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中国旧日的说法,要维持一个社会的存在,必有治统及道统。治统以君为代表,道统以师为代表。孟子说:“天生蒸民,作之君,作之师。”荀子说:“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天地及先祖之有,是出于天,天者天然;君师之有,是出于人,人者人为。
照中国旧日的说法,在周代以前,君师不分,治统与道统不分。《论语·尧曰篇》说:“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舜亦以命禹。”尧告诉舜“天之历数在尔躬”,这表示尧传舜以治统;又告诉舜“允执其中”,这表示尧传舜以道统。到孔子而治统与道统分开,孔子、孟子专传道统,历朝的皇帝专传治统。
所谓道统与治统分开,是说传治统底人不必传道统,传道统底人不必传治统。而不是说治统与道统各自独立,各不相干。照中国旧日的说法,道统是主,治统是所以维持道统底,只有维持道统的政治才是继承治统底政治。
所谓统有两个意思。一个是统一的意思。若照所谓统的这个意思讲,则所谓一个社会的治统,是指一个社会的人的在行动方面底中心组织,所谓道统是指一个社会的人在思想方面底中心哲学。
一个社会如要存在,则此社会底人在行动方面必有一个中心的权力,在思想方面必有一个中心的哲学。一个社会底人在行动方面的中心组织,就是这个社会的治统;一个社会底人在思想方面的中心哲学,就是这个社会的道统。
或可说,一个社会不必有治统,即可存在。如无政府主义者以为,最进步底社会,并不需要有国家或政府以强制人的行动。最进步底社会是人的自由组合,用不着有什么组织以强制他们。无政府主义者认为国家及政府的组织都是一阶级所用以压迫别的阶级的工具,最进步底社会是无阶级底社会。既无阶级,则亦无国家或社会的组织。这种说法固然亦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但所谓治统或一个社会的组织,并不专指无政府主义者所谓的国家或政府。所谓治统或一个社会的最高组织,亦可以是指所谓人的自由组合的中心组织。这种组合中,其中心组织可以不必用强制底力量,即能处理这种组合中底事,这是可能底。但这种组合总还是有中心组织底。关于这一点我们不必详论,因为现在所要讨论者是道统,并不是治统。
或可说,一个社会并不需要有中心底哲学始能存在。例如现在所谓民主社会,并不要有中心底思想。在民主社会里,什么思想都可以有。如果一个社会是民治主义底社会,它即不需要道统。这话固然不错,但说这话底人忘记在民主社会里亦有一个中心思想,此中心思想以为在民主社会里什么思想都可以有。这也是一种思想。如果一个社会是民治主义底社会,这一种思想就是这个社会的中心,就是它的道统。
所谓统的另一个意思是传统。一个社会的治统或道统,是一个社会的中心权力或中心哲学。照中国旧日的说法,这个权力或哲学必需是从古传下来底。就治统方面说,旧说以为历代继承治统的方法有禅让或征诛之分。无论用哪一种方法,新朝总是自前朝把一个社会的中心权力取来。就道统方面说,旧说以为后圣继承先圣的方法有见知或闻知之分。旧说尧以道传之舜,舜是见而知之。文王周公以道传之孔子,孔子是闻而知之。
这个意思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如果一个社会不是被征服底社会,一个社会的治统或道统总是从它的历史中演进而来底,而不是以一种外力硬予它加上底。一个被征服底社会,征服者硬派一个中心底权力叫它服从,硬派给一个中心底思想叫它信仰,这是比较容易底。征服者说一句话,下一道命令,即可以办到。但一个社会若不是被征服底社会,则在这个社会中,一个中心权力的形成,一个中心哲学的形成,实在是并不容易底。这往往需要几百年的演进。就中国历史说,统一底中国的治统及道统的形成都是在秦汉的时候。秦汉以后,我们才有整个底中国这一个大社会。这当然不只是秦皇汉武几个人的功劳,这是经过春秋战国几百年的演进而始有底。
治统道统虽是代代相承,其内容并非不改变。但虽改变,而其中一脉相传的线索是历历分明底,因为它们的改变是一种演进。演进都必有因有革。因者因旧,革者维新。
就中国的道统说。中国的道统的内容在历史上也经过几次改变。在汉代,中国的道统是以儒家为主。这时候的儒家注重在关于社会组织的理论,如纲常名教之说。魏晋时候,中国的道统是以道家为主,道家注重人的精神境界。隋唐人信仰佛法,佛法也注重人的精神境界。宋明的道学家所讲底哲学既重社会的组织,又重道佛的境界。
一个社会如果不是被征服底社会,则它的治统与道统都必需是从它的历史演进来底。这中间自然有因革,但它总是继续以往的道统。
或可说,中国以前是农业社会,其治统道统都是农业社会的,所以有因革。但农业社会蕴涵社会,有些制度是随着社会而有底,此应因;有些制度是随着农业社会而有底,此应革。
就道统方面说,有些思想是农业社会的反映,此应革;有些思想则是对于宇宙的了解,此应因。
或可说,因革是各种社会及哲学都有底,并非中国哲学所独有。对此,我们说,哲学可以作为一种专门学问看,也可以作为一种社会力量看。作为道统底哲学,是一种社会底力量。只有中国哲学才足以鼓舞群伦,故只有中国哲学才足成为一种社会的力量。
抗战以来的精神力量是旧日道统的力量,但民众多由之而不知。
阐明这种力量,继承先圣,立一新中国的道统,是新中国的需要。
一、不可抱残守缺。
二、不可牵强附会。
三、不可断章取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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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文似为未定稿,后半部分尤为明显,故从未刊出。写于抗战期间,但无从考定具体写作时间,现姑系之于1944年。——蔡仲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