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3月2日在清华大学的演讲
人生术者,就是假定人生是为寻求幸福的,那么怎样才能得到幸福,就是“人生术”。
这个问题在学校里是不常谈的,现在学校里所重视的是知识的输入。中国从前的学者,讲这问题的却很多,从前的道学家那种呆板处世,无非在寻求幸福。又《论语》中的孔子“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一箪食,一瓢饮……回也不改其乐”,都是他们会讲人生术。
人生术很多,今天只讲一个,就是应付情感的方法。情感包括喜、怒、哀、乐,虽然幸福的整个问题不完全在情感上,可是喜怒都于人生有大关系。如《三国》上的三气周瑜,一下子给气死了;《说岳》中的牛皋捉住了金兀术,把金兀术气死,牛皋乐死了;这都是情感的作用。我们怎么对付它,就是现在要讲的。
情感的来源有两派说法:
(一)庄子说人之所以有情感,因为人的知识不够,若有充分的认识,则不会有情感。譬如大风天气,使人出去不方便,在大人们并不觉得有什么情感发生,可是小孩子们不能出去,就会很生气,骂天是混蛋。这因为孩子们没有大人知道的多,所以就较大人受的情感的痛苦多。西人Spinoza的Ethics说,情感是human bondage,若人有完全的知识,就可以把这bondage打破。《庄子·养生主篇》讲此道非常之多,说老子死了,许多人非常悲哀,《庄子》说他们是“遁天背情”,“古者谓之遁天之刑”。他们对于人生性质,没有完全知识,他们不知道死就是生的结果,所以他们受了“遁天之刑”,即是悲哀。庄子是很懂这道理的,他的太太死了,他反鼓盆而歌,惠施曾因此责备他。庄子说:在起初我心亦莫不慨然,但后来想世界上原先压根就没有他的太太,后来忽然有了,有了又没有了,还是和从前一样。人之生死,正如春秋之顺序一样,没有可悲的。庄子之如此,是他以理化情。
(二)情感之生因累于物。王弼等主张人应“应物而无累于物”,说情感是自然的反映,所以不能免除,只要不累于物就够了。《庄子·应帝王》亦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逆,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镜之不伤,在其无累于物,但庄子只讲以理化情,对此点未加发挥。宋儒却有很重要的发挥。程明道的《定性书》说:“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胜万事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宋儒解释此理,常举的例子是颜回“不二过”,“不迁怒”,能作到此地步,就是他能廓然大公,物来而顺应。如某人和他的太太打仗了,一生气连茶碗都摔了,就因为他未能廓然大公,物来顺应。王阳明说:“七情不可有所着。”着即累,即七情不可有所累。讲《大学》“心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他注重在“所”字,一有所忧患忿懥,即是有了对象的累于物了,即有所苦了。如我们看人打别人的嘴巴,我们当时或亦忿懥,但事一过就完了。若有人来打我一个嘴巴,那就不同,我不但现在恨他,甚至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恨,就是因为我的心有所累,我不能廓然大公,有我的存在,不能以人打我就像人打他人的态度处置之。所以人之有所累于物否,完全在于有我与无我的存在。以现在话说,就是客观的态度之有无。廓然大公,的确对于人生幸福有莫大关系,对于一个人的事业成功,亦很重要。人常说的“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就是不能廓然大公,有我之存在,总是战战兢兢,患得患失,结果也许很糟。譬如我们现在在这平地上走,我们什么不想,可是如果路的两旁都是阴沟,就要战惊起来,也许因为这一战惊就糟了,如果还像走平地一样的态度,本可以毫无问题的安然度过。所以大公无私,无我无己,若在道学家的旗牌约束下讲起来,很无味,但实在它们是对人生幸福有关系的。
原载1935年3月3日《北平晨报》
在中国哲学会年会上的开会词
中国之有哲学会年会,以此次为第一次。筹备时间很短,而到会的论文很多。可见大家哲学的兴趣甚好,同时也是各位筹委努力的结果。
中国近二十年来,各方面皆有很大的进步,哲学也有相当的进展。以我个人的经验,民国二年在上海念书,哲学功课很少。就有也只是很少的一二门,如逻辑之类。当教员的只要会英文就行。当时只教Jevons的教本,教员甚至于问judgment一字,在“g”与“m”之间,是否有“e”。我们曾经提出一个问题,教员答不出,就不敢再来上课。那时只有北京大学有哲学系,内分中国哲学、印度哲学和西洋哲学。我到北京大学后,因为教西洋哲学的周先生死了,不能开班,我才改的中国哲学。许多先生还是以朱子讲性理的方式来讲哲学。如讲中国哲学史的陈介石先生,每周四小时,讲了一学期,才到周公。我们问何时才可以讲完,他说:“说完就完,说不完就不完。”可见当时讲哲学的方法是很原始的。后来胡适之先生来北大,才一改旧观。现在我们对于西洋哲学已有充分的知识,如当时发生的关于戴东原等哲学问题的争论,现在是不会有了。
不过,我们一方面要知道有进步,同时还要知道,我们的进步还不够。过去对于西洋哲学的介绍太偏于英美方面。从严复翻译穆勒名学,以至到胡适之先生介绍杜威诸人的哲学,总是以经验主义为主要范围。经验主义在西洋哲学中,并没有占主要地位,理性主义才是西洋哲学自柏拉图以来的正宗。经验主义及反知识主义仍然是从理性主义来的,是受过理性主义的训练的。中国最缺乏理性主义的训练,我们应当多介绍理性主义。我们并不根本反对经验主义,不过总应当注重理性主义才好,这是第一点。第二,现在有人说中国需要“新哲学”。完全“新”的哲学恐怕不可能。哲学是靠理想,不如科学之靠工具、实验与技术。理想与工具等的演变,是不相同的。真正的时代哲学,系将过去的思想与当时的事实问题接近,把活的事实问题与思想打成一片,这才是哲学家应有的责任,也就是新哲学的正鹄。中国之所以乱,乃是因为思想与事实没有统一起来。此次哲学会年会开会以后,希望能向这方面发展。
原载1935年4月14日《大公报》
历史演化中之形式与实际(1)
历史中所有之各种社会组织,皆有其类型。各类型皆有其原理原则。如下棋然:围棋有围棋之原理原则,象棋有象棋之原理原则。此各种社会类型之原理原则,皆永恒不变,无论事实上有无此种社会组织,皆无关系。不过历史中何时何地有某种社会组织实现,则有待物质的因缘具足。在此点所谓唯物史观,可以应用。唯物史观中之理性主义成分亦甚大。例如讲唯物史观者常用“必然”、“必然地”等字眼,以为其所讲之命题皆有必然性与普遍性。凡有必然性及普遍性之命题,皆不能专从经验得来,故唯物史观中之理性主义成分甚大。
原载《宇宙旬刊(香港)》第二卷第一期,193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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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文系冯友兰在中国哲学会第一次年会上提交的论文之摘要。论文全文原题《历史演变之形式与实际》,后编入《南渡集》,改题作《新对话(四)——朱熹与陈同甫在哲学年会中之对话》,本卷不再重复收录。——本版责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