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同学!今天承张先生约我到这边来讲一些东西,我向来对于文学无甚研究,无所述告,现在我找一些关于中国哲学的东西来说一下,就是“先秦诸子的起源”。虽与文学无关,然于中国学术方面却是接近。

关于“先秦诸子之起源”,《汉书·艺文志》中载刘歆说:“诸子出于王官。”依他所说,就是原来的诸子学问,都在“王官”,非在“民间”;到后来,“王纲解纽”,就是官失其守,于是学问散于民间,遂分为各家之学,如儒家出于司徒之官,墨家出于清庙之守等。这样的说法,胡适之先生很不以为然,在他的《哲学史》中,遂有诸子不出于王官之论;其根据理由,暂不谈及,可察看本文即知。今天所说的,就是关于刘歆的“诸子出于王官”之说,我们不敢说刘歆对,也不敢如胡适之先生所说的,以为刘歆完全错,我们以为刘歆所说的,大致还不错,惟其说法也有不对的地方;这是我和适之先生不同之点。现在姑且把刘歆之说放下,而来看另一方面的新说法。

春秋以前的社会制度——周朝原来的社会制度,就是贵族政治社会,一切的政治权、经济权、教育权,都在贵族手中。与贵族相对的,就是庶人,他们全居于奴隶之位,只替贵族服务而已;不但政治权、经济权无有,就是受教育的机会也无有。贵族都是世袭的,父为天子,子亦为天子;卿大夫也是世袭的,即所谓“世官世禄”。然而贵族却不一定是学者,他们都养着专家代他办事,同时专家也是世袭。所谓专家都是具有专门知识的人才,如专司祭祀的,专讲礼乐的,专司婚丧礼的,此外另有武士专司战争等等。当时大概的情形即是如此。

到了春秋的时候,原来的社会制度,就起了一种变动。至于为什么起了这样的变动呢?现在不能谈及,恐牵连太多。总之,此时有了根本的大变动,结果,贵族的权利,遂因之丧失。天子不能统一诸侯,诸侯的权利,便不能稳定,因此贵族便多流为平民,如孔子即是此例。贵族政治既然破坏,贵族原来所养的专家们此时亦多失业,他们遂散入民间。这便是我们现在研究上古史所看到的,正与刘歆之“官失其守”相合,所以不能说他的学说完全不对。专家既失业,各人抱着各人专门的学识到民间去混饭吃,这种人就叫做“士”。如礼乐专家失业后,散入民间,凭着他们礼乐的知识,在民间奔走喜事丧事的,就叫作“相”。所有的诸子便是出身于“士”,因为专门的不同,所以诸子的各家也不同。

儒家——是礼乐专家,就是以后的儒士,他们时常为人家相礼。近人且有说孔子之“摄行相事”便是齐鲁二君聚会时行相礼者。孔子便是儒士的代表,儒士的职业只有为“相”及“教学”二者,直到今日也是如此。其后儒家便出于儒士,儒家或简称为“儒”。

墨家——墨家出于武士(侠),在先秦可以找到许多证据。

(一)《淮南子》: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赴汤蹈火,死不旋踵。可见与孔子所领导的七十二弟子不同。

(二)《墨子》:公输般,有一次为楚造云梯攻宋,墨子至楚说:我的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持守御器具在宋国城上待楚寇了;再如鲁人有随墨子求学者,力战而死,其父责问墨子,墨子说:你正是如卖粮一样,粮真卖出又生气了!

可见墨子所领导的人是不畏死的,而且还从事于非攻主义。

孔学与墨学则全然不同了,卫灵公问阵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常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由此可知儒家出于文,墨家出于武;文武虽然不同,然而他们都是同一卖技艺的专家。孟子说:“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又说:“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墨家的卖技,是偏于武的方面,在《吕氏春秋》上说:墨子的弟子孟胜受了楚阳城君的委托替他守国,以玉石作符,见符后,始可放其进城,阳城君逃亡,荆收其国,孟胜因未见符,不许,而力已不支,欲死节,其弟子劝之,孟胜曰:我不忠于阳城君,则他人求士将不我求,我之死是墨者之兴也。遂死。随死者有弟子八十余人,即所谓“受人之托,必忠人之事”,“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墨子的情形大概如是。墨家既出于武士,然与侠士不同,其不同之点有三:

(一)侠士是帮人作战的专家,即保镖之流;墨家是有主义的帮人作战者,其主义便是非攻。专门为弱小民族防守,所造兵器是守的不是攻的。

(二)墨家也讲治国之道;侠士则否。说句普通话,侠士便是“老粗”。

(三)侠士有侠士自己的道德,墨子则以其道德推而广之而为全人类谋幸福。侠士的道德具有兼爱之风,具有“有福同享,有马同骑”的精神。例如:墨子的弟子荆柱子在楚为官,同学们都去访他,他只以三升米食之,诸人回去,多有不满,而墨子却不以为然;不久,这位弟子果然给墨子送来十两银子,这便是有饭大家吃的表现。子路原为侠士,后从孔子学,然侠士之风不减。一日,孔子招集弟子各言其志,子路之志,则愿带兵。可见一般。子路又说:“愿车马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十足的表现出侠士们“有福同享”的精神。

墨子便是以侠士的精神,扩而充之。墨子又讲“尚同”,即上行下效铁的纪律的表现。何以知道他们有铁的纪律呢?如孟胜之死,手下亦随之死即是。再如墨子之钜子名腹者,其子在秦杀人,秦惠王以腹故而赦之,腹曰:杀人者死,当行墨子法。可见其团体纪律非常严格,这便是墨家的“尚同”。

儒墨两家之旨,竟完全相反,至现在看起来是必然的,因为他们出身不同之故。然而他们所处的地位却相同,各代表当时一派的首领。后人以孔子为文圣,武圣却是关岳,孔子与关岳,似不能平列,依我看来,武圣人当以墨子为最适。

阴阳家——从前有所谓巫祝者,专通达人意于神,其后流入民间,就变成方士了。阴阳家出于方士,这是大家所承认的。

名家——名家之论,如公孙龙之白马非马及离坚白等。据我所说,名家是出于讼师的,当时在春秋以前,并无讼师,贵族社会只有贵族来任意判断,并无“法”的成立。后有邓析、子产作刑书,公布法律。民从其学者甚众。邓析即是讼师,也是名家的第一人。其后公孙龙之“白马非马”、惠施之“白狗黑”皆出于此。

法家——法家出于法术之士,所谓法术之士,就是当时为君主作参谋的人。原来的社会制度很简单,到战国时社会制度渐入复杂,再用老法子就难以应付了。但是儒家依然还用老法子,所以当时的人多以儒家为迂阔,遂有法术之士产生,他们想怎样去控制人,如管仲商鞅韩非等人皆以新方法来治理国家。凡法术之士能把他们的法术有系统的讲出来,便是法家了。

道家——道家与上面所说的各家完全不同了。以上各家专重于用世,专重于“学成致用,卖与帝王家”。但是还有一般人抱有技艺才能,然而不愿意卖与他人,这便是隐士。道家即出于隐士。孟子攻击杨朱说:“杨朱为我,是无君也。”“为我”就是个人主义,对于一切事件皆抱有消极的态度,杨朱的“为我”也就是隐士的态度,那是更进一层了。

以上所说,只有六家,这全是以司马谈《论六家之要指》来作根据的。除六家以外,照《汉书·艺文志》说本有十家,还有农家、纵横家、杂家和小说家。小说家无从考据,所以后来改为九家。杂家便是把一切的学说杂在一起,纵横家只有人才而无学说,农家则无书籍。

由此可知刘歆之“王官失守”,大概的意思是不错的,不过他对于各家的出处稍有不合,因为诸子不一定出于王官,也许出于大夫之家。刘歆又以为王官易为诸子是退步的表现,这点我们跟他的见解正相反,我们要知道王官变为诸子,不一定是退步的表现。总之,刘歆之说大体是不错的,我们不能整个的承认,也无须如胡适之先生那样的完全否认!

(陆继惠、宋靖亚 记)

原载《女师学院期刊》第四卷第一、二期合刊,193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