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旨
《虞書》: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
〔案〕此千古説詩之祖。開口即題「志」字,貫徹始終,中間緯以聲律,末歸重神人以和。詩之體用,盡於是矣。惜其時詩皆不傳,僅聞《擊壤》、《康衢》數歌,然又非詩體。可見古詩逸者尚多,三百篇特其盛焉者耳。
《禮記》:温柔敦厚,《詩》教也。
〔案〕四字亦括盡《詩》旨《詩》教。自古至今,詩體千變萬化,其能外此四字否耶?古人立言,何其簡而賅也!
《論語》:《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案〕此聖人教人讀《詩》之法。《詩》不能有正而無邪,三百雖經删正,而其間刺淫諷世與寄託男女之詞,未能盡汰,故恐人誤認爲邪,而以爲口實,特標一言以立之準,庶使學者讀之,有以得其性情之正云耳。不料朱子竟以爲邪正兼收,復爲之説曰:善者可以感發人之善心,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夫《詩》之足以感發人心固已,而其所以能懲創逸志者,不賴有刺淫諷世諸作乎哉?若謂淫奔者而亦收之,是直誨淫而已,安見其懲創人之逸志爲也?夫子本懼後人誤讀《鄭》、《衛》爲淫詩,而後儒偏指《鄭》、《衛》爲夫子所收之淫詩,教人以讀之,雖宣聖其如之何哉?
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于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爲?
〔案〕古者天子巡狩,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詩》之有關國政也久矣。其後列國士大夫出使朝聘,燕享會盟,莫不歌詩作樂,往來贈答,一時風雅互相競尚,且有以是卜人休咎,毫釐不爽者,則《詩》之爲教,豈不益重也哉?是以夫子之言云然。迨戰國競尚游説,而此風遂邈;漢、唐後作者雖多,然皆徒逞才華,藉抒懷抱而已,非皆有關國政也。無怪詩道陵夷,今愈不古若矣。學者誦《詩》,尚當體會聖言,務求聲詩何以與國政相關處,默騐諸心,有得於己,然後見之事爲,與形諸歌咏,自能與古爲一,而聲教因之復振。不然,日誦三百,夫何爲哉?
《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
〔案〕今人作詩,只從鳥獸草木上用工,何嘗有關君父之大哉?殊知興、觀、群、怨,即從事父事君來。不能事父事君而欲其興、觀、群、怨,吾不知其所可者安在也。聖人一言,固早有以賅其全歟!
子謂伯魚曰:「女爲《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爲《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歟!」
〔案〕二《南》皆房中樂,且其篇什無多,非如《雅》、《頌》鉅觀,所言皆宗廟朝廷大經大法、偉烈豐功,可以擴人識見,長人才思,而何以不爲之即至如面牆而立歟?殊知二《南》所咏,皆夫婦詞,爲人倫始基。古來聖帝明王,其發施事業,莫不肇端宫闈,一室燕寢,即對越帝天時。於此而不知謹其所爲,而欲異日之見諸事業者,能慎始以要終也,其可得耶?故人不能行於家庭之際,即不能行於閭里之間;不能行於閭里之間,即不能行乎邦國之内。謂之正牆面而立也,不亦宜哉?蓋聖賢爲學,身體力行,必有得乎心乃可謂之學,非如後人不過誦習文義,竊取浮詞,供我言論,佐我文章而已。故不爲二《南》則已,欲爲二《南》,必將有以得夫型于式化之端,「温柔敦厚」之旨,體之於心而咏之於口,即以見諸倫常夫婦之間,而皆可以自信其無愧,則始基立矣。始基立而王道聖功皆由此建,猶謂二《南》爲不足爲者,豈理也歟?
子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
〔案〕夫子反魯在周敬王三十六年,魯哀公十一年丁巳,時年已六十有九。若云删詩當在此時,乃何以前此言《詩》,皆曰「三百」,不聞有「三千」説耶?此蓋史遷誤讀正樂爲删詩云耳。夫曰正樂,必《雅》、《頌》諸樂,固各有其所在,不幸歲久年湮,殘闕失次,夫子從而正之,俾復舊觀,故曰「各得其所」,非有增删於其際也。奈何後人不察,相沿以至於今,莫不以正樂爲删詩,何不即《論語》諸文而一細讀之耶?
《孟子》:説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爲得之。
〔案〕詩辭與文辭迥異。文辭多明白顯易,故即辭可以得志。詩辭多隱約微婉,不肯明言,或寄託以寓意,或甚言而驚人,皆非其志之所在。若徒泥辭以求,鮮有不害志者。孟子斯言,可謂善讀《詩》矣。然而自古至今,能以己意逆詩人志者,誰哉?
《大序》: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爲志,發言爲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故《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至於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傷人倫之變,哀刑政之苛,吟詠性情,以風其上,達於事變而壞其舊俗者也。故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發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禮義,先王之澤也。是以一國之事,繫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興廢也。政有大小,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
〔案〕此序總論《詩》旨,純駁參半。雖多襲《樂記》語,要自是説《詩》正論,可補《論語》、《虞書》所不及。若云《序》出子夏,此其庶幾。至《小序》,則純乎僞托。故舍彼而録此。唯其中有未盡合者,如「國史明乎得失」一節,誠如朱注所駁;「政有大小」數語,亦爲章氏所指。學者分别觀之可耳。
黄氏櫄曰:有天地,有萬物,而詩之理已具。雷之動,風之偃,萬物之鼓舞,皆有詩之理而未著也。嬰孩之嘻笑,童子之謳吟,皆有詩之情而未動也。桴以蕢,鼓以土,籥以葦,皆有詩之用而未文也。《康衢》、《順則》之謡,《元首》、《股肱》之歌,詩之義已備矣。
〔案〕詩情原自充滿兩間,無以感之則寂而不動,有以觸之則文而成聲,此可謂善形容《詩》之本體者矣。
歐陽氏修曰:《風》生於文王,而《雅》、《頌》雜於武王之間。《風》之變自夷、懿始,《雅》之變自幽、厲始。霸者興,變風息焉;王道廢,《詩》不作焉。王通謂諸侯不貢詩,天子不采風,樂官不達雅,國史不明變,非民之不作也。詩出於民之情性。情性豈能無哉?職詩者之罪也。
〔案〕此亦運會所關。民雖有作而時不尚,則作如不作也。迨漢後詩道復昌,而風、雅、頌之體竟亡,以至於今,則又何故?
鄭氏樵曰:六義之序,後先次第,聖人初無加損也。風者,出於風土,大概小夫賤隸、婦人女子之言。其意雖遠,其言淺近重複,故謂之風。雅出於朝廷士大夫,其言純厚典則,其體抑揚頓挫,非復小夫賤隸、婦人女子能道者,故曰雅。頌者,初無諷誦,惟以鋪張勳德而已。其辭嚴,其聲有節,以示有所尊,故曰頌。
〔案〕《風》、《雅》、《頌》之編,自有次第,不容或紊。而此云聖人初無加損者,蓋祇知風雅頌之所從出,而未識風雅頌之所由名耳。説見鄙人所著《詩無邪太極篇》中,兹不贅。
鄭氏又曰:風有正變,仲尼未嘗言,而他經不載焉。獨出於《詩序》,皆以美者爲正,刺者爲變,則《邶》、《鄘》、《衛》之詩,謂之變風可也,《緇衣》之美武公、《駟驖》、《小戎》之美襄公,亦可謂之變風乎?必不得已從先儒正變之説,則當如《穀梁春秋》書築王姬之館於外,書秋盟於首戴,皆曰變之正也。蓋言事雖變常而終合乎正。《河廣》之詩,欲往而不往;《大車》之詩,畏之而不敢;《氓》之詩,反之而自悔。此所謂變之正也。《序》謂變風出乎情性,止乎禮義,此言得之。然詩之必存變風何也?見夫王澤雖衰,人猶能以禮義自防也。見中人之性,能以禮義自閑,雖有時而不善,終蹈乎善也。見其用心之謬,行己之乖,倘反而爲善,則聖人亦録之而不棄也。
〔案〕風雅正變,原不在時世升降,諷刺美惡之間;要亦不外諷刺美惡時世升降之故,唯視乎體之何如耳。鄭氏雖疑及之,而未能知其所以然,亦尚爲舊説所囿故也。
葉氏適曰:諸詩各具一體,故皆以先後爲次。惟《豳》兼有風、雅之制。以爲風,則其辭作於朝廷,繫於政事;以爲雅,則又記風土焉。故列於風、雅之間,明其不絶於風而可以雅也。
〔案〕《豳·七月》實兼風雅頌三體,蓋記風土、譜農政外,又可以爲祭賽用,故曰頌。《周官》不得其解,妄分爲三,曰豳風、豳雅、豳頌,致啟漢、宋諸儒疑議。葉氏雖知其二,未識其三。豈人之聰明,固有明於此而暗於彼者歟?
嚴氏粲曰:純乎雅之體爲雅之大,雜乎風之體爲雅之小。太史公稱「《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可謂兼之」,言《離騷》兼《國風》、《小雅》,而不兼《大雅》。見《小雅》與《風》、《騷》相類,而《大雅》不可與《風》、《騷》並言也。
〔案〕太史公所云「《小雅》怨誹而不亂」者,特舉小雅之變者言之耳。若正《小雅》之詞,則未盡然。而欲執是以辨大、小《雅》之分,其可得乎?蓋《小雅》固可兼《風》。《大雅》亦未嘗不可兼《風》。讀者試即《泂酌》、《卷阿》諸詩而細咏之,其體自見。
王氏柏曰:風、雅之别,即朱子答門人之問亦未一。有腔調不同之説,有詞氣不同之説,有體製不同之説。或以地分,以時分,以所作之人而分。諸説皆可參考,惟腔調之説,朱子晚年之所不取。至於《楚詞》之集注,後《詩傳》二十年,風雅頌之分,其説審矣。其言曰:「風則閭巷風土、男女情思之詞;雅則燕享朝會、公卿大夫之作;頌則鬼神宗廟、祭祀歌舞之樂。」以此例推之,則所謂體製、詞氣,所謂以時、以地、以所作之人不同等説,皆有條而不紊矣。
〔案〕詩之腔調生於詞氣,詞氣生體製,體製不同,故詞氣與腔調亦因之以異。事原一貫,理本相通,豈可執一以辨大、小《雅》之分乎?至時地與人,亦有因是以别者,但不可泥而求之耳。
孔氏穎達曰:原夫作樂之始,樂寫人音。人音有大小高下之殊,樂器有宫徵商羽之異。依人音而制樂,託樂器以寫人,是樂本效人,非人效樂。伹制樂之後,則人之作詩,先須成樂之文,乃成爲音。聲能寫情,情皆可見。聽音而知治亂,觀樂而曉盛衰,故神瞽有以知其趣也。《樂記》曰:「其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其樂心感者,其聲發以散。」是情之所感入於樂也。季札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遺民乎?」是樂音之得其情也。
朱子曰:詩者,樂之章也。故必學樂,然後誦詩。所謂樂者,蓋琴瑟壎篪之類,以漸習之而節夫詩之音律者。然詩本性情,有美刺風喻之旨。其言近而易曉,而從容詠歎,所以感人者又易入。至於聲音之高下,舞蹈之疾徐,所以養其耳目,和其心志,使人淪肌浹髓而安於仁義禮智之實,又有非思勉之所能及者。
又曰:詩之作,本爲言志而已。方其詩也,未有歌也。及其歌也,未有樂也。以聲依永,以律和聲,則樂乃爲詩而作,非詩爲樂而作也。三代之時,禮樂用於朝廷,而下達於閭巷。學者諷誦其言,以求其志。詠其聲,執其器,舞蹈其節,以涵養其心。則聲樂之所助於詩者爲多。然猶曰「興於詩、成於樂」,其求之固有序矣。是以聖賢之言詩,主於聲者少而發其義者多。仲尼所謂「思無邪」,孟子所謂「以意逆志」者,誠以詩之作本乎其志之所存。得其志而不得其聲者有矣,未有不得其志而能通其聲者也。就使得之,止其鐘鼓之鏗鏘而已,豈聖人「樂云、樂云」之意哉?況今去孔、孟千有餘年,古樂無復可考,而欲以聲求詩,則未知古樂之遺聲,今皆可推而得之乎?三百五篇皆可協之音律而被之絃歌乎?故愚以爲詩出乎志者也,樂出乎詩者也,志者詩之本而樂者其末也。
〔案〕古人作樂,將以狀萬物之性情,而得諸聲音形容之際者也。雖無聲之詩,尚可以神會而音譜之,況三百五篇之有詞有韻乎?特古樂既亡,後人無復考證得失,時王又不以是爲重,故任其散在兩間而若或亡之耳。倘有應運者出,則即詞以審音,由音以定樂,雖三代制作,不難復見於今。前明吾鄉葛氏中選,精於音律而不逢時,乃著《泰律篇》一書以傳世。始知後世未嘗無人可與共復古樂,但時未至,則亦有待焉耳。
鄭氏樵曰:善觀《詩》者,當推詩外之意,如孔子、子思;善論《詩》者,當達詩中之理,如子貢、子夏;善學《詩》者,當取一二言爲立身之本,如南容、子路;善引《詩》者,不必分别所作之人、所采之詩,如諸經所舉之詩可也。「緜蠻黄鳥,止于丘隅」,不過喻小臣之擇卿大夫有仁者依之,夫子推而至於爲人君止於仁,與國人交止於信。「鳶飛戾天,魚躍于淵」,不過喻惡人遠去,而民之喜得其所,子思推之,上察乎天,下察乎地。觀《詩》如此,尚何疑乎?「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而子貢能達於貧富之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而子夏能悟於禮後之説。論《詩》若此,尚何疑乎?南容三復,不過「白圭」;子路終身所誦,不過「不忮不求」。學《詩》至此,奚以多爲?「維嶽降神,生甫及申」,宣王詩也,夫子以爲文、武之德;「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仲山甫詩也,左氏以爲孟明之功。引《詩》若此,奚必分别所作之人、所采之詩乎?達是,然後可以言《詩》也。
范氏浚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夫子曰:「詩之好仁如此。」「天生烝民,有物有則」,夫子曰:「爲此詩者,其知道乎?」凡夫子爲《詩》之説,率不過以明大義。後世深求曲取、穿鑿遷就之論興,而《詩》之論始不明矣。
〔案〕《詩》多言外意,有會心者即此悟彼,無不可以貫通。然唯觀《詩》、學《詩》、引《詩》乃可。若執此以釋《詩》,則又誤矣。蓋觀《詩》、學《詩》、引《詩》,皆斷章以取義,而釋《詩》則務探詩人意旨也,豈可一概論哉?
吕氏祖謙《讀詩記》曰:「《桑中》、《溱洧》諸篇,幾於勸矣,夫子取之,何也?」曰:「仲尼謂『《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詩人以無邪之思作之,學者亦以無邪之思觀之,閔惜懲創之意,隱然自見於言外矣。」或曰:「《樂記》所謂『桑間濮上之音』,安知非即此篇乎?」曰:「《詩》,雅樂也,祭祀朝聘之所用也。『桑間濮上之音』,鄭、衛之樂也,世俗之所用也。雅、鄭不同部,其來尚矣。甯有編鄭、衛樂曲於雅音中之理乎?《桑中》、《溱洧》諸篇,作於周道之衰,其聲雖已降於煩促,而猶止於中聲。荀卿獨能知之。仲尼録之,所以謹世變之始也。借使仲尼之前,雅、鄭果嘗龐雜,自衛反魯正樂之時,所當正者,無大於此矣。《論語》答顔子之問,乃孔子治天下之大綱也,於鄭聲亟欲放之,豈有删詩示萬世,反收鄭聲以備六藝乎?」
〔案〕《溱洧》乃刺淫之作,《桑中》實無題之詩。凡皆所以諷世云耳,非淫奔者比也。蓋鄭、衛之風誠淫,鄭、衛之詩則非淫。何也?夫使鄭風不淫,則《溱洧》無所刺;衛風不淫,則《桑中》何所諷?且《新臺》、《静女》諸詩,非衛淫風之實迹乎?要知其風雖淫,而所收之詩則皆刺淫作,非淫奔詞,不可以不辯也。不然,夫子論樂必曰「放鄭聲」,豈有正樂時又反收淫詞乎?蓋放者,放其聲之淫者耳,非盡鄭聲而悉放之也。使盡鄭聲而悉放之,則《緇衣》好賢、《風雨》懷友諸詩,均在所删之列,何以尚存爲經?此亦明顯易見之事,不知後儒何以嘵嘵不已如是。吕氏雖稍見及於此,而不能明白剖决,止引荀卿中聲之説以證之,則仍是狐疑不定,未有以得乎中也。故又啟朱晦翁反覆辯論,而愈堅其一定不移之心。此葩經一大厄時也,豈不恨哉!
朱子曰:孔子之稱「思無邪」也,以爲《詩》三百篇,勸善懲惡,其要歸無不出於正,非以作詩之人所思皆無邪也。今必曰彼以無邪之思鋪陳淫亂之事,而閔惜懲創之意自見於言外,則曷若曰彼雖以有邪之思作之,而我以無邪之思讀之,則彼之自狀其醜者,乃所以爲吾警懼懲創之資邪?若夫《雅》、《鄭》若干篇,自衛反魯以來未之有改。至於《桑中》,《小序》之文與《樂記》合,則是詩之爲桑間,不爲無據。今必曰三百篇皆雅,則邪正錯糅,非復孔子之舊矣。夫二《南》正風,房中之樂也,鄉樂也;二《雅》之正,朝廷之樂也;商、周之《頌》,宗廟之樂也。見於序義傳記,皆有可考。至於變雅,則固已無施於事,而變風,又特里巷之歌謡,其領在樂官者,以爲可以識時變、觀土風耳。今必曰三百篇皆祭祀朝聘之所用,則未知《桑中》、《溱洧》之屬,當以薦何等之鬼神,接何等之賓客耶?古者太師陳詩以觀民風,固不問美惡而悉存以訓也。然其與先王雅頌之正,施用亦異,則固不嫌於龎雜矣。今於《雅》、《鄭》之實察之,既不詳於龎雜之名,畏之又太甚,顧乃文以風刺之美説,强而置諸《雅》、《頌》之列,是乃反爲龎雜之甚而不自知也。其以二詩爲猶止於中聲者,太史公所謂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於《韶》、《武》之音,其誤蓋亦如此。然古樂既亡,無所考正,吾獨以其理與詞推之,有以知其必不然耳。又以爲近於勸一諷百,而止乎禮義,則又信《大序》之過者。夫《子虚》、《上林》,猶有所謂諷也,《漢廣》知不可而不求,《大車》有所畏而不敢,猶有所謂禮義之止也,若《桑中》、《溱洧》,則吾不知其何詞之諷而何禮義之止乎?
〔案〕晦翁此論,不唯誤讀「鄭聲淫」一語,且《溱洧》、《桑中》二詩,亦並未嘗細咏其詞。《溱洧》之詞曰「惟士與女」,則是非爲己而言也;《桑中》一時而期三人於三地,又豈一人所能爲哉?二詩明,則其他所謂淫奔之詞者,亦無不明矣。且夫子所以必標「無邪」一語爲訓者,正恐其詞之鄰於淫,人或誤認爲淫而淫之,則未免啟人以淫邪之思耳。乃晦翁竟錯會聖言,致啟説詩門户數百年之争,則豈夫子所能逆計哉?
朱子又曰:《小序》大無義理,是後人凑合而成,多就詩中採摭言語,不能發明大旨。見有「漢之廣矣」之句,以爲「德廣所及」;見有「命彼後車」之言,以爲「不能飲食教載」。《行葦》之《序》,見「牛羊勿踐」,謂「仁及草木」;見「戚戚兄弟」,謂「親睦九族」;見「黄耈台背」,謂「養老」;見「以祈黄耈」,謂「乞言」;見「介爾景福」,謂「成其福禄」。隨文生義,無復倫理。《卷耳》之《序》,以「求賢審官,知臣下之勤勞」爲后妃之志,固不倫矣,況詩中所謂「嗟我懷人」,其言親暱太甚,甯后妃所得施於使臣者哉?《桃夭》之詩,謂「婚姻以時,國無鰥民」爲后妃所致,不知文王刑家及國,其化固如此,豈專后妃所能致邪?其他變風諸詩,未必一刺者皆以爲刺,未必是言此人必傅會以爲此人。《桑中》之詩,止是淫者相戲之詞,豈有刺人之惡,反自陷於流蕩之中?《子衿》詞意輕儇,豈刺學校之詞?《有女同車》等,皆以爲刺忽而作。鄭忽不娶齊女,亦是好的意思。見後來失國,便將許多詩盡爲刺忽而作。考之於忽,所謂淫暴之類,皆無其實。至目爲狡童,豈詩人愛君之意?況其失國,正坐柔懦,何狡之有?幽、厲之刺,亦有不然。《甫田》諸篇,凡詩中無詆譏之意者,皆以爲傷今思古而作。其他謬誤,不可勝説。後世但見《詩序》冠於篇首,不敢議其非,至解説不通,多爲飾辭以曲護之,其誤後學多矣。《大序》却好,或謂補凑而成,亦有此理。
〔案〕《小序》之謬,誠如公論。但《詩傳》之謬,又有甚乎《序》者,則何以故?此篇本不欲録,以關《序》、《傳》得失,著争始也,故存之。以見葩經不幸,遇此二家,遂成聚訟,豈偶然哉?
朱子又曰:大率古人作詩,其間亦自有感物道情,吟咏情性,幾時盡是譏刺他人?只緣序者立例,篇篇作美刺説,將詩人意思盡穿鑿壞了。
〔案〕詩本吟咏性情,不盡譏刺他人,是公所知。然詩多寄託男女,不盡描寫己事,又非公之所識。以故《鄭風》篇篇指爲淫詞,不更將詩人意思盡情説壞耶?
《集傳序》曰: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參之列《國》以盡其變,正之於《雅》以大其規,和之於《頌》以要其止,此學《詩》之大旨也。於是乎章句以綱之,訓詁以紀之,諷詠以昌之,涵濡以體之。察之情性隱微之間,審之言行樞機之始,則脩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於此矣。
〔案〕學《詩》規模大要不出此數語,且有與夫子面牆之訓互相發明者,因亟録之以爲《詩》教準。
馬氏端臨曰:《詩》、《書》之《序》,自史傳不能明其爲何人所作,先儒多疑之。至朱文公之解經,於《詩·國風》諸篇之《序》,詆斥尤多。以愚觀之,《雅》、《頌》之《序》可廢,而十五《國風》之《序》不可廢也。《雅》、《頌》之作,其意易明,則序之辭可略。至於風之爲體,比興之詞多於序述,風喻之意浮於指斥,有聯章累句而無一言序作之之意者,而序者乃曰爲其事也。苟非其傳授有源,孰能臆料當時指意之所歸乎?夫《芣苢》之《序》,以爲「后妃之美也」,而其詩旨,不過形容采掇芣苢之情狀而已。《黍離》之《序》,以爲「閔周室之顛覆也」,而其詩語,不過慨歎禾黍之苗穗而已。《叔于田》之二詩,《序》以爲「刺莊公也」,而其詩語,則愛叔段之辭耳。《揚之水》、《椒聊》二詩,《序》以爲「刺晉昭公也」,而其詩語,則愛桓叔之辭耳。此詩之賴《序》以明者也。《鴇羽》、《陟岵》之詩,《序》以爲「征役者不堪命」而作也,《四牡》、《采薇》之詩,《序》以爲「勞使臣」、「遣戍役」而作也,四詩之旨,辭同意異,若捨《序》以求之,則文王之臣民亦怨其上,而《四牡》、《采薇》不得爲正雅矣。即是觀之,則《桑中》、《溱洧》,何嫌其爲刺奔?而必以爲奔者所自作,使聖經爲録淫辭之具乎?且詩之可删,孰有大於淫者?今以《詩傳》考之,其指爲男女淫泆奔誘,而自作詩以序其事者,凡二十有四。淫詩之繁多如此,夫子猶存之,則不知所删何等一篇也?又以爲序者之意,必以爲《詩》無一篇不爲刺時而作,有害於温柔敦厚之教。愚謂欲使其避諷訕之名而自處於淫謔之地,則夫身爲淫亂而復自作詩以贊之,反得爲温柔敦厚乎?或曰:《春秋》所記,無非亂臣賊子之事,不如是,無以見當時事變之實而垂鑒於後世,故不得已而存之。愚以爲史以記事,有治不能無亂,固不容録文、武而棄幽、厲也。至於文辭,則其淫哇不經者,直爲削之而已,而夫子猶存之,則必其意不出於此,而序者之説是也。或曰:《序》求詩意於辭之外,文公求詩意於辭之内,子何以定其是非乎?曰:知詩人之意者,莫如孔、孟,慮學者讀《詩》而不得其意者,亦莫如孔、孟。是以有「無邪」之訓焉,則以其辭之不能不鄰乎邪也。使篇篇如《文王》、《大明》,則奚邪之可閑乎?是以有「害意」之戒焉,則以其辭之不能不戾其意也。使章章如《清廟》、《臣工》,則奚意之難明乎?以是觀之,則知刺奔果出於作詩者之本意,而夫子所不删者,决非淫泆之人所自賦也。如《木瓜》、《采葛》、《遵大路》、《風雨》、《褰裳》、《子衿》、《揚之水》諸篇,雖疑其辭欠莊重,然首尾無一字及婦人,而謂之淫邪可乎?或又曰:二《南》、《雅》、《頌》,祭祀朝聘之所用也,《鄭》、《衛》,桑濮,里巷狹邪之所作也。夫子於《鄭》、《衛》蓋深絶其聲於樂以爲法,今欲諱其鄭衛桑濮之實,而文以雅樂之名,將薦之於何等之鬼神,用之於何等之賓客乎?愚以爲《左傳》言季札來聘,請觀周樂,而所歌者《邶》、《鄘》、《衛》、《鄭》皆在焉,則諸詩固雅樂矣。使其爲里巷狹邪所用,則周樂安得有之?而魯之樂工亦安能歌異國之淫邪詩乎?至於古人歌詩合樂之意,蓋有不可曉者。夫《關雎》、《鵲巢》,后妃夫人之詩也,而鄉飲酒燕禮歌之。《采蘋》、《采蘩》,夫人大夫妻主祭之詩也,而射禮歌之。《肆夏》、《繁遏》、《渠》,宗廟配天之詩也,而天子享元侯歌之。《文王》、《大明》、《緜》,文王興周之詩也,而兩君相見歌之。以是觀之,其歌詩之用與作詩之意,蓋有判然不相合,不可强通也。《左傳》載列國聘享賦詩,固多斷章取義。然其大不倫者,亦以來譏誚。如鄭伯有賦《鶉之奔奔》、楚令尹子圍賦《大明》及穆叔不拜《肆夏》、甯武子不拜《彤弓》之類是也。然鄭伯如晉,子展賦《將仲子》;鄭伯享趙孟子,太叔賦《野有蔓草》;鄭六卿餞韓宣子,子齹賦《野有蔓草》,子太叔賦《褰裳》,子游賦《風雨》,子旗賦《有女同車》,子柳賦《蘀兮》。此六詩皆文公所斥以爲淫奔之人所作也,然所賦皆見善於叔向、趙武、韓起,不聞被譏,乃知《鄭》、《衛》之詩,未嘗不施之燕享,而此六詩之旨意訓詁,當如《序》者之説也。
〔案〕此駁《集傳》,可謂痛切言之矣。然其回護《序》者,則亦未能分别得失所在,又安足以服文公心哉?要之,《集傳》固失,古《序》亦未嘗不失。欲直此而曲彼,不若兩平視之,舍却《序》、《傳》,直探古人作詩本旨,庶有以得其真耳。
章氏潢曰:六義先風,而風之義何居?《大序》、《集傳》所言二説原文節去不録。皆是也,然未盡其義也。蓋風乃天地陰陽之鼓動,萬彙無所不被,無所不入。而各國之風土不齊,則各國之風氣不一,故各國之風化因之。善者矯其偏而歸之中,不善者循其流習而莫之返也。《記》曰:「鄭聲好濫淫志,衛音促數煩志,齊音傲僻驕志。」是列國之音亦不同。天子巡狩列國,太史陳詩以觀民風者,此也。但列國之風化不齊,聲氣不類,而禮則一焉。是故風之體輕揚和婉,微諷誦諫,託物而不着于物,指事而不滯于事,義雖寓于音律之間,意嘗超于言詞之表。雖使人興起而人不自覺。如「參差荇菜」與《樛木》、《螽斯》之三疊;如「已焉哉,天實爲之,謂之何哉」、「母也天只,不諒人只」重復咏之;如《麟趾》三章止更易子姓族數字,而咏歎不已,皆風之類也。若夫《碩人》一篇,正是稱美衛莊姜,中間止點出「衛侯之妻」一句,而不見答于衛莊公,全不説出。《猗嗟》一篇,全是稱美魯莊公,中間止點出「展我甥兮」一句,而不能防閑其母,亦不説出。美中含刺之意,却在言外。風之體,率類此。
又曰:《詩》之在二《南》者,渾融含蓄,委婉舒徐。本之以平易之心,出之以温柔之氣。如南風之觸物,而物皆暢茂。凡人之聽其言者,不覺其入之深而咸化育于其中也。
〔案〕此論風體,精微入妙。近世説《詩》,罕與倫匹。而形容二《南》氣象,尤爲深至。唯以「南」字取義爲「南風」之南爲未當,故節録其辭而不取命名之義。
又曰:雅之義云何?《大序》曰:「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興廢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程子曰:「雅者,陳其正理,如『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是也。」朱子曰:「小雅,燕饗之樂也;大雅,朝會之樂,受釐陳戒之詞也。」論雅之義備是也。然以政之小大,燕饗朝會分屬,其亦未識小、大雅之體乎?彼《鹿鳴》、《天保》,君臣上下之交孚;《棠棣》、《伐木》、《蓼莪》、《白華》,乃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恩義,倫孰有大于斯者乎?《湛露》、《彤弓》之燕饗,《采薇》、《出車》之兵戎,《楚茨》、《信南山》之田事,政孰有大于斯者乎?謂小雅爲政之小與燕饗之樂,果足以該小雅否也?《鳧鷖》、《既醉》之燕禮,未必大于《魚麗》、《嘉魚》,《江漢》、《常武》之征伐,未必大于《六月》、《采芑》,安見其爲政之大乎?又安見其爲朝會受釐陳戒與小雅異也?不知雅體較之于風,則整肅而顯明;較之于頌,則昌大而暢達。惟彝倫政事之間,尚有諷諭之意,皆小雅之體也;天人應感之際,一皆性命道德之精,皆大雅之體也。其中或近于風與頌者,則又爲小、大雅之變體也。小雅未嘗無朝會,大雅未嘗無燕饗。小、大雅之正變無所與于時世之盛衰,要在辨其體,而小、大雅正變之義,俱不待言矣。
〔案〕大、小雅正變之分,固因體異。而體之所以異,亦往往由時世升降之故。故論正變不兼時世,言義不備;專以時世,言理未周。若以政之大小爲雅之大小,則陋説也,何足以爲訓。
又曰:頌之義云何?《大序》曰:「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吕氏曰:「頌者,美之詞也,無所諷議。」果足以盡頌之義乎?未也。蓋頌有頌之體,其詞則簡,其義味則雋永而不盡也。如《天作》與《雅》之《緜》,均之美太王也;《清廟》、《維天之命》與《雅》之《文王》,均之美文王也;《酌》、《桓》與《雅》之《下武》,均之美武王也。試取而同誦之,同乎?否乎?蓋雅之詞俱昌大,在頌何其約而盡也。頌之體于是乎可識矣。《敬之》、《小毖》,雖非告成功,而謂之爲雅可乎哉?《魯》之《有駜》、《泮水》,則近乎風,《閟宫》與《商》之伍篇,則皆近乎雅,而其體則頌也。故謂爲變頌也亦宜。
〔案〕頌有變體,可謂創論,亦實確論也。然而篇中所舉,未盡其義也。蓋《閔予小子》似祝詞,《訪落》、《敬之》、《小毖》似箴銘,《閟宫》不唯似大雅,且開漢賦襃揚先聲。凡此皆頌之變焉者也。若《商頌》伍篇,則頌之源耳。雖非告成功,實祭祀樂,安得謂之爲變耶?
又曰:《詩》,聲教也。言之不足,故長言之。性情心術之微,悉寓于聲歌咏歎之表。言若有限,意則無窮也。讀《詩》者先自和夷其性情,于以仰窺其志,從容吟哦,優游諷詠,玩而味之,久當自得之也。蓋其中間,有言近而指遠者,亦有言隱而指近者。總不可以迫狹心神索之,不可以道理格局拘之也。噫!賜、商可與言《詩》,其成法具在也。否則,「誦《詩》三百,雖多,亦奚以爲?」
〔案〕讀《詩》不可以迫狹心神索之,是諸儒之所知。讀《詩》不可以道理格局拘之,非諸儒所能識。而宋儒則尤甚,動輒以道理論《詩》旨,烏能有合詩人意旨乎?
又曰:《風》首《關雎》,而夫婦之倫正;《小雅》首《鹿鳴》,而君臣之情通;《大雅》首《文王》,而天人之道著;《頌》首《清廟》,而幽明之感孚。
〔案〕此四始之義,亦諸儒所未道。
又曰:鳶魚飛躍,自後世詩家觀之,不過點綴景物之詞爾。惟子思子一發明之,昭明有融,觸處皆道。乃知於昭陟降,即鳶魚飛躍之真機也。果能小心昭事,不愧屋漏,而夙夜之匪懈焉。則自求多福之道,即于此乎在,而矢音遂歌,亦莫非《大雅》之音矣。孰謂《大雅》終不可作乎?
〔案〕説《詩》當觸處旁通,不可泥於句下。解《詩》必循文會意,乃可得其環中。此自兩道,非可例言。章氏説《詩》,多主言外意。而欲解《詩》者亦悉如之,其可得耶?兹特摘其一義之善者録之,而其餘可想知矣。又其論《大雅》體,多以天人奥藴爲言。夫天人奥藴,《大雅》固多發之,然《泂酌》、《卷阿》與《民勞》諸詩,非唯有類《小雅》,而且類乎變小雅矣。竊意風雅正變,固由人事政績以分大小正變,而其原實由音節以辨體裁,由體裁而分風、雅、頌以及雅之大小與詩之正變焉。蓋《詩》之爲教,聲教也。風、雅、頌雖分三體,而一氣元音實相貫注。由風而雅,由雅而頌,自有一段自然節奏,不可紊亂。如十二律之次第相生,實一氣之鼓盪其間也。觀夫子正樂,不過曰「雅頌各得其所」,則其義亦可知已。
又曰:《孟子》云「王者之迹熄而《詩》亡」,即《詩序》「先王以是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之謂也。凡詩人之咏歌,非質言其事也。每托物表志,感物起興,雖假目前之景以發其悲喜之情,而寓意淵微,有非恒情所能億度之者。況其言雖直而意則婉,亦有婉言中而意則直也。或其言若微而意則顯,亦有顯言中而意甚微者。故美言若懟,怨言若慕,誨言若愬,諷言若譽。要之,一出於性情之正。故孔子謂其可興,可群,可怨,可以事父、事君,可以從政、專對,莫非綱常倫理所關係也。自《三百》後,求詩之可存王迹、厚人倫者,誰歟?
又曰:誦《詩》讀《書》,當論其世。或時所難言,或勢不敢言,每借虚以爲實,託此以形彼。而説《詩》者不悟其意,本婉言也反直言之,本託言也反質言之,本微言也反顯言之。中間凡託爲婦人女子之辭者,即信爲實言,而假游女静女爲比喻者,又皆指爲淫詞,使作者之志意咸晦塞而不達矣。蓋惟不能以意逆志,故不免逐響尋聲,而詩人之旨無復存也,又安望如商、賜告往之來以起予哉?「之」,疑當爲「知」。
〔案〕前條見詩人立言,多寄託微婉,故足以感人於無形。後條見後人説《詩》,多膠滯鮮通,詎能得會心於言外。學者不可不反覆以參觀也。
顧氏炎武曰:孔子删詩,所以存列國之風也。有善有不善,兼而存之,猶古之太師陳詩以觀民風,而季札聽之以知其國之興衰。正以二者之並陳,故可以觀,可以聽。世非二帝,時非上古,固不能使四方之風有貞而無淫,有治而無亂也。文王之化被於南國,而北鄙殺伐之聲,文王不能化也。使其詩尚存而入夫子之删,必將存南音以繫文王之風,存北音以繫紂之風,而不容於没一也。是以《桑中》之篇,《溱洧》之作,夫子不删,志淫風也。《叔于田》爲譽段之辭,《揚之水》、《椒聊》爲從沃之語,夫子不删,著亂本也。淫奔之詩,録之不一而止者,所以志其風之甚也。一國皆淫而中有不變者焉,則亟録之。《將仲子》畏人言也,《女曰雞鳴》相警以勤生也,《出其東門》不慕乎色也,《衡門》不願外也。選其辭,比其音,去其煩且濫者,此夫子之所謂删也。後之拘儒不達此旨,乃謂淫奔之作不當録於聖人之經,是何異唐太子宏謂商臣弑君不當載於《春秋》之傳乎?《舊唐書·高宗諸子傳》。《黄氏日鈔》云:《國風》之用於燕享者唯二《南》,而列國之風未嘗被之樂也。夫子之所言正者雅頌,而未及乎風也。《桑中》之詩,明言淫奔,東萊吕氏乃爲之諱,而指爲雅音,失之矣。真希元《文章正宗》,其所選詩,一埽千古之陋,歸之正旨。然病其以理爲宗,不得詩人之趣。且如《古詩十九首》,雖非一人之作,而漢代之風,略具乎此。今以希元之所删者讀之,「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何以異乎《唐詩·山有樞》之篇?「良人惟古歡,枉駕惠前綏」,蓋亦《邶詩》「雄雉于飛」之義。「牽牛織女」,意昉《大東》;「兔絲女蘿」,情同《車舝》。十九作無甚優劣,必以坊淫正俗之旨嚴爲繩削,雖矯昭明之枉,恐失《國風》之義。六代浮華,固當芟落,使徐、庾不得爲人,陳、隋不得爲代,無乃太甚,豈非執理之過乎?
〔案〕愚少時讀《詩》,亦嘗爲是論。及後細繹《鄭》、《衛》諸詩,並無所謂淫奔之作,乃敢舍朱《傳》而别尋詩旨。蓋删詩與陳詩不同。陳詩無妨貞淫並見,乃可觀一國之風尚,删詩則將以垂訓萬世,豈可邪正兼收?縱云不没其實,亦不過採一二有關風化作。如《溱洧》之刺淫,《將仲子》之畏人言及《桑中》之諷世,以見一國風俗向來如是足已,何必定採淫奔者所自作之詩以著之經,然後謂之可以觀、可以聽哉?且編詩又與脩史不同。史以紀事,有治不能無亂,固不容録文、武而棄幽、厲;詩則將以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也,曾是淫哇並著而可以移風俗、美教化、厚人倫乎?必不然之事矣。若謂《國風》不入樂,則季札請觀周樂,何以爲之歌《邶》、《鄘》、《衛》,爲之歌《王》,爲之歌《鄭》,爲之歌《齊》,爲之歌《豳》,爲之歌《秦》,爲之歌《魏》,爲之歌《唐》,爲之歌《陳》,自《鄶》以下雖無譏而亦爲之歌耶?不甯惟是,鄭伯如晉,子展賦《將仲子》;鄭伯享趙孟子,太叔賦《野有蔓草》;鄭六卿餞韓宣子,子齹賦《野有蔓草》,子太叔賦《褰裳》,子游賦《風雨》,子旗賦《有女同車》,子柳賦《蘀兮》。使不入樂,何以施之燕享?黄氏之言詎可引以爲證?又況正樂與删《詩》,亦微有異。夫子正樂,舉《雅》、《頌》而不及《風》。此或《雅》、《頌》有失而《國風》無缺,或舉其大而細者可該,不然,則二《南》固黄氏之所謂入樂者也,何以不與《雅》、《頌》而並舉之耶?顧氏通儒,亦爲前人所囿如此。總之,讀書未有心得,全憑考據以爲是非,而又不肯四面旁觀,共證得失,故有此弊。
姚氏際恒《詩經通論·序略》曰:自東漢衛宏,始出《詩序》。首唯一語,本之師傳,大抵以簡略示古,以渾淪見該,雖不無一二婉合,而固滯膠結,寬泛填湊,諸弊叢集。其下宏所自撰,尤極踳駮,皆不待識者而知其非古矣。自宋晁説之、程泰之、鄭漁仲皆起而排之,而朱仲晦亦承焉,作爲《辨説》,力詆《序》之妄,由是自爲《集傳》,得以肆然行其説,而時復陽違《序》而陰從之,而且違其所是,從其所非焉。武斷自用,尤足惑世。因歎前之遵《序》者,《集傳》出而盡反之以遵《集傳》,後之駁《集傳》者,又盡反之而仍遵《序》。更端相循,靡有止極,窮經之士,將安適從哉?予嘗論之,《詩》解行世者,有《序》,有《傳》,有《箋》,有《疏》,有《集傳》,特爲致多,初學茫然,罔知專一。予以爲《傳》、《箋》可略,今日折中是非者,惟在《序》與《集傳》而已。《毛傳》古矣,惟事訓詁,與《爾雅》略同,無關經旨,雖有得失,可備觀而弗論。《鄭箋》鹵莽滅裂,世多不從,又無論已。唯《序》則昧者尊之,以爲子夏作也;《集傳》則今世宗之,奉爲繩尺也。予謂漢人之失在于固,宋人之失在于妄。固之失,僅以類夫高叟;妄之失,且爲咸丘蒙以《北山》四言爲天子臣父之證矣。間觀《周頌·潛》之序曰:「季冬薦魚,春獻鮪。」本不韋《月令》,明爲漢人所作,奈何玷我西河!世人固可曉然分别觀之,無事凛遵矣。《集傳》紕繆不少,其大者尤在誤讀夫子「鄭聲淫」一語,妄以鄭詩爲淫,且及于衛,且及于他國。是使三百篇爲訓淫之書,吾夫子爲導淫之人,此舉世之所切齒而歎恨者。予謂若止目爲淫詩亦已耳,其流之弊,必將併《詩》而廢之。王柏之言曰:「今世三百五篇,豈盡定于夫子之手?所删之詩,容或存于閭巷游蕩之口,漢儒取以補亡耳。」于是以爲失次,多所移易,復黜《召南·野有死麕》及《鄭》、《衛風》《集傳》所目爲淫奔者。其説儼載于《宋史·儒林傳》。明程敏致、王守仁、茅坤輩和之。嗟乎!以遵《集傳》之故而至于廢經。《集傳》本以釋經,而使人至于廢經,其始念亦不及此。爲禍之烈,何致若是!安知後之人不又有起而踵其事者乎?此予所以切切然抱杞、宋憂也。夫季札觀樂,與今《詩》次序同,而《左傳》列國大夫所賦詩,多《集傳》目爲淫奔者。乃以爲失次,及漢攙入,同于目不識丁,他何言哉!我嘗緬思,如經傳所言可爲《詩》序者,而不能悉得,渺無畔岸。蠡之測海,其與幾何!又見明人説《詩》之失在于鑿,於是欲出臆論,則仍鄰鑿空,欲喜新譚,終涉附會,斂手縮筆,未敢昌言。惟是涵泳篇章,尋繹文義,辨别前説,以從其是而黜其非,庶使《詩》意不致大歧,埋没于若固、若妄、若鑿之中。其不可詳者,甯爲未定之辭,務守闕疑之訓。俾原《詩》之真面目悉存,猶愈于漫加粉蠧,遺誤後世而已。若夫經之正旨篇題,固未能有以逆知也。
〔案〕自來説詩諸儒,攻《序》者必宗朱,攻朱者必從《序》,非不知其兩有所失也,蓋不能獨抒己見,即不得不借人以爲依歸耳。姚氏起而兩排之,可謂膽識俱優。獨惜其所見未真,往往發其端不能竟其委,迨思意窮盡無可説時,則又故爲高論以欺世而文其短。是其於詩人本義,固未有所發明,亦由於胸中智慧有餘而義理不足故也。然在當時,則固豪傑士矣。若篇中所云以遵《集傳》故而至於廢經,則真庸妄流,豈可同日並語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