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所要讲的题目叫做人生中的境界。大概的意思就是说我们每个人所处的世界都是一个世界,可是各人的境界都不同,这个说法是介乎佛家跟我们常识的两种说法的中间。佛家的说法,就是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世界,每个人的世界都不相同:你有你的世界,我有我的世界。在表面上看来似乎我们共同有一个世界。山河大地就是这一个山河大地,我们都看见房子,都看见山河大地,可是你看见房子是你的,我看见房子是我的。我看见这个山是我的,你看见这个山是你的。佛家说:如众明灯各个似一。这好比房子里面有很多灯,每盏灯都放出来它自己的光,每盏灯放出来的光都射在这个房子之内,于是这个房子之内就似乎只有一个光:实际上并不是这一个光,那一盏灯放出来的光就是那一盏灯的。这是照佛家的说法。照平常人的说法——常识说法,这个世界就是这个世界了。你看见的世界亦是这个世界,我看见的世界亦是这个世界。照我现在所要讲的呢,就是说是有一个公共的世界;但是我们对于那个世界的了解不同,所以公共的世界对于每个人的意义都不相同。拿这很多不同的意义就构成我们的人生境界。
进而言之,虽然这个世界是一个公共的世界,可是每个的境界都不相同。这个境界是不同的意义所构成的。详举一例就可明白:譬如有两个人去游一个山。两个人当中有一个系地质学家,他一到这个山上所见的是什么呢?所见的这个山是什么岩石所构成,地质上的构成是怎样一个情况。另外一个人系一个历史学家,他一到这个山上所看见的是这个地方有什么古迹,从前发生过什么事情。这个山只是一个山,但是因为这两个人对于这个山的了解的不同,所以这个山对于这两个人就有不同的意义。再举一个例,譬如放警报,大家都乱跑,在表面上情况都是一样,都是在那里跑。但是各人对于放警报的了解都不同。有些知道为什么要放警报,为的是中国跟日本打仗。中国跟日本为什么打仗,他有很充分的了解。有些人只知道敌机要来,可是为什么有敌机来他并不懂得。放警报对于这种人的意义与前面的人就不同了。一只狗亦在街上乱跑,你能说它不是躲警报吗?可是它对于警报的了解又差得多了。所以警报虽然是同一警报,但因为各人对于这个东西的了解不同,所以对于他们的意义亦就不同。因此我们的说法是介乎佛家说法与常识说法的中间:就是世界是一个公共的世界,可是这个世界对于各个人意义不必相同。俗语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
有人或谓:你的所谓境界是从主观方面来讲的。其实这亦不尽然。我们不能说境界完全是由主观,不能说事物对于各人的意义的不同纯粹是由于各人的主观。譬如刚才我说有一个地质学家游山,他看见山上有些什么岩石,这并不是主观;山上是有岩石,不过他了解这些为别人所不了解的而已。一个历史家游山,他看见古迹,并不是主观;因为这个山上的确是有古迹,不过有些人不解而已。当然这其中并有主观的成份。可是一种知识都有主观的成份。所以境界并不是完全由于主观。
我们可以拿一个标准把境界分成几类,就好像我们这些人都不相同,但可以按照高低或年龄来分成几类。今天我所要讲的,就是人生里面可能有的境界,可以分成四类。拿我们现在所用的名词来表白,就是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现在先把每一种境界的特别之点讲讲。
自然境界是什么呢?它的特别的地方就是在这一种境界里面的人,他的行为都是循着他的天资或者是循着习惯——他自己的习惯或社会上的习惯去行的。有些人生来有一种天资,就照着这个天资去行。至于为什么这样行,他并不一定了解。比如他要学文学,你问他为什么要学文学,他说我的兴趣在此。有些人的行为是循着习惯——他自己的习惯或社会上的习惯去走的。比如我常常看见有很多青年上大学,你问他为什么要来上大学,他说别人都来上大学,我亦来上大学。这种就是我所说的循习。这种人同上面所说的那种人虽然做了那些事情,可是为什么要去做这些事情,他不很清楚。这种境界就叫做自然境界。从前有首古诗描写农民的生活状况就说:“凿井而饮,耕田而食。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他不晓得那个法则是什么回事,但他不知不觉中照着那个法则去行。又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种人的这种境界就叫做自然境界。中国从前的老庄对于这种境界非常赞美。原始社会中的人的生活他很赞美,小孩子的生活他们亦很赞美,看见愚人的生活亦赞美。他们为什么赞美这些人呢?就是因为这些人的境界是自然的境界。我刚才虽然说原始社会里面的人,他们的境界大概都是这种境界,但是有这种境界的人并不限于都是在原始社会里面的人。虽然说是小孩子同愚人,他们的境界大概都是自然境界,可是有这样境界的人并不限于小孩子与愚人。即使在工业最发达的社会里面的人,有这种自然境界的亦是很多很多:比如刚才我们说逃警报,有些人听见警报,跑就是了。为什么有警报,为什么打仗,他们不大清楚。这种境界是自然境界,可是现在这种社会并不是原始社会。在美国或英国工业发达的社会里面有自然境界的人很多:比如我们到美国去看见有些普通工人,他们照例上工就上工,照例发薪水就领薪水,到了星期六下午人家去看电影他亦照例去看电影。这些人的境界都是自然境界。
凡是在自然境界的人所作底事,亦不就是价值很低。他亦可以做一种价值很高的事情。虽然他亦可以做一种价值很高的事情,可是他对于这件事情并不了解,所以他所做的事情虽然价值很高,他的境界仍然是自然境界。在明朝亡的时候,满清的兵来了,叫百姓把头剃光。有一个人不肯剃光,清朝的兵就把他抓去,他还是不肯剃光。明朝的人头上戴着一个头发网子,他还是戴着网子。清朝的兵把他的头发网剪掉,他没有办法,在额上画一个网巾。还亦不晓得他叫什么名字,清朝的兵就叫他网巾先生。到了要杀他的时候,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我不愿意作照例殉节的人,所以我不说我的名字。可见有些人是照例殉节。虽说是照例殉节,但不能说那件事情没有价值;事情虽然有价值,但境界是自然境界。我们在民间听的歌谣亦有很好的:比如《诗经》三百篇大部份都是民间的歌谣,可以说有文学的价值。虽然有文学的价值,可是做歌谣的人不一定就知道有文学的价值,所以他的境界就是自然境界。总而言之,在原始社会里面的人,虽然他们的境界大概都是自然境界,可是有自然境界的人不一定都是原始社会里面的人。就是我们现在社会里面的人有自然境界的亦很多。这些人亦不一定做价值很低的事,他亦可以做出很大的事。
第二种境界我们叫做功利境界。它的特别地方就是在这种境界里面的人,他们的行为都是为利。这种人跟自然境界的人不同。怎样不同?就是自然境界里面的人,虽说做了很多事情,可是他为什么做这个事情,他心里面不很清楚,没有很深的了解。在功利境界里面的人就不同了:他自己做些什么事情,他都有很清楚的目的,很清楚的了解。他的目的就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所谓利字,它的范围很广。无论是为了增加财产或发展他自己的事情、增进他自己的名誉,都可以说是为利。这种人的境界是功利境界。这种人并不一定都是坏人,亦并不一定都是像中国杨朱一类人,都是为他们自己,不肯牺牲自己。他亦可以去牺牲,亦可以去牺牲他的财产,甚至于牺牲他自己的生命。他亦不一定专要做坏事,他亦可以做好事,做有益别人的事。可是无论做什么事,你要是追究他最后的动机,无非都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他可以牺牲生命,这是很好的了。可是你问他为什么要牺牲呢,就是因为要博得名誉。他可以做有利别人的事,这固然是好了。可是他为什么要做有益别人的事呢?或者是为了要得到名誉,或者是为了得到社会国家的奖励。最后动机还是为他自己的利益。不问他所做的事情是多大的事情,不问他所做的事情是有益别人的事情,他的境界都是功利境界。比如秦始皇、汉武帝所做的事情都是对于民族有利益的,但是追究他们的动机,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所以虽然做了很多大事情,他们的境界仍然是功利境界。
第三种境界叫做道德境界。它的特别地方就是在这种境界里面的人,他的行为都是行义。上面说过在功利境界里面的人,他的行为都是为利。义与利这两个字系相反而又相成的。试举一例就可以看得出来。《孟子》这部书头一章就是“孟子见梁惠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于我国乎?”于是孟子就说道:“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意思就是说你不可以讲利,只可讲仁义。可是孟子接着发表他自己一套大政方针说道:“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又说:“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于是乎就有人批评孟子说:孟子这个人真是岂有此理,你不叫梁惠王讲利,可是你自己所讲的不是利吗?为什么许你自己讲,不叫梁惠王讲呢?其实这个批评是错误了:因为孟子所讲的自不是他自己的利,是人民的利。他并不是把帛子来自己穿,养鸡养鱼自己吃。在从前,国就是王,王就是国,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是不啻等于问“何以利吾自己”。如果现在的人问何以利吾国,相信孟子一定不会给钉碰:因为现在的“国”是大家的,不是某人私有的。
照这样看起来,利与义一方面是相反的,一方面又是相成的。如果专为自己的利,当然与义正是相反。可是义亦不能离开利。什么叫做义呢?义就是道德行为。道德行为最后目的都是为社会国家求利的。所以义亦不能离开利。如果离开利,义就成了空洞的东西。但是亦与利相反。就是说你求别人的利就是义,如果求自己的利就不是义。一个人的行为都是求自己的利,那么他的境界就是功利境界。这在上面已经说过了。如果一个的行为都是求国家百姓人民之利,那么他的行为就是行义,他的境界就是道德境界。
说到这个地方我们就要问:一个人为什么要行义?为什么要行道德?这个问题有种种的说。在我们现在的讲法就是说,在道德境界里面的人,他了解人之所以人,了解人的性。什么叫做桌子?桌子之所以为桌子有它的性。它的性不同于椅子,绝不能拿桌子当椅子坐。人是一个动物,猫亦是一个动物,狗亦是一个动物,为什么人不是一只狗呢?必定是人与狗有不同的地方,亦即是人有人的性。但我们不能说人会吃饭就是人的性,因为猫狗亦会吃饭。亦不能说人会睡觉就是人的性,因为猫狗亦会睡觉。我们要找出人与禽兽不同之点在什么地方,就是人有社会而禽兽没有社会。有人说蚂蚁有社会组织,蜜蜂有社会组织,与人有什么分别?分别是有的。蚂蚁虽然有社会组织,可是他不了解社会组织。蚂蚁虽然亦列队打仗,可是它不一定了解打仗的意义。人列队打仗知道意义。这就是人与蚂蚁、蜜蜂不同的地方。在道德境界里面的人了解人的性。人的性里面包含有这个社会制度以及社会里面的一些规则,就是说政治上、道德上、法律上各种规则。这些规则在一方面看好像都是拿来压迫个人的,限制个人的,可是在另一方面看就不然。关于这点,现在讲政府哲学的人分为两派说法。一派说法,就是说:社会上的制度、道德上的规则,法律上的规则都是拿来压迫个人的,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受它的压迫呢?换句话说,这些人虽然知道这些东西是压迫个人,但又知道没有它不行。好像我们穿衣服穿在身上固然累赘,但不穿又不行。这一派政治哲学系从功利境界里面的人的观点讲的。从道德境界里面的人看,就不是这样讲,所谓社会组织与道德上的规则、法律上的规则、政治上的规则不是限制个人的,而是个人必定要在社会中间才能成为一个人,如果离开社会就不是人了。比如这根柱子必定要在房子里面才是柱子,否则只是一根大木料。所谓人亦是如此,不能说离开社会还是人,必定要在社会中间才能算是人。这个社会并不是压迫个人,而是每个人必定要在社会中间才能得到完全的发展。必定要在社会中间,那么人之所以为人才能得到完全的发展。说到这个地方就想起在民国初年五四运动的时候,一般讲文化运动的人往往把社会看错了。说是社会是压迫个人的,我们人必定要奋斗,从社会里面解放出来。这种说法仔细一想就知道很不通,人怎样能够从社会里面解放出来呢?他们这种说法,好像等于我们在这里说“这根柱子受上面压迫太厉害了,把它解放出来吧”一样的不通,试问解放出来以后它还可以成为柱子吗?绝不是柱子,是大木料了。所以如果人要从社会里面解放出,就不是人。不但不能生活,并且不合乎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照我现在的说法,个人必定要在社会中间才能生存,这是一点;第二点,他必定要在社会当中才能成为一个完全的人。
现在说到天地境界,它的特别地方是什么呢?就是在这种境里面的人了解个人必定要在一个全之中才能生存,才能发展。在道德境界里面的人,了解在个人以外还有一个全。这个全就是社会之全。可是在天地境界里面人又了解一个全。这个全就是宇宙。他了解在社会之全之外,亦可以说在社会之全之上,还有一个大全。这个大全就是天地,宇宙。人必定要在宇宙的大全里面才能发展,才能完成。如果一个人了解他不但是社会里面的一份子,并且还是天地间的一份子;不但是要替社会尽一份责任,并且还要为宇宙负责任。他了解到这地步,他的境界就是天地境界。
孟子所说浩然之气,可以作个例子。究竟什么是浩然之气呢?照我们现讲法,这个气就是士气甚旺、勇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气。浩然就是大。浩然之气就是大气。什么叫做大气呢?一个人要吹大气,这种大气不是孟子所讲的大气。孟子所讲的大气是大勇气,这个气是一个大勇气,比普通勇气大。它大在什么地方?就是大在我们普通之所谓勇气,只是在人与人间的一个勇气,而孟子所讲的浩然之气,这个大气,不是与人之间的勇气,不是社会之间的勇气,它是一个人在天地之间的勇气。人有普通勇气的时候,他可以在社会中堂堂做一个人;可是有了浩然之气的人,不但在社会中间可以堂堂做一个人,而且在宇宙中间,天地间,亦可以堂堂做一个人。所以孟子说:“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意思就是有这个东西的人,他不但在社会上是一个堂堂的人,并且在宇宙中间是一个堂堂的人,如所谓“顶天立地的人”是。另外孟子又说:“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就是刚;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亦可以说是大。可是这不是至大至刚,必定是充塞天地之间,好象是顶天立地的人,才是至大至刚,才是浩然之气。这种人的境界就是天地境界。他的境界比较那些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人的境界又高了。这种人可以说是一种最高的人。这种人在这种境界之中,可以说是与天地参。虽说在物质方面只有一个七尺之躯,可是我们可以说是与天地参。他虽然只能活百年,可是我们可以说他是与日月争辉。这种人中国话叫做什么?就叫做圣人。
以上所说的四种境界,有高低的分别。这高低的分别拿什么做标准呢?就是拿有某种境界的人,所需要的了解的多寡来做标准。比如说我们讲一种境界,他所需要的了解并不要怎样高,那种境界就是低;另外有一种境界,如果我们要有它的时候,需要有很高的了解,那种境界就是高。四种境界之中比较,自然境界是最低的了。因为在自然境界里面的人都是混混沌沌,糊糊涂涂,他所需要的了解最少。功利境界就比较高一点。他了解有我,有他自己。道德境界又高一层:就是他不但要了解自己,并且要了解社会,在个人之上一个社会之全。在天地境界里面的人,所需要的了解更多。不但要了解有一个社会之全,并且要了解在社会之全上,还要有一个宇宙天地之全。所以自然境界最低,功利境界比较高一点,道德境界又高一点,天地境界最高。在天地境界里面的人,中国话叫做圣人,在道德境界里面的人称为贤人,在功利境界里面的人,亦可以为平常人,亦可以为英雄。
在低的境界里面的人,他所能享受的那一部份世界小。在高的境界里面的人,他所享受的那一部份世界大。世界都是这个世界,可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全享受。我们所享受的只能有一部份。享受的这一部份就有大小的分别。境界越高的人,他能享受的那一部份世界越大。比方说在功利境界里面的人,他所享受的那一部份世界就是与他自己有关系的那一部份。与他自己没有关系的那一部份就不能为他所享受。在道德境界里面的人,凡是社会都能够享受。在天地境界里面的人,全宇宙都是他所能享受的。所以境界愈高,他所能享受的这个世界就愈大。
境界有久暂。有些人得着一种境界,他可以常在此种境界之中。有些人虽然得着一种境界,可是他只能暂时在那种境里面。我方才说这个世界都是一个世界,可是因为各人的了解不同,所以境界不同。那么境界就跟着了解而来。了解虽然给我们一种境界,可是它不能叫我们常在那个境界里面,因为我们人的心理是很复杂的。古语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心里面有别方面的欲望的冲突,往往就不能使你常在高底境界之中。比如说,一件事情来了,我们知道这件事应该这样做。在我们这样做的时候是一个道德境界。我们应该这样做就这样做,可是,忽然间想到,我这样做似乎有困难,或者对于我有什么妨碍。这样一想,就不是道德境界,而是功利境界了。所以仅有了解,只能叫我们短时期的在一个高境界之中,不能叫我们常在高的境之中。由此可知,除了解之外,要凭着一种别的修养功夫才可以。那个修养功夫是什么呢?就是道学家常常所说的“敬”。所谓“敬”,就是注意。
自然与功利这两种境界可以照黑格尔的说法叫做“自然的体物”。道德境界同天地境界则系精神的创造,需要我们自己创造。自然境界与功利境界为什么称做“自然的体物”呢?就是我们不要努力自然就可以有的。道德境界与天地境界需要我们自己努力,不会自然有这种境界。
或者会有人问:“人都是宇宙的一份子,何必一定要在天地境界里面的人,才是宇宙的一份子呢?又何必一定要努力才能得到天地境界呢?”这个疑问是有的。人都是宇宙的一份子,这是不错的。不但都是宇宙的一份子,亦都是社会的一份子。不但我们是社会一份子,而且强盗亦是社会一份子。人都是循着社会的规则、道德的规则生活,就是强盗他亦不能不迎着社会的规则、道德的规则去生活。他只是在做强盗的那一两点钟或一两分钟不照着社会规则、道德规则去生活,其余的时间都是照着道德的规则生活。例如他抢了东西到街上去卖,人家给他拾块钱,他就要卖。不能说自己不卖,反又去抢人的东西。他到饭馆吃饭亦要给饭钱,住房子亦要给房钱。如果一个人,他的行为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与道德相违背,这就一分钟都不能过下去。可是虽然都是这个样子,但是有些人了解,有些人不了解。分别就在这地方。人不但都是宇宙一份子,而且都是社会的一份子,并且都是这个样子,但是有些人不了解就是了。你能了解,那你的境界就可以是道德境界,不能了解,那你的境界就是自然境界或功利境界。这就是了解与不了解的分别。佛家说:“悟则为佛,迷则为凡。”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圣人与我们不同的地方,并不是于我们平常人所行事之外,另作些甚么事。圣人所行的事就是平常人行的这些事。如果在平常所行人的事之外另外再找些甚么事作,那就是等于佛家所常说的“骑驴觅驴”,骑在那驴上想另外找一个驴,就找不到了。所以圣人做的事情就是平常人所做的事情。
说到这个地方或者又会有人问:你说平常所做的事情是什么事情呢?平常人所做的事情,比如当兵的就是下操打仗,当学生的就是上课念书,当教授的就是教学。平常人所做的事情就是这些事情。就是你在社会上原来做什么人,你就做什么。比如说你原来是一个军人,那打仗下操就是你的事。如圣人是一个军人,事亦一样,要打仗下操。学生上课听讲,圣人亦要上课听讲。我们当教授,假使圣人处在我们这地位,他亦是讲学教书。他并不做什么特别的事情。这就是现在所谓“每个人都站在他自己的岗位而做他所要的事情”。事虽都是一样的事,可是因为人的了解不同,所以境界就不同。比如军人站在岗位上都是打仗,可是这个兵知道为什么要打仗。那个兵是被征发来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仗,只是糊糊涂涂的打,他的境界就是自然境界。如果这个兵认为我们如果打仗就可以升官得奖赏,或者社会上给我们一个好名誉,那他的境界就是功利境界。如果有个兵知道打仗是为民族,那他的境界就是道德境界。如果有个兵认为他打仗并不仅是为国家民族而是为宇宙世界,那么他的境界就是天地境界。
或者有人问,这些人你都要他做平常的事,那世界上岂不是一个平常世界了吗,没有什么新发明新创造了吗?这是不对的,人们应该发明的就应该发明,应该创造还是创造。我们的思想是说任何人站在他自己岗位上做他应该做的事情,并不是守着他的岗位不敢创造,不敢发明。不但不是这个意思,他站在他的岗位上应该尽他的力尽他的才能去发明去创造。比如我们当学生的平常听讲上课,并不是照例只听讲上课,而是能创造者还是创造,能发明者还是发明。所以圣人所做的事情就是平常人所做的事情,就是站在岗位上做他应做的事情,不过因为了解不同而有境界的不同耳。
原载《新评论》第九卷第二期,194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