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所读的郭象本《庄子》,共有三十三篇。此三十三篇共分为三类,即内篇、外篇、杂篇。此分类是以什么为标准,是一可研究的问题。

有以所谓理与事之不同,以说明内外篇之所以分者,例如成玄英说:“内则谈于理本,外则语其事迹。事虽彰著,非理不通。理既幽微,非事莫显。欲先明妙理,故前标内篇。内篇理深,故每于文外,别立篇目。”他又说:“内篇明于理本,外篇语其事迹,杂篇杂明于理事。”(《庄子疏》序)这个说法在表面上看,似乎很顺理成章,但考其实,则只是一篇空论。

内篇不只是说理,外篇不只是说事,这是很容易看出的。成玄英亦知其然,所以紧跟着上面所引几句话之后,他即马上说:“内篇虽明理本,不无事迹。外篇虽明事迹,甚有妙理。但立教分篇,据多论耳。”“据多论”也说不通。如《养生主》一篇几乎可以说全是说事,为什么列入内篇?若说《养生主》之说事,不过是举事以说明理,则外篇之举事又何莫不然?“理既幽微,非事莫显。”依成玄英之意,外篇之举事,亦正所以明理。

以所谓事理之不同,说明内外篇之所以分,既不可通,以义理深浅之不同,说明内外篇之所以分,亦不能成立。内篇之中如《人间世》所说全生避害之方法,正《山木》所说“未能免乎累”者。《人间世》只知大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尚不知世亦有,如《山木》所说主人之雁,以不材死者。由此方面言,《山木》至少不比《人间世》浅,何以一列内篇,一列外篇?焦竑说:“外杂篇间有疑其伪者,乃内篇断断乎非蒙庄不能作也。”(《庄子翼》序)此亦是以内篇为深,外篇为浅者。然实则内篇不必深,外篇亦不必浅,如上所举之例。

亦有谓内篇系庄子所自著,外杂篇为弟子所著者。此说若有根据,当然是一个很好的说。上所说诸困难,此说俱可解除。本来师不必贤于弟子,外篇有高于内篇,深于内篇者,是不足为奇的。但此说果有何根据呢?以内证言,没有什么可说,若说外篇有记述庄子言行之处,内篇亦何尝没有?何以见内篇特别为庄子所自著?以外证言,在较早的书中,未见有此说。司马迁说到庄子所著书时,只提及《渔父》、《盗跖》、《胠箧》等篇(《史记·老庄申韩列传》),而未提及《逍遥游》、《齐物论》等篇,可见在当时没有以《逍遥游》等七篇特别为庄子所自著之说。且郭象《庄子注》于《天下篇》述庄子之学段注云:“庄子通以平意说己,与说众人无异也。”此可见郭象以《天下》为庄子所自著。由此则郭本《庄子》之分内外篇,不是以是否庄子自著为标准。

我们若离开上述等等传说的见解,以观察内外篇之不同,我们可见内篇七篇与其余诸篇惟一之不同,只有一点,即内篇七篇皆另有题目,而其余诸篇,则无有另加的题目,只取篇首之二字或三字为标题。此分别昔人亦注意到,以为这是“内篇理深”的表示,如成玄英所说。但我们上面已经指出内篇并不必深于外篇,所以内篇之有标题,并不表示甚么。

我们可立假设如下。古人著作,对于标题目,本有两种办法:一种是直取篇首之数字为题目,一种是另取数字,隐括全篇主要意思,以为题目。前者如《孟子》所用;后者如《墨子》大部分所用。有人以为另立篇目之办法,比较后起,此亦不定,除非我们敢断定《墨子》的《兼爱》、《非攻》等篇,一定晚于《孟子》。我们现在不管所谓时代问题,我们只说古人著作,对于标题,有这两种办法。著者用哪种办法以为其文标题,似乎除了依照其时或其地之习惯,及其本人之好尚外,别没有其他意义。秦汉以后流传之庄学论文,有有另标题者,有无另标题者;编所谓《庄子》之书者,将有另标题者分为一类,将无另标题者分为一类,前一类称为内篇,后一类称为外篇。

其所以以此分类,并有内外之称者,大约书分内外两部分,汉魏六朝人有此习惯。如“淮南王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中篇八卷”(《汉书·淮南王传》)。在后汉谶纬之学,号称“内学”,章怀太子云:“其事秘密,故称内。”(《后汉书·方术传》注)嗣后佛经亦称内典,佛学亦称内学。内者对外立名,故佛经外之典籍称外书,其学称外学(《高僧传·法雅传》)。葛洪著《抱朴子》分内外篇,“言黄白之事,名曰内篇;其余驳难通释,名曰外篇”(据《晋书》本传所引《自序》,见《晋书》卷七十二。按郭象不必能见《抱朴子》,不过此可见当时之风气)。盖以为以至道“秘密”,有不可为一般人所了解者,或不可为一般人言者。其论此之文,称为内书,或内篇。其有可为一般人所了解,或可为一般人言之道理、论之之文,则称为外书或外篇。西洋宗教中有所谓exoteric(外)及esoteric(内)之分,正即此义。编所谓《庄子》之书者,欲使《庄子》成为一有系统之整书,故亦分之为内外篇。然求之于诸篇之内容,实未见有何篇应为内或外之理由,但诸篇之形式,实有有另标题与无另标题之分别。于是遂以有另标题者为一类,称之为内,以无另标题者为一类,称之为外。

据此则内外篇之分别,是有一个客观的标准,虽其标准,若说穿了,是很简单的。至于外杂篇之分,大概没有什么客观的标准。所以原来有许多本《庄子》,并无外杂之分。陆德明说:“内篇众家并同,自余或有外而无杂。”(《经典释文·叙录》)内篇所以众家并同者,以有一客观标准也。马夷初先生说:“众家无杂者,徒分内外,不立杂名耳。非郭本所谓杂篇者,诸家皆无之也。”(《庄子义证序》)知者,陆德明谓崔、向无杂篇,然今郭本杂篇,陆德明音义,有引向、崔说者,可知向、崔本非无此诸篇,不过不名为杂篇耳(郭本之分内、外、杂三部分,亦可谓系受淮南王著书分内、外、中三部分之暗示)。

由今观之,郭本杂篇之中,实有特别浅近者。《天下》一篇,宏博精湛,亦列入杂篇者,盖以之作为庄子之自叙也。汉魏以来,著作家于其书后,往往殿以自序,如司马迁之于《史记》、班固之于《汉书》、王充之于《论衡》等,所谓“并有著书,咸能自序”(庾信哀江南赋》)者也。编《庄子》之书者以《天下》可以作为庄子之自序,故以殿《庄子》之全书。

由此言之,今本《庄子》,乃许多庄学论文,依汉魏六朝人对于著作之观念以编成者。经此编定,所谓《庄子》之书,乃有内篇、外篇、杂篇、自序,俨然一系统分明之整个著作。其实此千金之裘,乃集腋所成。非一狐之皮,惟其排列编次则殊见匠心耳。

原载《燕京学报》第二十期,1936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