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風一
《詩》體有三:曰風,曰雅,曰頌。而風獨居首者,《集傳》云:風者,民俗歌謡之詩也。謂之風者,以其被上之化以有言,而其言又足以感人,如物因風之動以有聲,而其聲又足以動物也。故凡歌謡之體皆風體也。章氏潢曰:天地嘘育萬物,莫疾乎風,所以節宣陰陽之氣,而萬物之生機賴之以宣暢也。然吹萬不同,一皆隨其竅之所感,而聲亦因以異焉。是本之氣而形之聲。氣和則聲徐,氣勁則聲肅。和則物觸之欣欣向榮,勁則物觸之而撓折者多矣。此又各國之風尚不同,而詩之音節亦異焉。古帝王知其然,故巡狩列國,令太史陳詩以觀民風。可以知政治之得失,而考俗尚之美惡者,莫若乎風。於是採其善者列於樂官,以時存肄,資觀感而垂聲教,用至廣也。然則國何以僅十有五?司馬遷謂古詩三千,夫子删之,存三百餘篇。是删者多而存者少。詩存則國存,詩删則國亦不得不删也。何容心哉!舊説又以二《南》爲正風、十三國爲變風者,亦非。風之正變,不係乎此也。二《南》固風之正,十三國中亦未嘗無正風。蓋正變以體異,不以國異;以聲異,不以時異。然體亦有以國異,聲亦有以時異者,是在乎善讀《詩》者反覆涵泳,而自有得於心焉。
周南
周,地名,在《禹貢》雍州岐山之陽。周大王始居之,故國號曰周。至武王有天下,又分其地以爲弟旦采邑,故旦亦曰周公。而此時之周,則周初地名,與旦無涉也。凡其時所採民間歌謡,得自周地者,均繫之曰周。然而十三國皆曰風,周與召獨曰南者,何也?古《序》云:「南,言化自北而南也。」《集傳》因之。章氏潢則以南爲樂名,而取證於「以雅以南」之詩及《記》「胥鼓南」。又謂八方南爲正,八風南爲和,舜之解愠曰薰風,詩之正風故曰南。此皆影響臆測之見,非當時命名本意也。竊謂南者,周以南之地也。大略所採詩皆周南詩多,故命之曰「周南」。何以知其然耶?周之西爲犬戎,北爲豳,東則列國,唯南最廣,而及乎江、漢之間。其地又多文明象,且親被文王風化。故其爲詩也,融渾含蓄,多中正和平之音,不獨與他國異,即古豳樸茂淳質之風,亦不能與之並賡而迭和。又況豳與各國,各成風氣,各存音節,尤不可以相混。此周以南之詩獨爲正風也。聖人取之以爲房中樂,以其言皆夫婦昏姻、男女子息之謡,故被諸筦絃,可以用之鄉人,用之邦國焉。世之欲正人倫而敦風化者,舍二《南》其奚擇哉?若舊説云《關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風,故繫之周公;《鵲巢》、《騶虞》之德,諸侯之風也,先王之所以教,故繫之召公。吾不知王者、諸侯之風何所分?周、召之繫何所屬?且其時文王亦諸侯也,安見其爲王者風乎?《關雎》以前,周公猶未生;《甘棠》而後,召公則已死。以二《南》分屬二公,其屬之生前乎?抑屬之死後乎?此等陋説,陳陳相因。朱《傳》不能正,又從而和之,無怪其來姚氏之譏,以爲尊《序》莫如朱矣。夫天地元音,原有其會。文王雖有聖德,非運際翔洽,亦不能使里巷歌謡涵元氣而譜正聲,洋洋如是之盛也。故詩至二《南》,詩之盛極,千載下無能爲繼,此豈特房中樂哉!
關雎㊟樂得淑女以配君子也。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興起,却兼比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承明正意,仍是總冒。一章
參差荇菜,興而比。下同。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二章
求之不得,根上「求」字,忽生出「不得」一層,文心乃曲。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三章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以下皆言既得情景,而用字自有深淺不同處。四章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五章
右《關雎》五章,章四句。姚氏際恒曰「從鄭氏」,今仍之。《小序》以爲「后妃之德」,《集傳》又謂「宫人之咏大姒、文王」,皆無確證。詩中亦無一語及宫闈,況文王、大姒耶?竊謂風者,皆採自民間者也。若君妃則以頌體爲宜。此詩蓋周邑之咏初昏者,故以爲房中樂,用之鄉人,用之邦國,而無不宜焉。然非文王、大姒之德之盛,有以化民成俗,使之咸歸於正,則民間歌謡亦何從得此中正和平之音也耶?聖人取之,以冠三百篇首,非獨以其爲夫婦之始,可以風天下而厚人倫也,蓋將見周家發祥之兆,未嘗不自宫闈始耳。故讀是詩者,以爲咏文王、大姒也可,即以爲文王、大姒之德化及民,而因以成此翔洽之風也,亦無不可。又何必定考其爲誰氏作歟?
附録〔姚氏際恒曰〕《小序》謂「后妃之德」。《大序》曰:「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焉。」因「德」字衍爲此説,則是以爲后妃自咏,以淑女指妾媵。其不可通者四:雎鳩雌雄和鳴,有夫婦之象,故託以起興,今以妾媵爲與君和鳴,不可通一也。「淑女」、「君子」,的的妙對,今以妾媵與君對,不可通二也。逑、仇同,反之爲匹,今以妾媵匹君,不可通三也。《常棣》篇曰「妻子好和,如鼓瑟琴」,今云「琴瑟友」,正是夫婦之義。若以妾媵爲與君琴瑟友,則僭亂,以后妃爲與妾媵琴瑟友,未聞后與妾媵可以琴瑟喻者,不可通四也。夫婦人不妬則亦已矣,豈有以己之坤位甘遜他人而後謂之不妬乎?此迂而不近情之論也。《集傳》因其不可通,則以爲宫中之人作。夫謂王季之宫人耶?淑女得否何預其哀樂之情!謂文王之宫人耶?諸侯娶妻,姪娣從之,未有未娶而先有妾媵者。前人已多駁之。況「琴瑟友之」亦非妾媵所敢與后妃言也。並説不去,于是乎僞《子貢傳》出,以爲姒氏思淑女而作,欲與《集傳》異,而不知仍歸舊説也。要之,自《小序》有「后妃之德」一語,《大序》因而附會爲不妬之説,以致後儒兩説角立,皆有難通,而《關雎》咏淑女、君子相配合之原旨,竟不知何在矣。此詩只是當時詩人美世子娶妃初昏之作,以見嘉耦之合初非偶然,爲周家發祥之兆。自此可以正邦國,風天下,不必實指大姒、文王,非若《大明》、《思齊》等篇實有文王、大姒名也。〔案〕此説駁《序》、《傳》,可謂詳且明矣。及其自詮詩旨,則仍不離世子娶妃之説。夫世子爲誰?妃又爲誰?周宫中之淑女、君子,孰有如大姒、文王者?是欲駁正前説而仍不能脱前人窠臼,故備録之,以見古今説《詩》之難得通論也如此。
眉評〔一章〕此詩佳處全在首四句,多少和平中正之音,細咏自見。取冠《三百》,真絶唱也。〔三章〕忽轉繁絃促音,通篇精神扼要在此。不然,前後皆平沓矣。〔四、五章〕「友」字「樂」字,一層深一層。快足滿意而又不涉於侈靡,所謂樂而不淫也。
集釋關關關關,雌雄相應聲。或云彼此相關,是聲中見意,亦通。雎鳩〔《集傳》〕雎鳩,水鳥,一名王雎,狀類鳧鷖,今江、淮間有之。生有定偶而不相亂,偶常並遊而不相狎,故《毛傳》以爲「摯而有别」,《列女傳》以爲「人未嘗見其乘居而匹處」者,蓋其性然也。〔姚氏際恒曰〕《毛傳》云「摯而有别」,夫曰「摯」,猶是雎鳩食魚,有搏擊之象。然此但釋鳩之性習,不必於正意有關會也。若云「有别」,則附會矣。孟子述契之教人倫曰「夫婦有别」,此「有别」字所從出,豈必以夫婦字加於雎鳩上哉!詩人體物縱精,安能擇一物之有别者以比夫婦?而後人又安知詩人之意果如是耶?《列女傳》因云「雎鳩之鳥,人未嘗見其乘居而匹處也」,尤附會。夫謂之有别,猶云不亂群之謂耳,非異處之謂也。今云「未嘗見其乘居匹處」,則非所以比夫婦,亦大乖「關關」之旨矣。歐陽永叔曰:「不取其摯,取其别。」蘇子由曰:「物之摯者不淫。」若然,又不取其别,取其摯也。其無定論如此。大抵皆從《傳》之「摯而有别」,而舍經之「關關」以爲説也。《集傳》曰:「言其相與和樂而恭敬,亦若雎鳩之情摯而有别也。」以「和樂」貼「至」字,以「恭敬」貼「有别」字。按下尚有「求之」與「求之不得」二義,此遽作成婦以後立論,謂之和樂恭敬,且引匡衡疏語,而謂之善説《詩》,亦老大孟浪矣。此亦因「摯而有别」一語展轉失真,以至於此也。〔案〕釋鳩性只《集傳》「生有定偶而不相亂,偶常並遊而不相狎」二語足已,而又必牽引《毛傳》及《列女傳》,以致姚氏辯論不休。此訓詁家惡習也,本不足録,然存之亦足見箋疏之多附會云。窈窕〔《集傳》〕窈窕,幽閑之意。〔姚氏際恒曰〕窈窕,字從穴,與「窬」、「窩」等字同,猶後世言深閨之意,《魯靈光殿賦》云「旋室便娟以窈窕」,駱賓王詩云「椒房窈窕連金屋」,元稹詩云「文牕窈窕紗猶緑」皆是。《毛傳》訓「幽閒」。「幽」或有之,「閒」則於窈窕何見乎?〔案〕「窈窕」字雖從穴,然與「便娟」等字對用,則仍是閨閣幽静之意,非窈窕即深閨也。脱却閨閣以釋窈窕固不可,即竟以窈窕爲閨閣,亦豈可乎?淑善也。逑匹也。荇〔《集傳》〕荇,接余也。根生水底,莖如釵股,上青下白,葉紫赤,圓徑寸餘,浮在水面。〔李氏樗曰〕荇菜,是水有之,黄花,葉似蓴,可爲葅。左右〔《集傳》〕或左或右,言無方也。流〔《集傳》〕流,順水之流而取之也。〔姚氏際恒曰〕《毛傳》曰:「后妃有關雎之德,乃能供荇菜,備庶物,以事宗廟也。」若然,以荇菜爲共祭祀用,故后妃及之,則是直賦其事,何云興乎?是誤以《采蘋》釋《關雎》矣。自毛爲此説,鄭氏執泥「左右」字,附會爲妾媵助而求之,以實其大姒求淑女之説。或不從其説者,謂荇菜取喻其柔,又謂喻其潔,皆謬。按荇菜只是承上雎鳩來,亦河洲所有之物,故即所見以起興耳,不必求之過深。《毛傳》云:「流,求也。」未聞流之訓求者。且下即言求,上亦不應作流也。「寤寐求之」下緊接「求之不得」,則此處正以荇菜喻其左右無方,隨水而流,未即得也。《集傳》云:「流,順水之流而取之也。」不從流之訓求,是已。「取之」二字,則又添出。〔案〕流即荇菜之隨水而流。「左右流」,言其左右皆流而無方也,正以起下「求之不得」意。至下章則采而得之,末章則既得而熟薦之。詩人用字,自有淺深,次序井然。至後兩「左右」字,不過相承而下,不可過泥。若鄭説以「左右」爲助義,非唯不得詩之佳處,即文義亦有所不通。此處求之尚未必得,何遽云事宗廟耶?即毛之訓流爲求,詩下文何不接云「寤寐流之,流之不得」?而又明言「求之」,不用「流」字,則何以故?説《詩》如此,豈不可笑?愚嘗謂講學家不可言《詩》,考據家亦不可言《詩》,即此亦見一斑。姚氏駁之當已。唯謂荇菜非取其柔潔,不過承上雎鳩來,以爲河洲所有之物而已,則恐非詩人意也。夫河洲所有之物亦多矣,詩人何獨有取於荇菜耶?且姚氏亦以此爲興而比矣,使非柔且潔,則何比之有?此又好爲排擊古人者之過耳。服猶懷也。輾轉反側臥不安貌。芼熟而薦之也。
標韻鳩今韻十一尤。洲、逑並同。本韻。流尤。求同。本韻。得今韻十三職。服今韻一屋。側職。叶韻。案:屋、職二韻,今雖不通,而古恒通用。采今韻十賄。友今韻二十五有。叶韻。案:二韻今亦不通。芼今韻二十號。樂今韻十九效。通韻。後凡標韻,皆今韻,倣此,不重注。
葛覃㊟因歸寧而敦婦本也。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維葉萋萋。黄鳥于飛,集于灌木,其鳴喈喈。略點景物。一章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維葉莫莫。是刈是濩,爲絺爲綌,服之無斁。一篇之主。二章
言告師氏,言告言歸。薄污我私,薄澣我衣。害澣害否,歸寧父母。三章
右《葛覃》三章,章六句。《小序》以爲「后妃之本」,《集傳》遂以爲「后妃所自作」,不知何所證據。以致駁之者云:「后處深宫,安得見葛之延於谷中,以及此原野之間鳥鳴叢木景象乎?」愚謂后縱勤勞,豈必親手「是刈是濩」?后即節儉,亦不至歸寧尚服澣衣。縱或有之,亦屬矯强,非情之正,豈得爲一國母儀乎?蓋此亦采之民間,與《關雎》同爲房中樂。前咏初昏,此賦歸寧耳。因歸寧而澣衣,因澣衣而念絺綌,因絺綌而想葛之初生至于刈濩,以見一物之成,亦非易易,而服之者敢有厭心哉?縱至歸寧以見父母,所服私衣,亦不過澣濯舊物而已。可見周家王業,勤儉爲本,以故民間婦道亦觀感成風。聖人取之以次《關雎》,亦欲爲萬世婦德立之範耳。
眉評〔一章〕追叙葛之初生。三句爲一截,唐人多有此體。〔二章〕治葛既成,以至「服之無斁」,起下污澣。〔三章〕歸寧。正面三「言」字,兩「薄」字,兩「害」字,説得何等從容不迫,的是大家閨範賢媛口吻。
集釋葛〔《集傳》〕葛,草名,蔓生可爲絺綌者。覃延也。施移也。黄鳥鸝也。〔陸氏璣曰〕黄鸝留也,或謂之黄栗留,幽州人謂之黄鶯。一名倉庚,一名商庚,一名鵹黄,一名楚雀。齊人謂之搏黍。當葚熟時來在桑間,故里語曰:黄栗留,看我麥黄葚熟。不應節趨時之鳥也。灌木叢木也。喈喈和聲也。莫莫茂密也。刈斬也。濩煮也。絺綌精曰絺,麤曰綌。斁厭也。師女師也。〔毛氏萇曰〕古者女師教以婦德、婦言、婦容、婦功,祖廟未毁,教於公宫三月;祖廟既毁,教於宗室。薄猶少也。污〔《集傳》〕污,煩撋之以去其污,猶治亂而曰亂也。〔陸氏德明曰〕煩撋猶捼莏也。〔王氏安石曰〕治污曰污。澣濯也。私衣〔《集傳》〕私,燕服也。衣,禮服也。〔毛氏萇曰〕婦人有副褘,盛飾以朝事舅姑,接見於宗廟,進見於君子,其餘則私也。〔姚氏際恒曰〕私,袒服。衣,蒙服,非禮衣,禮衣不可澣也。害何也。歸寧歸問父母安也。
標韻谷一屋。木同。本韻。二韻隔句叶。萋八齊。喈九佳。通韻亦隔句叶。莫七遇。濩同。本韻。綌十一陌。斁同。本韻。斁,又遇韻。與上莫、濩亦叶。歸五微。私四支。衣五微。通韻。否二十五有。母同。本韻。
卷耳㊟念行役而知婦情之篤也。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後三章從此生出。寘彼周行。一章
陟彼崔嵬,我馬虺隤我馬指夫馬。我姑酌彼金罍,此「我」字乃懷人之人自我也。維以不永懷。二章
陟彼高岡,我馬玄黄。呼夫馬曰「我」,親之之詞耳。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三章
陟彼砠矣,我馬瘏矣,我僕痡矣,云何吁矣。四「矣」字,節短音長。虚收有神。四章
右《卷耳》四章,章四句。《小序》謂「后妃之志」,《大序》以爲「后妃求賢審官」,皆因《左傳》引此詩謂「楚于是乎能官人」,遂解「周行」爲「周之行列」,毛、鄭依之。歐陽氏始駁之云:「婦人無外事。求賢審官,非后妃責。」其説是矣。然其自解,則以后妃諷君子愛惜人才爲言,仍與舊説無異。姚氏際恒既知其非,而又無辭以解此詩,乃曰:「且當依《左傳》,謂文王求賢官人,以其道遠未至,閔其在途勞苦而作。」旋又疑執筐終近婦人事,不敢直斷,遂以首章爲比體。此皆左氏誤之也。殊知古人説《詩》,多斷章取義。或於言外别有會心,如夫子論貧富,而子貢悟及切磋,夫子言繪事,而子夏悟及禮後,皆善於説《詩》,爲夫子所許。左氏解此詩,亦言外别有會心耳,豈可執爲證據?況周行可訓行列,執筐終非男子。「求賢審官」是何等事,而乃以婦人執筐爲比耶?惟《集傳》謂「后妃以君子不在而思念之」,下皆「託言登山以望所懷之人」,差爲得之。然婦人思夫,而陟岡飲酒,擕僕徂望,雖曰言之,亦傷大義。故又爲楊氏用修所駁,曰:「原詩人之旨,以后妃思文王之行役而言。陟岡者,文王陟之。玄黄者,文王之馬。痡者,文王之僕。金罍兕觥,文王酌以消憂也。蓋身在閨門而思在道路,若後世詩詞所謂『計程應説到涼州』意耳。」然仍泥定后妃,則執筐遵路,亦豈后妃事耶?且「維以不永懷」、「維以不永傷」者,聊以自解之辭耳,則「酌彼金罍」二語當屬下。説雖曰飲酒非婦人事,然非杜康無以解憂,不必以辭害意可也。故愚謂此詩當是婦人念夫行役而憫其勞苦之作。聖人編之《葛覃》之後,一以見女工之勤,一以見婦情之篤,同爲房中樂,可以被諸管絃而歌之家庭之際者也。如必以爲託辭,則詩人借夫婦情以寓君臣朋友義也乃可,不必執定后妃以爲言,則求賢官人之意亦無不可通也。
眉評〔一章〕因采卷耳而動懷人念,故未盈筐而「寘彼周行」,已有一往深情之概。〔二、三、四章〕下三章皆從對面著筆,歷想其勞苦之狀,强自寬而愈不能寬。末乃極意摹寫,有急管繁絃之意。後世杜甫「今夜鄜州月」一首,脱胎於此。
集釋卷耳〔毛氏萇曰〕苓耳也。〔陸氏璣曰〕葉青白色,似胡荽,白花,細莖蔓生,可煑爲茹。四月中生子,如婦人耳中璫,或謂之耳璫。幽州人謂之爵耳。〔郭氏璞曰〕亦名胡枲,江東呼常枲。〔朱子曰〕據《本草》即今蒼耳。頃欹也。筐竹器。寘舍也。周行大道也。〔姚氏際恒曰〕周行,《左傳》作「周之行列」,毛、鄭依之。嚴氏云:《詩》有三「周行」,《卷耳》、《鹿鳴》、《大東》也。鄭皆以爲「周之行列」,惟《卷耳》可通。《鹿鳴》「示我周行」,破「示」爲「寘」,自不安矣。《大東》「行彼周行」,又爲發幣于列位,其義尤迂。毛以《卷耳》爲列位,《鹿鳴》爲大道,《大東》無傳,則「周行」二字有兩義:一爲列位,一爲道。而道又《鹿鳴》爲道義之道,《大東》爲道路之道。按:嚴謂「周行」有二義,一爲列位,一爲道,猶近是。蓋《卷耳》曰「寘」,《鹿鳴》、《大東》曰「示」、曰「行」,用字原有别。若謂「道」又一爲道義之道,一爲道路之道,則未然。均爲道路也。解見《鹿鳴》。按《荀子·解蔽篇》曰:「頃筐易盈也,卷耳易得也,然而不可以貳周行。」以用心不可疑貳爲言。諸子引經,隨事取義,不可爲據。蘇氏、劉氏並祖述之爲解,非也。又《淮南子》引此,以爲言慕遠世,亦不可用「行」。〔案〕朱子亦曰《詩》有三「周行」,此及《大東》皆道路之道,《鹿鳴》乃道義之道,此「周行」當以大道爲是。陟升也。崔嵬〔姚氏際恒曰〕崔嵬,《毛傳》云「土山之戴石者」,《爾雅》云「石戴土」,相互異。愚以爲皆不可通。崔嵬字皆不從石,安得謂之石戴土、土戴石耶?按《説文》「崔,大高也;嵬,高不平也」,只言其高,于義爲當。虺隤〔許氏慎曰〕隤,下隊也。罍酒器,刻爲雲雷之象,以黄金飾之。兕觥以兕觥爲爵也。砠〔《集傳》曰〕石戴土曰砠。瘏馬病不能進也。痡人病不能行也。
標韻筐七陽。人十一真。行陽。通韻。嵬十灰。隤、罍、懷並同。本韻。岡陽。黄同。觥八庚。傷陽。通韻。砠七虞。瘏、痡、吁並同。本韻。〔案〕此詩除首句外,句句用韻,又一體也。
樛木㊟祝所天也。
南有樛木,葛藟纍之。比。樂只君子,福履綏之。一章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樂只君子,福履將之。二章
南有樛木,葛藟縈之。樂只君子,福履成之。三章
右《樛木》三章,章四句。《小序》謂「后妃逮下」,《大序》遂衍爲「無嫉妒之心」。《集傳》因之,謂「衆妾之頌后妃」,似矣。然詩詞並無樂德意,而何以見其無嫉妒心耶?觀纍、荒、縈等字,有纏綿依附之意,如蔦蘿之施松柏,似於夫婦爲近。而僞傳又云:「南國諸侯慕文王之化,而歸心于周。」其説亦是。總之,君臣夫婦,義本相通。詩人亦不過藉夫婦情以喻君臣義。其詞愈婉,其情愈深,即謂之實指文王,亦奚不可?而必歸諸衆妾作,則固矣。
眉評三章只易六字,而往復疊咏,慇懃之意自見。
集釋樛木木下曲曰樛。藟葛類。〔陸氏璣曰〕藟,一名巨苽,似燕薁,亦延蔓生。纍猶繫也。只語助辭。福履〔嚴氏粲曰〕動罔不吉,謂之福履。綏安也。荒芘覆也。將猶扶助也。縈旋繞之周也。成就也。
標韻纍四支。綏同。本韻。荒七陽。將同。本韻。縈八庚。成同。本韻。
螽斯㊟美多男也。
螽斯羽,詵詵兮。比。宜爾子孫,入比意。振振兮。一章
螽斯羽,薨薨兮。宜爾子孫,繩繩兮。二章
螽斯羽,揖揖兮。宜爾子孫,蟄蟄兮。三章
右《螽斯》三章,章四句。《小序》謂「后妃子孫衆多」,《大序》因言「若螽斯不妒忌則子孫衆多」。《集傳》從之,而微易其辭。以螽斯爲不妒忌,固有説歟?即謂后妃不妒忌而子孫衆多,亦屬擬議附會之詞。且謂此詩爲衆妾所作,則尤武斷無稽。周家媵妾縱多賢淑,安見其爲女學士耶?當是之時,子孫衆多,莫若文王。詩人美之固宜。但其措詞亦僅借螽斯爲比,未嘗顯頌君妃,亦不可泥而求之也。讀者細咏詩詞,當能得諸言外。
眉評詩只平説,唯六字鍊得甚新。
集釋螽斯〔毛氏萇曰〕螽斯,蚣蝑也。〔孔氏穎達曰〕此言「螽斯」,《七月》云「斯螽」,文雖顛倒,其實一也。陸璣疏云:「幽州人謂之春箕。」〔《集傳》〕螽斯,蝗屬,長而青,長角長股,能以股相切作聲,一生九十九子。〔姚氏際恒曰〕「螽斯」之「斯」,語辭,猶「鹿斯」、「鸒斯」也。《豳風》「斯螽動股」,則又以「斯」居上,猶「斯干」、「斯稗」也,不可以「螽斯」二字爲名。蘇氏謂螽斯一生八十一子,朱氏謂一生九十九子,今俗謂蝗一生百子,皆不知何從數之而得此數耶?爾,指人,《集傳》必以爲指螽斯,亦不知何意。如謂不便爾后妃,天保定爾,臣爾君矣。詵詵和集貌。振振盛貌。薨薨群飛聲。繩繩不絶貌。揖揖會聚也。蟄蟄多之意。
標韻詵十一真。振同。本韻。薨十蒸。繩同。本韻。揖十四緝。蟄同。本韻。
桃夭㊟喜之子能宜室家也。
桃之夭夭,興中有比。灼灼其華。鍊字法。之子于歸,實賦。宜其室家。虚想。一章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又變。之子于歸,宜其家室。二章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三章
右《桃夭》三章,章四句。《小序》曰「后妃之所致也」,《大序》因言「不妒忌則男女以正,昏姻以時,國無鰥民也」。此亦本孟子「太王好色,内無怨女,外無曠夫」爲言。然必謂不妒忌者何哉?夫后妃不妒忌,豈待人言,亦豈待煩言而後信哉?即使妬忌,亦與小民昏姻何涉?此皆迂論難通,不足以發詩意也。《集傳》此章專言「文王之化,自家而國」,其説近是。然又引《周禮》仲春令會男女以證桃夭之時,則又泥而鮮通。桃夭不過取其色以喻之子,且春華初茂即芳齡正盛時耳,故以爲比,非必謂桃夭時之子可盡于歸也。僞傳又以爲美后妃而作。《關雎》美后妃矣,而此又美后妃乎?且呼后妃爲之子,恐詩人輕薄亦不至猥褻如此之甚耳。蓋此亦咏新昏詩,與《關雎》同爲房中樂,如後世催妝坐筵等詞。特《關雎》從男求女一面説,此從女歸男一面説,互相掩映,同爲美俗。而此詩氣體稍輕,故不得與《關雎》並,次《螽斯》後,别爲一樂可也。然以如花勝玉之子,而宜室宜家,可謂德色雙美,艷稱一時。雖不知其所咏何人,然亦非公侯世族、賢淑名媛,不足以當。即謂之樂而不淫也可。
眉評〔一章〕豔絶。開千古詞賦香奩之祖。〔二章〕意盡首章。「葉」、「實」則于歸後事,如「緑葉成陰子滿枝」,亦以見婦人貴有子也。
集釋桃木名。夭夭少好貌。灼灼鮮明貌。〔孔氏穎達曰〕夭夭言桃之少,灼灼言華之盛。桃或少而未華,或華而不少。此詩夭夭、灼灼並言之,則是少而有華者,故辨之言桃有華之盛者,由桃少故華盛,以喻此女少而色盛也。歸婦人謂嫁曰歸。宜和順之意。〔朱氏善曰〕之子所謂宜,猶后妃之所謂淑。然淑以其德之藴於中者言,宜以其效之著於外者言。惟其有是德,故可必其有是效也。宜者,和順之意,和則不乖,順則無逆。此非勉强所能也,必孝不衰於舅姑,敬不違於夫子,慈不遺於卑幼,義不咈於夫之兄弟,而後可以謂之宜也。然由后妃教化倡於上,之子則效應於下,故于歸之際,見者知其必有以宜室宜家焉。此亦可以觀感應之機矣。蕡實之盛也。〔朱氏道行曰〕凡華艷者鮮實,桃夭不然,春開夏結,其實多而味美,故曰「有蕡其實」,彼于歸者之有子似之。蓁蓁葉盛貌。
標韻華六麻。家同。本韻。實四質。室同。本韻。蓁十一真。人同。本韻。
兔罝㊟美獵士爲王氣所特鍾也。
肅肅兔罝,㭬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此層淺。一章
肅肅兔罝,施于中逵。赳赳武夫,公侯好仇。此層深。二章
肅肅兔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此層更深。三章
右《兔罝》三章,章四句。《小序》謂「后妃之化」,不知武夫於后妃何與?章章牽涉后妃,此尤無理可厭。《集傳》云:「化行俗美,賢才衆多,雖罝兔之野人,而其才之可用猶如此。」亦屬虚衍附會,毫無徵實。按《墨子》曰:「文王舉閎夭、太顛於罝網之中,授之政,西土服。」後儒如金仁山、胡休仲多主是説,以爲誦此篇之義,必有人焉當之,如文王狩獵而得吕望之類。姚氏亦以爲然。然則吕望、閎夭、太顛諸公,亦可謂之「赳赳武夫」耶?夫擬人必於其倫,吕望諸賢縱極野處,亦斷不至與罝兔野人同秉赳赳之氣。竊意此必羽林衛士,扈蹕游獵,英姿偉抱,奇傑魁梧,遥而望之,無非公侯妙選。識者於此有以知西伯異世之必昌,如後世劉基赴臨淮,見人人皆英雄,屠販者氣宇亦異,知爲天子所在,而歎其從龍者之衆也。詩人咏之,亦以爲王氣鍾靈,特盛乎此耳。不然,周縱多才,何至以罝兔野人爲「干城」、「好仇」、「腹心」之寄哉?
眉評〔一章〕「肅肅」二字,寫出軍容嚴肅之貌。〔一、二、三章〕干城、好仇、腹心,即從上「肅肅」字看出。落落數語,可賅《上林》、《羽獵》、《長楊》諸賦。
集釋罝罟也。〔《爾雅》〕兔罟謂之罝。李氏巡注:兔自作徑路,張罝捕之也。丁丁〔《集傳》〕丁丁,椓杙聲也。〔《爾雅》〕樴謂之杙。李氏巡注:杙謂橛也。〔許氏恒曰〕擊橛於地中,張罝其上也。赳赳武貌。逵九達之道。好仇仇與逑同,匹也。腹心同心同德,可爲心膂之助也。
標韻罝音嗟,六麻。又叶苴,入六魚。夫七虞。通韻。隔句叶,謂之轆轤韻,下倣此。丁九青。城八庚。通韻。逵四支。仇十一尤。叶韻。林十二侵。心同。本韻。
芣苢㊟拾菜謳歌,欣仁風之和鬯也。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一章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二章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三章
右《芣苢》三章,章四句。《小序》謂「后妃之美」,《大序》云「和平則婦人樂有子矣」,皆因泥讀芣苢之過。按《毛傳》云:「芣苢,車前,宜懷妊焉。」車前,通利藥,謂治産難或有之,謂其「樂有子」,則大謬。姚氏際恒駁之,謂「車前非宜男草」,其説是矣。然又無辭以解此詩,豈以其無所指實?殊知此詩之妙,正在其無所指實而愈佳也。夫佳詩不必盡皆徵實,自鳴天籟,一片好音,尤足令人低回無限。若實而按之,興會索然矣。讀者試平心静氣,涵泳此詩,恍聽田家婦女,三三五五,於平原繡野、風和日麗中,群歌互答,餘音裊裊,若遠若近,忽斷忽續,不知其情之何以移而神之何以曠,則此詩可不必細繹而自得其妙焉。唐人竹枝、柳枝、櫂歌等詞,類多以方言入韻語,自覺其愈俗愈雅,愈無故實而愈可以咏歌。即漢樂府《江南曲》一首「魚戲蓮葉」數語,初讀之亦毫無意義,然不害其爲千古絶唱,情真景真故也。知乎此,則可與論是詩之旨矣。《集傳》云:「化行俗美,家室和平,婦人無事,相與采此芣苢而賦其事以相樂。」其説不爲無見。然必謂爲婦人自賦,則臆斷矣。蓋此詩即當時《竹枝詞》也,詩人自咏其國風俗如此,或作此以畀婦女輩,俾自歌之,互相娱樂,亦未可知。今世南方婦女登山採茶,結伴謳歌,猶有此遺風云。
眉評一片元音,羌無故實。通篇只六字變换,而婦女拾菜情形如畫如話。
集釋芣苢〔《爾雅》〕芣苢,馬舄。馬舄,車前。〔韓氏嬰曰〕直曰車前,瞿曰芣苢。〔注〕生於兩旁者爲瞿。〔陸氏璣曰〕車前,一名當道。喜在牛跡上生,故曰車前、當道也。掇拾也。捋取其子也。袺以衣貯之而執其衽也。襭以衣貯之而扱其衽於帶間也。
標韻采十賄。有二十五有。叶韻。掇七曷。捋同。本韻。袺九屑。襭同。本韻。
漢廣㊟江干樵唱騐德化之廣被也。
南有喬木,不可休息。〔吴氏曰〕《韓詩》作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言情。漢之廣矣,寫景。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一章
翹翹錯薪,言刈其楚。人事是主。之子于歸,言秣其馬。進一層言情。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再咏江景。二章
翹翹錯薪,言刈其蔞。之子于歸,言秣其駒。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三咏江景,有「篇終接混茫」意,而章法尤奇。三章
右《漢廣》三章,章八句。《小序》謂「德廣所及」,《大序》因謂「化行乎江漢之域,無思犯禮,求而不可得」。《集傳》以下諸家,莫不本此,以爲江漢游女,非復前日可求,以見文王之化之廣矣。然「翹翹錯薪」數語,終無著落,豈虚衍哉?夫「錯薪」非游矚地,「刈楚」亦於女子無關,乃不言采蘭贈勺而云擔柴刈草,豈不大煞風景?姚氏際恒謂「古者賓客至,必共其芻薪,薪以爲爨,芻以秣馬」,是以游女爲賓客矣。既以游女爲賓客,而又欲戲而求之,豈禮也哉?下文忽又謂「其女子自有夫,彼將刈楚、刈蔞以秣馬,待其歸而親迎矣,猶樂府所謂『羅敷自有夫』也」。前後兩説自相矛盾,尤不可解。唯歐陽氏説「雖爲執鞭所欣慕」之意,差爲近之。然刈楚、刈蔞,亦無詞以爲之説。殊知此詩即爲刈楚、刈蔞而作,所謂樵唱是也。近世楚、粵、滇、黔間,樵子入山,多唱山謳,響應林谷。蓋勞者善歌所以忘勞耳。其詞大抵男女相贈答、私心愛慕之情,有近乎淫者,亦有以禮自持者。文在雅俗之間,而音節則自然天籟也。當其佳處,往往入神,有學士大夫所不能及者。愚意此詩亦必當時詩人歌以付樵。故首章先言喬木起興,爲採樵地。次即言刈楚,爲題正面。三兼言刈蔞,乃採薪餘事。中間帶言游女,則不過借以抒懷,聊寫幽思,自適其意云爾。終篇忽疊咏江漢,覺烟水茫茫,浩渺無際,廣不可泳,長更無方,唯有徘徊瞻望,長歌浩歎而已。故取之以況游女不可求之意也可,即以之比文王德廣洋洋也亦無不可。總之,詩人之詩,言外别有會心,不可以迹相求。然則太史取之,抑又何哉?蓋《國風》多里巷詞,況此山謳,猶能以禮自持,則尤見周家德化所及,凡有血氣莫不發情止義,所以爲貴也。
眉評〔一章〕從喬木興起,爲下刈薪張本。中間插入游女,末忽揚開,極離合縹緲之致。〔二、三章〕後二章刈楚、刈蔞,乃寫正面,仍帶定游女,妙在有意無意之間。「漢廣」三章疊咏,一字不易,所謂「一唱三歎有遺音」者矣。
集釋喬高也。休息〔孔氏穎達曰〕疑「息」字作「思」。《詩》之大體韻在辭上。疑「休」、「求」爲韻,二字俱作「思」。漢〔《集傳》〕漢水出興元府嶓冢山,至漢陽軍大别山入江。〔《皇輿表》〕興元今陝西漢中府,漢陽今湖廣漢陽府。泳〔《集傳》〕泳,潛行也。江〔《集傳》〕江水出永康軍岷山,東流與漢水合,東北入海。〔《皇輿表》〕永康軍今四川成都府灌縣。永長也。方桴也。翹翹薪錯起不平貌。楚荆屬。秣飼也。蔞蒿也。
標韻休十一尤。求同。本韻。廣二十二養。方七陽。叶韻。隔句叶。泳二十四敬。永二十三梗。叶韻。案:二句意本不相連,而韻自叶。或謂四句爲一韻,古韻則然,今韻否。楚六語。馬二十一馬。叶韻。蔞七虞。駒同。本韻。
汝墳㊟南國歸心也。
遵彼汝墳,伐其條枚。全詩皆比。未見君子,惄如調飢。一章
遵彼汝墳,伐其條肄。既見君子,不我遐棄。二章
魴魚赬尾,奥句。王室如燬。雖則如燬,父母孔邇。三章
右《汝墳》三章,章四句。《小序》謂道化行而不言其所以行之之故。《大序》則以爲婦人作。《集傳》因之,兼用《小序》,謂:「汝旁之國,先被文王之化,故婦人喜其君子行役而歸。」夫婦人喜其夫歸,與文王之化何與?婦人被文王之化而後思其夫,豈不被化即不思其夫耶?如此説《詩》,能無令人疑議?大抵學究家説《詩》,必先有一付寬大帽子壓倒衆人,然後獨申己見。故此詩本欲説婦人思夫,而又覺無甚關係,故先言文王之化,以鄭重其辭,然後説思夫,以致上下文義不相連貫亦不之覺。且婦人思夫,苟無大過,何至以「不我遐棄」爲欣幸耶?縱使因是爲喜,而「王室如燬」之言,又何自來?於是復以家人慰辭爲解,以父母屬文王矣。而又引嚴氏説,更以父母爲己之父母。紛紛擬議,原無定解。唯何玄子曰「時蓋文王以脩職貢之故,往來於商,汝墳之人得見而喜之」之説差近。而姚氏以爲想像而得,蓋其心尚無定識耳。愚謂商辛無道,王室久如焚燬,天下臣民皇皇無定,莫不欲得明主而事之矣。及聞西伯發政施仁,視民如傷,莫不引領延伫,若大旱之望雲霓,所謂「惄如調飢」是也。汝旁諸國,去周尤近,故首先嚮化,歸心愈亟,唯恐其棄予如遺耳。一旦得晤君侯,見其濶達大度,愛民若子,實能容衆而不我棄,乃知帝王自有真也,不覺欣欣然有喜色而群相慰勞,曰:父老苦商久矣,王室其如燬乎。嗟我勞人,赬如魴尾,然亦將有所歸也。何也?以西伯近在咫尺,不啻如赤子之依父母耳。此馬援所謂「當今之時,非但君之擇臣,臣亦擇君」也。然而商政雖虐,天命未改,詩人不敢顯言,故託爲婦人喜見其夫之詞。曰「王室」曰「父母」,則又情不自禁,其辭且躍然紙上矣。誰謂詩旨隱而不露哉?
眉評〔一章〕「調飢」,寫出無限渴想意。〔二章〕「不我棄」,寫出無限欣幸意。〔三章〕「孔邇」,寫出無限安慰意。
集釋遵循也。汝水名。〔《集傳》〕汝水出汝州天息山,逕蔡、潁州入淮。〔《皇輿表》〕宋汝州,今河南汝州。宋蔡州,今河南汝寧府。宋潁州,今江南鳳陽府潁州。條枚〔《集傳》〕枝曰條,榦曰枚。〔孔氏穎達曰〕大木不可伐其榦,取條而已。枚细者可以全伐之也。惄〔孔氏穎達曰〕《釋詁》云:惄,思也。《釋言》云:惄,飢也。然則惄之爲訓,本爲思耳。但飢之思食,意又惄然,故又以爲飢。惄是飢之意,非飢之狀。故傳言飢意,箋以爲思義,相接成也。調〔《集傳》〕調,一作輖,重也。〔王氏安石曰〕調飢,飢而又飢,飢之甚也。肄〔孔氏穎達曰〕肄,餘也。《左傳》曰:晉國不恤宗周之闕,而夏肄是屏。又曰:杞,夏餘也。是肄爲復生之餘。遐遠也。魴魚名。〔陸氏璣曰〕魴,一名魾,江東呼爲鯿。赬赤也。〔孔氏穎達曰〕魴魚之尾不赤,故知勞則尾赤。《左傳》:如魚赬尾,衡流而彷徉。燬焚也。孔甚也。邇近也。
標韻枚十灰。飢四支。通韻。肄四寘。棄同。本韻。燬四紙。邇同。本韻。
麟之趾㊟美公族龍種盡非常人也。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一章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二章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三章
右《麟之趾》三章,章三句。《小序》謂「《關雎》之應」。《關雎》未必專咏文王,《麟趾》則實美周家子姓族,其何以云應也?即使其應,亦當應《螽斯》,而不應《麟趾》。何者?以《麟趾》兼言子姓族,非專咏文王子也。顧何以《螽斯》不云應而《麟趾》則云應乎?《大序》謂「衰世之公子皆信厚如麟趾之時」。麟何以有時?其不通已爲歐陽氏、蘇氏所譏。即謂「衰世公子」,亦殊謬戾。夫既謂《關雎》化行,則郅治時矣,而何以云衰世耶?《集傳》云「麟性仁厚,故其趾亦仁厚」,尤可怪。分麟與趾爲二物,豈物性善而足或有不善乎?天下父賢而子不肖者有之,未有物善而足不善者。且以麟比文王后妃,以趾定角分配子姓族,則下文「于嗟麟兮」之「麟」又將誰屬?以爲美子姓族也,則現以麟爲文王后妃矣。以爲美文王后妃也,而下文云「是乃麟也,何必麕身牛尾而馬蹄,然後爲王者之瑞」,是又明明以之比子姓族爲文王后妃之應矣。一言而自相矛盾也如是,豈尚能得意旨哉?大凡詩家咏物,一意而分數層,體例然耳。非謂麟趾必公子,麟定必公姓,麟角必公族也。唯言子、姓、族,則由親及踈。言趾、定、角,則自下而上。至詩中大旨則姚氏際恒云:「蓋麟爲神獸,世不常出。王之子孫亦各非常人,所以興比而歎美之耳。」杜詩云「高帝子孫盡隆準,龍種自與常人殊」,可爲此詩下一注脚。夫文王爲開國聖主,其子若孫即武王、周公、郕叔、康叔輩,當時同在振振公子中,德雖未顯而器宇自異。詩人窺之,早有以卜其後之必昌,故欲作詩以歎美其人,而非神獸不足以相擬,乃借麟爲比,口中雖美麟兮不置,其實神注諸公子而不已也。
眉評三「麟兮」,咏歎有神。
集釋麟〔《集傳》〕麟,麕身牛尾,毛蟲之長也。〔陸氏璣曰〕麟,色黄,員蹄,音中鐘吕,行中規矩,行必擇地,詳而後處,不群居,不侣行,不入陷阱,不罹羅網,王者至仁則出。趾足也。振振〔姚氏際恒曰〕振,振起振興意。《毛傳》訓「仁厚」,意欲附會麟趾,不知「振」字豈是「仁厚」義乎?且其以趾之故,故訓「振振」爲「仁厚」,然則「定」與「角」又何以無解乎?《毛傳》于此訓「振振」爲「仁厚」,于《螽斯》亦然,是因此而遷就于彼也。《集傳》則于此訓「仁厚」,于《螽斯》訓「盛貌」,又兩爲其説,並可笑。定額也。〔孔氏穎達曰〕定或作顛。《釋畜》云:「的顙曰顛。」顛亦額也。角〔《集傳》〕麟一角,角端有肉。
標韻趾四紙。子同。本韻。定二十五徑。姓二十四敬。通韻。角三覺。族一屋。通韻。麟十一真。煞尾三麟字自叶韻。
以上《周南》詩,凡十有一篇。《小序》章章牽合后妃,唯《漢廣》、《汝墳》及文王。《集傳》遵之,以爲首五詩皆言后妃之德,《桃夭》下則文王家齊國治之效,而天下亦漸平焉。末仍本《序》,以爲《關雎》之應后妃,亦不爲無助。如此,是《周南》諸詩皆爲后妃作,直可曰《周頌》矣,而何以爲《風》?且可曰《太姒頌》矣,又何以爲《周南》?夫曰風,則必里巷歌謡,非朝廷雅、頌可知。曰《國風》,則必一國之風,非一家之俗又可見。今既篇篇歸美后妃,仍復謂之《周南》,豈不與命名義大相左乎?且文王脩身齊家以治其國而至于天下平,疇不謂然?何必牽引《大學》以釋風詩,致使詞爲理障,旨被塵蒙,不得温柔敦厚旨,而何以識諷刺義耶?夫子説《詩》,曰興,曰觀,曰群,曰怨,往往從言外以見意,非穿鑿附會以求之也。所謂「言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其意亦可想已。愚案:《周南》十一篇,皆周人自咏其國風,唯《螽斯》、《兔罝》、《麟趾》及公室。蓋《螽斯》美后妃之多男,《兔罝》喜文王之游獵,《麟趾》見公族之日盛,要皆假物咏歎,未嘗顯言稱頌,所以爲風也。然既采之民謡,而又兼咏君妃者何哉?夫民有民俗,國有國風,兼收並録,得失斯見。首六章皆咏婦德,見風化起自家庭也。《兔罝》游獵,《芣苢》邨謳,《漢廣》樵唱,則郊外風焉。至於《汝墳》兼及境外,見遠人嚮化,爲天下歸心之漸。《麟趾》則歎美公族,乃發祥所自始,故以是爲終焉。編詩之意,大略如此。至其音節優柔和順,中正温敦,得天地太和翔洽氣,所以爲風之正。唯《漢廣》氣體差濶而肆,《汝墳》興中有怨,與前後諸詩小異,即謂爲正風之變也亦宜。此亦天地自然元音,不可强而爲之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