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冯先生到我们学校来演讲。我本来想把他的讲辞一字不遗的记下来,可是我没有学过速记,写字又写不快,第一句还没写完,冯先生已经讲到第三句去了;没有办法,只能把自己认作重要的记在纸上,听完了演讲,再凭记忆把他连贯起来。当然,有许多话,冯先生讲的时候不是这样说法,可是意思总差不多。写成后请冯先生校阅一过,承他说记得还明确。
要知道人生中的境界,首先要知道什么是“境界”。“境界”这两个字不大好讲,我们得从另外的方面讲起。我们常常听到人家问:人生有没有意义?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说,意义生于了解。了解人生,人生就有意义。不了解人生,人生就没有意义。了解得愈多,人生就愈有意义。这种了解和意义就构成人生的“境界”。
对于同一件事物,各人了解的程度不同。这件事物对于各人的意义也就不同。譬如大家在这儿听演讲,来了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人,看见黑压压一大堆人坐在这儿,不知道是什么一回事。“听演讲”对于他没有什么意义。假如来的是个受过教育的人,看见讲台前面坐了许多人,台上有人在说话,就知道这多半是在演讲。“听演讲”对于他就有了意义。又像跑警报的时候,狗跟着人一起跑,为什么要跑,他可不知道。跑警报对于狗毫无意义。至于人跑警报,因为知道放了警报会有敌机来轰炸。跑警报对于人就有意义。有些人除了知道这一点以外,还知道为了抗战才有警报,为了什么才有抗战,那未跑警报对于他们,意义更多一点。
对于同一件事物,各人有不同的了解,这件事物对于各人的意义也就不同。一个地质学家跟一个历史学家一同游山;地质学家在山上看见的,全是岩石,这是火成岩,那是水成岩,他知道得清清楚楚;历史学家在山上看见的,全是古迹,这里从前某人到过,那里有什么古代的遗物,他一一如数家珍。山是一件事物,对于地质学家跟历史学家,意义有这样的不同。人生也是一件事物,人对于人生的了解,不同的情形亦复如此。由于不同的了解,就来了不同的境界。
同一个宇宙,同一个世界,同一个人生,但人对于这些各有不同的了解。没有两个人的了解会完全一致的。佛家说,每一个人有他的世界,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我们不妨把大同小异的归纳起来,给人生中的境界分分类。
第一类是自然境界。在自然境界中的人,其行为是顺才或顺习的。这里所谓“才”,就是天资;顺才就是依着自己的一份儿才力去做。譬如一个人学艺术,你问他为什么要学艺术,他说他对艺术有兴趣,他本来就喜欢艺术;这个人就是顺才的。这里所谓“习”,就是一般的习惯,也可以说就是社会上的风气。譬如有人进大学经济系,你问他为什么要进经济系,他说许多人都进经济系,他也进经济系;这个人就是顺习的。
自然境界中的人对于自己为什么要做某种行为,没有清楚的了解,只是顺着自己的天性和社会的潮流这么做。这就是说,他的行为对于他自己没有清楚的意义。小孩子和愚人多半是自然境界的。往好的方面说,自然境界是天真烂漫;往坏的方面说,就是浑浑噩噩,不识不知。
老庄赞美自然境界中的人,认为只有自然境界中的人才有一种恬静的乐趣。他们没有看清楚一点,就是自然境界中的人,他有快乐也不会知道他自己是快乐的,因为他浑浑噩噩,不识不知。自然境界中的人诚然天真烂漫,但是这在他自己也不会觉得。假如有人觉得他自己是天真烂漫,他就不天真烂漫了。如果说“我是天真烂漫的”,这定是哄人的话。
第二类是功利境界。在功利境界中的人,其行为是为利的,他对于他自己的行为有确切的了解;他的行为有一种目的,这目的就是为利,为己利。在自然境界中的人也可以是为己利,例如一个小孩子看见好吃的东西就想要拿到手;可是这种行为是出于本性的冲动,对于他自己有什么利,他并没有清楚的了解。功利境界中的人就不然,他对于他自己所以要有某种行为,了解得很确切;这件事做了可以得钱财,那件事做了可以得名誉,他都清清楚楚。
我们不能因功利境界是为利的,就说功利境界中的人全是坏人;只能说坏人多半是功利境界中的人。
这种境界中的人,对于人生的了解,比自然境界中的人多一点,他了解有“我”了。“我”字好像很容易了解,其实不见得。小孩常常学大人的叫法叫自己,你问“小娃娃吃过饭没有?”他答“小娃娃吃过饭了”。有个故事,先生教小学生“吾日三省吾身”,说“吾就是我”。小学生回家,父亲问“吾字怎讲?”小学生回说“吾就是先生”。父亲骂了他,告诉他“吾就是我”。第二天先生问小学生“吾字怎讲?”小学生回说“吾就是爸爸”。可见“我”字是不容易了解的。
第三类是道德境界。在道德境界中的人,其行为是行义的。“义”有时候看起来是跟利冲突的;可是有时候看起来又是跟利一致的。利有公利跟私利的分别。求自己的利,是为私利的行为;求社会的利,是为公利的行为,也就是行义的行为。道德境界中的人的行为是为社会求利的。我们常常听到“人生以服务为目的”这句话,这就是道德境界中的人的想法。
道德境界中的人对人生的了解又多了一点,他知道有“社会”,知道“我”是“社会”中的一分子,全体中的一部分。
说到这里有了个问题:究竟是部分先于全体,还是全体先于部分?在常识方面看,当然是部分先于全体。譬如说这所房子,当然是架起梁,砌好墙,再盖上瓦,才成为一所房子;由一步步的修建才成为整所的房子。但是仔细的想起来,并不这么简单。梁不在房子里,能不能叫做梁?梁上没有盖瓦,梁没有负起梁的责任,这就不能叫做梁,只可以叫作大木料。再如桌子的腿,必须在桌子的整个构造当中方始成为腿,说离了桌子的整个构造,也只能叫做木料。要有了房子,梁才能叫作梁,要有了桌子,腿才能叫作腿。这样看起来,全体是先于部分的。亚里斯多徳说“人是政治的动物”,不是说人生下来非干政治不可,不干政治就不是人;他的意思也只是说人要在政治的组织当中方能叫做“人”。
道德境界中的人知道“我”是全社会中的一部分,“我”对于社会应该尽伦尽职。尽伦尽职的行为就是道德的行为。
第四类是天地境界。在天地境界中的人,其行为是事天的。这个“事”字是服务的意思。
天地境界中的人了解社会之上,世界之外,还有“宇宙”;他知道人不但是社会的一部分,并且是宇宙的一部分,人不但应该服务社会,还应该服务宇宙。宇宙在科学上说起来,就是天体呀,太阳系呀,这一些。哲学上所谓“宇宙”,当然也包括这些,不过还要广遍;简单的说,哲学上所谓宇宙,是“一切”,是“大全”。怎样才是为宇宙服务呢?这所谓服务就是站在自己的岗位上来干,也就是孔子说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跟道德境界中的人差不多,道德境界中的人也是站在自己的岗位上来干。不过天地境界中的人的意识跟道德境界中的人不同。道德境界中的人在社会上做他应做的事,是尽人伦,尽人职;天地境界中的人虽同样做那些事,却是尽天伦,尽天职,因为那些事对于他有超道德的意义。我们以前所谓贤人,是在道德境界中的,所谓圣人就进一步,是在天地境界中了。
同样做一件事,因了了解不同,境界也就各异。譬如说我在当教授,假使我当教授是为了看到同学们毕了业全当教授去了,我也来当教授,那么我是自然境界中的人。要是我为了教授的名义好听,又可以拿薪水,那么我是功利境界中的人。也许我当教授是要好好的教养出一些于社会有益的人来,那么我是道德境界中的人。如果我当教授不单要好好的教养出一些于社会有利的人,并且觉得我这样做是尽宇宙一分子的本份,那么我是天地境界中的人了。
事天又可以说是“赞天地之化育”。赞是帮助的意思;一切都是天地之化育,一草一木之所以发荣滋长,一举一动之所以这样所以那样,全是天地之化育。一个人能了解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是天地之化育,就是“赞天地之化育”,不能够了解,那就只是为天地所化育而已。
人都以为圣人做的是特别的事。其实不然。圣人所做的事也是一般人平常所作的事。只是圣人对于他所做的事都是了解的,都是明白的,所以他是圣人。凡人对于自己所做的事不了解,一切都不明白,所以他是凡人。圣人有最高的了解,但是他所做的事就是一般人平常所做的事,这就是所谓“极高明而道中庸”。
(叶至诚 记)
原载《中学生》第66期,194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