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
【题解】
这是周人记述其祖先古公亶父事迹的诗。周民族的强大始于姬昌时,而基础的奠定由于古公亶父。本诗前八章写亶父迁国开基的功业,从迁岐、授田、筑室直写到驱逐混夷。末章写姬昌时代君明臣贤,能继承亶父的遗烈。
绵绵瓜瓞 [一] ,
民之初生,
自土(杜) 沮漆 [二] 。
古公亶父 [三] ,
陶复陶穴 [四] ,
未有家室 [五] 。
古公亶父,
来朝走马 [六] ,
率西水浒 [七] ,
至于岐下 [八] 。
爰及姜女 [九] ,
聿来胥宇 [一〇] 。
周原 [一一] ,
堇荼如饴 [一二] 。
爰始爰谋。
爰契我龟 [一三] ,
曰止曰时 [一四] ,
筑室于兹。
慰 止 [一五] ,
左 右 [一六] ,
疆 理 [一七] ,
宣 亩 [一八] 。
自西徂东 [一九] ,
周爰执事 [二〇] 。
乃召司空 [二一] ,
乃召司徒 [二二] ,
俾立室家。
其绳则直,
缩版以载 [二三] 。
作庙翼翼 [二四] 。
捄之陾陾 [二五] ,
度之薨薨 [二六] 。
筑之登登 [二七] ,
削屡冯冯 [二八] 。
百堵皆兴,
鼛鼓弗胜 [二九] 。
立皋门 [三〇] ,
皋门有伉 [三一] 。
立应门 [三二] ,
应门将将 [三三] 。
立冢土 [三四] ,
戎丑攸行 [三五] 。
肆不殄厥愠 [三六] ,
亦不陨厥问 [三七] 。
柞棫拔矣 [三八] 。
行道兑矣 [三九] 。
混夷 矣 [四〇] ,
维其喙矣 [四一] 。
虞芮质厥成 [四二] ,
文王蹶厥生 [四三] 。
予曰有疏附 [四四] ;
予曰有先后 [四五] ;
予曰有奔奏 [四六] ;
予曰有御侮 [四七] 。
【注释】
[一] 瓞(音迭):小瓜。诗人以瓜的绵延和多实比周民的兴盛。
[二] 土:读为“杜”,《汉书·地理志》引作“杜”,水名,在今陕西省麟游、武功两县。武功县西南是故邰城所在地。邰是周始祖后稷之国。“沮”、“漆”都是水名,又合称漆沮水。古漆沮水有二:一近今陕西彬县,就是后稷的曾孙公刘迁住的地方;一近今陕西岐山,就是周文王的祖父太王迁住的地方。以上二句是说周民初生之地是在杜水、沮水和漆水之间。
[三] 古公亶父:就是前注所说的太王。古公是称号,犹言“故邠公”。亶父是名。
[四] 陶:窑灶。复:同“ ”,即旁穿之穴。 、穴都是土室。这句是说居住土室,像窑灶的形状。
[五] 家室:犹言“宫室”。以上二句是说亶父初迁新土,居处简陋。(本住豳地,因被狄人所侵迁到岐山。)
〔六〕 朝:早。走:《玉篇》引作“趣”。趣马是驱马疾驰。这句是说亶父在早晨驰马而来。
[七] 率:循。浒:厓岸。
[八] 岐下:岐山之下。岐山在今陕西岐山东北。以上二句是说亶父循西来之水而到岐山下。
[九] 姜女:亶父之妃,姜氏。
[一〇] 胥:相,视。“胥宇”犹言“相宅”,就是考察地势,选择建筑宫室的地址。
[一一] 周:岐山下地名。原:广平的土地。 (音武):肥美。
[一二] 堇(音谨):植物名,野生,可以吃。饴(音移):用米芽或麦芽熬成的糖浆。堇菜和荼菜都略带苦味,现在说虽堇、荼也味甜如饴,足见周原土质之美。
[一三] 契:刻。龟:指占卜所用的龟甲。龟甲先要钻凿,然后在钻凿出来的空处用火烧灼,看龟甲上的裂纹来断吉凶。占卜的结果用文字简单记述,刻在甲上。契或指凿龟,也可能指刻记卜言。
[一四] 曰止曰时:“止”言此地可以居住,“时”言此时可以动工,这就是占卜的结果。
[一五] :古文“乃”字。慰:安。这句是说决定在此定居。
[一六] 这句是说定居之后又划定左右隙地的用途。
[一七] 疆:画经界。理:分条理。
[一八] 宣:言导沟洫泄水。亩:言治田垄。
[一九] 自西徂东:西东指周原之内,举西东以包南北。
[二〇] 周:遍。以上二句是说周原之内无人不担任工作。
[二一] 司空:官名,营建的事属司空职掌。
[二二] 司徒:官名,调配人力的事属司徒职掌。
[二三] 缩:束。版:筑墙夹土的板。载:读为“栽”。“缩版以载”言竖木以约束筑墙的版。
[二四] 庙:供祖先的宫室。翼翼:严正貌。
[二五] 捄(音俱):聚土和盛土的动作。陾陾(音仍):众多。
[二六] 度:向版内填土。薨薨:人声及倒土声。
[二七] 筑:捣土。登登:捣土声。
[二八] 屡:古“娄”字,读同“偻”,降高。削娄是说将墙土隆高的地方削平。冯冯(音凭):削土声。
[二九] 鼛(音皋):大鼓名,长一丈二尺。敲鼓是为了使劳动着的人兴奋。以上二句是说百堵之墙同时兴工,众声齐起,鼛鼓的声音反不能胜过了。
[三〇] 皋门:王都的郭门。
[三一] 伉(音抗):高。
[三二] 应门:王宫正门。
[三三] 将将:尊严正肃之貌。
[三四] 冢土:大社。社是祭土神的坛。
[三五] 戎:兵。丑:众。攸:语助词。这句是说兵众出动。出军必须先祭社,所以诗人将两件事连叙。
[三六] 肆:故。殄(音佃):绝。厥:其,指古公亶父。愠:怒。
[三七] 陨:失。问:名声。以上二句是说古公避狄而来未能尽绝愠怒,而混夷畏威逃遁,仍然保持声望。
[三八] 柞(音昨):植物名,橡栎之一种。棫(音域):小木,丛生有刺。
[三九] 行道:道路。兑:通。以上二句言柞棫剪除而道路开通。
[四〇] 混夷:古种族名,西戎之一种,又作昆夷、串夷、畎夷、犬夷,也就是犬戎。 (音队):奔突。
[四一] 喙(音惠):通“ ”,困极。以上二句言混夷逃遁而窘困。
[四二] 虞:古国名,故虞城在今山西平陆东北。芮(音蕊):古国名,故芮城在今陕西大荔南。质:要求平断。成:犹“定”。相传虞芮两国国君争田,久而不定,到周求西伯姬昌(即周文王)平断。入境后被周人礼让之风所感,他们自动地相让起来,结果是将他们所争的田作为闲田,彼此都不要了。
[四三] 蹶:动。生:读为“性”。这句是说文王感动了虞芮国君礼让的天性。
[四四] 予:周人自称。曰:语助词。王逸《楚辞章句》引作“聿”。疏附:宣布德泽使民亲附之臣。
[四五] 先后:前后辅佐相导之臣。
[四六] 奔奏:奔命四方之臣。“奏”亦作“走”。
[四七] 御侮:捍卫国家之臣,以上四句言在文王时代我周有这四种良臣。
【今译】
拖拖拉拉,大瓜连小瓜,
当初我们周族,
杜水沮漆是老家。
古公亶父,
把山洞来挖,把地洞来打,
那时候没把房子搭。
古公亶父,
早晨赶着他的马,
顺着西水岸,
来到岐山下。
和他的姜氏夫人,
来找地方重安家。
周原土地真肥美,
堇菜苦菜都像糖。
大伙儿有了商量。
神的主张刻在龟板上,
说的是:“停下”,“立刻”,
“就在这儿盖起房”。
住下来,心安稳,
或左或右把地分,
经营田亩划疆界,
挖沟泄水修田塍。
从西到东南到北,
人人干活都有份。
叫来了司空,
叫来了司徒,
吩咐他们造房屋。
拉紧绳子吊直线,
帮上木板栽木柱。
造一座庄严的大庙宇。
盛起土来满满装,
填起土来轰轰响。
登登登是捣土,
凭凭凭是削墙。
百堵墙同时筑起,
擂大鼓听不见响。
立起王都的郭门,
那是多么雄伟。
立起王宫的正门,
又是多么壮美。
大社坛也建立起来,
开出抗敌的军队。
对敌的愤怒不曾消除,
民族的声望依然保住。
拔去了柞树和棫树。
打通了往来的道路。
混夷望风奔逃,
他们尝到了痛苦。
虞芮的争吵要我们来评,
文王感动了他们的天性。
我们有臣僚宣政策团结百姓;
我们有臣僚在前后保扶我君;
我们有臣僚睦邻邦奔走四境;
我们有臣僚保疆土抵抗侵凌。
生民
【题解】
这是周人记录关于他们的始祖后稷的传说,歌咏其功德和灵迹的诗。第一章写姜嫄履迹感孕的神异。第二章写后稷诞生的神异。第三章写后稷被弃而不死的神异。第四章写后稷在幼年所表现的对农艺的天赋才能。第五、六章写后稷对农业的伟大贡献。第七、八章写祭祀。
厥初生民 [一] ,
时维姜嫄 [二] 。
生民如何?
克禋克祀 [三] ,
以弗(祓) 无子 [四] 。
履帝武敏歆 [五] 。
攸介攸止 [六] 。
载震载夙 [七] 。
载生载育,
时维后稷 [八] 。
诞弥厥月 [九] ,
先生如达 [一〇] 。
不坼不副 [一一] ,
无菑无害 [一二] 。
以赫厥灵 [一三] 。
上帝不宁,
不康禋祀 [一四] 。
居然生子 [一五] 。
诞寘之隘巷 [一六] ,
牛羊腓字之 [一七] ;
诞寘之平林 [一八] ,
会伐平林 [一九] ;
诞寘之寒冰,
鸟覆翼之。
鸟乃去矣,
后稷呱矣 [二〇] 。
实覃实 [二一] ,
厥声载路 [二二] 。
诞实匍匐 [二三] ,
克岐克嶷 [二四] ,
以就口食 [二五] 。
蓺之荏菽 [二六] ,
荏菽旆旆 [二七] 。
禾役穟穟 [二八] 。
麻麦幪幪 [二九] 。
瓜瓞唪唪 [三〇] 。
诞后稷之穑,
有相之道 [三一] ,
茀厥丰草 [三二] ,
种之黄茂 [三三] 。
实方实苞 [三四] ,
实种实褎 [三五] 。
实发实秀 [三六] ,
实坚实好 [三七] 。
实颖实栗 [三八] 。
即有邰家室 [三九] 。
诞降嘉种 [四〇] :
维秬维秠 [四一] ,
维穈维芑 [四二] 。
恒之秬秠 [四三] ,
是获是亩 [四四] ;
恒之穈芑,
是任是负 [四五] ;
以归肇祀 [四六] 。
诞我祀如何?
或舂或揄 [四七] ,
或簸或蹂 [四八] ,
释之叟叟 [四九] ,
烝之浮浮 [五〇] 。
载谋载惟 [五一] ,
取萧祭脂 [五二] ,
取羝以 [五三] 。
载燔载烈 [五四] ,
以兴嗣岁 [五五] 。
卬盛于豆 [五六] ,
于豆于登 [五七] 。
其香始升,
上帝居歆 [五八] ,
胡臭亶时 [五九] ?
后稷肇祀,
庶无罪悔,
以迄于今 [六〇] 。
【注释】
[一] 民:人,指周人。
[二] 时:是。姜嫄:传说中远古帝王高辛氏(帝喾)之妃,周始祖后稷之母。姜是姓。“嫄”亦作“原”,是谥号,取本原之义。以上二句言姜嫄始生周人,就是指生后稷。
[三] 禋(音烟)祀:一种野祭。祭时用火烧牲,使烟气上升。这里似指祀天帝。一说指祀郊禖。禖是求子之神,祭于郊外。
[四] 弗:“祓”的借字。祓是除不祥,祓无子就是除去无子的不祥,也就是求有子。
[五] 履:践,踩。帝:天帝。武:指足迹。敏:脚拇指,“武敏”就是足迹的大指处。歆:欣喜。姜嫄践巨人脚印而感生后稷的故事是周民族的传说。(或疑履迹是祭祀仪式的一部分,即一种象征的舞蹈。所谓帝就是代表上帝的神尸。神尸舞于前,姜嫄尾随其后,践神尸之迹而舞。)
[六] 介:读为“愒”,息。这句是说祭毕休息。
[七] 震:娠,就是怀孕。夙:肃,言谨守胎教。
[八] 时维后稷:即是为后稷。后稷又名弃。
[九] 诞:发语词,有叹美的意思。弥:满。“弥厥月”言满了怀孕应有的月数。
[一〇] 先生:犹言“首生”。如:读为“而”。达:滑利。这句是说头生子很顺利地生出。
[一一] 坼(音拆):裂。副(音劈):破析。这句是说生得滑利不致破裂产门。
[一二] 菑:“灾”字的古写。
[一三] 赫:显。这句是说因上述的情况而显得灵异。
[一四] 不康禋祀:“宁”、“康”都训“安”,言上帝莫非不安享我的禋祀吗?这是写姜嫄的惴惧。践大人迹而生子是大怪异的事,姜嫄疑为不祥,所以下文又说“居然生子”。
[一五] 居然:徒然。生子而不敢养育所以为徒然。这里三句辞意和下章紧相连接。
[一六] 隘:狭。这句是说将婴儿弃置在狭巷。
[一七] 腓:见《采微》篇。字:乳育。
[一八] 平林:平原上的树林。
[一九] 会:适逢。这句是说适逢有人来伐木,不便弃置。
[二〇] 呱:啼哭。
[二一] 实覃实 :“实”与“寔”同,作“是”解。覃:延。 :大。
[二二] 载:满。以上二句言婴儿哭声壮大。
[二三] 匐:古音“必”。匍匐:伏地爬行。
[二四] 岐:知意。嶷:古音“逆”,认识。“克岐克嶷”是说能有所识别。
[二五] 以:同“已”。就:求。以上三句是说后稷当才能匍匐的时候就很聪颖,能自求口食。
[二六] 蓺:种植。荏菽:大豆。这句的“蓺之”两字贯下“禾役”、“瓜瓞”等句。
[二七] 旆旆:即芾芾,茂盛。
[二八] 役:《说文》引作“颖”,禾尖。穟穟:美好。
[二九] 幪幪(音蒙):茂盛覆地。
[三〇] 唪唪(音蚌):《说文》引作“ ”,多果实貌。以上五句是说后稷知道游戏时候就爱好种植,所种瓜谷无不良好。
[三一] 相:助。以上二句是说后稷的收获有助成之道,即指下文弗草等事。
[三二] 茀:拔除。
[三三] 黄茂:指嘉谷。
[三四] 方:整齐。苞:丰茂。
[三五] 种:犹“肿”,肥盛。褎(音袖):长高。
[三六] 发:舒发。秀:初长穗。
[三七] 坚好:言谷粒充实。
[三八] 颖:垂穗。栗:犹“栗栗”,众。以上五句依禾生长成熟的次第描写禾的美好,言外见出人工之善。
[三九] 邰(音台):地名,又作“ ”,音同。邰故城在今陕西武功西南。这句是说后稷到邰地定居。相传后稷在虞舜时代佐禹有功,始封于邰。
[四〇] 降:言天赐。
[四一] 秬(音巨):黑黍。秠(音痞):一稃(米壳)二米的黑黍。
[四二] 穈(音门):赤苗嘉谷(初生时叶纯色)。“芑(音起)”,白苗嘉谷(初生时色微白)。
[四三] 恒:读为“亘”,犹“满”。“恒之秬秠”言遍种秬秠。
[四四] 是获是亩:收割而分亩计数。
[四五] 任:犹“抱”。
[四六] 肇:始。以上五句言遍种四种谷,成熟后收获抱负而归,始祭上帝。
[四七] 揄:《说文》作“舀”,取出。
[四八] 蹂:揉搓。
[四九] 释:淘米。叟叟:亦作“溲溲”或“ ”,释米之声。
[五〇] 烝:同“蒸”。浮浮:《说文》引作“烰烰”,热气上升貌。以上四句写准备用于祭祀的米和酒。
[五一] 惟:思。言思念于祭祀的事。
[五二] 萧:香蒿。祭脂:即牛肠脂。祭祀用香蒿和牛肠脂合烧,取其香气。
[五三] 羝(音底):牡羊。 (音钵):祭道路之神。因为将要郊祀上帝,先祭道神,就是《说文》所说“将有事于道,必先告其神。”这句是说取牡羊为牲以用于 祭。
[五四] 载燔载烈:“燔(音烦)”、“烈”,烧烤。这句是说将萧与脂烧燎起来。
[五五] 岁:古读如“雪”。嗣岁:来年。这句是说祭祀是为了兴旺来年,意思就是祈求来岁的丰年。
[五六] 卬(音昂):我。
[五七] 豆:盛肉食器,木制。登:瓦豆。
[五八] 居:安。歆:享。
[五九] 胡:犹“何”。臭:气息。即指上文“其香始升”的香。亶:诚。时:得其时。这句是说何以那馨香之气这样地真正得其时呢,这是赞美的话。
[六〇] 迄:到。以上三句是说后稷始创周人的祭祀制度,直到于今,庶几乎没有获罪于天,遗恨于心的事了。
【今译】
是谁生下第一代周人,
姜嫄就是那位母亲。
且说用人怎样降生?
有一天姜嫄行禋祭,
因为无儿求上帝。
她踩着上帝的脚拇指印,心里欢喜。
就在那里停下来休息,
她怀孕了,不敢大意。
后来生了孩子,
那就是后稷。
姜嫄怀足了十月胎,
头生子像只小羊滑下来。
不破也不裂,
无灾又无害。
这些事情显得多奇怪。
莫非上帝不愉快,
我的祭祀他不爱。
教我有儿不敢养,白白生下来。
把他扔在胡同里,
牛羊一齐来喂乳;
把他扔在树林里,
恰巧有人来砍树;
把他扔在寒冰上,
鸟儿展翅将他护。
鸟儿飞去了,
后稷哇哇哭。
哭声又长又洪亮,
大路上听得满清楚。
后稷才会爬,
就显出智慧,
能把食物找到嘴。
他去种大豆,
大豆棵棵肥。
满田谷穗个个美。
麻和麦子盖田野。
大瓜小瓜都成堆。
后稷种庄稼,
有他的好方法,
先把乱草除,
后把好种下。
苗儿齐整又旺盛,
长高又长大。
慢慢发育出穗子,
结结实实谁不夸。
无数的谷穗沉沉挂。
后稷到邰地成了家。
天降好种真出奇:
两种黑黍叫做秬和秠,
又有赤苗的穈和白苗的芑。
黑黍遍地长,
收割按亩来算计;
穈和芑也是种满地,
抱起背起送家里;
回家开始把神祭。
要问祭神怎么祭?
有人忙舂米,有人忙舀米,
有人舂二道,有人簸糠皮,
响叟叟是淘米,
气腾腾是蒸米。
然后商量好主意,
采些香蒿和油脂,
公羊先把道神祭。
烧起来,烤起来,
祈求来年丰产如人意。
祭品盛在木碗里,
木碗瓦碗都盛些。
香气开始升上天,
上帝安然来受祭,
这香气为何真正合时宜?
自从后稷创祭礼,
无灾又无难,
直到今日里。
公刘
【题解】
这是周人叙述历史的诗篇之一,歌咏公刘从邰迁豳的事迹。第一章写起程之前。第二章写初到豳地,相土安民。第三章写营建都邑。第四章写宴饮群臣。第五章写拓垦土田。第六章写继续营建。
笃公刘 [一] ,
匪居匪康 [二] 。
埸 疆 [三] ,
积 仓 [四] 。
裹 粮 [五] ,
于橐于囊 [六] 。
思辑用光 [七] 。
弓矢斯张,
干戈戚扬 [八] ,
爰方启行 [九] 。
笃公刘,
于胥斯原 [一〇] 。
既庶既繁 [一一] ,
既顺 宣 [一二] ,
而无永叹。
陟则在 [一三] ,
后降在原。
何以舟之 [一四] ?
维玉及瑶,
鞞琫容刀 [一五] 。
笃公刘,
逝彼百泉 [一六] ,
瞻彼溥原 [一七] 。
陟南冈 [一八] ,
乃觏于京 [一九] 。
京师之野 [二〇] ,
于时处处 [二一] ,
于时庐(旅) 旅 [二二] ,
于时言言,
于时语语。
笃公刘,
于京斯依 [二三] 。
跄跄济济 [二四] 。
俾筵俾几 [二五] ,
既登乃依 [二六] 。
乃造其曹 [二七] 。
执豕于牢 [二八] 。
酌之用匏 [二九] 。
食之饮之,
君之宗之 [三〇] 。
笃公刘,
既溥既长 [三一] ,
既景 冈 [三二] ,
相其阴阳 [三三] ,
观其流泉。
其军三单 [三四] ,
度其隰原 [三五] ,
彻田为粮 [三六] 。
度其夕阳 [三七] ,
豳居允荒 [三八] 。
笃公刘,
于豳斯馆 [三九] 。
涉渭为乱 [四〇] ,
取厉取锻 [四一] 。
止基 理 [四二] ,
爰众爰有 [四三] 。
夹其皇涧 [四四] ,
遡其过涧 [四五] 。
止旅乃密 [四六] ,
芮鞫之即 [四七] 。
【注释】
[一] 笃:厚。每章以“笃”字起头,赞美公刘厚于国人。公刘:后稷的后裔。公是称号,刘是名。
[二] 匪居匪康:“居”、“康”都训“安”。这句说公刘在邰不敢安居。
[三] 埸(音易)、疆:都是田的界畔。疆是大界,埸是小界。这句是说修治田亩。
[四] 积:在露天堆积粮谷。仓:在屋内堆积粮谷。以上都是叙在邰地故居的事。
[五] :干粮。
[六] 囊、橐:都是裹粮的用具,就是口袋。囊有底,橐无底(盛物则结束两端)。
[七] 辑:和。用:扰“而”。这句是说公刘要使人心和协,国族光大。
[八] 干:盾。“戚”、“扬”,都是武器,斧类。
[九] 爰:犹“于是”。方:始。启行:开辟道路。
[一〇] 胥:相察,和《绵》篇“胥宇”的“肯”相同。斯原:指豳(今陕西彬县)地的原野。
[一一] 既庶既繁:“庶”、“繁”言陆续随公刘迁来的人多了。
[一二] 顺:安、和。宣:通“畅”。这句连下句是说众人情绪和畅,安于新土,没有长叹的人。
[一三] (音鲜):不连于大山的小山。这句和下句写公刘上下山原,相察地势。
[一四] 舟:通“周”。周,环绕,带。这一问句的作用是引起对于公刘身上佩件的描写。
[一五] 鞞(音俾):刀鞘上端的饰物。琫(音蚌):是刀鞘下端的装饰。容刀:佩刀。这句是说用玉、瑶装饰鞞、琫。
[一六] 逝:往。百泉:众泉。
[一七] 溥:大。以上二句是说公刘往于众泉之间。视察广大原野。
[一八] :与“乃”同。
[一九] 觏:见。京:豳之地名。当在南冈之下。
[二〇] 师:都邑之称,如洛邑亦称洛师。京师就是京邑。京师连称始见于此,后来才成为天子所居城邑的名称。
[二一] 于时:即于是。处:居住。
[二二] “于时”二句:“庐”、“旅”同义,寄。疑原作“庐庐”或“旅旅”,和上下文一律用叠字。以上二句是说使常住的人有住处,远来暂居的人有寄托处。以下二句描写众人笑语欢乐。
[二三] 依:言安居。上章“处处”是众民定居。这里“斯依”是君长定居。
[二四] 跄跄(音抢):行动安舒貌。济济:庄严貌。
[二五] 筵:竹席,铺在地上。俾筵就是说使众宾就席。几:坐时凭倚的用具。
[二六] 登:谓登席,依:谓凭几。
[二七] 造:犹“比次”。曹:群,指众宾。席位是按尊卑排定次序的,众宾坐定以后次序就很清楚了。
[二八] 牢:猪圈。
[二九] 酌之:言使众宾饮酒。匏:匏爵。一匏破为二,用来盛酒,叫做“匏爵”。
[三〇] 宗:宗主。“君之宗之”就是为之君为之宗。之指众宾,也就是众臣,与上文一致。
[三一] 溥:广。“既溥既长”言土地开垦面积已很大。
[三二] 景:日影。这里作为动词,言测日影定方向。冈:登冈。
[三三] 阴:山北。阳:山南。
[三四] 其军三单:“单”读为”禅”,更代。言成立三军而用其一军,更番相代。
[三五] 度(音夺):测量。
[三六] 彻:治。以上三句似谓使三军轮流度测隰原,从事治田。
[三七] 阳:日。山的西面夕时见日,所以叫夕阳,正如山东叫朝阳。这句是说扩展种植的土地,开辟山的西面。
[三八] 允:实在。荒:大。这句是说豳人的居地确是很广大了。
[三九] 馆:建房舍。这句是说造宫室。
[四〇] 乱:于水的中流横渡。
[四一] 厉:即砺,糙石,用来磨物。锻:又作“碫”,椎物之石。砺、锻都是营建时需要的东西。
[四二] 止基:言居处的基址。理:治理。
[四三] 有:犹“众”。这句是说来居住的人众多。
[四四] 皇:涧名。这句是说人夹皇涧而居。
[四五] 过:涧名。遡:向。这句说或面向过涧而居。
[四六] 止、旅:常住者和寄住者。密:安。这句是说止居的人众多。
[四七] 芮:亦作“汭”,水流曲处岸凹入为汭,或叫做“隩”,凸出为“鞫”。之:犹“是”。“芮鞫之即”就是说就水涯而居。或许有陆续迁来的人,所以再作一番安顿。
【今译】
好心的公刘,
他不敢安居只顾忙。
忙着修田界,
忙着谷上仓。
干粮收拾好,
各种袋子装。
他要团结大众争荣光。
大伙儿张开弓,
盾牌、长戈、板斧都扛上,
迈开脚步向远方。
好心的公刘,
看准了这块地。
人民越聚越多,
个个都觉满意,
没有一个人叹气。
他一会儿上山冈,
一会儿下平地。
腰里带着啥东西?
玉石多么美,
装饰刀鞘的头和尾。
好心的公刘。
走向众水泉,
观看广大的平原。
他登上南冈,
发现了叫做京的地方。
就在京邑的旷地,
长住的安了身,
寄居的有了房,
到处有谈笑,
到处闹嚷嚷。
好心的公刘,
在京邑安家停当。
臣僚们走来严肃安详。
叫他们就竹席、就矮几,
身靠矮几坐席上。
次序分明列成行。
把猪赶出圈。
用瓢舀酒浆。
让大家有吃又有喝,
做大家的君主和族长。
好心的公刘,
开辟土地宽又长,
观测日影上高冈,
勘察山南和山北,
看看流泉去哪方。
成立三军轮班用,
洼地平地都丈量,
开出田地产食粮。
丈量展到山西方,
豳人的土地真宽广。
好心的公刘,
在豳又把房屋建。
横渡渭水河。
把磨石采又把碫石搬。
房墓墙脚都修筑,
人多力众真可观。
皇涧两岸都住满,
顺着过涧向上展。
定居人众都安顿,
一直住到芮水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