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中国旧日对于历史之见解,中国历史可截然分为两时期,即所谓三代以上及三代以下。所谓三代以上之时期,乃一完全黄金时代。在其时社会之各方面,皆完全为理想的。至于三代以下,则完全为一堕落时期;在此时期中之各时代,其距三代愈远者,其堕落愈甚。邵康节之《皇极经世》,即此种见解之最有系统的表现也。近日依吾人对于历史研究之进步,此种见解,已完全不能存在。近日吾人皆知,所谓三代以上之社会之所以似为完全理想的者,乃因古人已将其理想化也。古人所述三代以上之社会,多非历史,而实即其政治或社会理想。现此已为一般人所共喻,不必再烦详说。
本文所欲详说者,即现在一般人虽已打破上述之传统的见解,而仍不免有为另一种见解所囿者。现在一般人固已知,在实际历史中,所谓三代以上与所谓三代以下,并无如前人所说之不同,但多仍以为先秦哲学所托诸古代之理想,与历史多完全无关。中国历史中人之行事,与中国哲学中所提倡之理想,大部分全不相干。依此见解,历史与实际,完全成为两橛。此见解,就一方面言,乃与上述之传统的见解正相反。盖依传统的见解,以前哲学家所有关于政治社会之理想,即是实际;不过此实际只古代有之耳。依此另一种见解,则以前哲学家所有关于政治社会之理想,只是理想,不但在所谓三代以后,与实际政治社会无关,而且迄未与实际政治社会有关。就另一方面言,此两种见解,又有相同处。盖此两种见解,俱认为实际历史可与哲学家之理想,完全不相干;实际与理想,可以完全成为两橛;不过此所谓另一种见解,卑所谓三代,使之同于所谓后世耳。
此二种见解,所以有此相同之处者,盖此二种见解,皆以为所有政治社会哲学,皆为哲学家所凭空特创,以为其当时或后世之实际政治或社会所取法。依此看法,则各种政治社会哲学,乃似来自实际政治或社会之外,硬加于实际政治或社会者。因其系外来硬加之物,故实际的政治或社会可受之,可不受之;换言之,此诸哲学家所有对于政治或社会之理想,可以行,可以不行。其实各种政治社会哲学,对于实际政治或社会,并非外来硬加之物。某种政治社会哲学即所以说明某种实际的政治或社会之纯形式。某种实际的政治或社会之存在,亦必依某种政治或社会哲学,为其理论的根据。二者“相依为命”,有不可分之关系。纯形式之有,固不待人之说明。然人之所以有说明某种纯形式之政治社会哲学,则因事实上某种政治或社会之将出现或已出现。因此之故,理想与实际,不能成为两橛。所谓理想者,即人对于纯形式之知识也。
因哲学家之政治社会哲学有时系说明将出现之某种政治或社会,故哲学家常有见称为先知者。先知固可说,但须知哲学家所先知之出现,无待于哲学家之先知。“雄鸡一鸣天下晓”,非雄鸡能使天晓,乃天欲晓而鸡始鸣也。天将晓而鸡能先感觉之,故先鸣焉,人闻其鸣亦感觉天之将晓;由此义言,此即所谓“以先觉觉后觉”也。非鸡鸣能使天晓,乃天将晓而鸡始鸣,故鸡鸣之于天晓,必不能成为两橛。在普通状况下,天将晓,鸡必鸣;鸡已鸣,天必晓。政治社会哲学之于实际政治社会,其关系大致亦如此。一种政治社会哲学之发生,常为一种实际的新政治新社会之先声。故在表面视之,似此新政治新社会为此新哲学所创造。其实实际的政治社会乃为各种实力所支配,非空论所能影响。实际的新政治新社会乃自实际的旧政治旧社会中生出,非哲学之空论所能生出也。所谓哲学家者,不过先感觉此新者之将至,故为雄鸡之一鸣焉。在此方面,谓哲学家为先知先觉,固无不可,不过其所先知之出现,应不待其先知,如上所说。
然哲学家亦有比鸡高明之处,有大过于鸡者,即鸡对天晓之先知不过有一种感觉,可谓为“先觉”而不可谓为“先知”。哲学家对于新政治新社会,不但先能感觉其将至,并有时能知其纯形式。故可谓为“先觉”与“先知”。哲学家亦有须待某种政治或社会之已出现,方能逐渐知其纯形式者。要之对于纯形式之知识,乃哲学家所特有。惟因其知之有早晚,故某种政治或社会理想,有时发生于某种政治或社会实现之前,有时于其后,有时与同时,有时有一部分于其前,有一部分于其后,有一部分与同时。要之皆所以说明此某种政治或社会之纯形式,而某种政治或社会之得此说明,亦得有其理论的根据焉。此理想与实际之所以互为依附而不能不相干也。此就政治或社会哲学之起源看,政治或社会哲学不能与实际政治或社会成为不相干之两橛。
上文谓某种实际的政治或社会之存在,必依某种政治或社会哲学为其理论的根据。一种政治或社会之存在必有实际的力量以维持之。其所以尚需理论的根据者,人虽不完全为理性动物,而亦非完全为非理性动物。故统治人群之政治社会,除依实际的力量维持外,尚须在理论方面,对于其自己之存在,有所说明,以满足人之理性。所以每一种政治或社会,必需要一种政治或社会哲学以为其存在之理论的根据。有一故事谓:孔子庙之香火常不及财神庙及关帝庙之盛。孔子怪而问财神及关帝。财神及关帝说:汝无大洋,无大刀,香火安能如我等之盛?然孔子香火虽不及财神关帝之盛,而毕竟尚有其庙,尚有相当香火,则可见在人事中,理论亦不可少者。孔子为汉以后政治之理论的靠山,故在事实上孔子之香火,自汉迄清,有增无减。至清末孔子升为大祀,大成殿改为九楹,香火之盛,可谓极矣。虽世变之来,以孔子为理论的靠山之政治,一时似不能继续,孔子之庙,有成为历史上之陈迹之势,然实际政治之势力,有不能一时即转变者,所以孔子之香火,亦不能即全废。所可言者,即实际政治,无论如何演变,要之皆不能不有其理论的根据。故为实际的政治之理论的靠山者之庙,终必有居之者,不过其为谁则不定耳。
上文谓政治或社会哲学,所以说明将出现或已出现之实际的政治或社会。如其所说明为将出现者,而其将出现者,又与现在者相反对,则此哲学家即常为人所视为叛徒。如其所说明为已出现之政治或社会,而且为正存在者,则常为人所奉为国师、帝师。常有一人而先为叛徒、后为国师者;历史中其例甚多。此就政治或社会哲学之实际用处看,可见政治或社会哲学不能与实际政治或社会成为不相干之两橛。
下文乃就中国政治哲学中之禅让说,与中国实际政治之关系,加以说明,以见中国之政治哲学与中国之实际政治,亦非为不相干之两橛。禅让说为一种说明君主政权权力来源之理论,亦可谓系一种转移政权方式之纯形式之说明。在春秋战国时,政权之转移频繁。《左传》昭公三十二年引史墨云:“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故《诗》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三后之姓,于今为庶,主所知也。”此所云“自古以然”,虽不必是,而当时之实际的政治状况,则确系如此。在政权转移之际,新得政权者之所以得政权,在理论上必有所说明。战国时之政治哲学,即所以说明此诸种政权转移方式之纯形式而为其理论的根据。故战国时之政治哲学,即其时实际政治之反映也。此时之政治哲学,可分数家论之。
依其时儒家之政治哲学,政治上之大位,必有大德者方应居之。如荀子说:“天下者,至重也,非至强莫之能任。至大也,非至辨莫之能分。至众也,非至明莫之能和。此三至者,非圣人莫之能尽,故非圣人莫之能王。”(《正论篇》)惟圣人方可为王,但圣人不必生即为王,或生即可为王。无位之圣人,得位之方法,或为和平的,即所谓揖让;或为非和平的,即所谓革命或征诛。前者以尧舜为理想的代表,后者以汤武为理想的代表。(尧舜揖让之说,顾颉刚先生谓起于墨家,颇有可能,但其说究系大成于儒家。)
儒家又以为为王者固需是圣人,然不必每圣人皆可即为王。圣人之为王,尚须有天命。天命不可见,于民意中见之。故凡为民之所归者,亦即天命之所与,所谓“天与人归”者。依此说,则一圣人得政权,其政权之根据,乃因其有圣德及奉天命。
墨家之说,就政权权力来源之一点言,大约与儒家同。至阴阳家则有五德终始之说。依此说每一统治天下之政权,皆代表五行中之一德。五德各有其“数”,即各有其当运之时。其数既终,则继起之德,即代之以兴。依此说则一新政权之兴,乃因有此政权者所代表之“德”之“当运”。后世于皇帝衔上加“奉天承运”四字,即用儒家及阴阳家之说,以表明其政权之所自来。
道家亦讲所谓让王。但从其个人主义之观点,以为凡圣人皆不欲以治天下自苦。故遇有机会,即弃天下若敝屣而乐于让之他人。但见让者亦必不受。此不能说明一新政权之所以兴,而可引以说明一旧政权之所以废,故后世亦有用之者。
此数理想,为当时实际政治之反映,而以后实际政治上政权之改易,亦多以此为其理论的根据。秦本为旧有的政权,其有全中国,乃旧政权之扩大,非新政权之取得,然已用阴阳家之说,自以为得水德而王。汉高祖之即帝位,在形式上系由诸侯之公推。诸侯以为高祖“存亡定危,救败继绝,以安万民,功盛德厚”,故“昧死再拜上皇帝尊号”。高祖谦辞,说:“寡人闻帝者,贤者有也。虚言亡实之名,非所取也。”诸侯又说:“大王起于细微,灭乱秦,威动海内”,“德施四海”,“居帝位甚实宜,愿大王以幸天下”。高祖于是乃说:“诸侯王幸以为便于天下之民,则可矣。”(《汉书》卷一下《高帝纪下》)于是乃即皇帝位。其所以即位之形式的理由,即为其有大功,为“天下之民”之所归。此所用完全为儒家之政治哲学。所以高祖虽初轻儒生,而后却以太牢祀孔子。孔子已渐成以后实际政治之理论的靠山矣。
及西汉末年,王莽以新代汉。其所以代汉之形式的理由,据说是受汉高帝的禅让。他即位时,“坐未央前殿,下书曰:……赤帝汉氏,高皇帝之灵,承天命,传国金策之书。予甚祗畏,敢不钦受”(《前汉书》九十九上)。此开汉魏以后用禅让方法转移政权之先路。不过用此方法之手续礼节,尚未十分完备。
及东汉之末,曹操执政,汉封他魏公,加九锡。后又封他为魏王,诏书称他:“勤过稷禹,忠侔伊周。”又命他“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设五时副车”(《三国志·魏志一》)。及操死,曹丕继为魏王。“汉帝以众望在魏,乃召群公卿士,告祠高庙,使兼御史大夫张音,持节奉玺绶禅位。册曰:‘咨尔魏王,昔者帝尧,禅位于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于常,惟归有德。汉道陵迟,世失其序。降及朕躬,大乱兹昏。群凶肆逆,宇内颠覆。赖武王神武,拯兹难于四方。惟清区夏,以保绥我宗庙。岂予一人获义,俾九服实受其赐。今王钦承前绪,光于乃德,恢文武之大业,昭尔考之弘烈。皇灵降瑞,人神告徵。诞惟亮采,师锡朕命。佥曰:尔度克协于虞舜。用率我唐典,敬逊尔位。於戏,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君其祗顺大礼,飨兹万国,以肃承天命。’”(《三国志·魏志二》)曹丕于数次谦让之后,乃“为坛于繁阳”。他登坛受禅时,“公卿、列侯、诸将、匈奴单于、四夷朝者数万人陪位。燎祭天地五岳四渎,曰:‘皇帝臣丕,敢用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帝。汉历世二十有四,践年四百二十有六。四海困穷,三纲不立。五纬错行,灵祥并见。推术数者,虑之古道,咸以为天之历数,运终兹世。凡诸嘉祥,民神之意,比昭有汉数终之极,魏家受命之符。汉主以神器宜授于臣。宪章有虞,致位于丕。丕震畏天命,虽休勿休。群公庶尹,六事之人,外及将士,洎于蛮夷君长,佥曰:“天命不可以辞拒,神器不可以久旷,群臣不可以无主,万机不可以无统。”……卜之守龟,兆有大横。筮之三易,兆有革兆。谨择元日,与群僚登坛,受帝玺绶,告类于尔大神’”(《三国志·魏志二》注引《献帝传》)。至此用禅让转移政权之手续礼节乃完全齐备。在此手续礼节中,可算是把“天与人归”、“奉天承运”的情形,表示淋漓尽致。此册文几乎完全用《论语·尧曰》篇文。完全用儒家及阴阳家之政治哲学,亦可说完全用当时儒家之政治哲学。
以后历代禅让,大都用此手续礼节,大都某人将受禅,其时之皇帝,即先封之为某王,加九锡。在九锡文中,列举某人之“圣德神功”,继之即正式将帝位传于某人。其禅位册文,大都与上所引册文相同。就中国历史上看,我们可以说,曹丕之受禅,乃为以“禅让”转移政权之方式,立一完全的套子。所以赵翼说:“至曹魏创此一局,而奉为成式者,且十数代,历七八百年。真所谓奸人之雄,能建非常之原者也。”(《二十二史札记》卷七)
历代禅位册文,亦有与上所引不相同者。有禅位册文,为旧主留地步者,不言其自己有失德,但言其自己厌倦政事,故须让贤。如南齐禅梁的策文说:“农轩炎皞之代,放勋重华之主,莫不以大道君万姓,公器御八纮,居之如执朽索,去之若捐重负。一驾汾阳,便有窅然之志;暂适箕岭,即动让王之心。故知戴黄屋,服玉玺,非所以示贵称尊。乘大辂,建旂旌,盖欲令归趣有地。是故忘己而字兆民,殉物而君四海。及于精华内竭,畚橇外劳,则抚兹归运,惟能是与。”(《梁书》卷一)此从另一立场立论,故不用儒家哲学,而用道家哲学。
梁敬帝又禅位于陈,他的策文说:“自羲农轩昊之君,陶唐有虞之主,或垂衣而御四海,或无为而子万姓。居之如驭朽索,去之如脱敝屣。裁遇许由,便能舍帝;暂逢善卷,即以让王。故知玄扈璇玑,非关尊贵;金根玉辂,示表君临。及南观河渚,东沈刻璧,精华既竭,耄勤已倦,则抗首而笑,惟贤是与;然作歌,简能斯授。”(《陈书》卷一)又玺书云:“三才剖判,九有区分。情性相乖,乱离云起。是以建彼司牧,推乎圣贤。授受者任其时来,皇王者本非一族。人谋是与,屈己从万物之心;天意斯归,鞠躬奉百灵之命。讴歌所往,则攘袂以膺之;菁华已竭,乃褰裳而去之。”(同上)此全抄齐禅梁策文,亦用道家哲学。他的禅位策文如此说,故《梁书》“史臣”亦说:“敬皇高让,将同释负焉。”(《梁书》卷六)
禅位册文之绝不为旧皇帝留地步者,则如隋禅唐册云:“在昔虞夏,揖让相推。苟非重华,谁堪命禹。当今九服崩离,三灵改卜,大运去矣,请避贤路”,“庶凭稽古之圣,以诛四凶;幸值惟新之恩,预充三恪。”“若释重负,感泰兼怀。”(《旧唐书》卷一)依此所说,旧皇帝因失德之故,不但失了有天下的资格,并且失了让天下的资格。照普通禅位册文,末尾有“於戏”云云,一段训诫新皇帝之词。若此册文,是自然不能有此一段了。
册文中亦有兼用儒家及道家哲学者,如唐哀帝禅梁册文云:“上古之书,以尧舜为始者,盖以禅让之典,垂于无穷。故封泰山,禅梁父,略可道者,七十二君。则知天下至公,非一姓独有。自古明王圣帝,焦思劳神。惴若纳隍,坐以待旦。莫不居之则兢畏,去之则逸安。且轩辕非不明,放勋非不圣,尚欲游于姑射,休彼太庭。矧乎历数寻终,期运久谢,属于藐孤,统御万方者哉?”(《旧唐书》卷二十下)此意谓既不愿干,也干不了,故让贤。
有人说:儒家之政治哲学,必圣人乃应有天子之位。揖让禅位,必圣人乃可受之。孟子所谓:“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上所述历代禅让,其受天下而执新政权者,其果为圣人乎?对于此问题之答案是:自形式上观之,新朝之主,无不是有圣德神功者。如王莽将即皇帝位,有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列侯等九百二人,称他的政绩:“九族既睦,百姓既章。万邦协和,黎民时雍。圣瑞毕溱,太平已洽。”(《前汉书》九十九上)以后历代受禅之主,无不受这一种的称赞。况后世凡皇帝无不是圣人者。故皇帝的身体称圣躬,皇帝的旨意称圣旨、圣谕。在后世,凡为皇帝者都是“当然”圣人。
有人说:那都是假的呀!我回答:我并没有说他是真的呀!不过当时的人们所以要用那个假者,即是必须用那个假话才可以说得下去。换言之,即必需用那一套理论,他的政权之存在,才有理论上的根据。
要说到假,我们可以说古今所有的实际的政治,若以其所依之理论,即以其纯形式,严格绳之,都可说是假。现在西洋所行之代议政治,在清末民初之际,一般人都认为其实际情形与其所依之理论,完全相合。现在我们知道在代议政治之实际政治里,巧取豪夺的情形,也是家常便饭。照反对代议政治的人的看法,在代议政治之实际的政治中,各政党之后台老板之操纵民意,无异于《三国演义》中所说曹操、司马懿之操纵其名义的君主。
要说到不假,古今所有的实际的政治,大都能于相当程度内,使人或一部分人,相信他真能代表他所依之理论,他的纯形式。就此方面言,则又可谓为不假。例如西洋在中世纪,各君主的尊号上有by the Grace of God字样,正如中国皇帝之衔上有“奉天承运”字样者。此在当时,大部分人真信之。如中国人所谓“真龙天子”者,众皆以为其有当天子之“命”。故其“洪福齐天”,“聪明无过帝王”,“金口玉言”,皆为其当然有之资格。故皇帝为“当然”圣人。又如西洋之代议政治,虽不免有以上所说之情形,然至少有一部分人深信其真能代表民意。
即以禅让一事言,近世一般人以为尧舜为真禅让,曹魏以下,乃假禅让。其实在宋以前,一般人并不是这个看法。在六朝时,魏晋与唐虞并称。如北魏禅北齐诏云:“远惟唐虞禅代之典,近想魏晋揖让之风。”又册云:“汉刘告否,当涂顺民。曹历不永,金行纳禅。此皆重规袭矩,率由旧章者也。”(《北齐书》卷四)此可见当时人以魏晋之揖让,真可与唐虞比拟,非若以后以莽操为骂人之词也。即《旧五代史·周恭帝纪赞》亦云:“夫四序之气,寒往则暑来;五行之数,金销则火盛。故尧舜之揖让,汉魏之传禅,皆知其数而顺乎人也。”(《旧五代史》卷一百二十)宋太祖受周禅,薛居正不能不于此赞禅让之美,此亦固然。但引汉魏为例,以为赞美之词,可知当时人对于汉魏禅让之意见。若以后,例如袁世凯称帝,人只可以唐虞颂之,不可以魏晋颂之。
以魏晋之事为截然与唐虞不同者,大约始于南宋,其时正是为三代以上及三代以下之分正严之时。所以汉魏之事,司马光《资治通鉴》书汉帝禅位于魏。而朱子《资治通鉴纲目》则书“魏王曹丕称皇帝,废帝为山阳公”。尹起莘《资治通鉴纲目发明》说:“自唐虞禅继,舜禹承之。循其名可以责其实,古人岂固假此以欺天下哉?成汤放桀,惟有惭德;武王伐纣,义士非之。汤武不失为圣人,商周不失为正统,亦惟求其实耳。后世欺孤弱寡,篡窃相寻。考其实皆羿浞莽卓之徒,而求其名乃欲高出商周之上。前史信其伪辞,衰世袭其遗迹。一则曰禅位,二则曰受禅。胡为自汉而下,一何尧舜之多耶?今纲目于此,直以称帝废主,大书于册。至于传禅之说,绝不复举。斯言一出,诸史皆废。”(《资治通鉴纲目》卷十四引)所谓前史信其伪辞者,非以前作史之人尽可欺,盖宋以前人对于此事之看法,有不同耳。赵翼说:“六朝忠臣,无殉节者。”“盖自汉魏易姓以来,胜国之臣,即为兴朝佐命,久已习为故然。其视国家禅代,一若无与于己,且转借为迁官受赏之资。故偶有一二耆旧,不忍遽背故君者,即已啧啧人口,不必其以身殉也。”不惟不必以身殉,并可再仕新朝,而当时亦“初不以其再仕新朝而薄其为人。则知习俗相沿,已非一朝一夕之故,延及李唐,犹不以为怪。颜常山、张睢阳、段太尉辈,一代不过数人也。直至有宋,士大夫始以节义为重,实由儒学昌明,人皆相维于礼义而不忍背”(《陔馀丛考》卷十七)。所谓“儒学昌明”,即宋学昌明也。自南宋以后,朱子之思想,笼罩一切,故“斯言一出,诸史皆废”。自此以后,汉魏、魏晋之事,不复为禅让之实例。于是其惟一实例,只有曾无人见之唐虞、虞夏之事矣。
然此不过对于汉魏、魏晋之事看法改变耳。以禅让方法移转政权之理想,仍继续存在,不过行之者不自以为莽操,而自以为舜禹耳。清末清帝退位,政权转移之际,在形式上乃由皇帝下诏,将政权让于民国。其诏称:“钦奉隆裕皇太后懿旨”,“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近慰海内厌乱望治之心,远播古圣天下为公之义。”“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郅治之告成,岂不懿欤?”此诏所用之哲学,与历朝禅位册文所用大致相同。所以在当时隆裕太后有“女中尧舜”之称。清室优待条件,准清帝于其小朝廷内,保持其原来排场,正如曹魏以“汉帝为山阳公,行汉正朔,以天子之礼郊祭,上书不称臣”(《三国志·魏志二》),所谓“虞宾”者是也。隆裕太后所说“长受国民之优礼”云云,正隋恭帝所谓:“幸值惟新之恩,预充三恪。”(《旧唐书》卷一《高祖纪》)
民国三四年间袁世凯筹备帝制,其所根据之理论,仍为儒家之一套政治哲学。袁世凯于民国三年先修改总统选举法。依其新选举法,“每届行大总统选举时,大总统代表民意,敬谨推荐有被选举为大总统资格者三人”,“被推荐者之姓名,由大总统先期敬谨亲书于嘉禾金简,钤盖国玺,密贮金匮”。此金匮藏于特设之石室。石室金匮,平日不得开启,至选举大总统之日,大总统始“敬谨”将所推荐之人名,宣布于大总统选举会。大总统选举会就大总统所推荐之三人,及现任大总统,共四人中,选举一人。此规定虽用选举之名,而其中所包涵之哲学,完全为孟子所称尧荐舜、舜荐禹之说。
袁世凯所召集之国民代表大会,决定君主立宪国体,即上表奉袁世凯为皇帝。其两次表文,历叙袁氏功德,如历代禅让之九锡文。并云:“历数迁移,非关人事。曩则清室鉴于大势,推其政权于民国。今则国民出于公意,戴我神圣之新君。”“我皇帝功崇德茂,威信素孚,中国一人,责无旁贷。昊苍眷佑,亿兆归心。天命不可以久稽,人民不可以无主。伏冀衷勉抑,渊鉴早回,毋循礼让之虚仪,久旷上天之宝命。”此谓清室禅让于民国;民国禅让于袁世凯。其立意措辞,与历代禅让册文,完全相同。
总之,在二十四史中,历朝之取得政权,在形式上几乎是以用禅让方法为原则;所谓“征诛”,乃是例外。自秦以后,在诸统一中国之大朝代中,在形式上完全以征诛得政权者,只汉高与明太。东汉虽亦以征诛起,但它在形式上,是恢复故物,并非取得新政权。唐虽实际上以征诛起,但形式上仍是受隋禅。至于元清二朝,乃外族入主中国,乃旧政权之扩大,非新政权之取得。以至清末清帝退位,政权转移之际,在实际上为革命,但在形式上,乃由隆裕太后让位,如上所说。至袁世凯称帝,仍以儒家之政治哲学为根据。此可见儒家之政治哲学,直至最近,仍与实际政治,不可分离也。
本来儒家禅让之说,乃理想的一人政治所必要者。理想的一人政治中之“一人”必为一首出庶物,能领袖群伦者。此“一人”既必有此资格,故于其死后,必须另有同资格者以继之。原有之“一人”既首出庶物,则于继任者之选择,亦必有较一般人更正确之见解与判断。所以继任之人,亦即归其选定,推荐。今日一人政治,有重兴之势。若莫索里尼,若希特勒,皆以“圣王”自居。前游欧时,与国社党中之谈政治哲学者晤及,当询以若现在之首领,一有不幸,则将若何。彼答谓现正计议,由现在之首领,预先指定一继任者,以备其自己有不幸时,继其职务。此正中国政治哲学中圣王禅让之说。盖禅让说所说,既为理想的一人政治所必要,故实际上之一人政治,必须用之。此所以理想与实际之不能为不相干之两橛也。至于在实际政治中实际与理想,果相差若干远,则可随时随地不同,乃另一问题,非此所论。
原载《清华学报》第十二卷第一期,1937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