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風二

召南

召,地名,與周邑皆在岐山陽,故南面地方最廣。武王得天下後,封旦於周,即封奭於召,以爲采邑。周、召二公之號由此起。其所採民間歌謡,有與公涉者,有與公無涉者,均謂之《召南》,蓋皆召以南之詩,故亦南之而已。召與周近,地同俗同,故詩之音亦略同。且先天下而被文王之化者,又莫不同。此所以與《周南》同爲《國風》之正,而居三百之首者也。若《序》謂「南,言化自北而南」,與《集傳》謂「召公宣布於外,其詩得之南國則謂之南」者,均不可從。夫王者之化,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何以獨行於南歟?且文王時,上有商王,周、召未得分封,又何以有召公循行南國,宣布於外之事?天子在上,諸侯擅使大夫宣政列國,此何如臣?而諸儒乃以誣文王耶?

鵲巢㊟昏禮告廟詞也。

維鵲有巢,維鳩居之。比。之子于歸,百兩御之。一章

維鵲有巢,維鳩方之。之子于歸,百兩將之。二章

維鵲有巢,維鳩盈之。之子于歸,百兩成之。三章

右《鵲巢》三章,章四句。《小序》云「夫人之德也」。《大序》衍爲「國君積德累功以起家,德如鳲鳩,乃可配焉」。《集傳》更謂「南國諸侯,被文王之化,其女子亦被后妃之化,故嫁於諸侯而其家人美之」。三説均似可通。然詩本咏昏姻,而何以鳲鳩起興,終無定解。自《序》、《傳》來,説詩者無不以鵲巢鳩居況女居男室矣。夫男女同類也,鵲鳩異物也,而何以爲配乎?姚氏際恒最攻《序》、《傳》,力駁鵲巧鳩拙之説,至舉其附會者四,可謂痛切言之矣。乃其自解詩意,又以爲「言鵲鳩者,以鳥之異類況人之異類也。其言巢居者,況女之居男室也」,則與舊説何異?且謂「以鳥之異類況人之異類」,男女縱不同體,而謂之異類可乎哉?此不通之論也。然則何以爲鵲鳩辨?竊意鵲巢自喻他人成室耳,鳩乃取譬新昏人也。蓋新昏者必治室,所謂鳥革翬飛、蟬聯鵲起,無不極意輝煌以爲美觀,又況鵲善營巢,故以爲比。鳩則性慈而多子。《曹》之詩曰:「鳲鳩在桑,其子七兮。」凡娶婦者,未有不祝其多男而又冀其肯堂肯構也。當時之人,必有依人大厦以成昏者,故詩人咏之,後竟以爲典要耳。否則,公族子姓,寵遇天王,得邀賜第,爲子娶婦其内,詩人既美其宫室之富,又頌其子婦之賢,亦未可知。然細咏詩詞,與《關雎》雖同賦初昏,而義旨迥别。《關雎》似後世催妝、花燭等詩,此則語近祝詞。古昏禮必告廟,祝版樂章當有用者,但無攷耳。而《左傳》曰:「圍布几筵,告于莊共之廟。」既有告,則有文,既有文,即有歌。此亦禮之相因而致者。愚故疑其爲告廟詞也。

附録〔姚氏際恒曰〕鵲巢鳩居,自《傳》、《序》以來,無不附會爲説,失風人之旨。《大序》曰:「德如鳲鳩,乃可以配。」鄭氏因以爲「均壹之德」。嗟乎!一鳩耳,有何德,而且以知其爲均壹哉?此附會之一也。《毛傳》云:「鳲鳩不自爲巢,居鵲之成巢。」安見其不自爲巢而居成巢乎?此附會之二也。歐陽氏曰:「今人直謂之鳩者,拙鳥也,不能作巢,多在屋瓦間或於樹上架構樹枝,初不成窠巢,便以生子,往往墜鷇、殞雛而死。鵲作巢甚堅,既生雛,散飛,則棄而去,在於物理,容有鳩來處彼空巢。」按:其謂鳩性拙既無據,且謂鳩性拙不能作巢者,取喻女子。然則可謂女性拙不能作家乎?女子從男配合,此天地自然之理,非以性拙不能作家而居男子之家也。且男以有女,方謂之有室家,則作家正宜屬女耳。又謂「在屋瓦間」,幾曾見屋瓦間有鳩者?又謂「或於樹上架構樹枝」,夫樹上架枝,此即巢矣,何謂不成巢乎?又謂「鳩生子,墜鷇、殞雛而死」,又謂「鵲生雛,散飛,棄巢而去」,今皆未曾見。此附會之三也。王雪山曰:「詩人偶見鵲有空巢而鳩來居,而後人必以爲常,此譚詩之病也。」若然,是既於道上見嫁女,而又適見鳩居鵲巢,因以爲興,恐無此事。其説名爲擺脱,實成固滯。此附會之四也。僅舉其説之傳世者數端,其他雜説不能殫述。按此詩之意,其言鵲、鳩者,以鳥之異類況人之異類也。其言巢與居者,以鳩之居鵲巢況女之居男室也。其義止此。不穿鑿,不刻畫,方可説《詩》。一切紛紜,盡可埽却矣。案:此説駁人甚佳,自論未允,已見前論,讀者可共參觀。

眉評取譬只在首二語,餘皆敷衍。且美中含刺,不及《關雎》遠矣。二《南》皆以昏詞爲首,如《易》上經首「乾」、「坤」,下經首「咸」、「恒」,陰陽爲道所始也。

集釋鵲鳥名。性善營巢,而預識吉凶。鳩鳥名,一名布穀。〔《埤雅》云〕鳲鳩性一而慈,祝鳩性一而孝。百兩一車兩輪故謂之兩。百,舉成數言其多也。方有之也。將送也。盈滿也。成禮成也。

標韻居六魚。御六御。叶韻。方七陽。將同。本韻。盈八庚。成同。本韻。

采蘩㊟夫人親蠶事于公宫也。

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一章

于以采繁?于澗之中。于以用之?公侯之宫。二章

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虚摹親蠶人衆。被之祁祁,薄言還歸。虚摹蠶畢人歸。三章

右《采蘩》三章,章四句。《小序》以夫人奉祭祀爲不失職,故毛、鄭、孔三家皆主祭祀言。《集傳》既從其説,又疑爲親蠶事,蓋泥「采蘩」、「公」、「宫」等字以爲祭祀用耳。殊知蘩乃生蠶之物,陸氏佃云「蒿青而高,蘩白而繁,《七月》之詩曰『采蘩祁祁』以生蠶也。今覆蠶種尚用蒿」云。且詩卒章曰「薄言還歸」,亦非祭祀意。夫曰祭,則必有一番敬謹以將事意。今曰「薄言」,豈禮也哉?《集傳》不得其解,乃引《祭義》曰:「反祭之後,陶陶遂遂,如將復入然。不欲遽去,愛敬之無已也。」讀者試咏還歸句,夫豈「陶陶遂遂」之謂乎?抑尚有「愛敬無已」之心乎?何曲爲之説如是也。案《禮·祭義》:「古者天子諸侯,必有公桑蠶室,近川而爲之築宫,仞有三尺,棘牆而外閉之。及大昕之朝,君皮弁素積,卜三宫之夫人、世婦之吉者,使入蠶于蠶室,奉種浴于川,桑于公桑,風戾以食之。世婦卒蠶,奉繭以示于君,遂獻繭于夫人。夫人遂副褘而受之,因少牢以禮之。及良日,夫人繅,三盆手,遂布于三宫夫人、世婦之吉者使繅。遂朱緑之,玄黄之,以黼黻文章。服既成,君服以祀先王先公。」此詩正爲此賦也。曰「采蘩」者,以生蠶也。「于沼于沚」、「于澗之中」者,以近川也。曰「事」者,蠶事也。曰「宫」者,蠶室也。曰「公」者,公桑也。曰「夙夜」者,猶言朝夕以供蠶事也。曰「被」者,首飾也。曰「僮僮」者,僕婦衆多也。曰「祁祁」者,歸婦如雲也。蓋蠶事方興之始,三宫夫人、世婦皆入于室,其僕婦衆多,蠶婦尤盛,僮僮然朝夕往來以供蠶事,不辨其人,但見首飾之招摇往還而已。蠶事既卒而後,三宫夫人、世婦,又皆各言還歸,其僕婦衆多,蠶婦亦盛,祁祁然舒容緩步,徐徐而歸,亦不辨其人,但見首飾之簇擁如雲而已。此蠶事始終景象,如是讀者可無疑義已。召地去周未遠,故風尚略同。周有《葛覃》,召亦有《采蘩》,均之蠶桑爲本,女工是重。創業如此,流澤可知。嗚乎!此周之所以王且久也。後世有天下國家責者,其尚以此爲法乎哉?

眉評〔一、二章〕首二章事瑣,偏重疊咏之。〔三章〕末章事煩,偏虚摹之。此文法虚實之妙,與《葛覃》可謂異曲同工。

集釋蘩白蒿也。〔陸氏璣曰〕凡艾白色爲皤蒿,春始生,及秋,香美可生食,又可蒸。一名游胡,北海人謂之旁勃。故《大戴禮·夏小正》傳曰:「蘩,游胡。」游胡,旁勃也。沼池也。事蠶事也。澗山夾水曰澗。被〔《集傳》〕被,首飾也。編髮爲之。僮僮《集傳》訓竦敬,無攷。姚氏亦不能詳。〔案〕僮從人,蓋僮僕之僮,曰僮僮者,僕婦衆多之貌耳。夙早也。夜夕也,猶言朝夕也。公公桑也。祁祁《詩》「祁祁如雲」,衆多貌。

標韻沚四紙。事四寘。通韻。中一東。宫同。本韻。僮東。公同。本韻。祁五微。歸同。本韻。

草蟲㊟思君念切也。

喓喓草蟲,趯趯阜螽。工於賦物。未見君子,憂心忡忡。亦既見止,亦既覯止,頓挫有續。我心則降。一章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見君子,憂心惙惙。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説。二章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見君子,我心傷悲。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夷。三章

右《草蟲》三章,章七句。《小序》謂「大夫妻能以禮自防」。《集傳》以爲「南國被文王之化,諸侯大夫行役在外,其妻獨居,感時物之變,而思其君子如此」。《集傳》不過呆相,《小序》則節外生枝。細咏詩詞,何嘗有「以禮自防」意?即一婦思夫,而必牽及「文王之化」者何哉?至有謂其惟恐爲淫風所染,因取此物以自警。無論草蟲至微,非自警之物,即其夫偶一在外,而妻遂幾幾乎不自保其爲淫俗所染,此尚成婦道耶?姚氏謂「前輩説詩至此,真堪一唾」,未免過激,然亦未爲過也。其餘紛紛異説尚多,有謂其爲未嫁之女言者,有謂其爲既嫁之婦言者,亦有謂其爲方嫁在途而言者,更無足道。此蓋詩人託男女情以寫君臣念耳。始因秋蟲以寄恨,繼歷春景而憂思。既未能見,則更設爲既見情形,以自慰其幽思無已之心。此善言情作也。然皆虚想,非真實覯。《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螻蛄夕鳴悲」、「明月何皎皎」等篇,皆是此意。夫臣子思君,未可顯言,故每假思婦情以寓其忠君愛國意,使讀者自得其意於言外,則情以愈曲而愈深,詞以益隱而益顯。然後世之人從而歌咏之,亦不覺其忠君愛國之心油然而自生,乃所以爲詩之至也。孔子云「詩可以興」者,非是之謂歟?不然,彼婦自思其夫,縱極工妙,何足爲風詩之正耶?

眉評〔一章〕秋景如繪。〔二章〕由秋而春,歷時愈久,思念愈切。本説「未見」,却想及「既見」時景,此透過一層法也。

集釋喓喓聲也。草蟲〔《集傳》〕草蟲,蝗屬,奇音,青色。〔孔氏穎達曰〕《釋蟲》云:「草蟲,負蠜。」郭璞曰:「常羊也。」陸璣云:小大長短如蝗也,好在茅草中。趯趯躍貌。阜螽蠜也。〔孔氏穎達曰〕《釋蟲》云:「阜螽,蠜。」李巡曰:「蝗子也。」陸璣云:「今人謂蝗子爲螽子。」〔陸氏佃曰〕今謂之𧋢䗥,亦跳亦飛,飛不能遠。草蟲鳴,阜螽躍而從之,故阜螽曰蠜,草蟲謂之負蠜。忡忡猶衝衝也。覯遇也。降下也。蕨〔陸氏璣曰〕周秦曰:「蕨,齊魯曰虌,初生似蒜,莖紫黑色,可食如葵。」薇〔《集傳》〕薇,似蕨而差大,有芒而味苦,山間人食之,謂之迷蕨。〔陸氏璣曰〕薇,亦山菜也,莖葉皆似小豆,蔓生,其味亦如小豆。藿可作羹,亦可生食,今官園種之,以供宗廟祭祀。〔項氏安世曰〕薇,今之野豌豆苗也,蜀人謂之巢菜,東坡改名爲元修菜也。夷平也。

標韻蟲一東。螽、忡並同。降三江。叶韻。蕨六月。惙九屑。説同。通韻。薇五微。悲四支。夷同。通韻。

采蘋㊟女將嫁而教之,以告於其先也。

于以采蘋?南澗之濱。于以采藻?于彼行潦。一章

于以盛之?維筐及筥。于以湘之?維錡及釜。二章

于以奠之?宗室牖下。誰其尸之?有齊季女。三章

右《采蘋》三章,章四句。《小序》謂「大夫妻能循法度」。於是《傳》、《説》皆因之,若未嘗讀「季女」句者。夫既謂之季女,則明明是未嫁少女,而乃以爲大夫妻者,何哉?《序》、《傳》於《周南》則章章牽合后妃,於《召南》則章章牽合諸侯夫人及大夫妻,皆有意分屬二《南》於王者諸侯之説誤之,遂不顧其詞之自戾也如是。何玄子則又謂其「美邑姜也」,於是訓「有齊」之「齊」爲齊國之「齊」,又引《左傳》季蘭爲邑姜之名以實之,尤爲穿鑿臆斷,均不可從。唯《毛傳》云「古之將嫁女者,必先禮之于宗室,牲用魚,芼之以蘋藻」者得之。鄭氏亦引《禮·昏義》云:「古者婦人先嫁三月,祖廟未毁,教于公宫,祖廟既毁,教于公室。教以婦德、婦言、婦容、婦功。教成之祭,牲用魚,芼之以蘋藻,所以成婦順也。」二説極爲明晰,可無疑義。而愚則更謂此詩非咏祀事,乃教女者告廟之詞。觀其歷敘祭品、祭器、祭地、祭人,循序有法,質實無文,與《鵲巢》異曲同工。蓋《鵲巢》爲壻家告廟詞,此特女家祭先文耳。衆論紛紛,可無煩置喙其間已。

眉評〔一、二章〕祭品及所采之地,治祭品及所治之器。〔三章〕祭地及主祭之人,層次井然,有條不紊。〔《集釋》「湘」〕毛氏鳳枝曰:案湘,《韓詩》作「鬺」。「鬺」爲本字,「湘」爲同音假借字。《韓詩》爲今文,《毛詩》爲古文,古文多假借也。

集釋蘋萍也。〔嚴氏粲曰〕《本草》:水蘋有三種,大者曰蘋,中者曰荇菜,小者水上浮萍。毛氏以蘋爲大萍,是也。郭璞以蘋爲水上浮萍。蘋可茹,而萍不可茹。不可茹,豈可以供祭祀乎?濱厓也。藻〔陸氏璣曰〕藻,水草也,有二種。其一種,葉如雞蘇,莖大如箸,長四五尺。其一種,莖大如釵股,葉如蓬蒿,好聚生,謂之聚藻。二者皆可食。行潦流潦。筐筥皆竹器,方曰筐,圓曰筥。湘〔《集傳》〕湘,烹也,粗熟而淹以爲葅也。〔姚氏際恒曰〕湘,《韓詩》作「鬺」。鬺,烹也。似宜從《韓》。不然,湘之訓烹恐未允。錡釜〔《集傳》〕錡,釜有足曰錡,無足曰釜。〔孔氏穎達曰〕錡與釜連文,故知釜屬。《説文》曰:「江淮之間謂釜曰錡。」〔陸氏德明曰〕錡,三足釜。宗室〔《集傳》〕宗室,大宗之廟也。大夫士祭於宗室。牖下〔《集傳》〕牖下,室西南隅,所謂奥也。〔姚氏際恒曰〕禮,正祭在奥,而此云「牖下」。案《士昏禮》「尊于室中北牖下」,此壻酳婦之禮,其婦饋舅姑,亦席于北牖下,若然,父家嫁女之祭,亦在牖下可知。又云:《集傳》謂牖下爲「室西南隅」,尤錯。既曰室西南隅,豈牖下乎?牖豈在室西南隅乎?古人之室,户牖並列,故《爾雅》云:「户牖之間謂之扆。」扆在户西牖東也。〔季氏如圭曰〕堂屋五架,中脊之架曰楣,後楣之下,以南爲堂,以北爲室與房。大夫房東室西相連爲之室。又户東而牖西,户不當中而近東,則西南隅最爲深隱,故謂之奥,而祭祀及尊者常處焉。尸主也。齊敬也。季少也。

標韻蘋十一真。濱同。本韻。藻十九皓。潦同。本韻。筥六語。釜七麌。下二十一馬。女語。叶韻。

甘棠㊟思召伯也。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此層重。一章

蔽芾甘棠,勿翦勿敗,召伯所憩。此層輕。二章

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説。此層尤輕。三章

右《甘棠》三章,章三句。《集傳》謂:「召伯循行南國,以布文王之政,或舍甘棠之下。其後人思其德,故愛其樹而不忍傷也。」夫召伯循行南國,已在武王時,非布文王政也。其所税駕而言憩止者,何止甘棠一樹?人縱愛惜,亦不勝其保護而愛惜之矣。韓氏嬰又謂「召伯出就蒸庶於阡陌隴畝之間而聽斷焉,百姓大悦」,劉氏向所云亦略同,均不知爲政大體也。召伯既爲天子大臣,而臨民治事必有公室,豈可出而就民於田隴之間,以博一時愛民勤政之譽?則其僞亦甚矣,安在其能久而不忘哉?愚謂召伯之政,其浹洽人心、深入肌髓者,固非一時一事。而人之所以珍重愛惜而獨不忍傷此甘棠樹者,必其當日勸農教稼或盡力溝洫時,嘗出而憩止其下,其後農享其利,人樂其庥,每思召伯而不得見,唯此樹尚幢幢然繁陰茂葉,葱蒨如故,故不覺覩樹思人,以爲此召伯常憩止處也,而忍伐而敗之哉?不唯不忍伐而敗之,即一屈抑之,亦有所不忍。則其德之感人爲何如耶!夫民之不忍忘召伯者,一樹尚且如是,則其他更可知已。詩人咏之,亦即小以見大耳。君子觀於此,其平日學道愛人之心尚不能勃然而興者,豈情也哉?

眉評他詩鍊字,一層深一層,此詩一層輕一層。然以輕而愈見其珍重耳。

集釋蔽芾芾,茂盛。蔽,謂可蔽風日也。甘棠〔陸氏璣曰〕甘棠,今棠梨也。〔陸氏佃曰〕其子有赤白美惡。白色爲甘棠,赤色澀而酢,俗語澀如杜是也。翦翦其枝葉也。伐伐其條幹也。伯〔羅氏中行曰〕伯,長也,爲諸侯之長也。茇〔《集傳》〕茇,草舍也。〔羅氏中行曰〕止於其下以自蔽,猶草舍耳,非謂作舍也。敗折也。憩休息也。拜屈也。〔施氏士丐曰〕如人身之拜,小低屈也。〔嚴氏粲曰〕挽其枝以至地也。説舍也。〔王氏質曰〕説,或爲税,止。《詩》「税」意多通用「説」字。

標韻伐六日。茇七葛。通韻。敗十卦。憩八霽。通韻。拜十卦。説霽。通韻。

行露㊟貧士卻昏以遠嫌也。

厭浥行露,豈不夙夜?謂行多露。一章

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奇語似民謡。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獄?雖速我獄,室家不足。二章

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訟?雖速我訟,亦不女此讀「汝」字。上二「女」皆本字。從。三章

右《行露》三章,一章三句,二章章六句。自《大序》以「强暴侵陵貞女」爲言,説《詩》者莫不遵而從之。余嘗反覆詩詞而不得其解,不敢隨聲以附和。何也?大略解此詩者,多執「室家不足」一語爲辭。《集傳》先云:「女子有能以禮自守,而不爲强暴所污者,自述己志以絶其人。」後又云:「汝雖能致我於訟,而求爲室家之禮,有所不足,則我亦終不汝從。」是所争者,室家之禮耳。意蓋本康成「媒妁之言不和」及毛氏「昏禮財帛不過五兩」之意,以爲禮也。果爾,則求爲室家之禮亦易備。使其既備而且足,不必問其人之爲强暴與否,女亦將屈而從之乎?亦尚有所擇乎?姚氏際恒亦云,此「當是女既許嫁,而見其一物不具,一禮不備,因不肯往,以見此女之賢」,是又本劉向《列女傳》「申女許嫁於鄷,夫家禮不備,女以爲輕禮違制,不可以行,而致於訟。女終持義不往,君子以爲得婦道之儀,舉而揚之」之説也。夫昏嫁稱家有無,此女果賢,雖寄廡賃舂之士,亦當卸裝飾,著布裙,操作而前以相從。兹乃以「室家不足」故,反生悔心,致興獄訟,而猶謂之爲賢,吾不知其賢果安在也。説《詩》至此,豈獨爲高叟之誚已乎?章氏潢云:「《行露》首章,似爲比體,君子敬慎避禍,而禍猶不免。故下二章雖遭獄訟,猶守正不從人。」以守正屬君子,不屬貞女,其言尚爲有見。然亦只泛言其有懷刑遠禍之心,而其所以不能免禍之故,則未嘗明。愚細繹詩意,雖不敢妄有臆斷,而其中委曲致禍之由,似可得言者:大抵三代盛時,賢人君子守正不阿而食貧自甘,不敢妄冀非禮。當時必有勢家巨族,以女强妻貧士,或前已許字於人,中復自悔,另圖别嫁者。士既以禮自守,豈肯違制相從?則不免有速訟相迫之事,故作此詩以見志。首章借行露爲比,懼其沾污而辱吾身也。後二章則直明己志以絶之,然立志雖嚴而詞實婉。云雀本無角,尚穿我屋,鼠本無牙,尚穿我墉。人之自防,可不慎哉?此女果賢而尚無夫家也,何配不可擇而必速我以獄乎?今既欲速我獄,是明明以獄訟懼我耳,我豈以獄訟是懼哉?雀無角而穿屋,不謂之有角不得也;女無家而速訟,不謂之有家者誰其信哉?似此非禮相迫,雖速之訟,其能違禮以相從乎?必不然矣。然女之有家與否,吾不可知。而吾之終不可以相從者,則以吾家素貧,不足與豪富爲禮耳。此詩人微意也。太史取之,以士處貧困而能以禮自持,不爲財色所誘,不爲刑法所摇,足以風天下而勵後世,非俗之至美者歟?此《召南》所以媲周風而爲十三國之首也。

眉評借「行露」比起,已將避嫌遠禍意寫足。以下乘勢翻入,毫不礙手。

集釋厭浥濕意。行露道間露也。家女之夫家也。速召致也。獄〔孔氏穎達曰〕獄者埆也。囚證於埆核之處。周禮謂之圜土。囚證未定,獄事未決,繫之於圜土。囚謂圜土,亦爲獄。牙牡齒也。〔楊氏時曰〕鼠無牡齒。〔陸氏佃曰〕鼠有齒而無牙。〔輔氏廣曰〕牡齒謂齒之大者。墉牆也。

標韻露七遇。露同。二字自爲韻。角三覺。屋一屋。獄二沃。足同。通韻。牙六麻。家同。本韻。隔句叶。墉二冬。訟二宋。從冬。叶韻。隔句叶。

羔羊㊟美召伯儉而能久也。

羔羊之皮,素絲五紽。退食自公,委蛇委蛇。一章

羔羊之革,素絲五緎。委蛇委蛇,自公退食。二章

羔羊之縫,素絲五總。委蛇委蛇,退食自公。三章

右《羔羊》三章,章四句。《小序》謂「《鵲巢》之功致」,不知何所取意。《大序》以爲「召南之國,化文王之政,在位皆節儉正直,德如羔羊」。服羔羊則「德如羔羊」,服狐貉不將如狐貉乎?且羔羊亦何「節儉正直」之有?爲之解者曰羊性柔順,逆牽不進,象士之難進易退,以爲正直。夫以倒退倔强之爲正直,固大可笑,而「節儉」二字仍無着落,則其附會無理可知。而《集傳》乃承而用之者何哉?姚氏際恒曰:「此篇美大夫之詩。詩人適見其服羔裘而退食,即其服飾步履之間以歎美之,而大夫之賢不益一字,自可於言外想見。此風人之妙致也。」其解「委蛇委蛇」之神,别有會心,較之諸家似覺圓通。然「素絲五紽」、「五緎」、「五總」,究竟無説以釋其義。夫詩人措詞,必有指實,斷非虚衍。毛氏萇曰:「紽,數也。古者數絲以英裘,不失其制。」意謂羔裘以黑素絲英縫,取其分明爲不失制。試問羔裘露縫,豈尚成裘?凡製衣以無縫爲妙,況羔裘純黑,尤不宜露縫,所謂「裁縫滅盡針線迹」是也。兹乃以素絲英裘,成何制度?良可嗤也。愚意序言「節儉」二字,必有所本,特不能言其所以然,且又雜以「正直」字,並謂「德如羔羊」,遂不成語。案,郝氏敬曰:「織素絲爲組,揜其縫際曰紽。」毛氏又曰:「緎,縫也。」胡氏一桂曰:「合二爲一謂之總。」然則紽也、緎也、總也,皆縫之之謂也。羔裘本當日常制,諸侯視朝之服,大夫朝服亦用之,唯褎飾與君異。使凡在位者皆羔裘,而皆委蛇以退食,亦何足異?亦何足見其爲賢哉?蓋此詩所咏,必有其人在,非泛然也。觀「五紽」、「五緎」、「五總」之言,明是一裘而五縫之矣。夫一裘而五縫之仍不肯棄,非節儉何?晏子一狐裘三十年,人稱儉德,載在《禮經》,其是之謂乎?至於「委蛇委蛇」,則雍容自得之貌。使服五縫之裘,而無雍容自得之貌,無以見其德之美。使服五縫之裘,雖有雍容之貌而不於自公退食之地見之,且恒見之,亦無以見其德之純。兹則廷臣初見其服如是,其貌如是,繼見其服如是,其貌亦如是,久見之其服與貌仍無不如是,無所矜亦無所掩,不矯强亦不虚飾,但覺其舒容安度而自有餘裕焉。此雖外儀乎内德藴焉矣,此雖末節乎全德見焉矣。夫非道純德懋而臻乎自然境者,不足以語此。吾故謂必有其人在也。其召公之謂歟?其召公之謂歟?詩人所以一再咏之不已也。

眉評〔一章〕摹神。〔一、二、三章〕三章迴環諷咏,有歷久無改厥度之意。

集釋羔羊小曰羔,大曰羊。革皮也。縫皮縫際也。總合衆皮爲一也。

標韻皮四支。紽五歌。蛇支。叶韻。革十一陌。緎十三職。食同。通韻。縫二冬。總一東。公同。通韻。

殷其靁㊟諷衆士以歸周也。

殷其靁,在南山之陽。何斯違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歸哉歸哉。一章

殷其靁,在南山之側。何斯違斯?莫敢遑息。振振君子,歸哉歸哉。二章

殷其靁,在南山之下。何斯違斯?莫或遑處。振振君子,歸哉歸哉。三章

右《殷其靁》三章,章六句。《小序》謂「勸以義」。《大序》乃以爲「大夫遠行從政,不遑甯處,其室家能閔其勤勞,勸以義也」。《集傳》因之,而更爲説曰:「又美其德,且冀其早畢事而還歸。」姚氏駁云:「按詩『歸哉歸哉』,是望其歸之辭,絶不見有『勸以義』之意。且冀其歸可也,何必美其德耶?二義難以合併,其爲支辭飾説無疑。」蓋《集傳》之云「美其德」者,以「振振」字訓「信厚」也。姚氏又駁之曰:「振爲振起、振興意,亦爲衆盛意。若『衆盛』,則婦人無思衆盛之夫之理。故《毛傳》、《集傳》皆訓『信厚』,於是後人反其思夫者,以爲臣之從君焉。僞傳曰:『召公宣布文王之命,諸侯歸焉。』僞説曰:『武王克商,諸侯受命于周廟。』僞傳以『振振君子』指文王,猶如所言振作振起意也。僞説以『振振』爲衆多貌,指衆君子。其于振振固皆可通,然于『何斯違斯』二句何?」其意蓋謂「何斯違斯」句似婦人思夫之辭,振振乃衆盛意,于思夫又不倫,故不敢直斷以爲義,當闕疑。嗟嗟!此姚氏泥解二句爲思夫辭耳。嘗讀《孟子》曰:「伯夷避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太公避紂,居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所謂「盍歸乎來」者,非「何斯違斯?莫敢或遑」意乎?所謂「振振君子」者,非聞文王作,群起而振興之士乎?曰「歸哉歸哉」者,則相招而來歸者之辭也。然則「殷其靁,在南山之陽」、「之側」、「之下」者,抑又何説?蓋靁霆所以喻號令也。文王發政施仁,其號令由近而遠,猶靁霆發聲自高而下。所謂南山者,岐周地近終南,故每以爲咏耳。當時文王政令方新,天下聞聲嚮慕,有似靁發殷殷群蟄啟户。故詩人借以起興,而其振興起舞之意,則有不勝其來歸恐後之心焉。僞傳與説雖非古訓,頗有所見,特以歸哉屬諸侯及受命于克商後,則非。蓋此詩必爲伯夷、太公輩作耳。觀「何斯違斯?莫敢或遑」,意是避難來歸之辭,非諸侯口吻,然亦近似而幾矣,不得以其僞傳而少之也。

眉評呼朋引類,相率來歸,如聞其聲,如見其人。

集釋殷殷雷聲。何斯斯,此事也。違斯斯,此地也。遑暇也。振振興起也,又衆盛貌。

標韻靁十灰。哉同。本韻。首尾句叶。陽七陽。遑同。本韻。側十三職。息同。本韻。下二十一馬。處六語。叶韻。

摽有梅㊟諷君相求賢也。

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全詩皆比。一章

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二章

摽有梅,頃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謂之。三章

右《摽有梅》三章,章四句。《小序》謂「男女及時也」。毛、鄭以下諸家,莫不本之,然猶不過曰「女求男恐其嫁不及時」已耳。及《集傳》則甚而言之曰:「懼其嫁不及時而有强暴之辱也。」夫女嫁縱不及時,而何至有强暴之辱乎?女嫁縱欲及時,亦何至迫不能待乎?以迫不能待之女,而猶謂其能以貞信自守者,吾不信也。且强暴之辱貞女,恐非大無道之世而又遇極兇暴之人,斷不至是。曾謂文王化行俗美之世,而猶煩貞女之亟亟自慮如是耶?此必無事也。亦嘗細玩此詩,不類男女詞者有三:咏昏姻不曰桃而曰梅,不曰華而曰實,比興殊多不倫,一也;求壻不曰吉士而曰「我庶士」,加「我」字於「庶士」之上,尤爲親暱可醜,二也;亟亟難待,至於先通媒妁以自薦,情近私奔,三也。然此猶就其詞氣言之。而其大不合者,則以女求男爲有乖乎陰陽之義者也。然則詩意云何?姚氏際恒云「此篇乃卿大夫爲君求庶士之詩」也,章氏潢亦云「或者詩人傷賢哲之凋謝,故寓言摽梅,使求賢者及時延訪之耳」。二説庶幾得之。何者?鹽梅和羹,《書》之喻賢也,非摽梅之謂乎?碩果不食,《易》之象《剥》也,非「其實七」、「其實三」之謂乎?庶常吉士,則《周官》衆職之稱,故曰求士,而又曰「我庶士」,親之乃所以近之耳。枚卜卜吉,左氏卜吉之語,今既迨吉,豈不可擇而用之?至於「今兮」、「謂之」,則又欲其及時而延訪之矣。蓋商、周之際,剥復之秋也。山林隱逸,借肥遯以韜光者,固自不少,然求其賢如太公、伯夷、太顛、閎夭、散宜生輩,亦難數數覯。又況幾經喪亂,幾經沉淪,其能久而自存,不至爲時所摇落如碩果之不食者,豈可多得乎哉?若不及早旁求而延訪之,則鹽梅和羹之士日漸剥落,有老死巖阿以至於盡焉耳。雖然,士之遇與不遇亦何足慮,而特如需材孔亟之世也。何哉?詩人有念於此,故作詩以諷當時在位,使勿再事優游而有遺珠之憾云爾。

眉評一層緊一層。

集釋摽落也。梅木名。迨及也。今今日也。塈取也。謂諮訪之意。

標韻七四質。吉同。本韻。三十三覃。今十二侵。通韻。塈五未。謂同。本韻。

小星㊟小臣行役自甘也。

嘒彼小星,三五在東。肅肅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一章

嘒彼小星,維參與昴。肅肅宵征,抱衾與裯。寔命不猶。二章

右《小星》二章,章五句。《小序》以爲「惠及下也」。《大序》謂「夫人無妒忌,惠及賤妾,進御於君,其命有貴賤,能盡其心矣」,《集傳》亦謹守其説而不敢背。然詩中詞意,唯「衾裯」句近閨詞,餘皆不類,不知何所見而云然也。且即使此句爲閨閣咏,亦青樓移枕就人之意,豈深宫進御於君之象哉?姚氏際恒解此詩,引章俊卿之言,以爲「小臣行役作」,因推廣其意云:「山川原隰之間,仰頭見星,東西歷歷可指,所謂戴星而行也。『抱衾裯』云者,猶後人言襆被之謂。『實命不同』,則較『我從事獨賢』稍爲渾厚。若謂衆妾,則是乃其常分,安見爲后妃之惠及妾媵乎?」然而詩旨原自分明,無如諸公之錯會其解者何哉?夫「肅肅宵征」者,遠行不逮,繼之以夜也。「夙夜在公」者,勤勞王事也。「命之不同」,則大小臣工之不一,而朝野勞逸之懸殊也。既知命不同,而仍克盡其心,各安其分,不敢有怨天心,不敢有忽王事,此何如器識乎?藉非文王平日用人無方,使之各盡所長,烏能令趨承奉公之士勤勞而無怨?蜀漢諸葛武侯亦稱得人,嘗罷李平,廢廖立爲民。及亮卒,立垂泣曰:「吾終爲左袵矣。」平聞之,亦發憤死,度後人之不能復用己也。嗟嗟!用人苟得其平,則雖廢棄終身猶不敢怨,況于役乎?此詩雖以命自委,而循分自安,毫無怨懟詞,不失敦厚遺旨,故可風也。

集釋嘒微貌。三五〔《集傳》〕三五言其稀,蓋初昏或將旦時也。征行也。參昴西方二宿之名。〔毛氏萇曰〕參,伐也。昴,留也。〔孔氏穎達曰〕《天文志》云:「參,白虎宿,三星直,下有三星,鋭,曰伐。」《演孔圖》云「參以斬伐」,故言「參,伐也」。「昴六星,昴之爲言留,言物成就繫留」是也。衾被也。裯襌被也。

標韻東一東。公、同並同。本韻。昴十一尤。〔姚氏際恒曰〕《毛傳》云:「昴,留也。」疏引《元命苞》云:「昴之爲言留也。」《史·律書》云:「北至于留。」《索隱》云:「留,即昴。」則此當音留。〔案〕程氏《音韻攷》亦同,從之。裯、猶並同。本韻。

江有汜㊟商婦爲夫所棄而無懟也。

江有汜,之子歸,不我以。不我以,其後也悔。一章

江有渚,之子歸,不我與。不我與,其後也處。二章

江有沱,之子歸,不我過。不我過,其嘯也歌。三章

右《江有汜》三章,章五句。《序》謂「嫡不以媵備數,媵無怨,嫡亦自悔」,是則然矣。然如「嘯歌」句何哉?蓋嫡之待媵,後悔容或有之,善處亦屬常情,唯處而樂,樂而至於「嘯且歌」,恐非嫡婦待妾意。且嘯者悲歎之辭,非和樂意也。《列女傳》云「倚柱而嘯」,《王風》「條其嘯矣」,皆借悲歌以發鬱積氣,又安見其爲融融意哉?唯黄氏震曰:「岷隱云『不我以』,正是置之於無所與事之地,非遇勤勞也。己乃寬釋曰久當自悔,且有以處我,嘯歌以俟時,不必過爲戚戚也。」以前二章作或然之想,以末一章寓無聊之心,庶幾乎得之矣。然又安知非棄婦詞而必爲媵妾作耶?諸儒之必爲媵妾作者,他無所據,特泥讀「之子歸」句作于歸解耳。殊知妾婦稱夫亦曰「之子」,如《有狐》詩云「之子無裳」、「之子無帶」之類,不必定婦人而後稱之。然則歸也者,還歸之歸,非于歸之歸也又明矣。此必江漢商人,遠歸梓里而棄其妾,不以相從。始則不以備數,繼則不與偕行,終且望其廬舍而不之過。妾乃作此詩以自歎而自解耳。否則,詩人託言棄婦以寫其一生遭際淪落不偶之心,亦未可知。然婦女爲人所棄,而仍不忍忘其夫,猶幸其萬一自悔有以處我,我且嘯歌以自遣,則詩人忠厚之旨也。與前《小星》篇同一命意,而詞之激切則更過之。嗚乎!讀此詩者可以怨矣。

集釋汜江決復入爲汜。〔邢氏昺曰〕凡水歧流復還本水者名汜。渚小洲也。沱江之别者。

標韻汜四紙。以同。悔十賄。通韻。渚六語。與、處並同。本韻。沱五歌。過、歌並同。本韻。

野有死麕㊟拒招隱也。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一章

林有樸樕,野有死鹿。白茅純束,有女如玉。二章

舒而脱脱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三章

右《野有死麕》三章,二章章四句,一章三句。自來解此詩者,不一其説。以爲惡無禮者,古序也。以爲凶荒禮殺,以死麕死鹿爲昏禮者,毛、鄭也。以爲淫詩者,季明德也。以爲刺淫詩者,歐陽氏也。以爲貞女不爲强暴所污者,《集傳》也。紛紛臆斷,原無一定。夫所謂「惡無禮」者,即「貞女不爲强暴所污」説也。詩曰「吉士」,《傳》曰「强暴」,經與傳互相矛盾,可乎哉?女而懷春,尚稱貞女,天下有是貞女乎?至其拒暴之詞,則曰爾姑徐徐來,勿感我帨,勿吠我尨,言何婉而意何切也。而乃謂其爲凛然不可犯者,誰其信耶?若必謂爲淫詩與所謂刺淫之詩,則「白茅純束,有女如玉」亦可謂爲失德女而有污潔白之體乎?姚氏際恒能知衆説之非而不能獨抒所見,仍主山野爲昏之説,至謂吉士爲赳赳武夫,亦屬不倫。唯章氏潢云「《野有死麕》,亦比體也。詩人不過託言懷春之女,以諷士之炫才求用,而又欲人勿迫於己」者,差爲得之。然謂「懷春之女其色且如玉也,吉士甯不誘之」,又誤解「懷春」、「如玉」二語而爲一也。夫曰「懷春」,則其情近乎淫矣。曰「如玉」,則其德本無瑕矣。語意各别,斷斷不可相混。故范氏處義曰:「女子之德,潔白如玉,不可犯以非禮。『白茅純束』,亦以比德,與『生芻一束、其人如玉』同意。」則其識過章氏遠矣。愚意此必高人逸士,抱璞懷貞,不肯出而用世,故託言以謝當世求才之賢也。意若曰惟「野有死麕」,故白茅得以包之;惟「有女懷春」,故吉士得而誘之。今也「林有樸樕、野有死鹿」矣,然「白茅」則「純束」也,而誰其包之?「有女如玉」,質本無瑕也,而誰能玷之?爾吉士縱欲誘我,我其能禁爾以無誘哉?亦惟望爾入山招隱時,姑徐徐以云來,勿勞我衣冠,勿引我吠尨,不至使山中猿鶴共相驚訝也云爾,吾亦將去此而他適矣。此詩意極深而詞又甚婉,故使讀者猝難領會。愚固未敢自信能窺詩旨,要之,循章會意,其大要亦不甚相遠也。或又謂文、武盛時,何勞肥遯?然巢、由並生堯、舜之世,何害其爲堯、舜?即夷、齊同避文、武之朝,又何害其爲文、武?安知孤竹二子外,不更有名賢遺老高尚其志不肯出而食粟者哉?天地之大,何所不容?聖德如天,亦何所不容?然正唯有此高人逸士而能容之,乃所以成文、武之世之大也。

眉評〔一章〕四句翻起,通篇全用比體。〔二、三章〕拍合正位,仍是比。以下言拒之之詞,意微而婉。

集釋麕獐也。〔陸氏德明曰〕麕,本亦作麏;又作麇,麞也。青州人謂之麏。〔案〕麞有麝,可合香,故以起下懷春意。樸樕小木也。〔孔氏穎達曰〕《釋木》云:「樸樕,心。」某氏曰:「樸樕,斛樕也,有心,能濕,江河間以作柱。」鹿獸名,有角。〔案〕《史記》曰:「古者皮幣,諸侯以聘享。」又《小雅·鹿鳴》以宴嘉賓,是嘉儀也,故以起下「女如玉」。脱脱舒緩貌。感動也。帨巾也。尨犬也。

標韻麕十一真。春同。本韻。隔句叶。包三肴。誘二十五有。叶韻。樕一屋。鹿同。束二沃。玉同。通韻。脱七曷。帨八霄。吠十一隊。轉韻。

何彼穠矣㊟諷王姬車服漸侈也。

何彼穠矣?唐棣之華。曷不肅雝?微詞。王姬之車。一章

何彼穠矣?華如桃李。平王之孫,齊侯之子。二章

其釣維何?維絲伊緡。齊侯之子,平王之孫。三章

右《何彼穠矣》三章,章四句。姚氏際恒云:「此篇或謂平王指文王,或謂即春秋時平王。凡主一説者,必堅其辭,是此而非彼。然按主春秋時平王説者居多,亦可見人心之同然也。」章氏潢亦云:「若必指爲文王時,非特不當作正義,而太公尚未封齊,則齊將誰指乎?」又謂「武王女,文王孫,不知邑姜乃武王元妃,果以姜女而下嫁於太公之子乎?此皆至明至顯無可疑者」。此論出,則衆説紛紛可息喙矣。然此詩果如《集傳》諸家所云美王姬之下嫁,不敢挾貴以驕其夫家,而又能敬且和乎?曰:未也。詩不云乎,「何彼穠矣」,是美其色之盛極也;「曷不肅雝」,是疑其德之有未稱耳。有穠豔之色,尤必有肅雝之意以將之,然後德色雙美,可以相慶。今觀王姬下嫁,其色之豔如桃如李,何其如彼之盛乎,而德雖未見,第即所駕之車未見肅雝氣象。彼王姬乎,曷不肅肅雝雝,以稱其如桃如李之穠豔而無所疵議乎?當姬下嫁日,從旁觀者,誰不曰此平王之孫,齊侯之子,色相配、年相若也。及溯其乃祖若父婚嫁時,車服非不甚盛,而琴瑟鐘鼓之中,不失窕窈好逑之意;芳容非不豔冶,而桃夭華葉之美,自具室家相慶之心。今則徒使人嘖嘖稱羨,以爲齊侯之子、平王之孫,共此絲蘿之美而已矣。其所以能結此絲蘿之美者,豈不以王侯世胄互聯姻締,如絲之合而爲緡乎?由此觀之,美中含刺,其爲春秋之世也無疑。而何以能附二《南》後乎?章氏俊卿又云:「爲詩之時則東周也,採詩之地則召南也。」愚謂此時召南亦非其舊,乃新遷之召南耳。故名雖如故,而地有變遷,風之淳漓亦因之。使二《南》所收盡《關雎》、《麟趾》之盛,則其盛亦何足貴?此詩所咏,雖未必即於淫泆,然以視周初全盛時,則德意亦漸侈矣。編詩微意,固有在歟!

集釋穠盛也。石經作禯。〔陸氏德明曰〕穠,如容反。《韓詩》作茙。茙,音戎。唐棣〔陸氏璣曰〕唐棣,薁李也,一名雀梅,亦曰車下李。所在山中皆有,其華或白或赤,五月中成實,大如李子,可食。〔郭氏璞曰〕江東呼夫栘。平王即平王宜臼。齊侯即襄公諸兒。〔《春秋》〕莊公十有一年,王姫歸于齊。〔《左傳》〕齊侯來迎共姬。緡綸也,合絲爲之。

標韻穠二冬。雝同。本韻。隔句叶。華六麻。車同。本韻。李四紙。子同。本韻。緡十一真。孫十三元。通韻。

騶虞㊟獵不盡殺也。

彼茁者葭,壹發五豝。于嗟乎,句。騶虞!一章

彼茁者蓬,壹發五豵。于嗟乎,騶虞!二章

右《騶虞》二章,章四句。《小序》謂「《鵲巢》之應」,《毛傳》以《騶虞》爲義獸,皆有心附會文王化行之故。《集傳》更云:「是即真所謂騶虞矣。」以獸比君,倫乎不倫,固不待辯而自明也。惟歐陽氏以騶爲騶囿,虞爲虞官,與韓、魯説騶虞天子掌鳥獸之官及《禮·射義》合。是騶虞非獸名也審矣。《淮南子》與相如《封禪》等書,雖亦有以騶虞名獸者,而非詩之所謂騶虞也。豝,《釋獸》云牝豕,《集傳》云牡豕,均無足辯。又謂一歲曰豵,亦小豕也。夫豕畜於家,不生於野,何獵之有?豐道生引《郊特牲》「迎虎,謂其食田豕也」,以豝、豵爲田豕害稼之獸,似矣。然既曰害稼則殺之正宜其多,何五豝而僅一發乎?若一發而中五豝,則仁心又安在乎?毛氏萇曰「虞人翼五豝,以待君之發」,歐陽氏因之,以爲獸雖五豝,矢唯一發,以見君心之仁愛及物,不忍盡殺之意。愚案《周禮·大司馬》:「中冬教大閲。曰鼓戒三闋,車三發,徒三刺,乃鼓退。」似一發之發,乃車一發而取獸五,非矢一發而中獸五,亦非獸雖五豝、矢唯一發之説也。夫天子農隙蒐狩,將以奉祭祀,致禽饁獸于郊,入獻禽以享烝,非徒陳師鞠旅以示威武也。故大獸則公之,小獸則私之,獲者取左耳。是一行圍而所射之獸不一類,所獲之禽非一種,乃可以享烝而奉祀。若沾沾以一發五豝爲節,恐以博仁愛之譽則有餘,而致誠敬之心或不足也。田獵之禮,天子不合圍,諸侯不掩群,亦不過獵不盡物,物不盡殺之意也云爾,而豈以是爲名譽哉?然則「壹發五豝」之咏,詩固無足信歟?曰此正詩人之辭,不可以辭害意。且舉豝、豵爲例,而餘獸可知耳。至末句不美國君而美虞人,亦如郝氏所云不敢斥君而呼騶虞。騶虞之仁即國君之仁,國君之仁即文王之仁,指在虞人而神注國君與文王,故曰澤及昆蟲草木,而有以見化育之廣,爲王道之成也。

眉評末句與「于嗟麟兮」相似而實不同。彼通章以麟爲比,故末句單歎「麟兮」不爲突。此詩發端未題「騶虞」,末句不得突出爲比,故知「騶虞」斷非獸名也。

集釋茁〔《集傳》〕茁,生出壯盛之貌。葭〔嚴氏粲曰〕葭,蘆葦,又名華。一物而四名。葭,葦之初生者。蓬〔許氏慎曰〕蓬,蒿也。

標韻葭六麻。豝同。本韻。乎七虞。虞同。本韻。句自爲韻。姚氏既分「于嗟乎」爲句,而又謂之無韻者何哉?蓬一東。豵同。本韻。虞〔姚氏際恒曰〕《集傳》以上虞音牙,下虞音五紅反。一字兩音,謬甚。〔程氏以恬曰〕末句與上音遥應,不入韻。朱《傳》虞字首章音牙,二音五紅反。顧氏《詩本音》云:首章以葭、豝、虞爲韻,二章以蓬、縱爲韻,而虞字則合前章。《集傳》不得其解,乃以首章之虞叶音牙,二章之虞叶五紅反。一詩之中而兩變其音。及至《秦詩·權輿》之篇,則無説矣。首章以渠、餘、輿爲韻,二章以簋、飽爲韻,而輿字則合前章,正與此詩一律。雖有善叶者,不能以輿而叶簋、飽也。故愚以爲此古人後章韻前章之法,不得此説而强求之上句,宜其迷謬而不合矣。〔案〕古人用韻甚活,有以隔句叶者,有一音疊用而自叶者,有三章煞句爲韻者,有後章韻前章者。隔句叶甚多,不可枚舉。一字疊用,如《行露》首章兩露字是也。三章煞句爲韻,《麟之趾》三章是也,且與章首三「麟」字應。後章應前章,則《權輿》與此是。然二詩皆本句自叶,非定後章韻前章。顧氏知之而未盡耳。蓋「乎」字與「輿」與「虞」皆本韻耳。若姚氏直以爲無韻者,何孟浪耶?

以上《召南》詩,凡十有四篇。《小序》謂「《鵲巢》、《騶虞》之德,諸侯之風,先王之所以教,故繫之召公」。《集傳》因之,以爲「《鵲巢》至《采蘋》,言夫人大夫妻也。《甘棠》以下,由方伯能布文王之化,至是而所施者溥,所謂其民皥皥而不知爲之者」。然其中言强暴欲侵陵女子,而致訟者有之;女子懼嫁不及時,而有强暴之辱,竟迫不能待者有之;且女子拒暴不及,而曰爾姑徐徐來者亦有之。詩僅十四篇,而言强暴者三,是何强暴之多也!以文王之世,而强暴徒在在梗化也如是,謂之熙皥世,得乎?爲之解者曰:女子陰柔易化,男子陽剛難馴。且商、周之際,紂之淫風流行,民初被化未純,故其俗如此。殊知周家世德,人民服化已深,時至文王,豈尚有强暴侵陵事乎?前賢大儒説詩如此,必有所據,後生小子何敢妄議?但事關風化,道係人心者,亦不可以不辨。夫與其得罪先聖而有誣經之誚,無甯獲咎後儒而無附和之嫌。孔子教人學《詩》,必首二《南》。以爲不爲《周南》、《召南》,則猶正牆面而立。二《南》所咏,不過夫婦、昏姻、草木、鳥獸,亦何至不爲之而猶面牆立歟?蓋昏姻者,夫婦之始,而夫婦者,倫行之基。人於此而未嘗學焉,則身且未修也,何有於家?家且未齊也,何有於國與天下?是一步不可行,非面牆而立之謂乎?《集傳》説多本此。其所見未嘗不是,然而腐矣,況章章牽合之歟?夫學詩者不可不有無邪之心,而作詩者未必先存無邪之念。即説詩者亦求如詩之意焉已耳,詎可參以己意哉?愚觀《召南》十四篇,賦昏姻者五,託言男女詞以寓君臣義者四,供蠶事于公宫,思仁政于已往,及美儉德、嗟行役而頌畋獵者又各一。其間有關乎文王者,有無關乎文王者。有係乎召伯者,亦有無係乎召伯者。關乎文王者,《殷其靁》、《摽有梅》、《小星》、《騶虞》是也。係乎召伯者,《甘棠》、《羔羊》是也。其餘則皆山林野夫、閭巷婦女之詞。然不必定咏文王,亦無非文王之化;不必定指召伯,罔非召伯之功。故可與《周南》並列爲萬世詩教祖。至其音節,較之《周南》稍迫而直,無輕颺和緩之致,故又爲《周南》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