问题有关。故特提出,而又指出“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以见儒、佛虽同一“治心”,而用意不同,结果亦异。此后至宋明,《大学》遂亦为宋明新儒家所根据之重要典籍焉。(三)韩愈《原道》提出“道”字,又为道统之说。此说孟子本已言之,经韩愈提倡,宋明新儒家皆持之,而宋明新儒家亦有道学家之名。由此三点言之,韩愈实可谓为宋明新儒家之先河也。

李翱有《复性书》,其可注意者,又有数点。(一)《中庸》本为《礼记》中之一篇,此特别提出之,此后《中庸》遂为宋明新儒家所根据之重要典籍;《易·系辞传》此亦特别提出,后亦为宋明新儒家所根据之重要典籍。(二)礼乐之功用,在原来儒家之学中,本所以使人之欲望与感情,皆发而有节而得中;此发而有节而得中:此则谓系“所以教人忘嗜欲而归性命之道”。礼乐之意义,在原来儒家之学中,系伦理的;在此则系宗教的或神秘的。即在原来儒家之学中,礼乐乃所以养成道德完全之人格;在此则礼乐乃所以使人得到此所谓“诚”之一种方法也。(三)《复性书》谓“性命之书虽存,学者莫能明,是故皆入于庄列老释。不知者谓夫子之徒,不足以穷性命之道。信之者皆是也”。此言可总代表宋明新儒家讲学之动机。宋明新儒家皆认为当时所认为有兴趣之问题,在儒家典籍中,亦可得相当之解答。宋明新儒家,皆在中国典籍中寻求当时所认为有兴趣之问题之解答也。李翱及宋明新儒家所说之圣人,皆非伦理的,而为宗教的或神秘的。盖其所说之圣人,非只如孟子所说之“人伦之至”之人,而乃是以尽人伦,行礼乐,以达到其修养至高之境界,即宇宙合一之境界。盖如何乃能成佛乃当时所认为有兴趣之问题。李翱及宋明新儒家之学,皆欲与此问题以中国的答案,欲使人以中国的方法成中国的佛也。

《复性书》所说修养之方法,第一步为“知心无思”。然在此境界时,心只是静。此静乃与动相对之静,不静时即又动矣。再进一步,知“本无有思”,则“动静双离,寂然不动”。此寂然不动,非与动相对之静,乃“动静双离”,即超乎动静之绝对的静。故圣人虽“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而其心之本体,仍是“寂然不动”也。此即所谓“视听昭昭,而不起于见闻”。“物至之时,其心昭昭然明辨焉,而不应于物。”“寂然不动,不起于见闻”,“不应于物”,即“诚”也。“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视听昭昭”,“物至之时,其心昭昭然明辨焉”,即“明”也。“明则诚矣,诚则明矣。”曰“知心无思”,而不曰使心无思者,盖使心无思,乃是“以情止情”。“以情止情”,则情互相止而不可穷。情为邪为妄,知其为邪为妄,则自无有,不待止之使无有也。宗密云:“真心无念,念起即觉。觉之即无。修行妙门,即在此也。”李翱所说,正此意矣。大学格物致知之说,宋明新儒家对之各有解释。且因其对之解释之不同,宋明新儒家之派别亦因之而分。李翱亦可谓系此后此种争辩之发端者。

由上所言,宋明新儒家之学之基础与轮廓,韩愈、李翱已为之确定。二人在中国哲学史中之地位,不可谓不重要也。

原载《清华周刊》第三十七卷第九、十期合刊,1932年5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