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会年会闭会以后,《大公报》记者叫我写一点在此次会中所得的感想。我想第一点应该说的,就是此次到会的人的热心。此次年会,因为筹备时期很短,而且事前也没有公开宣传,所以到会的人并不算很多。不过到会的人都是热心参加。在两天的会期中,会场的精神是一气贯注,对于多数讲演,大家都表现很大的兴趣。就这一点说,这个会是有真精神的,不是形式的。

以前大家讲到新学问的时候,我们所最常遇见的,就是权威主义。某国某大学某教授是这样说的,所以就是这样。在这次年会中,这一类的权威主义已大大的减少了。可见我们的学术界,已经上了独立自主之途,这是最可令人满意的。

此次会议因时间少,论文多,所以未留讨论时间。但是自然引起的讨论,已很不少。在讨论中,大家的精神及态度,都是非常的天真坦白。这也是很可宝贵的。

在这次年会筹备短时间内,竟收到别的地方寄来的不少论文。而且全国性质的中国哲学会,各地方研究哲学的人都表示有组织之必要。此次会中已推出筹备委员十一人,进行组织。将来一定有很好成绩。

综合的看起来,中国的哲学界,是在很快的进步中的。若让其自然发展,将来一定能有很好的成绩。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意思注重在“让其自然发展”。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在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很不注重哲学。但在骨子里,我们这个世界是极重视哲学的。走遍世界,在大多数国家里,都有他所提倡及禁止的哲学。在这一点我们可见现在的人是如何感觉到哲学的力量。每一种政治社会制度,都需要一种理论上的根据。必须有了理论上的根据,那一种政治社会组织,才能“名正言顺”。我们在历史上看起来,每一种社会,都有他思想上的“太祖高皇帝”。例如中国秦汉以后的孔子,西洋中世纪的耶稣,近世的卢梭,以及现在苏联的马克斯,都是一种社会制度的理论上的靠山,一种社会中的思想上的“太祖高皇帝”。现在不仅只是各民族竞争生存的世界,而且是各种社会制度竞争生存的世界,所以大家皆感觉到社会制度之理论的根据之重要。

一种社会制度之理论的根据,可以说是必需。但是这个理论,必须让它自然生出来。一代大哲学家的系统,如一代大艺术家之作品一样,都是一代需要之自然的表现。如有一个人说:我要作一种什么主义的文艺。这个人一定不能成为大文学家。大文学家的作品,是他自己的天才,遇当时的需要,而自然生出的。他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至于他所作的是什么主义,乃是历史家批评之词,不是他自己的作文题目。如果自己或他人先出一什么主义的题目,照着去做,那即与小学生练习作文无异,其成绩是可想而知的。哲学亦复如是。

中国的新环境是早已有了,新需要是迫切急了。中国如果要有一种新社会,作这种社会之理论的根据之哲学一定会出来。不过一定是自然地出来。

在大家都感觉到一种社会之理论的根据之重要后,我们不怕大家不重视哲学。我们倒怕大家因过于重视哲学,因急于要一种“新哲学”,而对哲学用“温室唐花”的办法,不让它自然发展。在这大家正在讨论谈经的时候,我引几句经吧。“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我们希望大家对于哲学不要“以为无益而舍之”,但也不要“揠苗”。大家所要做的,即是与哲学以好的环境,让它自然地在中国生长发展。

再者14日《大公报》记我在哲学会的开会词,有“可见当时讲哲学的方法是很原始的”。这是错的。我说的是:“可见当时人对于哲学的见解,与现在不同。”附此声明。

原载1935年4月18日《大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