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日
路易·布朗基在报上发表了一封给我的信,谈论局势。
小乔治和小让娜面对新年礼物一大堆玩具目瞪口呆。玩具筐子打开后,玩具摆了一桌子。他们俩每样都摸一下,却不知拿哪一件。乔治高兴得发狂。查理说:“这是乐到了极点!”
我饥寒交迫。也好,我在经受着民众所受的苦。
我肯定是吃马肉消化不良。可我还是吃马肉。马肉令我得了胃绞痛,吃餐后点心时,我用下面的两行诗来发泄对马肉的心头之恨:
我的晚餐令我不安,甚至使我心烦意乱,
我吃进去的是马肉,我想到的则是马鞍。
普鲁士人轰炸圣德尼。
1月2日
杜米埃和路易·布朗基和我们一起吃午饭。今天晚上我邀请了阿尔通-舍和他的儿子、路易·布朗基、杜米埃、保尔·福歇先生和太太共进晚餐。
路易·科克先生给他的姑妈两颗卷心菜和两只活山鹑作为新年礼物!
今天上午我的午饭是酒汤。
有人打倒了动物园的大象,大象流了泪,人们要吃象肉。
普鲁土人每天继续给我们投下六千发炮弹。
1月3日
罗昂楼那两间房间的暖气费从今天开始每天十法郎。
山岳派俱乐部再次要求我和路易·布朗基加盟政府,成为政府领导人。我拒绝了。
1月4日
收到海泽尔拿来的《小拿破仑》和《惩罚集》的版税:一千五百法郎。
目前有十二个法兰西学院院士在巴黎,其中有塞居尔、米涅、杜弗尔、奥松维尔、勒古维、居维利埃-弗勒里、巴比埃、维泰。
月光如洗。寒冷刺骨。普鲁士人整夜炮轰圣德尼。
从星期二到星期天,普鲁士人给我们投下了两万五千发炮弹。运这些炮弹要二百二十节车厢。每发炮弹六十法郎,共一百五十万法郎。有十多人被炸死。我们每个死者使普鲁士人花费十五万法郎。
我和小乔治一起吃的晚餐。
1月5日
炮轰越来越激烈。普鲁士人炮轰伊西和旺弗218。
煤短缺,无法洗衣和烘干衣物。我家的洗衣女工请玛丽埃特转告我:“维克多·雨果先生威望很高,如果他能为我向政府要点煤屑,我就可以浆洗他的衣服。”
我在弗扬蒂纳老宅,一颗炮弹落在我附近。
除了星期四的常客外,我还请了路易·布朗基、罗什福、保尔·德·圣维克多和路易·科克吃晚饭。儒勒·西蒙太太给我捎来格鲁埃尔的奶酪。真是够奢侈的。我们一共有十三人入席。
巴黎头一批被炮弹炸死的人:盖-吕萨克街四个,瓦尔-德-格拉斯附近两个。
1月6日
昨天吃餐后点心时,我给女士们吃糖果,我说:
多亏布瓦西埃,亲爱的母鸽们,
我们幸福地跪在你们的裙裾下;
因为人们用炮弹来打击强者们,
而使用糖衣炮弹来对付弱者们。
巴黎人好奇地去看被轰炸的城区,人们去看炮弹就像去看焰火一样。不得不动用国民自卫军来保护人群。普鲁士人炮轰医院,炮轰瓦尔-德·格拉斯。他们的炮弹使卢森堡公宫里的临时木板屋着火,这些屋子挤满了伤员和病人。必须把这些赤身裸体或包扎着伤口的伤兵和病人运往慈善医院。巴尔比厄看见他们将近凌晨一点时到达那里。
有十六条街道遭到炮轰。
1月7日
从我童年时的花园穿过的弗扬蒂纳街遭受了严重的炮击。我也在那里险些被击中。
我家的洗衣女工没有煤生火,只有拒绝浆洗衣物,她向第九区区长克莱蒙梭先生要求供应煤,付钱,我在她的申请书上加了这样的附注:“为了保卫巴黎,我愿忍受一切艰难困苦,饿死或冻死都无所谓,甚至不换衬衣。但我把我家的洗衣女工推荐给九区的区长先生。”我签上了名。区长同意给煤。
1月8日
卡米尔·佩勒唐从当局处给我们带来好消息。卢昂和第戎已收复,加里巴尔蒂219在尼伊打了大胜仗,费戴布220在巴波姆获胜。一切都很顺利。
人们现在只有麸皮面包吃,吃黑面包。大家吃一样的面包。这很好。
昨天的消息是由两只信鸽送来的。
一颗炮弹炸死了沃吉拉街一个小学的五名学生。
和我们一起吃午饭的有维克多、瓦凯利、阿尔通-舍、沙蒂庸。
《惩罚集》的朗诵会和演出被迫停止,因为剧院没有煤气照明,没有煤生暖气。
普兰去世。他是在马德里被枪击中的,那天登基的国王热纳亚公爵阿梅戴进入西班牙。
今天的炮击很猛烈。一颗炮弹打穿了圣苏尔皮斯的圣母教堂,我的母亲葬在那里,我也是在那儿结的婚。
我去看望了路易丝·贝尔丹小姐。
1月10日
奥德翁剧院遭到炮击。
西弗拉尔送来炮弹弹片。这颗落在奥特伊的炮弹刻有字母H。我用它做一个墨水瓶。
1月12日
从今天开始,罗昂楼要我晚餐每人付八法郎,再加上酒、咖啡、火,等等,晚餐每个人得花十三法郎。
今天上午我们吃了大象肉排。
我们和舍尔歇、罗什福、布吕姆和星期四的所有常客共进晚餐。我们还是十三个人。晚饭后,路易·布朗基、保尔·福歇和佩勒唐来访。
1月13日
一只鸡蛋要二法郎七十五生丁,大象肉每斤四十法郎。一袋蒜头八百法郎。
路易丝·大卫小姐来访。
大仲马没有死。他的女儿玛丽·仲马太太写信告诉我他的身体很好。
我和我的侄儿雷奥保尔·雨果共进晚餐。
1月14日
一个穷女人对着刚被砍倒的一棵树说了下面这句话:“这可怜的绿树!有人用它烧火,它没有料到这样的命运,它哭个不停!”
1月15日
此刻激烈的炮轰。
我写下《在马戏场》这首诗。晚饭后我把这首诗念给星期天的客人听。他们要我发表这首诗。我把诗交给了报纸。
1月16日
我的诗《在马戏场》发表了。
1月17日
三天来炮击日夜不停。
小让娜埋怨我不让她玩我手表的机芯。
所有的报纸都转载了我的诗《在马戏场》。这些是会起作用的。
今天上午路易·布朗基来访。他督促我与他和基奈合作,对政府施加压力。我回答他说:“我看推翻政府比维持政府的危险更多。”
1月18日
文学家协会来访。
克鲁勃先生221制造大炮来对付气球。
我的小花园里有一只公鸡。昨天,路易·布朗基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公鸡啼鸣。路易·布朗基停下来问我:“您听。”“是什么在叫?”“是公鸡在唱。”“怎么样呢?”“您听懂它唱的吗?”“不懂。”“他在唱:维克多·雨果!”我们听着笑起来。路易·布朗基说得对。公鸡的鸣唱的确很像我的名字。
我把黑面包捏碎了喂母鸡,它们不吃。
今天上午开始向蒙特尔图突围,夺取了蒙特尔图。今天晚上普鲁士人又从我们手中把它夺了过去。
1月20日
对蒙特尔图的进攻中断了炮击。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一家面包店门口被挤得窒息而死。
1月21日
路易·布朗基来访。我们一起商议。局势变得很严峻,到了生死关头。巴黎市政厅征求我的意见。
路易·布朗基和我们一起吃晚饭。晚饭后,我们又进行了商议,洛斯达上校也参加了商议。
1月22日
普鲁士人炮轰圣德尼。
大仲马的儿子写信说他的父亲去世了。
市政厅前乱哄哄的示威游行。特罗褚避而不见。罗斯唐来告诉我布列塔尼别动队向民众开枪。我对此表示怀疑。我要亲自去看是否有这个必要。
我从那里回来。双方是同时进攻的。我对向我征求意见的进攻者说:“只有枪口对准普鲁士人的枪我才承认是法国枪。”
罗斯唐告诉我:“我把我的营交给您指挥。我们有五百人马,您要我们冲向哪里?”我问他:“现在你们在哪里?”他回答我:“我们集结在被轰炸的圣德尼。我们目前在维莱特。”我对他说:“你们就守在那里。那里正是我要派遣你们去的地方。不要向市政府进军,向普鲁士进军吧。”
1月23日
昨晚在我家开会。除了星期天的常客,罗什福和他的秘书姆罗和我共进晚餐。
雷伊和甘篷来访。他们中的一个给我带来了勒德律-罗兰的纲领海报(二百个成员的集会),另一个给我带来了共和联盟的纲领,我表示两者我都不赞成。
尚齐被打败了。布尔巴吉打赢了。但他们都不向巴黎进军。这是一个谜,我似乎看到了其中的秘密。
炮轰似乎停止了。
1月24日
今天上午弗路朗斯来访。他向我讨主意。我对他说:“不要对局势施加任何压力。”
1月25日
文学家协会来访。
听说弗路朗斯被捕。他可能是在看过我之后被抓起来的。
我给乔治和让娜吃了两个新鲜鸡蛋。
今天上午多里昂先生来到罗昂楼看望我的儿子们。他向他们宣布投降在即。从外面传来可怕的消息。尚齐被打败,费戴布被打败,布尔巴吉被击退。
1月27日
舍尔歇来告诉我他辞去了炮兵团上校一职。
有人来请我领导反市政厅的游行。我拒绝了。谣言四起。我请所有的人都保持冷静和团结。
1月28日
在凡尔赛宫的会谈中,俾斯麦对儒尔·法弗尔说:“您能理解这个向我建议和平的荡妇皇后吗?”
路易·布朗基和我们共进晚餐。
寒冷再度袭来。
勒德律-罗兰要求与我协商(通过布里弗)。
小让娜有点不舒服。温柔的小家伙!
莱奥波尔今晚告诉我在教皇皮埃九世和我的侄儿、莱奥波尔的兄弟、教皇已故侍从于勒·雨果之间有一次关于我的对话。教皇看到他时问他:“您叫雨果?”“是的。圣父。”“您是维克多·雨果的亲戚?”“我是他的侄儿,圣父。”“他有多大岁数?(当时是1857年)”“五十五岁。”“唉!他太老了,无法再入教了!”
查理告诉我,儒勒·西蒙和他的两个儿子整夜都在拟定国民议会的候选人名单。
塞尔努西成了法国公民。
1月29日
昨天签署了停战协议。今天早上停战协议发表了。国民议会召开会议。从2月5日至18日任命议会议员。12日在波尔多召开国民议会大会。
小让娜好些了。她几乎在向我微笑。
不再有气球送信。办理邮政。但信件不盖戳。下雪了。结冰了。
1月30日
小让娜一直很虚弱,她不玩耍。
佩里加小姐给让娜送来一只新鲜鸡蛋。
1月31日
小让娜始终不舒服。她得的是轻度胃卡他性炎。阿利克斯医生说这还要持续四五天。
我的侄儿莱奥波尔和我们共进晚餐。他给我们带来了几个牡蛎罐头。
2月1日
小让娜好些了。她向我微笑。
2月2日
罗什福的新报纸《口令》今天创刊。巴黎的选举延期到2月8日。
我还是对马肉消化不良,胃痛。昨天我对坐在我身边吃晚饭的埃内斯特·勒费弗尔太太念了这两句诗:
这些优良动物的肉令我难受,
我太喜欢马了,以至恨马肉。
小让娜病情继续有好转,可她的奶妈是个小偷。尽管如此我还是留用她。阿丽丝想辞退她。这样孩子会受苦的。
2月4日
天气转暖。
晚上,家里来了许多人。甘必大发表声明。
2月5日
进步分子论坛任命我为名誉主席,请我接受。
今天早上共和派的报纸登载了候选人名单,我在名单之首。
小让娜的病好了。
星期天的常客在我家聚集,我们吃了鱼、黄油和白面包。
2月6日
布尔巴吉被打败后自尽了。虽死犹生。
勒德律-罗兰向议会做出让步。路易·布朗基今天晚上来给我看了这份退出竞选书。
2月7日
我们把还有的三四盒罐头都吃了。
2月8日
今天举行国民议会选举。保尔·莫里斯和我一起到克罗泽尔街投票。我认为路易·布朗基将第一个被任命,在巴黎议员的名单之首。
俾斯麦签订了投降协议后,离开儒尔·法布尔,走进办公室,他的两个秘书正在那里等他,他说:“祸害被消除了。”
我考虑要离开巴黎,开始整理文件。小让娜很高兴。
2月11日
选举的开票很慢。
我们去波尔多的计划推迟到13日星期一。
2月12日
昨天我第一次看到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大街,这条大街原来是奥斯曼大街很长的一段。“维克多·雨果大街”的路牌竖立在对着奥斯曼大街的四五条小街的拐角上。
国民议会今天在波尔多召开大会。选举在巴黎还没有开票和公布。我认为路易·布朗基可能是第一个巴黎议员。我想要是加里巴尔蒂就更合理。
尽管我还没有被任命,但时间紧迫,我准备明天2月13日星期一去波尔多。我们一行九人,五个主人,四个仆人,再加上两个孩子。路易·布朗基想和我一起去,我们结伴而行。
我在背包里放了各种重要的手稿和已经开始创作的作品,其中有《被围困的巴黎》和《当祖父的艺术》一诗。
出发去波尔多前,我交给保尔·莫里斯太太一个盒子,请她保管直到我回来,盒子里有:
1.海泽尔的合同,有关《惩罚集》和《小拿破仑》。
2.《被围困的巴黎》;资料。
3.《惩罚集》朗诵会的资料。
4.J.J.的信。
5.剧本,杜伊勒利宫。
6.《精神四风》。
7.《惩罚集》,放进手稿里。
8.《致德国人书》、《致法国人书》和《致巴黎人书》。
9.素描和木版画。
10.阿歇特出版社的图书目录(以便从中选书)。
2月13日
昨天晚饭前,我给我的客人保尔·莫里斯夫妇、瓦凯利、洛克罗瓦、埃内斯特·勒费弗尔夫妇、路易·科克和维兰(少了罗什福和维克多,他们到晚饭时间才来)念了《被围困的巴黎》中的两首诗(《致小让娜》《不,你们夺不去阿尔萨斯和洛林》)。晚饭后,路易·布朗基、雷伊、杜维蒂埃来访。
佩勒波给我们送来九张通行证。因为我还没有宣布当选议员,我在通行证上写了:“维克多·雨果,业主”,普鲁士人要求写一个职业或一种身份。
我今天难过地离开弗罗肖路,从9月5日我到达的那天起保尔·莫里斯给了我热情的款待。
走时给了保尔·莫里斯太太的女仆克莱芒丝三十法郎。
中午十二点十分出发,三点一刻到达埃当普,休息一个小时三刻钟,吃午餐。
午饭后,我们回到客厅式车厢,等火车出发。人群把车厢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认出我,高喊:“维克多·雨果万岁!”我脱帽朝车厢外挥舞手臂,高喊:“法兰西万岁!”这时,一个蓄着白胡子的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有人说他是驻埃当普的普鲁士人指挥官,他用德语对我说话,我没听懂,反正是威胁,我盯着这个普鲁士人看,同时看着人群,提高了声音:“法兰西万岁!”人群立即激动地响应:“法兰西万岁!”这个怒气冲冲的家伙也只能听之任之,普鲁士兵没有动。
艰难、缓慢的旅行。客厅式车厢照明不好,也没有暖气。在这铁路的困苦中可以感受到法国的破败。我们在维尔宗买了一只野鸡和母鸡,两瓶酒,当作晚饭。然后盖上被子在长椅上睡觉。
2月14日
早上火车过利穆日。十点到达佩里戈。午饭。
我们下午一点半到达波尔多,开始寻找住处。我们上了马车,从一家旅馆到另一家旅馆,没有床位。我去了市政厅,打听情况。有人告诉我在公共公园附近的圣莫尔街13号A.波尔特先生有一套带家具的房子出租。我们去了那里。查理租下套房,每月租金六百法郎。他预付了半月房租。我们继续为自己寻找住处,但没有找到。七点,我们回到火车站拿行李,不知在何处过夜。我们又回到查理住的圣莫尔街。和房主及他的兄弟商谈,他的兄弟在附近的拉古尔斯街37号有两间房。我们最后谈妥了:J.J.和苏珊住圣莫尔街13号的一间房,每月租金三百法郎;我住拉古尔斯街的两间房(一间给玛丽埃特),每月租金三百五十法郎。我为J.J.付了头一个月的房租(从2月14日算起),付了我自己头一个月的房租。
阿丽丝有一个发现:十三这个数字一直追随着我们。一月份每个星期四我们都是十三个人吃饭;我们2月13日离开巴黎;我们在车厢里也是十三人,算上路易·布朗基、博歇先生和两个孩子;我们住在圣莫尔街13号。
2月15日
两点,我去了议会。我走出来时,一大群人在大广场上等我。国民自卫军在那里筑起人墙,他们脱下帽子,所有的人都高呼:“维克多·雨果万岁!”我回答道:“共和国万岁!法兰西万岁!”他们不停地重复着这两句口号。我激动得热泪盈眶。
2月16日
今天在议会公布了巴黎议员入选名单:路易·布朗基得了二十一万六千票,名列第一;我得了二十一万四千票,加里巴尔蒂得了二十万票。
议会今天继续开会。杜弗尔提议梯也尔担任行政首脑。
我第一次在圣莫尔街13号的新住处吃饭,我邀请了路易·布朗基、舍尔歇、罗什福和洛克罗瓦。罗什福没能来。
晚饭后,我们去参加左派会议。我的两个儿子陪同我一起去。大家讨论了行政首脑的问题。
2月17日
梯也尔被任命为行政首脑。他今晚要去凡尔赛宫,普鲁士在那里。
今晚左派在拉弗里-蒙巴东街开会。会议推举我为主席。路易·布朗基、舍尔歇、朗格洛瓦上校、布里松、洛克罗瓦、米里埃尔、克莱芒梭222、马丁·贝尔纳-儒瓦涅发了言。我最后发言,总结了辩论。我们讨论了一些重要的问题:俾斯麦-梯也尔协议、和平、战争、议会的不妥协、集体辞职的情况。
2月18日
梯也尔任命了他的部长们。他的头衔模棱两可,含糊不清:行政首脑。
我们在家和维克多一起吃了晚饭。晚饭后,我们去参加了左派会议,由我主持。
2月20日
小让娜变得越来越可爱了,她开始不愿再离开我。
我主持了今晚的左派会议。
2月24日
我主持了极左派的会议。
2月26日
今天,我六十九岁了。
我邀请奥尔佳·沃朗斯基太太和路易·米埃吃晚饭。
2月27日
夜里两点我睡不着。我的床头发出两声响声。好像是锤子敲木头的声音。
我辞去了极左派会议主席的职务,让这个会议完全独立进行。
2月28日
梯也尔向议会提交了一份条约,条约是愚妄的。我明天发言。
3月1日
今天举行了悲剧性的会议。人们处决了帝国,——接着处决了法国,天哪!议会表决了西洛克-俾斯麦协议223。我发了言。
路易·布朗基在我之后也发表了维护主权的讲话。
我与路易·布朗基和查理·布朗基共进晚餐。
3月2日
既然法国被肢解了,议会就应该解散。它造成的伤口它无力医治好。应该由另一个议会来取代它。我想辞职。路易·布朗基不愿意。甘必大和罗什福同意我的意见。辩论。
3月3日
今天早上,安葬斯特拉斯堡市长,他因悲伤过度而死。路易·布朗基和布里松、弗罗凯、古尔奈三个议员来找我。他是为是否辞职来向我咨询的。罗什福、皮亚和那三个议员提出了他们的意见。我的意见是我们都辞职。路易·布朗基仍坚持己见。其余的左派人士似乎也不愿意集体辞职。
开会。
上楼梯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右派代表对他身边的人说:“路易·布朗基是个混蛋,但维克多·雨果更糟。”
3月5日
路易·布朗基来和我们一起喝咖啡。我们去参加左派会议。
人们在谈论巴黎发生了大骚动。内阁平时每天收到从巴黎发来的至少十五份电报,可是今天直到晚上六点还没有收到一份。发给儒尔·法弗尔的六份电报到现在还没有任何答复。我们决定明天我或者路易·布朗基对巴黎的局势向政府质询,如果局势还不明朗,不安情绪继续存在的话。开会之前我们再做决定。
一个阿尔萨斯和洛林的代表团来向我们表示感谢。
3月6日
中午,我们全家在查理那里吃午饭。议会讨论将议会迁移到凡尔赛或枫丹白露。他们害怕巴黎。
我参加了在拉弗里街举行的会议。我建议我们所有人明天拒绝参加议会迁移的讨论,并起草一项声明,宣布如果议会要迁往巴黎以外的地方我们就集体辞职,我们共同签署这项声明。会议没有采纳我的建议,要我参加讨论。我拒绝了。路易·布朗基将发言。
3月8日
我辞去了国民议会代表的职务。
议会讨论了加里巴尔蒂的问题。他是在阿尔及利亚当选的。有人提议取消他的代表资格。我请求发言。我发言时,会场一片混乱,右派发出愤怒的叫喊声。他们叫道:“恢复秩序!”我说:“三个星期前,你们拒绝听加里巴尔蒂发言。今天,你们拒绝听我发言。这就够了。我辞职。”
我最后一次去参加左派会议。
3月13日
夜里我睡不着,我在想从1月1日以来一直追随着我们的活动的十三这个数字,我还在想我又要在3月13日离开我住的这座房子。此时,又听见夜里同样的敲打声(铁锤敲打木板的声音),我已经在我的房间里听见过两次。
六点半,我去了兰大饭店。布维埃、姆罗、卡斯已经到了,接着阿丽丝也来了。我们在等查理。
七点半,查理去世了。
在兰大饭店给我们上菜的侍者进来告诉我有人求见。我走了出去。我在候见厅见到波尔特先生,他租给查理圣莫尔街13号的房子。波尔特先生让我支开紧随我出来的阿丽丝。阿丽丝回到客厅里。波尔特先生对我说:“先生,坚强些。查理先生……”“他怎么啦?”“他去世了。”
死了!我不相信。查理死了!我扶着墙支撑住自己。
波尔特先生告诉我查理坐上一辆马车来兰大饭店,他要马车夫先去波尔多咖啡馆。到了波尔多咖啡馆,马车夫打开车门发现查理已经死了。查理是脑溢血猝然死亡。某个血管破裂,他浑身是血,血从鼻子和口里流出来。召来的医生证实了死亡。
我不愿相信。我说:“他这是奢眠症。”我还抱着希望。我回到客厅,告诉阿丽丝我要马上回去,说完我就朝圣莫尔街跑去。我刚到人们就抬走了查理。
天哪!我亲爱的查理!他死了。我去找阿丽丝。多么令人绝望啊!
两个孙儿还在安睡。
3月14日
查理被安放在圣莫尔街13号楼下的客厅里。他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被单,太太们在被单上撒满了鲜花。两个当工人的邻居出于对我的热爱,要求为他整夜守灵。验尸医生看到这个亲爱的死者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我给莫里斯发了一份电报:
“莫里斯,瓦鲁瓦街18号。——可怕的不幸。查理今晚去世。脑溢血。请维克多速回。”
我们将抬走查理。我给他订了一口橡木棺材,里面衬一层铅皮。
阿莱克斯·布维埃和日耳曼·卡斯先生帮助我做所有这些令人心碎的准备工作。
四点,人们把查理放进棺材里。我不让人们叫阿丽丝下来。我吻了亲爱的孩子的额头,然后人们封了铅皮,盖上橡木棺盖,用钉子钉牢。这样就是永恒。但灵魂还留给了我们。如果我不相信灵魂永存,我无法再多活一个小时。
在封棺前,我拿过铅工的钳子,在铅批上刻下这两个字母:V.H.。在场的一个女人对我说:“人们看不见这个。”我说:“没关系,它在那里就行了。”
我安慰阿丽丝,和她一起痛哭。我第一次用“你”称她。
3月15日
两天以来我都没有睡着觉。今天夜里睡了一会儿。
埃德加·基内昨天晚上来了。他看到放在客厅里的查理的棺材后说:“我对你说永别了,再见了,伟大的人,伟大的才子,伟大的灵魂,面孔很美,思想更美,维克多·雨果的儿子!”
我们一起谈论了这个离开人世的了不起的人。我们很平静。守灵人听见我们的话都哭了。
3月16日
我们决定把查理葬在巴黎拉雪兹公墓我父亲的墓中,就在我为自己留的那个位置。我给莫里斯和瓦凯利写了一封信,通知他们我带着查理的灵柩明天出发回巴黎,后天到达巴黎。巴尔比厄今晚走,他会把信带给他们。
我们去了圣莫尔街13号,维克多和我们一起吃晚饭,阿丽丝好些了。
3月17日
我们今晚六点从波尔多出发,带着我的查理。维克多、路易·米埃和我一起去太平间找查理,把他抬到火车南站。
我租了一个客厅式车厢。
3月18日
到了火车站,遇到了迎接我们的人群和朋友们。
中午,我们出发去拉雪兹神父公墓。我跟在灵车后面,光着头,维克多在我旁边。我们所有的朋友都紧随着我们,还有民众。人们高喊:“脱帽致敬!”
从巴士底广场开始,国民自卫军自动形成一支仪仗队,垂枪致哀。在到墓地的整个路途中,几个营的国民自卫军排成战斗队列,举旗致敬,鼓手和号手齐奏哀乐。民众等待着我走过,他们开始还很安静,接着高喊:“共和国万岁!”
墓地人潮如海。人们把棺材抬下车。在将棺材放进墓穴之前,我跪下来,吻了棺材。我仔细地看了我父亲的墓,自从流亡以来我再没有看过他的墓。查理将和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和我的兄弟在一起。
人们将鲜花撒在棺材上。人群把我围起来,他们纷纷和我握手。人民是多么地爱我,我是多么地爱人民啊!
我们和莫里斯、瓦凯利一起回来。
我伤心至极。查理,愿上帝保佑你。
3月21日
我们打算明天晚上去布鲁塞尔。
4月7日
十年前,也就是1861年4月7日,也是在布鲁塞尔,我听从德维尔医生的建议,开始每天洗冷水浴。如果我的查理也听从我的话,坚持洗冷水浴,他还能活很长时间。
4月8日
我们和维克多去公证人处。他把全家欠债的总数通知了我们。在布鲁塞尔欠下的债高达三万多法郎。
4月9日
这里的债务除三万法郎外,还加上欠《呼声报》的四千一百三十五法郎和要付给艾米尔·阿利克斯医生的八千法郎。此外还有巴黎的安葬费和给布鲁塞尔的公证人的报酬。
我告诉维克多,阿丽丝应该把那块还未付款的披巾还掉(披巾上有金棕榈叶,值一千法郎),无论如何我不会付这笔钱的,我不愿让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再承受这一损失。
4月13日
巴黎再次被围困,又开始用煤油照明。煤气没有了。
人们在星形广场的街垒互相残杀,但这并不妨碍王位街垒的香料蜜糖面包的集市。这就是巴黎。
4月14日
皮埃尔·勒鲁死了。
接到弗路朗斯的死讯。
4月15日
今天早上,我写了反内战的诗《呐喊》,我把诗寄往巴黎。
4月17日
路德维希·威尔先生把我的这首反内战的诗译成德文,在德国的报纸上发表。
凡尔赛人逮捕了洛克罗瓦。
4月19日
我去看望了维龙太太,她明天星期四出发去巴黎,星期六回来,星期天和她的丈夫来我家吃晚饭。
我那首反内战的诗《呐喊》在《呼声报》上发表了。
4月20日
巴黎的斗争日益激烈。乌尔巴什在巴黎被捕,洛克罗瓦在凡尔赛被捕。
4月21日
阿丽丝收到儒勒·西蒙太太的一封对巴黎公社社员表示愤怒的信。她抱怨对她家的抢劫。
4月22日
《呼声报》发表了我的诗《打倒镇压》。
4月23日
我的诗《打倒镇压》被欧洲和法国的其他报纸转载。
洛克罗瓦被关在凡尔赛的监狱里,乌尔巴什被关在巴黎的监狱里。皮埃尔·维龙在布鲁塞尔流亡,这些可以说明目前的局势。
4月24日
费利克斯·皮亚辞去了巴黎公社的职务,并在《旗帜》报上声明是因为四份报纸被取消。
4月25日
艾米尔·丹桑224在凡尔赛去世。他八十四岁了。可爱的才子,可爱的人,可爱的心灵。
5月15日
巴黎公社拆毁了梯也尔的房子。丑陋而愚蠢的行为。
5月18日
我在犹豫为我写的有关巴黎的书起什么标题:《战斗的巴黎》《受难的巴黎》《巴黎的悲剧》《巴黎的史诗》。这些题目都符合书的内容。我还要考虑一下。
5月23日
凡尔赛的军队进入巴黎。皮亚藏了起来。
5月24日
谣传说罗浮宫和杜伊勒利宫起火了。我无法相信。
罗什福在莫城被捕,被公开押往凡尔赛。
5月25日
可怕的消息。他们在巴黎放火。有人被派到布鲁塞尔来找消防车。
我写了反对比利时政府拒绝接受巴黎公社失败者避难的抗议书。抗议书明天在《比利时独立报》上发表。
5月27日
我为争取避难权的抗议书发表了。引起争论。
巴黎的大火减弱了。许多贺信和来访感谢我,祝贺我的争取避难权的抗议书。
今晚我十一点半回到家。十二点半,我刚上床要入睡时,听见有人按门铃。我起来,穿上厚呢上衣,来到窗前,打开窗户,半睡半醒地问:“谁在那儿?”一个声音回答:“东布罗夫斯基225。”我在想或我在做梦:难道他没有死吗?他看了我的信,来请求避难的吗?我正准备下去开门,一块大石头打在墙上,我看见一大群人站在那里。我明白了这是一场埋伏。我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朝着这群人喊道:“你们是些可怜虫!”接着我关上了窗户。正在这时,一块大石头打碎了我头上的玻璃,落在了房间里。我听见他们在喊:“处死维克多·雨果!处死冉阿让226!处死克朗查理227!上灯柱!上绞架!处死强盗!我们杀了维克多·雨果!”向我的房子的冲击开始了。勇敢的玛丽埃特给大门上了锁。他们没能冲开门。石头像雨点般打在门板和护窗板上。小让娜睁大了吃惊的眼睛看着我,小乔治说:“这是普鲁士人。”路易丝和阿德丽娜发出惊恐的喊叫声。阿丽丝和玛丽埃特大声呼叫救命。我保持沉默,等待着。没有一扇窗户打开了,没有一个人来救援。警察好像忙别的事情去了。这是反动派和波拿巴分子组织的一次埋伏。这一切持续了两个小时。门由于玛丽埃特上了锁,没有被撞开。他们到凌晨才离去。由于我维护避难权,我成了强盗;由于我不愿别人杀人,所以就要杀死我。
5月28日
安全局紧急约见我,我晚上八点去了安全局。我同警察局长进行了一场严肃的谈话。会谈的结果是要我离开比利时。
这位先生对我说:“比利时政府对您是充满善意的。”我回答他说:“我对比利时政府也充满善意,但我禁止它对我有善意。我只要正义。”
为了孙儿们的安全,我觉得不能再睡在家里。阿丽丝带乔治去贝鲁太太家睡觉,我带让娜睡在邮政旅馆。我家里空无一人。
5月31日
很多人来到我家。我被驱逐惹恼了比利时人。我们准备明天出发去卢森堡,可能去小城维昂丹。反动派在巴黎犯下了所有的罪行,我们处在彻底的白色恐怖中。
听说莫里斯被捕了,但受到良好的待遇。瓦凯利虽是自由的,但也受到追捕。可怜的朋友们!他们被追捕,我被驱逐。在公使馆,有人告诉我如果我们回法国,有被捕的危险!
6月1日
我们中午十二点三十五分从布鲁塞尔出发,车厢里我们有七个人:苏珊、玛丽埃特、路易丝、维克多、查理太太、J.J.和我,加上乔治和让娜,他们一路上兴高采烈。
途中每到一站都有很多人向我们致敬。我们晚上七点到达卢森堡,人们大声欢呼:“维克多·雨果万岁!”有个工人向我敬军礼,说:“维克多·雨果万岁!法兰西万岁!”
我们下榻欧洲旅馆。
6月5日
《卢森堡国际未来》发表了我致比利时五名人民代表的感谢信,他们为我投了票。消息越来越坏,白色恐怖越来越严重。我们为瓦凯利担心。有人说如果我踏上法国的领土,我就会被捕。
西赛将军一个人就杀了六千被捕的起义者。梯也尔说过:“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法律、通过法律、以法律为依据进行的。”
6月8日
今天我们出发去维昂丹。七点半到达。下榻科什旅馆,这个旅馆与其说是旅馆,还不如说是小旅店,不过有个小花园,我们会住得很舒服的。这座房子太小,我们所有的人住不下。我在旁边的房子的二楼占了一间。从我的房间可以看到河和废墟的美丽风景。
6月13日
阿丽丝收到儒勒·西蒙太太的一封信。——很悲伤。——还有一封舍尔歇的信。舍尔歇也好像失去了信心。
接到路易·布朗基的信。在我发表抗议书时,他和舍尔歇以最友好的语言和我划清界限。我将这样回答他们:“以心换心;为争取避难权,反对反动派,抗议书是必要的;我本应该在议会上这样做,但我在议会外这样做了;我仇恨红党的罪行,也痛恨白党的罪行;你们保持沉默,但我说了话;未来将评判这一切。”
6月14日
J.J.又开始抄写我的手稿。我把这部诗集的题目定为:《凶年集》。
好消息:库尔贝没有死。
人们在拉雪兹神父公墓打斗,听说许多墓都被毁了。报纸说我父亲的墓受到保护,没有遭到毁坏。
6月15日
有人交给我一封信,是一个女人写给我的。她是一个名叫卡罗的锁匠的女友,巴黎公社时期,他是马扎监狱的典狱长。这个不幸的人被枪决了。他的女人逃出来请我给她一份工作。因为路易丝25日要走,我让阿丽丝雇玛丽·麦尔西尔(她的名字)代替路易丝。可怜的女人说这样对她来说就是天堂。
6月19日
我收到保尔·莫里斯的信,万分高兴,他被释放了。
我从利耶日(维克多寄的)收到许多标语、小册子、报纸和漫画,都是反对那些曾经攻击和驱逐过我的人。舆论觉醒了。
我给莫里斯写信,让他来维昂丹。
7月1日
报纸上报道说巴黎激进派名单是这样开始的:维克多·雨果、甘必大……
甘必大想当选,我一点都不想。
7月4日
收到高莱太太的信,她向我详细描述了她亲眼见到的议会胜利的可怕细节。
玛丽·麦尔西尔给我缝好了外套。我付给她更多的钱,尽管她不愿要。是她告诉我那个高贵、勇敢的路易丝·米歇尔被枪杀了。
7月10日
莫里斯和莫里斯太太到了,我们一起吃晚饭。从今天开始,他们就是我的客人。
7月28日
德国和比利时的报纸发表了利耶日反对驱逐我出境的会议公告。
昨天,有个农民走进我住的科什旅馆的花园。他走近我,对我说:
“如果还剩下一个人,我就是那个人。”
我看着他,他脱帽致敬。
他说:“你好,维克多·雨果。”他又补充道:“我们不称呼先生。”
我向他伸出手。他开始给我背诵《历代传说》、《惩罚集》和《静观集》中的诗。
这个人年岁不小了,穿着工服和靴子,法语说得很流利。我问他:“您是谁?您做什么工作?”
他回答我:
“我种田,我用英语读莎士比亚,用法语读维克多·雨果。”
8月11日星期五
直到今天,我还有三十二颗牙。里面有一颗这几天松动了。我让这里的医生给我拔掉了这颗牙,这个医生是普鲁士人。
玛丽埃特告诉我让娜的嘴里开始长一颗大牙齿。她的牙齿长出来,我的牙齿掉下来。生活对她说:“你要牙齿吃饭。”对我说:“你很快就不再需要牙齿了。”
8月28日
在蒙多尔,贵族和资产阶级对见我很好奇,不过是怀有敌意的好奇。玛丽埃特听见一个人对另一个说:“转过身,那是维克多·雨果。”回答是:“我不认识他。”
让娜话说得越来越好了。不过,她还不会发“玛丽埃特”这个词。
我们去了阿斯佩尔特。那里有一个古老的石制十字架,一座哥特式教堂,钟塔是罗马式的,一座16世纪的城堡,所有这一切都毁坏得很厉害。一个农民来给我们打开了城堡的门。我想给他点零钱。他拒绝了,对我说:“我想见您,现在见到您了,我已经心满意足。”我问他:“您是卢森堡人吗?”他对我说:“不是,我今天是普鲁士人,但我永远是法国人。”我把手伸给他,他紧握着我的手,热泪盈眶,这是一个被出卖的洛林人。我对他说:“我们会解放你们的。”他对我说:“您为我们辩护过,我们都知道。”我回答他:“我还会为你们辩护的。”村里所有的人都围住了我。我感到我在这里受到爱戴。我在资产阶级那里没有声望,但我在阿斯佩尔特的农民那里享有盛誉。
8月30日
十点半,吃完午饭后,我们出发去提昂维尔,一点半到达。
我会详细地叙述这一天的经过。我看到了我父亲在1814年和1815年保卫过的这个城市。在城门处有一个普鲁士的士兵把守。这个城市曾被猛烈地轰炸过。雨点般的炸弹持续了五十三个小时,整个城市的四百多座房屋中只有五座没有遭到轰炸:只是玻璃被震碎了。其他所有的一切都被毁、被烧,变得千疮百孔。城市阴森森的,我甚至可以说是一座死城。居民们义愤填膺。到处都是废墟。但人们还是开始重建家园。
我们去了市政厅。我问市长:“有人能给我指出在1814年和1815年保卫过提昂维尔的将军住过的房子吗?”市长答道:“是雨果将军?”我回答:“是的。”他们中的一个人认出了我,小声对他旁边的人说:“这是他的儿子,维克多·雨果。”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我的父亲在这个城市里留下了重要的足迹。人们对他很崇敬。这些人都是市政厅的议员,他们在开会。我的突然闯入令大家激动不已。他们中的一个人喊道:“如果我们在1870年拥有我们在1814年拥有的那个将军,提昂维尔不会落在普鲁士人的手里!”一个名叫弗朗索瓦的先生自荐带我去我父亲住过的房子。
我问市长阿尔诺先生:“你们的档案在哪里?我想看看1814年围城的资料,我父亲在那里指挥。”他回答我:“我们不再有档案了。所有的一切都烧毁了。我们召开市府会议的大厅里有您父亲的肖像,大厅烧毁了,肖像也烧了。”我回答道:“这样更好。至少我父亲没有当普鲁士的俘虏。他这样作为人像被杀更好。”我们都很激动,眼睛都潮湿了。我们去了旧门街326号。那儿就是我父亲在1814年和1815年住过的地方,但房子已经荡然无存。它被烧毁了。人们又重建了这座房子。在房子里面,已经没有任何我父亲见过的东西了。
一位老太太认识我父亲。她名叫杜朗太太。她已有七十八岁高龄。人们提议去她家,我同意了。我们走进一座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房子里,老太太正在楼下等我。她有点残疾,走路很吃力。1814年,她还是一个妙龄二十一的美丽姑娘。她站起来,向我行了洛林大礼,对我说:“啊!先生,我曾经见过您很年轻的时候。”她见过的是我的兄弟阿贝尔。我从来没来过提昂维尔。我没有说穿,怕她伤心。1814年,阿贝尔才十六岁,是我父亲的副官。他十四岁就当上了军官,从西班牙国王的侍从官上升为少尉。
风韵犹存的老太太怀着崇敬的心情向我谈起我的父亲:“1814年,他是那么善良,那么勇敢,1815年,城市向皇帝要求雨果将军回来。他回来了。我们热烈地欢迎了他。他到的那天,就去了戏院。整个戏院大厅都高喊:‘雨果将军万岁!’我当时在场。”老太太哭了。我吻了她的手,维克多也哭了,我也流了眼泪。
走在街上,人们向我致敬,热泪盈眶地看着我,我对路人说:“放心吧,我们会解放你们的,要么法国不再是法国,要么你们不再是普鲁士人。”
9月2日
早上五点,我从窗户里看到旅馆老板扛着枪,带着他那摇头摆尾的狗去打猎。太阳升起来了,没有比这更迷人的景象了。
梯也尔被任命为共和国总统。
9月3日
Maria. Pierna.Parece amorosa.228
9月4日
我亲爱的女儿,今天是你的祭辰,也是色当后共和国宣布诞生的纪念日。反动派通过判死刑来庆祝这个生日。
我收到莫里斯寄来的《言与行》的头一批广告。他的信是9月1日写的,从巴黎到这里用了四天。
9月5日
一年前我回巴黎时那时的欢迎是多么热烈!今天对我的态度竟是这样!我怎么啦?只不过是履行了自己的责任。
9月16日
收到莫里斯的电报,他为我租了一套公寓,为期一年,在拉罗什福科街66号。
9月22日
博歇发来电报称罗什福被判处关押在有防御工事的大墙里。这个消息使我下定决心尽早去巴黎。我希望明天走。
9月24日
我们早上六点出发去兰斯,我们穿过色当战场。列车长向我们做了解释。平原上到处都是突起的土包,上面长满了麻类植物。这些都是坟墓。在拉穆兹的一个小岛上,就埋葬过一千五百匹马。埋葬地点的标志是草长得很茂密。整个地区显得阴森森的,充满愤怒的空气。
在天际,可以看见森林里的一处高地有座城堡,吉约姆在这里住过;在另一处树林稍矮些的山坡上也有座城堡,波拿巴就是在那里签订了投降条约。列车长对我们说,这座城堡由四座塔楼组成,塔楼间用桥连接。我看见了四座塔楼的尖顶。这两座城堡属于两个兄弟。另两个兄弟吉约姆和波拿巴在这里签订了和平,而这和平变成了战争。
三点到达兰斯。我们下榻坐落在大教堂广场的金狮旅馆。1840年我们在这里住过。我是第四次来兰斯。第一次是1825年4月16日,我和拉马丁同时被授予荣誉勋章。国王密诏邀请我参加查理十世的加冕礼。我和查理·诺迪埃在一起229。
第二次是1838年,我刚写完《吕伊·布拉斯》,那是8月11日;我旅行的目的是想和她休息一下。28日我到了兰斯。我参观了教堂的顶楼。我听见了广场上告之巴黎伯爵诞生的炮声。
第三次是在1840年,我只是乘驿马穿过教堂广场。
今天,1871年,我又回到这个城市,这个曾经见过年轻时的我的城市;我没有见到法国国王加冕礼的马车,而是看到了普鲁士哨兵的黑白岗亭。
我们四人都去了教堂。它仍是五十年前就令我赞叹不已的奇迹。不过,平淡的修复削弱了岁月赋予它的神秘。
当我经过边境时,我被告知边境警察局长已向巴黎发了电报,通知我的到来。
1825年在兰斯
我是在兰斯第一次听到莎士比亚这个名字,是从查理·诺迪埃的嘴里说出来的。那是1825年,正值查理十世加冕之际。这个名字当时没有一个人正儿八经地提到过。伏尔泰对他的讥讽具有法律效力。高贵的斯达尔夫人推崇德国——康德、席勒和贝多芬的伟大祖国。杜西230大获成功,他和德里尔231肩并肩坐在法兰西学院的荣耀里,与歌剧的荣耀十分相似。杜西成功地翻译了莎士比亚的一些剧本,使法国观众能够接受莎氏,从莎氏的作品中精取了“一些悲剧”;杜西给人的印象是他在莫洛什232里塑出了阿波罗。那个时代,伊阿戈叫佩扎尔,霍拉修叫诺尔塞斯特,苔丝德蒙娜叫艾戴蒙娜。德·杜拉斯公爵夫人这个迷人而聪明的女人曾说:“苔丝德蒙娜,多么下贱的名字!呸!”扮演丹麦王子、身穿镶毛边的淡紫色缎子上衣的塔尔马喊道:“逃走吧,可怕的幽灵!”可怜的幽灵的确只能待在后台。假如它斗胆在台上露面,埃瓦里斯特·杜慕兰先生就会严厉地训斥它。一个叫热南的家伙捡起地上的一块路石——布瓦洛233的一句诗朝它扔去:“人对他不相信的事物丝毫都不会受到感动。”鬼魂由塔尔马夹在腋下的一只“骨灰瓮”代替。鬼魂是可笑的,但骨灰则恰到好处。目前人们还没有说拿破仑的“骨灰”吗?他的灵柩从圣赫勒拿岛运到残老军人院,不是被称作“骨灰返回”吗?至于麦克白的女巫们则被严禁外出。法兰西剧院的守门人有命令在手。人们是用扫帚接待她们的。
另外,我说我不了解莎士比亚是弄错了。我和大家一样知道他,但不看他的作品,只是为了嘲笑他。我的童年和所有人的童年一样都是从偏见开始的。人在他的摇篮旁发现了偏见,在他的一生中逐渐抛弃了一些偏见,但常常在老年时又重新捡起这些偏见。
在1825年的这次旅行中,查理·诺迪埃和我互相讲述根植于兰斯的哥特式故事和小说来打发时光。我们的回忆和我们的想象交织在一起。每个人都提供他所了解的传说。兰斯是故事地理学中最不真实的城市之一。它有过一些异教徒的侯爵,其中的一个侯爵将波里斯泰勒的那些狭长的半岛给女儿做了嫁妆,这些半岛就是所谓的“阿喀琉斯的行程”234。在中世纪流传的小故事中,古耶纳公爵路过兰斯前去围攻巴比伦。另外,巴比伦是海军元帅戈蒂斯的首都,兰斯名副其实的堡垒。由洛克尔-奥佐勒人派往“比仑大祭司”阿波罗纽斯·德·提亚德的代表团就是在兰斯“登陆”的。在说到这次登陆时,我们谈起了洛克尔-奥佐勒人;根据诺迪埃的说法,这些人被称作费迪德人,他们是半人半猿;对我来说,很不简单,因为他们住在福西德沼泽地。我们就地重新构思了圣徒雷米的传说以及他和仙女玛泽拉娜的艳遇。在香槟省,故事传说层出不穷,几乎所有的高卢人古老传说都诞生于此。兰斯是幻想之国。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国王都是在这里举行加冕礼。
在这样的国度,传说的产生是那么自然,在这片美好的土地上,传说已经在查理十世的加冕礼上孕育而成。参加加冕礼的英国大使诺顿贝兰公爵在英国以腰缠万贯著名,再加上他是英国人,怎么不会成为时髦人物呢?那时的英国人在法国享有除本民族以外所能得到的所有声誉。由于相距时间还不长的滑铁卢战役,有些沙龙喜欢英国人。在极端保皇党的圈内法语的英语化成了时髦。诺顿贝兰勋爵在来兰斯之前就已经成了家喻户晓的传奇式人物。
对兰斯来说,国王的加冕礼是天降的好事。有钱人如潮水般拥向这个城市,就像尼罗河从这里经过。有房产的人个个摩拳擦掌。
那时,在兰斯一个通往广场的街角处有一座相当大的房子,也许至今还在;这座房子有能过马车的大门和阳台,是石头砌成的,具有路易十四的王宫风格,面对着教堂。关于这座房子和诺顿贝兰公爵,有这样的传说:
1825年1月,这座房子的阳台上挂出一块牌子:房屋出售。《箴言报》突然报道了查理十世的加冕礼在春天举行。全城人兴奋地议论着这件事。所有能出租的房间都贴出广告。最小的房间每天也能赚至少六十法郎。有一天早上,一个身着黑西服、白领带、说着蹩脚的法语、无可挑剔的英国人来到广场上待出售的这座房子前。他找到房主,房主仔细地打量着他。
英国人问他:
“您想卖掉这座房子吗?”
“是的。”
“多少钱?”
“一万法郎。”
“可我不想买。”
“您想如何?”
“我只想租下来。”
“这就不同了。租一年?”。
“不。”
“租半年?”
“不,我想租三天。”
“啊!”
“您要多少钱?”
“三万法郎。”
这位绅士是诺顿贝兰公爵的总管,他正在为他的主人参加加冕礼寻找住所。房主嗅出他是英国人,猜到他是个管家。房子很合适,房主坚持原租价;面对一个香槟省人,只能算诺曼底人的英国人让步了,公爵付了三万法郎,在这座房子里住了三天,每小时四百法郎。
我和诺迪埃是两个喜欢搜奇猎胜的人。当我们一起旅行时,这已经有好几回了,我们到处寻旧,他搜寻旧书,我搜寻旧屋;他钟情带空白的《世界钟声》235,我关注一扇破旧的大门。我们都有魔鬼附身。他对我说:“您身上附有奥吉夫魔鬼。”我回击他:“您身上附有埃尔泽维尔236魔鬼。”
在索瓦松,正当我在探究圣让-德-维涅时,他在村里找到了一个捡破烂的人。背篓是破布和纸之间的纽带,捡破烂的人是乞丐与哲学家之间的纽带。诺迪埃关心穷人,有时关心哲学家,他走进这个捡破烂的人家里。不料这个人是个商人,他卖书。在这些书里,诺迪埃找到一本六百到八百页的厚书,用西班牙文双栏排印。书皮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书脊,被虫蛀得很厉害。捡破烂的听见问价,回答说:“五法郎。”他因为怕遭拒绝声音有些发抖。诺迪埃也哆嗦着交了五法郎,但他是因为高兴而发抖。这本书是全本的《罗曼采罗》,至今世上只剩下三部这样的全本。几年前,其中的一本以七千五百法郎出售。再说,蛀虫把这三部全本已经蛀得面目全非。供养王公的人民有比花钱出版新版本以保存人类的精神遗产更有益的事要做。《罗曼采罗》因为是一部《伊利亚特》式的作品,一直没有重印。
在举行加冕礼的那三天里,人群挤满了大街小巷、主教府、维斯尔河的沿河大道,为一睹查理十世经过的盛大场面;我对诺迪埃说:“我们去看看教堂陛下吧。”
在基督教哥特式艺术中,兰斯尽人皆知。有这种说法:亚眠的大殿,查尔特尔的钟楼,兰斯的教堂正面。在查理十世的加冕礼举行的前一个月,无数的泥瓦匠爬在梯子或绳梯上,用了一个星期一锤一锤地把正面所有的浮雕都敲碎,担心这些浮雕剥落下来几块砸了国王的脑袋。砸下来的碎石残屑铺满了路面,然后被打扫干净。我一直保留着砸下来的一颗基督的头。1851年这颗头被人偷去了。这颗头没有运气,被国王敲碎后,又被流亡者丢失了。
诺迪埃是一个出色的考古学家,我们从上至下仔细勘察了大教堂。教堂堆满了脚手架、漆好的框架和后台带撑架的布景。由于大殿是石头砌成,人们在内部用纸板结构来代替,为了与当时的君主政体更相符。为了法国国王的加冕礼,人们把一个剧院安插进了教堂;以至于可以准确地这样描述:当我来到大门时,我问站岗的卫士:“我的包厢在哪里?”
兰斯的这座大教堂美丽出众。正面刻着诸王;半圆形后殿刻有信徒,他们受过烧烙膝部的酷刑,刽子手站在他们的身后执刑。国王的加冕礼是在受害者的陪伴下举行的。正面是教堂这部音乐中最优美的交响乐之一。在这出清唱剧面前,人们浮想联翩。在原地抬起头,可以看见在令人头晕的高度,两个钟楼的底部有一排巨人,这些就是法国诸王。他们手执权杖、佩剑、节杖、十字架上的金球,头戴法老式的王冠,王冠不是封闭式的,而是有开口的花叶饰。这些既辉煌又粗野。推开打钟人的门,沿着圣吉尔的螺旋式楼梯而上,登上塔楼,来到祈祷的高层区,低下头看,只见下面都是那些巨人。这排巨人国王没入深渊。在天空模糊的气息的震颤中,可以听见巨钟的细语声。
有一天,我倚靠在钟楼的挡雨披檐上,通过窗洞朝下看,整个教堂正面陡直地在我身下隐没。在这深渊中,离我视线不远处,在一个靠墙直立的长石柱的顶端,石柱越往上越小,我看得见它的形状,有一个圆盆形的东西。里面有雨水存积,底部形成一个狭窄的镜子,长着一丛夹杂着花的野草,在风中摇动,一只燕子在里面做了巢。这是直径不到两尺的一个湖、一个花园、一个住所、一个鸟的天堂。我看的时候,燕子正在给一窝小燕子喂水。圆盆的边缘上端形成雉堞形,燕子就是在这些雉堞之间筑巢。我观察了这些雉堞,它们的形状像百合花。支柱是座塑像。这个幸福的小世界是一个老国王的石头王冠。
如果有人问上帝:这个洛泰尔、这个菲力浦、这个查理、这个路易、这个皇帝、这个国王起了什么作用?上帝可能会回答:他们的作用是造了这座塑像,给燕子提供了住所。
加冕礼举行了。这里不是讲述加冕礼的地方。
我关于1825年5月27日举行的庄严仪式的回忆已经由另一个人在另一本书里叙述过了,这也许要比我自己来讲好得多。我们仅仅说一句,这是十分辉煌的一天,上帝仿佛都赞成这次盛典。明亮的长窗——因为兰斯再没有彩画玻璃窗——灿烂的阳光直射进教堂。五月明媚的阳光普照教堂。主教身披满是包金饰物的祭袍,祭台阳光灿烂。王室大臣洛里斯东元帅对明媚的阳光很满意,他来回忙碌着,低声对建筑师勒库安特和伊托夫说话。这个美丽的上午使人禁不住要说这是“加冕礼的太阳”,就像以前说过“奥斯特利茨的太阳”一样。无数的灯和蜡烛在这片光辉中仍然能够放射出自己的光芒。
查理十世身穿樱桃色缎子的镶有金饰带的华丽长袍,全身匍匐在主教脚下。法国贵族院议员们站在右边,他们身穿绣金线的衣服,按照亨利四世的方式插着羽毛,披着天鹅绒和白鼬皮大衣;参议员们则站在左边,穿着衣领上绣着银色百合花徽的蓝呢礼服,他们聚精会神地看着国王行大礼。
各种机遇在此都有所表现:教皇的祝福由红衣主教代表,其中的几位红衣主教曾参加过拿破仑的加冕礼;胜利由元帅们代表,王位的继承由王太子安古莱姆公爵代表,幸福由虽然是跛子但仍站立着的塔莱朗先生代表,政海沉浮由德·维莱尔先生代表,欢乐由放飞后在天空翱翔的鸟儿代表,纸牌中的J由四个军中传令官来代表。
一条绣着百合花徽的宽大地毯从一端到另一端铺满了古老的石板,遮住了大教堂甬道之间的墓群,这是特意为加冕礼织造的,被称作“加冕礼地毯”。一层浓密、闪闪发亮的烟雾在大殿里缭绕。获得自由的鸟儿惊恐地在云中穿梭。
国王换了六七次衣服。第一亲王路易·菲力浦,即奥尔良公爵,帮助他换衣。波尔多公爵先生当时只有五岁,坐在一个廊台上。
查理·诺迪埃和我所在的小间挨着议员的席位。在仪式中间,在国王匍匐在地的那一刻,一个杜河的议员埃莫南先生转向他身边的诺迪埃先生,将手指放在嘴上,以免打扰主教的祷告,他把一样东西放在诺迪埃的手里。这是一本书。诺迪埃拿起书,打开看。
他低声问:
“这是什么?”
“很珍贵的东西,”他对我说,“格拉斯科版本的莎士比亚全集的散本。”
从教堂宝库里取出的一条壁毯正挂在我们对面绣着无地约翰237和菲力浦-奥古斯特238的一次会面,历史上少有记载。诺迪埃翻阅了几分钟这本书,接着指给我看那壁毯。
“您看见了那块壁毯吗?”
“看见了。”
“您知道上面绣的什么吗?”
“不知道。”
“无地约翰。”
“怎么样呢?”
“这本书也有无地约翰。”
这本四角装帧了旧软羊皮的书的确收入了《约翰王》。
埃莫南先生转向诺迪埃,他说:
“我花了六个苏买下这本书。”
加冕礼之夜,德·诺顿贝兰勋爵举行了舞会,这是一次仙境似的盛会。这个《一千零一夜》的大使把这样的盛会带到了兰斯。每个女人都在她的花束中找到了一颗钻石。
我不跳舞,诺迪埃从十六岁起就不再跳舞,当时他在舞场受到一个看得入迷的姑娘的称赞:“你真迷人,跳得像卷心菜!”我们不去诺顿贝兰勋爵的舞会。
我问诺迪埃:
“今晚我们做什么?”
他给我看他那本不成套的英国书,对我说:
“我们看这个吧。”
我们一起看这本书。
也就是说是诺迪埃读。他的英文(我想他说不好)足以应付。他大声地念,一边念一边翻译。在他休息的间歇,我拿起在布瓦松的旧书商那里买的《罗曼采罗》,一边读一边翻译,像诺迪埃一样。我们比较英文作品和卡斯蒂利亚239的方言作品,比较剧本和史诗。我们都赞美自己的书。诺迪埃赞赏莎士比亚,因为他能读懂英文;我赞赏《罗曼采罗》,因为我能读懂西班牙文。他拿私生子法尔孔布里奇,我拿私生子姆达拉,我们对质。我们在互相反驳中逐渐说服了对方,《罗曼采罗》的激情感染了诺迪埃,他对莎士比亚的赞赏也感染了我。
听众都聚到我们周围,整个夜晚就像外省城市里在加冕礼日不去舞会时那样度过,我们最后形成了一个小圈子,有学院院士罗歇先生,文人德·埃克斯坦先生,我父亲的朋友和乡邻德·马尔塞吕斯先生(他一直嘲笑我父亲和我的保皇主义),善良的老侯爵德·埃尔布维尔和用六个苏买那本书的埃莫南先生。
罗歇先生叫道:“这本书不值六个苏!”
对话变成了争论。大家评论着《约翰王》。德·马尔塞吕斯先生说阿瑟的谋杀不真实。有人告诉他历史上确有此事,他极不情愿接受。国王之间互相残杀,这不可能。在德·马尔塞吕斯看来,对国王的谋杀是从1月21日开始的。弑君与93年是同义词。弑君是一件前所未闻的事,只有“群氓”才干得出来。除了路易十六被残暴地处死外,没有其他国王遭受过这样的命运。不过,他对查理一世的死稍微能够接受,他认为是群氓所为。其余都是谎言和蛊惑人心的诬蔑。
尽管我和他一样也是一个善良的保皇党人,我还是斗胆向他灌输这样的思想:16世纪存在这样的情况,在那个时代,耶稣会士明确地提出了“给贵族静脉放血”的问题,也就是说有要杀死国王的情况;这个问题一经提出,就带来不少成功的例证,致使两个国王被杀死:亨利三世和亨利四世,还有一个耶稣会士吉尼亚尔神父被吊死。
接着,大家议论起这出戏的细节、情境、场景和人物。诺迪埃指出法尔孔布里奇与马蒂厄·帕里斯谈到的狮心查理240的私生子法尔卡修斯·德·特伦特是同一个人。德·埃克斯坦公爵表示赞同,他还指出根据霍林谢德的说法,法尔孔布里奇或法尔卡修斯杀死利穆日子爵,是为他的父亲报仇,他的父亲在沙吕围城战中受伤致死。沙吕城堡属于德·利穆日子爵,所以尽管他当时不在场,他用自己的头来承担从这座城堡向国王射出的箭或砸下的石头,是公平合理的。罗歇先生嘲笑莎士比亚让人物喊出“奥地利·利穆日”,把德·利穆日子爵与奥地利公爵相混淆。罗歇先生大获成功,他的嘲笑在争论中获胜。
由于争论转向,我无话可说。这次对莎士比亚的发现令我激动,我认为这很重要。《约翰王》不是一部杰作,但有些场面还是有很强的感染力,很崇高。在康斯坦丝的母爱里有天才的呐喊。
那两本书打开着放在桌上。人们不再读了,而是一个劲地嘲笑。诺迪埃最后也沉默了。我们被打败了。嘲笑完后,人们散去,只剩下我和诺迪埃。我们陷入沉思,思考着被人误解的伟大作品,惊异于文明的民族所受到的智力教育,他和我所受的教育也仅限于此。
最后,诺迪埃打破了沉默。我记得他的微笑。他对我说:“人们不知道《罗曼采罗》!”
我回答说:
“人们嘲笑莎士比亚!”
1872年
1月1日
小让娜笑着推着一辆装有一只布娃娃的小车走进房来,对我说:“你好,爷爷。”
元旦;来访,礼物,玩具。被激怒的反对派报纸的辱骂。
午饭后,朱迪特·蒙戴斯来了。她告诉我巴西皇帝目前正在巴黎,他对泰奥菲勒·戈蒂埃说:“如果我见到维克多·雨果,我会感到不虚此行。”
阿丽丝把查理的肖像给了我。
1月2日
今天,我为奥德翁剧院的演员们朗诵了我的剧本《吕伊·布拉斯》,他们将上演这部戏。
莎拉·贝尔纳德小姐将扮演王后,她写信告诉我她身体欠佳,卧病在床。我只念了前三幕。8日星期一我再念后两幕。朗诵是在两点开始的,四点结束。J.J.也在场。1833年1月2日,到今天为止刚好过了三十九年,我在圣马丁门剧院的休息室向演员朗诵《吕克莱丝·波基亚》时她也在场,今天剧本已被烧毁。多美好的回忆!
是乔治和让娜这两个小家伙把查理的肖像拿给了我。他们俩一边一个捧着肖像走进我的房间。我把肖像钉在我的书桌上方。每天早上,我让乔治和让娜给他送去一吻。
1月6日
我忘了记录奥尔良的主教迪潘鲁先生在几天前向学院提出辞呈,原因是里特雷先生的任命。
警察局尽其所能阻挠我当选。有人把宣传广告的张贴推迟到晚上,要求我在三份校样上签名。白天在忙忙碌碌中很快过去了。与此同时,人们优先张贴了沃特兰的宣传广告。我很怀疑我是否能当选。
如果巴黎人民认为我应该进入议会,那么,就请他们告诉我,我一定去。假如他们不说,有一个比我强的人当选,我也很高兴。我依然生活在孤独中,这与我生活中的痛苦是吻合的,我将继续我的工作,参与各种各样的斗争。
1月7日
半夜,维克多来告诉我选举结果。正如我估计的那样,我没有当选。我的票数是九万三千一百二十三票,沃特兰先生得了十二万一千一百五十八票。缺将近十五万个选民,他们有的被流放,有的被枪决,有的被取消选民资格。
1872年1月7日,巴黎要选择一个代表或一个议员,而它选择了议员。
1月8日
右派似乎对我得的选票感到担心,坚持不愿回巴黎。路易·布朗基听到有人说:巴黎现在还有九万三千个坏蛋。
我今天给巴黎人民写了几行字。保尔·莫里斯来取我的文章交送报社。
我告诉莫里斯我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说有人在策划一个小阴谋,是针对《吕伊·布拉斯》的,力图以公众秩序的名义在这部戏上演两三场后禁演这部戏,要在大厅里组织斗殴。
1月9日
今天早上,《激进报》《宪法报》《法兰西共和国报》刊登了我的《致巴黎人书》。我去奥德翁剧院为演员朗读《吕伊·布拉斯》的后两幕。
1月11日
我的《致巴黎人书》发表在所有的欧洲报纸上。空中弥漫着一股愚昧的气息,人们对我的克制态度感到惊奇。
我收到从斯特拉斯堡寄来的一个盒子,里面有一个红丝绒做的心形物,上面绣着:
阿尔萨斯和洛林
感谢维克多·雨果
居斯塔夫·马罗多获得减刑,他们不敢处死他,判了他终身苦役,这就是他们的宽恕之举。
2月11日
从圣·拉扎尔来的电报。我女儿到了,她明天来我这里。
我打算把《吕伊·布拉斯》的首演收入作为解放国土的捐款,拍卖所有的座位,将所有的收入捐给国库。我为我的包厢支付了一千法郎。
2月19日
今晚,上演《吕伊·布拉斯》,凌晨两点。像《艾那尼》一样成功。
6月27日
路易·布朗基带来布洛克先生,他是一个热爱法国的英国人。他很富有,用他的财产来减轻工人阶级的痛苦。
7月3日
我和佩拉、布里松和纳盖进行了一次有关改善政治犯状况的有益谈话。
7月11日
今天,有许多美国人和英国人来访。有一个从纽约来的芳妮·艾金-哈特里特太太吻了我的手,对我说:“您才是法国的国王。”
与此同时,保皇派、天主教、波拿巴派的报纸又开始对我大肆谩骂,这也是一种平衡。
8月3日
保尔·维尔仑的可怕故事!
可怜的年轻女人!可怜的孩子!还有他自己,要抱怨的是他自己!
8月8日
我们早上六点半到达格朗维尔。狂风怒吼。船八点起航。我们去“三皇冠”饭馆吃午饭。我到来的消息迅速传播开来。我们周围有不少人围着我们,有些人向我们致敬,有些人怪异地看着我。
有人告诉我勒孔特·德·李斯勒对我的形容,他好像是这么说的:“维克多·雨果傻得像喜马拉雅山。”我没有觉得他的话令人不快,我原谅勒孔特·德·李斯勒,他给我的印象只是愚蠢而已。他出生于波旁岛,所以他在德·李斯勒这个姓上加了勒孔特这个名。
“从德·李斯勒先生那里他得到了这个值得夸耀的姓。”莫里哀已经有如此的预见。
我们九点出发去泽西岛。中午十二点半到达。我们下榻“金球旅馆”。
我们下午出发去盖纳西岛。
8月9日
今天夜里,有两声敲门声,第一声是在一点,第二声是在四点左右。
我想到昨天我在摄政堡周围遇到的那位衣衫褴褛的可怜女子。她很年轻,但看上去很苍老。她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衣服没有她穿的破旧。我给了她一点钱,并问她的年龄。她回答我:“十六岁。”她为两个苏就卖身给当兵的,这太可怕了!
啊!上帝!请发发慈悲吧!为所有受苦的人,为所有为生活付出代价的人,为所有遭遇险境和濒临绝境的人;为所有幸福的人,为所有正义的人,为所有不幸的人;为我可怜的女儿阿黛尔,为我亲爱的孙儿孙女乔治和让娜,为所有无辜的人,为所有悲惨的人,为路易·波拿巴,为我。为我可怜的小阿黛尔发发慈悲吧!请发发慈悲吧。请解救我们,原谅我们,拯救我们,改变我们!请为她和我,为我亲爱的儿子维克多和我,为所有的人和我,发发慈悲吧!
8月10日
阳光灿烂,但有风。我们九点到达盖纳西岛。人们热情地欢迎我,与许多老友重逢。朱丽带头和塞纳一起为我们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我回到“高城别墅”,已经是上午十点了,花园里开满了花,有很多鸟,小孩子们高兴极了。
8月11日
吃午饭的时候,亨利·杜佩先生来了,他一直担任法国领事。他问我:“您对梯也尔和他的共和国有什么看法?”我答道:“这只是个过渡。我对此表示满意。我们不能期望凌晨四点是正午。”
8月18日
半夜时分,有群年轻人在我的窗下喊道:“打倒公社!”
8月25日
雷昂·比戈去世了,一颗正直的心停止了跳动。
8月31日
我在我的卧榻旁边给小让娜放了一张床。这样整夜就有天使睡在我身旁。
9月19日
巴黎的共和派举行宴会庆祝共和国的生日(1872年9月22日)。他们请我写祝酒词。今天早上我写好了祝酒词,晚上我念给家人听,然后立即寄往巴黎。
9月20日
今天上午,我为在路加诺举行的和平大会写了致辞,今天就寄往路加诺,寄给勒莫尼埃先生,留局自取。
我干预了女死刑犯玛格丽特·甘戴尔的案子,她是普雷沃的妻子,她获得减刑。唉!艰苦的减刑——终身苦役!
9月30日
从巴黎来了一份电报。是克雷米厄发来的,内容如下:
您接受阿尔及利亚的候选人资格吗?我的对手将是您吗?友好。
我当然不会给克雷米厄制造障碍。我马上给他回了一封信,我告诉他我让给他空战场,我的信是这样结尾的:
在克雷米厄和维克多·雨果之间,我投克雷米厄的票。
我签上维克多·雨果。
我亲自将信送到邮局。
10月1日
我没有睡着。我凌晨四点还站着。我去了还在睡觉的维克多的房间,让孩子们起床。乔治笑,让娜哭。五点半,太阳升起来了,天气晴朗。带他们走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六点一刻了,他们上了马车,我拥抱了维克多,拥抱了阿丽丝,拥抱了乔治,拥抱了让娜,她很吃惊,对我说:“爸爸爸,上车呀。”我关上了车门。车走了,我跟着他们直到街口。一切都消失了,心头十分沉重。
七点半,我登上了我的玻璃房子。从那里我看见了码头,我看到他们的马车到了船坞,“威矛号”进港,靠上码头。可怜的玛丽埃特看着这一切哭了。
八点整,船起航了。
我的目光追随着船。八点一刻,船转过费尔曼-贝峡角。他们都走了!
他们都走了!
啊!辽阔的大海请善待这些可怜的小家伙吧!
我试图重新开始写作。
10月6日
我亲爱的孙儿孙女,我是为你们写作,这样可以帮助我忍受你们不在我身边的痛苦。
10月22日
卡图尔·蒙戴斯给我发来电报,告诉我泰奥菲勒·戈蒂埃去世的消息。一个伟大的人,一颗善良的心。
戈蒂埃死了,我是人们所称的1830年之辈中唯一的幸存者。
11月3日
阿丽丝来信。维克多的确病得很厉害。我感到很难过。
11月12日
今天的《呼声报》上刊登了维克多的一篇很长的文章。这似乎表明他的身体好多了。
今天上午我把那首《阿尔萨斯和洛林》的诗寄给了莫里斯,这是为文学家协会写的,协会将把它发表在为阿尔萨斯人和洛林人募捐的书里。
11月21日
今天我开始写《九三年》(第一章)。在我的水晶屋里,眼前挂着查理的肖像和乔治和让娜的像。我拿出在巴黎买的新水晶墨斗,打开一瓶新墨水,将墨水灌进新墨斗中,我拿出一沓专为这本书买的“亚麻”纸,操起一只很顺手的旧笔,我开始写第一页。
12月14日
我刚看了一份波拿巴派的报纸,它是这样介绍未来议会的组成的:
极右派……梯也尔
右派……路易·布朗基
中间右派……甘必大
中间左派……维克多·雨果
左派……纳盖
极左派……维尔麦奇,
捡破烂的,苦役犯和杀人犯。
12月16日
今天我才真正开始写《九三年》这本书。——从11月21日以来,我一直在做酝酿工作,这一工作在为整个这本书做准备,进行协调。
从现在开始,我将每天不停地写作,如果上帝同意的话。第一章:内战。
12月28日
夜里,我梦见一个孩子哭着喊我。
12月29日
《呼声报》和文学家协会发生冲突,文学家协会将率先发表我的诗《阿尔萨斯和洛林》。
我曾经很有名望,现在我不再是这样了。有梦想;我的名望是荒唐的。我生来就是保皇党;我曾经是贵族院议员;我早晚祈祷,我相信上帝;好像我还是子爵。人民,无论是爱我还是不爱我,我都热爱人民。
任何党派从来没有能够使我成为阶下囚,因此我也从来没有当过首脑。
长得快的树也死得快。
成为灰烬是曾经燃烧过的东西的命运。
在狮群中有只羊在叫:那就是路易十六。欧洲听见了这个可怜的国王在呼叫。
自从色当以来,我们有一场决斗要解决;我站在那些想要战争,因此想要军队的人那一边;没有纪律,当然就没有军队;但相信死刑对纪律是必要的,这是偏见;至于我,我认为丧失名誉比丧失生命能更有效地惩罚士兵。
柏林埋葬了我们的十亿法郎,还想在埋葬阿尔萨斯和洛林时埋葬我们的灵魂。过去为反对未来修筑堡垒。
1873年
1月10日
有消息说路易·波拿巴死了。如果是在三年前这是个幸事,今天这也不再是一种不幸。
在责任中没有任何仇恨。公共的愤怒与个人的愤激是有区别的。愤怒是心灵的美德。
在此说话的以前的流亡者对波拿巴没有任何私仇。他激烈地与这个人做殊死的斗争,但他是怀着这种忠诚的愤怒,是忘我的精神在斗争中赋予的这种愤怒;他并非为自己的流亡而愤愤不平,他只考虑广大公众的巨大不幸,这是毋庸置疑的。他在斗争中只使用过可被证实的武器和明显的事实;在墓中的波拿巴会还他以公正,而他作为流亡者,从未利用私人谈话和个人间的细节来反对放逐者,因为他认为这些事情是怀着暂时的善意说出来的,他不愿背叛哪怕是一个叛徒。
1月14日
我写道:把希望和勇气给予那个在生活中如此高贵、如此无畏的可爱女人。上帝最终会公平的。保留希望吧。
1月21日
我今天开始写《九三年》的第二部分,在这一章里将描写国民公会。
1月27日
Alba241.Peligro,Aguardarse.No quiero malo para ella,ni para la que tiene micorazon.242
2月3日
今天下午,朱丽叶很不安,我不希望她或另一个痛苦。
2月4日
Clamavi:ardeo dum tibi cogito!Dixit amo vos.243
2月12日
昨天,《玛丽蓉·黛罗美》在法兰西剧院重新上演;保尔·莫里斯给我发来电报:
巴黎,晚十一点。
在上流社会严格的观众面前取得巨大成功。
2月26日
今天2月26日我完成了有关国民公会的章节,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七十一岁了。
家庭内的小庆典,有鲜花,庆祝我的生日和我向衰老的迈进。
3月13日
查理离开我们到今天已经有两年了,但我希望他没有离开过我们。我亲爱的查理,你是还在那儿吗?
5月10日
我出了点事。一根刺扎进我的脚跟,我不得不坐着写书,原来我一直是站着写的。我尽量不停止写作。
5月25日
梯也尔下台了。麦克-马洪代替了他。
5月27日
今天晚上我写信给麦克-马洪,为罗什福的事。
6月5日
报纸刊登了下面的消息:
瑞士废除死刑
索勒尔5月26日的来信说:
“光荣归于维克多·雨果!5月24日大议会以伟大的维克多·雨果的权威为由,以六十票对十一票的多数废除死刑。”
“光荣属于伟大的人!”
6月9日
今天6月9日,十二点半,我在楼下的工作间完成了《九三年》,我在那里已经写作了八天左右。我还剩下修改小细节的工作要做,这要花十五天左右。
我写信给维克多、瓦凯利和莫里斯,告诉他们我完成了《九三年》。
6月16日
黎世留街61号的出版商勒·舍瓦利埃给我写信,向我要《九三年》这本书。保尔·莫里斯此时来到盖纳西岛。
10月1日
保尔·莫里斯昨天告诉我米开埃利斯以我的名义签订了《九三年》在英国和美洲的翻译权的协议,版权费是一千五百英镑(三十七万五千法郎)。
米开埃利斯在所有以我的名义用《九三年》做的交易中,在四万法郎以下从我这里抽取15%,四万以上抽取20%。目前已卖掉二千五百册。
10月7日
保皇派三报纸称我是萨德侯爵。《玛丽·都铎》是《于丝汀》以来最大的丑闻。
11月20日
今天十二点我修改完了《九三年》的手稿抄本。
12月23日
半夜,维克多身体变得非常虚弱。深深的担忧。
12月25日
黑色的圣诞节。
12月26日
今天星期五,十二点时,我亲爱的维克多离开了我们。他去世了。
12月27日
那是昨天十二点。我在比卡尔街。我正在写作。有人带给我古辛安的一个纸条,一辆马车停在下面。我穿着睡衣、长裤和拖鞋就上了车。我来到德鲁奥街,上楼来到卧室。床幔是关着的。阿丽丝坐在椅子上,就像昏迷了一样。古辛安太太扶着她,痛哭失声。古辛安和艾米尔·阿利克斯也在场,他们都很痛苦。我打开床幔,维克多好像在安睡。我拿起他的手吻了一下,他的手还是柔软温热的。他刚断气,如果说他的口里不再有一丝气息,他的灵魂仍然显示在他的脸上。我吻了他的额头,低声地和他说话。谁能听见?除了死神?啊!我有一种深沉的信仰。我看见了你们所有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我久久地俯身看着维克多,我祝福他,我请他祝福我们,用他现在的翅膀把我们带走。
路易·布朗基来了,利奥耐先生在灯光下画下了维克多熟睡的面容。
又一个打击,一生中最重的打击。现在我只剩下乔治和让娜了。
在我写这些的时候,一辆白色的柩车从我窗下经过。
啊!我亲爱的维克多!
上午十点
莫里斯刚到。路易·布朗基将发表讲演。葬礼在明天星期天举行。我们不去教堂。我希望在墓前路易·布朗基代表我来证明灵魂的不朽和上帝的永恒。
维克多静卧在灵床上,裹着白被单,他的头上和周围撒满了鲜花。他脸色苍白,很英俊。我不时地进去与他交谈。我吻了他的额头。
我把乔治带到他身边,对乔治说:“记住他!”我让他吻了我亲爱的维克多的额头。
让娜还太小,她什么都不懂。她在那里玩。
朋友们聚集在灵柩旁。在这座阴暗的房子里有很多人。明天星期天埋葬我的儿子。
夜里我无法入睡。我在卧室里听见搬动木块的声音。声音来自我的桌子下。我抬起头,声音就停下来了。半小时后,我在我的头上方听见鸟的翅膀摆动的声音。已经是深夜了。我按照老习惯祈祷,随后我就睡着了。
12月29日昨天
人们把他运到拉雪兹神父公墓。在我父亲的墓穴里已经没有位置了。人们把他放在一个临时的墓穴里。我步行从德鲁奥街一直陪他到那里。人们像我一样紧随其后。
路易·布朗基发表了讲话。他的话很优美感人。像我期待的那样,他证实了无限的上帝和灵魂的不朽。
人群围着我,我和无数的人握手。
这又是一个我死去的亲人,但他们依然在场。因为你们没有死,我感到你们的翅膀的阴影罩在我身上。
在路上,我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灵柩。他的头两边有两束花。人群组成了一道厚厚的人墙。
路易·布朗基在葬礼上发表了讲话。保尔·莫里斯·奥古斯特·瓦凯利在我的身边。
我和路易·布朗基、路易·布朗基太太、保尔·福歇坐着一辆黑马车回来。
我和儒勒·西蒙太太谈了很长时间。我想保障我的孙儿的未来。乔治和让娜成了我的整个生命。儒勒·西蒙曾是阿丽丝的监护人,他可以帮我。
利奥耐兄弟俩来了,带给我他们中的一个那天晚上给维克多画的像。画得很逼真,很美,很感人。
我写信给路易·布朗基:“我以倾听您说话的灵魂的名义感谢您。灵柩是一只张开的耳朵。在里面已经听见了天的声音和地的声音。他听到了您的声音,他的身体虽然卧在那里,他的灵魂则在飞翔。”
1874年
1月1日
夜里十二点一刻,J.J.和我用一个拥吻开始了1874年。
凌晨两点,我醒了。黑暗中我在桌上写下了脑海里闪现的这句诗:
现在我为何活在世上?为死。
我就是这样进入了1874年。
中午阿丽丝把孩子们带来了。他们和我一起吃午饭。礼物,玩具,童年的快乐。在悲伤的心灵周围温柔的低语。
1月23日
我给路易·布朗基和小仲马回信,告诉他们我29日星期四去学院,我将投小仲马和查理·布朗基的票。
1月29日
今天上午我要去学院。自从1851年12月1日,也就是政变前夕,我就再没有踏过学院的门。
两点。我从学院回来。十二点半,我走进学院。学院的门关着,有人把守。一个守卫说:“不能过。”另一个说:“他是维克多·雨果先生。”我进去了。会议已经开始。我随意坐在一个空位上,也就是右边桌子尽头的最后一个座位。我在签到簿上签名。我是最后一个到的。我就是这样回到学院。
进行了八到十次投票。总之,会议成功地替换了勒布朗、维代和圣马克-吉拉尔丹先生。
提名的顺序是这样的:
梅泽埃尔……18票
小仲马……22票
卡罗……18票
查理·布朗基先生(他得到梯也尔的支持)的最高得票数是十二票。泰纳先生(他得到基佐先生的支持)的最高票数是十票。
2月10日
米开埃利斯给我寄来把《九三年》译成俄文的协议,要我签名。
2月12日
黎世留街67号的弗朗克先生写信给我,就有关将《九三年》译成德文之事与我达成协议。
2月15日
我的小说《九三年》将在2月19日出版。报纸今天发表了目录。
一个来自斯特拉斯堡的德国出版商沃尔夫写信给我,他将支付给我四千法郎现金,作为《九三年》在德国的三十年翻译版税。
2月19日
《九三年》今天出版了。
莫里斯来了。我们一起去了米歇尔·莱维出版社。我为《九三年》签名售书。
我在那里时,伦敦来了一份电报,要求立即再运一批书去。
《九三年》的成功似乎已经有了相当的规模:今天从米歇尔·莱维发出的书就已达五千二百册。
2月
作为人我属于上帝,作为力量我属于人类。但是,在诗歌方面,过度的普及会引向抽象;在政治上,过度的普及会导致丧失国籍。人们最终会不再参与他的生活,不再依恋他的祖国。
我在力图避开双重暗礁。我寻求理想,但脚尖总是触到现实。我不愿像诗人那样脱离现实,也不愿像政治家那样失去法国。
3月29日
福楼拜寄给我他今天出版的小说《圣安东的诱惑》。我今晚请他来吃晚饭。
3月30日
十二点半。罗什福逃走了,是和儒尔德、巴斯萨尔·格鲁塞一起逃走的。他现在悉尼。他给埃德蒙·亚当太太发了电报。博歇来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3月31日
晚饭后,居斯塔夫·福楼拜在帕斯卡太太的陪同下来到我家。帕斯卡太太很有才华,人也很美,她很想见我。
接着埃德蒙·亚当太太和洛克罗瓦也来了。是有关罗什福的事。他要我们给他寄二万五千法郎。我建议举行公开募捐,让尽可能多的议员参加,每人捐五百法郎。我自己捐一千法郎。为坐牢和越狱的人募捐是法律禁止的;但法律是错误的,我将为公开募捐做一个开场白:“一个禁止友爱、惩罚怜悯的法律是一个错误的法律。我们谴责它,鄙视它,违背它。——我们等待诉讼。”
公开违背法律比秘密违背法律要好。前者是荣誉,后者是羞耻。如果募捐秘密举行,我仍会捐一千法郎,但我会为失去这个重要的机会而感到遗憾。
4月29日
今天我们离开皮卡尔街55号,搬到克利希街21号。
5月3日
深深的忧伤。我尽我所能努力创作。
5月25日
我们带让娜去植物园散步。回来后,我们找到了来会诊的赛医生、阿利克斯医生和纳盖医生。乔治好多了。他的床上摆满了玩具。
7月30日
保尔·莫里斯从米歇尔·莱维出版社给我带来了一万法郎,八月份我还要收入九千六百法郎。
这样,《九三年》的头版就为我带来版税六万九千六百法郎。另外还有米歇尔·莱维所赚的钱和其他批发商和零售商赚的钱,至少比我的收入多四倍。
7月
从现在开始我很可能每天都致力于《萨尔多缪斯》的创作。从今以后我不再记录那些我没有进行创作的日子。
8月9日
为莫里斯、瓦凯利和古辛安太太朗读《我的儿子们》这首诗。
8月16日
今天下午,图奈尔桥,在穿过马路时,我正低头沉思着,额头撞在一辆大马车的大梁上。猛烈的撞击,头上有瘀斑,我有一刻头晕眼花。不过我没有摔倒,我继续走路。
乔治出生到今天已经六年了。愿主保佑他!
8月20日
收到罗什福的《路灯》。他始终是一个伟大的抨击文章的作者。
8月21日
我跑着登上楼梯。甘必大气喘吁吁,在我后面慢慢地爬楼,对我说:“我不会这么做的!”
8月23日
J.J.感染了严重的肾炎。非常痛苦。我直到凌晨三点还忧心忡忡。
8月25日
我邀请朱丽和我们住一个月。她将住在查理太太房里,查理太太要去埃克斯。
8月29日
今天晚饭后,铁路的公共马车来了,人们把阿丽丝的行李放进车里,我的两个亲爱的孙儿和他们的母亲一起远行。他们要走两个月,去日内瓦,然后去埃克斯-雷-班,再去布鲁埃尔(尼斯),去亚当太太家。这样直到11月1日我都生活在夜里。他们是九点差五分离开的。
9月10日
在我送给J.J.的精装本《凶年集》上我写下了这句诗:
我的心在这本书里,因此这本书属于您。
V.H.
夜里我梦见了我的孙儿女们。他们在做操。他们显得十分可爱。我有点担心。
零散的笔记
蒲鲁东,耕地的牛,但他是个缺乏男子气的男人。皮埃尔·勒鲁,一只想变成牛那么大的青蛙。
瓦格纳,一个才华横溢的人,但身上也有愚蠢的东西。
他最终死了。他的死没有得到成功。
我这个年龄的意愿,应该是创作,弃绝一切,对死的渴望。
我努力适应这一点。
我相信祈祷,我相信我的错误。
1875年
1月26日
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保尔·福歇去世了……我见到了他的妻子和女儿。保尔星期四在昂比古剧院看布朗的戏。回来后,身体很不舒服。但他还是坚持写了篇剧本分析,接着他写信给我说他星期六不能和我共进晚餐了,然后他上床睡觉,再也没有起来。他是昨天在他妻子的怀抱里断气的。
2月26日
我今天七十三岁了。晚饭后,小让娜走近我,手里拿着一只杯子,对我说:“爸爸爸,我想向你祝酒。”说完就哭起来。我把她抱进怀里,不停地亲吻她。
3月5日
我的小乔治交给我一封他自己写的信,这是他写的第一封信。真高兴。
4月12日
昨天是她的生日。她六十九岁了。我为她的健康干杯:“她进入了数字七;我为她的数字十干杯。”
4月20日
我们在船上过的夜,睡得很好。海上风平浪静,天空晴朗,大海如镜,美妙的天气。船是早上五点起航的。到了泽西岛我才醒来。已经七点三十分了。明媚的阳光。我又看到了这个温柔、忧伤的泽西岛。阿斯普莱兄弟来迎接我们。老朋友相聚。十点又出发了。
十二点半到达盖纳西岛,我们从巴黎出发后刚好过了二十四小时。
码头上,朱丽、荣格小姐、马尔冈和加尼埃先生来迎接我们。
皮特的马车在等着我们,把我们带往“高城别墅”。参议院为我举行的欢迎仪式。我邀请马尔冈共进午餐……我要先去洗冷水浴,然后再去吃饭。
晚饭后,我去了银行,取回我1870年8月15日存放在那里的手稿箱。
巴黎5月10日
三点,我去学院讨论接替儒尔·加南和基佐的候选人。大家讨论了儒勒·西蒙和仲马(那个化学家)。我身边坐着艾米尔·奥利维耶,他向我深深地致敬,但没有说话。萨西先生、克罗德·贝尔纳、尼扎尔为仲马先生说话,勒古维先生、米涅先生赞成儒勒·西蒙先生。我一言不发。
出来时,小仲马前来与我搭话。我对他说:“有两个仲马;科学院有一个,法兰西学院有一个。但愿各家留住自己的那个。我对我们的仲马很满意。”
里特先生来向我要求在圣马丁门剧院上演《艾那尼》。
6月18日
我给我的孙儿女们上第一堂拉丁文课。我让乔治拼读Amo,我爱着;请让娜拼读Rosa,玫瑰。他们笑了,这些温柔的小人儿。
6月30日
我发现自己有记忆突然消失的奇怪现象,这个现象持续了近两小时。
7月18日
瓦凯利来信。他正在维尔基埃。他寄给我一朵在我的女儿坟墓上采的玫瑰花。愿主保佑她……
8月6日
一直在下雨。我担心我可怜的孩子们遇到不好的天气。
晚上,一个美国代表团在科尔曼上校的带领下来到我家,请我参加明年1876年7月4日将举行的美国独立宣言百年纪念活动。
8月10日
今天上午我开始整理手稿。
8月16日
摔倒了,不太痛。膝盖擦伤;裤子撕破了;身体某些部位感到疼痛,我觉得是纯肌肉性疼痛。是一个蠢家伙从马车上下来时栽到我身上。他没有受伤。
警告。感谢上帝和我们的天使。
我的乔治今天七岁了。
8月27日
我们和瓦凯利、亚历山大·雷伊、亨利·布里松共进晚餐;晚饭后,查理·布朗基来了。我朗读了《做祖父的艺术》和《正义的愤怒》中的几首诗。
8月30日
生病的小鹦鹉死了。
今天上午十二点一颗已经松动了一个月的牙掉了。我现在缺三颗牙。第一颗牙是四年前在维昂丹掉的。
9月22日
今天是共和国成立的纪念日。我们和瓦凯利、雷伊共进晚餐……晚饭后,我为共和国干杯。我们讨论了我是否接受主持星期天宴会的问题。他们认为我应该放弃,这也是我的想法。
9月23日
今天上午,我写了有关我死后发表未出版的作品的安排。由于我亲爱的儿子们已经离开人世,关于出版事宜我指定三位朋友负责:保尔·莫里斯、奥古斯特·瓦凯利和勒费弗尔。
10月27日
今天上午我写完了《流亡中》这本书。它将在11月1日星期日出版。
11月1日
今天上午,阿丽丝和孩子们回来了。乔治身板笔挺,让娜娇美迷人。
11月17日
阳光灿烂。一只鸽子停在我的窗沿下,这是只白鸽。
晚餐时,卡斯特拉尔、莫里斯·瓦凯利、勒卡诺和我们在一起。我们边吃边谈论政治。让娜听见我抬高了嗓门,走近我,颤抖着低声对我说:“你不是训斥妈妈吧?”
12月25日
今天上午,以圣诞节的名义送给孩子们礼物。
12月27日
我告诉圣维克多和邦维尔我的下一部书将题名为《样样俱全》。
12月31日
我的卫生条件:多火,多水,多空气。
1849年6月13日标志着维克多·雨果的一生中一个决定性的日子。从那天起,他愿意成为失败者中的一员。直到那个时期,他始终局限于单一地维护自由,无论何时何地;但他保留了参加共和国的权力。卡芬雅克的军事独裁政府触怒了他;他为过分的戒严、报纸的取缔、作家的监禁、不经审判的流放深感愤怒。在与1848年的暴动做斗争后,他作为被议会送往街垒的六十个议员之一,他大声地为失败的暴动者辩护。他为无数受难的家庭说情,他站在这些不幸的劳动者、与饥饿和绝望做斗争的人一边,他们被粗暴地盲目送往朗贝萨和卡宴244。以共和国的名义实行军事独裁激起他的反抗,他不愿属于这个胜利,他的犹豫也由此而来。他自问:自由在哪里?但1849年6月13日给他的心灵抛下了一道光芒。当他看到胜利者是如何获得胜利的时候,他对自己说打胜的是谎言,打败的才是真理。他看到共和国被打倒在地,他毅然走向共和国,加入到失败者中,他很清楚他将走向流放或流亡的道路,他义无反顾。
1876年
1月8日
今天我看见在一辆公共马车里有个穿丧服的老妇,她以手遮面,痛哭失声。我为她祈祷;在我的思想深处,我向她祝福,我请求上帝怜悯我目睹的这痛苦和我不知原因的这个不幸。
1月23日
今天参议院选民召开会议(反动派)。我去了。梯也尔和我没有交谈,只是相互微笑了一下,这微笑也许是鬼脸。他在暗处反对我,我则在明处与他斗。
1月25日
荣格小姐从伦敦写信告诉我人们在德鲁里·莱恩剧院的演员休息室安放了四座巨大的半身雕像:莎士比亚、瓦尔特·司各特、拜伦和我。
1月30日
今天举行参议员选举。我十二点钟去了卢森堡宫。我投了票。患关节炎的路易·布朗基在他的医生费弗尔的陪同下也来了。我们握了手。甘必大请我共进午餐,我同意了。我们去了多芬那街附近的马涅餐馆。十二点半,第一轮投票结果出来了。三个参议员:弗雷西内245、托兰246、埃罗尔德247。这个奇怪的结果是梯也尔和波拿巴分子搞的阴谋造成的。发生激烈的骚乱。选民们聚集在以前的王位大厅里,现在是市政会议大厅。激烈的争论。还剩下两个参议员要任命。第二轮投票将开始。甘必大放弃了路易·布朗基,支持我当选。埃内奈斯特·勒费弗尔发表了高姿态的讲话。人们开始投票,我投了票。接着我回到克利希街,向家人报告了最初的投票出人意料的结果。我的马车又把我拉回卢森堡宫。我到达时(四点半),正当我从车上下来,有个执达员对我说:“请小心,参议员先生。”他的话使我吃了一惊。在楼梯口,我发现阿兰-塔尔吉拿着一张选票给我看,并对我说:“您当选了。您得了一百一十五票,总票数是二百零九票。”
走出卢森堡宫,人民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比昨天更热烈。一大群人围着我,紧跟着我,我在盖-吕萨克街发现了一家旅馆:“埃及旅馆”,我让车夫停下来,我躲进旅馆,整个一条街都是挥舞的手臂和欢呼声:“维克多·雨果万岁!”但我被困住了,我还要去参加最后一轮投票。夜幕降临,人群不仅没有减少,而且逐渐在扩大。有人找来一辆出租马车,马车奔跑着穿过不少无人的街道,避开了如潮的人群,我终于在七点赶到卢森堡宫。我投了第三次票,也是最后一次。
佩拉当选。路易·布朗基没有当选。
卢森堡宫的这个大厅我从1848年2月25日以来就再也没有来过。我当时走出去时是贵族院议员,今天我回到这里成了参议员。
2月26日
今天我七十四岁了。醒来时我收到J.J.温柔的字条和朱丽的一封信,信里有迪迪娜和阿黛尔的相片。愿主降福她们!
3月8日
我去了凡尔赛宫……我和舍尔歇、佩拉、洛朗-皮萨、费鲁雅去了第一办公室。我向他们念了我的全面大赦令的提案;他们同意了。
3月14日
维克多·雨果在1876年3月23日的讲话;这一讲话发表在1876年3月25日的《呼声报》上。
维克多·雨果先生不认为深入细致地讨论这个重要问题的时刻已经到来。这个问题应该在光天化日之下,面对注意力高度集中的人们,在参议院而不是在内部会议上讨论。因此他等待公开辩论的机会,并将面对参议院和国家阐述社会的和政治的原因,这些原因在他看来说明了大赦的必要性。
在等待临近的、庄严的辩论的同时,他仅指出行政权的一种明显的越权。问题并不是单纯的宽恕问题,一个减刑或赦免的问题,或者说是一个行政问题:这是一个高度的政治问题和高度的正义问题,是彻底消除过去的问题,也就是说是一个立法问题。
维克多·雨果先生提醒大家注意制止行政权的那些几乎是君主政体式的企图是多么重要。宪法规定赦免权已转归共和国总统;符合法国国王以往的废除权的大赦权只属于最高权力,也就是说属于议会。
重要的是不能让行政权这个附属品取代立法权这个最高权力。行政权是议会的代表,立法权是国家的代表。只有它能够完成一种国家的行为,而国家行为中最伟大、最有效的行为就是大赦。
维克多·雨果先生反对行政权把对巴黎人民的补偿局限于部分的赦免,他坚定地要求完全彻底的赦免。
剩下的话,他将面对参议院和人民说。
4月22日
我整理完了《流亡以来》(第三卷)。
4月23日
下午一点。查理·布朗基代表路易·布朗基来告诉我布朗基太太去世了。她是今天上午九点死的。路易·布朗基请我为她致悼词。我将在她的葬礼上讲话。
5月22日
今天在参议院讨论大赦。三点我做了发言。他们听得目瞪口呆,沉默不语。
5月23日
我的讲演发表在各家报纸上。效果深远。
我又开始写作。第三卷(《流亡以来》)的前言。
6月16日
昨天我写完了第三卷的前言。我把前言题名为《巴黎和罗马》。
7月5日
《流亡以来》一书今天出版。
7月30日
路易·布朗基来看我。他和我一样对局势很关注。
8月4日
在凡尔赛。共和联盟(参议院极左派)在第四会议室开会,他们任命我为主席,在议会主席空位期负责监督政府。在巴黎的成员每月在我家开两次会(第一个星期二和第三个星期二的晚上九点)。另外,在我认为必要的时候,我可以随时召集他们。舍雷-凯斯特奈和高尔篷担任秘书。
8月11日
今天上午我在凡尔赛弗洛盖先生家吃午饭,他住在巴泽尔监狱的旧址。这座房子很漂亮,还有一个很美的花园,鸟语花香的世界。路易·布朗基、马迪埃·德·蒙茹和舍雷-凯斯特奈和蜗牛共进午餐。午饭后,路易·布朗基给我念了他以众议院极左派的名义起草的宣言,宣言将在明天发表。
在参议院,中间左派主席朗蓬伯爵和巴黎围城时的前商业部长、左派主席马尼安先生以他们代表的团体的名义请我在假期领导整个左派(在巴黎的成员),直到11月开学。
8月12日
让娜旅行时带走了所有的玩具。孩子们的离去使家里笼罩着忧伤的气氛。
7月17日
住在雷沃里街182号的道内太太向我借钱,我赠给她两千法郎。立即汇去。
10月6日
战争迫在眉睫。
10月12日
维克多·科奇纳先生和我们一起吃晚饭。他想进入路易·布朗基办的新报纸《自由人》。我写了一封推荐信给路易·布朗基。
维克多·雨果在1876年10月17日极左派参议员会议上的讲话;以下是1876年10月19日发表在《呼声报》上的有关报道:
〔10月17日,在维克多·雨果家中举行了极左派参议员的会议。以下是会议的报道:〕
维克多·雨果先生向会议提交了三个问题,一个有关对外政策,另外两个有关对内政策。
第一个问题是塞尔维亚战争和土耳其战争的问题。维克多·雨果先生问道:在这样一场斗争中,一个民族为独立而战,另一个民族为维护其统治而战,法国尽管遭受了挫折而伤了元气,显然应该避免任何物质干预,但是否也不应该在精神上支持,以人类、文明和权力的名义发表支持被压迫民族的宣言。维克多·雨果先生利用这个机会指出我们的外交部长执拗的沉默,并认为负责外交事务的政府官员不应保持这种态度。
关于新闻界的问题,维克多·雨果先生指出针对报纸是否属于共和派而采取不同对待的现象。共和派报纸因与执政者的单纯分歧而遭受如此严厉的惩罚,而反动派的报纸不停地进行的反现存制度的最恶毒的煽动和最猛烈的攻击则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他把两者进行了对照。
维克多·雨果先生作为新闻绝对自由的捍卫者,再一次声明他不要求追究任何报纸,但他要求对所有的舆论实行同等的自由制度。他请求会议在等待下次会议将问题提交议会辩论的同时附和他的观点。
关于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问题,维克多·雨果先生提醒大家注意:尽管政府已向议会做了承诺,共和国总统也写了信,但赦免的数量极少,而追捕行动则以更大的强度重新开始。他尤其列举了刚被判决流亡的一个不幸父亲的案件,这位父亲五十岁了,他的唯一罪行是在公社时期接受了道路管理处的工作。
在维克多·雨果先生看来,会议也应该在这一点上表达他的如下愿望:看到宽恕的事业通过赦免的道路更广泛地进行,在已经过去五年之后停止追捕。
会议一致同意会议主席阐述的观点。
11月1日
二十区的一个代表团来请我对甘必大的一次奇怪的讲话进行反驳。这个讲话对我进行了攻击,但不应由我来反驳。我会显得在为自己辩护。我从不为自己辩护。我对这些正直的人说了这些话。他们很理解我。
11月2日
死者的日子。感谢上帝,充满信心。
11月15日
今天上午,我亲爱的孩子们旅行回来了。我还睡着,有人敲门。请进。是乔治和让娜。这些小家伙不由分说地爬到我床上,我们抱成一团,就像一年前让娜所说的那样。他们又长大了,长美了,身体很好。
12月25日
圣诞节,我举行了一次儿童宴会。小丑参议院,布娃娃议会。大赦。四只关在笼子里的麻雀。我们把它们放飞了。布娃娃猜奖。四十个孩子参加。每个孩子赢得三个玩具。我以穷人奖结束:五百法郎。猜奖后,吃午饭,孩子们跳舞。
“在这个监狱里互相争斗者都是一些罪大恶极的罪犯。这是些主张均分财产者。它们犯下了无数触犯普通法的罪行:偷窃,抢劫,等等。它们不遵守任何法律和法规。它们能把对法官、教会、军队的不敬和放肆推向极端。我再说一遍,它们是最坏的公社社员。”
“不过,由于它们现在手无寸铁,软弱无能,我向布娃娃议会、小丑参议院,向在此代表行政权的你们这些娃娃先生建议对这些罪大恶极的罪犯实行全面彻底的赦免。”
“议会和参议院不反对,行政权有发言权。”
孩子们齐拍手,鸟笼打开了,大赦公布了。
不明确的日期
在我的作品中,我的书像森林里的树一样混杂在一起。在《秋叶集》中有《惩罚集》的枝蔓,在《东方集》和《城堡指挥官》中有《历代传说》的枝蔓。
在思想中是有派别的。思想构成一些群体。《秋叶集》《黄昏集》《心声集》《光影集》构成一体。《东方集》《惩罚集》《街道与园林之歌》《历代传说》是单独的,尽管与其他各组作品有许多共同点。
圣伯夫不是一个诗人,他从来没有为此原谅我。
人们所称的激情、肉欲、放荡、堕落不是别的,就是生活给我们施加的暴力。
1877年
2月11日
我为里昂的失业工人捐款一千法郎。
2月20日
我花了大半夜时间用来修改《历代传说》新系列的最后校样。
完成《历代传说》后,我从今天开始立即投入《做祖父的艺术》的创作。
2月27日
加尔曼·莱维先生来告诉我们《历代传说》新系列的全版在一天之内被抢购一空。他只剩下一本了。六个装订车间为出版新版工作,新版将在明天投放市场。
3月4日
两点,在我家召开委员会会议,为乔治·桑的塑像,会议由我主持。参加的人有路易·布朗基、艾米尔·德·吉拉尔丹(我从1851年以来就没有见过他)、查理·爱德蒙先生、埃伯拉尔先生、杜克耐尔、佩兰先生、康扎莱斯先生。大家离开我家去吉拉尔丹家看乔治·桑的塑像。
5月22日
上午九点。巴西皇帝来访。我们进行了长时间的谈话。他是一个很伟大的人。他在桌上看到了一本《做祖父的艺术》。我将书送给了他,并拿起笔。他对我说:“您要写什么?”我回答:“两个名字,您的名字和我的名字。”他说:“不再写别的了。”我写道:
赠予唐·倍德罗·德·阿尔坎塔拉
维克多·雨果
他问我:“日期呢?”
我加上:1877年5月22日。
他对我说:“我想要一张您的画。”我这里正好有一张我画的维昂丹城堡的风景画。我把这幅画给了他。他问我:“您什么时候吃晚饭?”我答道:“八点。”他对我说:“我哪一天来请您吃饭。”我答道:“随便哪天。您会受到欢迎的。”
他吻了乔治和让娜。他进来时对我说:“让我大胆些,我有点胆怯。”
在谈到国王和皇帝时,他说:“我的同事们。”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的权力……”他又说:“我没有权力,我只有偶然得到的政权。我应该为尽善而利用这个权力。进步和自由!”
当让娜进来时,他对我说:“我有一个雄心壮志。请您把让娜小姐介绍给我。”
我对让娜说:“让娜,我向你介绍巴西皇帝。”
让娜只是小声地嘟哝着:“可他没穿皇帝的衣服。”皇帝对她说:“小姐,请您拥抱我吧。”她把脸蛋伸过来。他又说:“让娜,请把你的手臂绕在我的脖子上。”
她把皇帝拥进她的小怀抱里。他向我要孩子们和我的照片,并向我许诺把他的照片也给我一张。他十一点离开我们。他的谈话严肃而充满智慧,我们分手时,我对他说:“陛下,您是一个伟大的公民。”
还有一个细节。我向皇帝介绍乔治时,我对他说:“陛下,让我来向您介绍我的孙子。”他对乔治说:“孩子,这里只有一个陛下,那就是维克多·雨果。”
5月27日
《联合报》的声明宣布立法者不表决参议院的解散。
6月16日
今天,议会复会。
十二点,我去了凡尔赛。极左派在第五会议室开会。然后是两点的会议。布罗格里公爵登上讲台,在左派一片愤怒的抗议中宣读了参议院议长的信和解散众议院的法令草案。
星期一,危机在会议室里的争论中开始了。
6月28日
参议院的档案员要我把讲演手稿给参议院档案室。我写信告诉他我会把手稿交给他的。
8月31日
今天,我整理完了《一桩罪行的始末》的第一部分。
9月4日
梯也尔昨天晚上去世了。是中风而死。
晚饭后九点,我去大路易街参加参议员会议。大家对梯也尔的去世进行了商议。
9月5日
我今天给印刷厂《一桩罪行的始末》的前十章。
9月8日
今天举行梯也尔的葬礼。我去参加了葬礼,是步行从圣乔治广场到洛莱特圣母院的;然后从那里穿过大街来到拉雪兹神父公墓。人山人海,但悼词平庸。
9月19日
麦克-马洪的宣言。这个人在向法国挑衅。
10月1日
《一桩罪行的始末》今天出版了。我开始写第二卷。
10月11日
卡尔曼·莱维告诉我《一桩罪行的始末》每天卖掉一万册。
目前为止,已经卖掉七万册。
10月16日
阿丽丝和洛克罗瓦今天上午到达。
11月13日
当预言家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1871年3月,在波尔多,我在第十一办公室向国民议会的君主主义者们说:
如果你们抛弃共和国,你们就会煽起巴黎暴动。
如果巴黎发生暴动,你们会镇压巴黎的暴动。
对巴黎的镇压将导致国民自卫军被解除武装。
国民自卫军被解除武装,就意味着把法国交给军队。
军队主宰法国,就是深渊。
我们现在就处于深渊中。
11月18日
我和莫里斯去看《艾那尼》的排演。
11月19日
我去了参议院,与此同时,《艾那尼》的彩排正在法兰西剧院进行。
12月1日
第三场《艾那尼》的收入是法兰西剧院以往的收入中最高的:七千六百三十九法郎。
维克多·雨果先生由于过多的社会责任,无法按时完成《一桩罪行的始末》。所有的人都能理解这一点。第二卷的出版必然要延期。原定12月2日出版的第二卷将改在1月15日出版。
12月10日
同时要做所有的事情。我没有时间天天写日记。8日星期天我在大旅馆为所有报纸的文艺版举行晚宴。有一百四十八个来宾。我致了祝酒词。我半夜才回到家。
与此同时,一切都令人忧郁不安。麦克-马洪继续成为公众的灾害。
昨天,参议院举行会议。我们(参议院三个左派的代表们)在整个公开会议期间都在开秘密会议。我们讨论了几种重要的解决方法。
今天12月10日,我们议会左派的代表们仍在开秘密会议。人们不知道是否有一个内阁。他们是朝令夕改。
参议院,笼罩着不安情绪。我们召开了三次秘密会议。
12月14日
参议院紧急召集议员,为了一个政府通告。
12月27日
瓦凯利告诉我巴尔杜(公共教育部长)通知他公共教育部长想授予我大荣誉勋章,并把我的像刻在上面。
我没有解除武装。一般来说,生活,尤其是生活过,能使人变得冷静。但我不是。死亡的临近使人变得超然。老年人觉得自己已经是地位稳固的人了。我不属于这些温和的老年人。我仍然情绪激动,性格刚烈。我喊叫,我气愤,我哭泣。谁做了有害于法国的事情谁遭受不幸!我无法平静。我宣布我将作为祖国的狂热分子而死。
自从这本历史发表以来248,原来已经很严重的局势变得令人可怕。
1871年3月初,议会还设在波尔多,这本书的作者在第十一办公室向君主主义右派成员发出警告如下:
“请小心。如果你们想恢复君主体制,抛弃共和国,你们将煽起巴黎暴动。巴黎的暴动将迫使你们镇压巴黎。”
“镇压巴黎将导致国民自卫军被解除武装。”
“国民自卫军被解除武装,就意味着法国被交到军人首脑的手中,这将是被动服从的专制,将是高于法律的命令,将是深渊。”
我们正处于深渊中。
再朝后走一步,我们就会落入深渊。千万不要走这一步。
1878年
1月1日
阿丽丝带乔治和让娜去了拉雪兹神父公墓。乔治给我带回来三朵在坟墓上采的花,哭着对我说:“这是爸爸、我的维克多叔叔和我的小兄弟。”
愿上帝保佑他们!
我把所有的新年礼物都放在盘子里,孩子们高兴极了。我继续写作。
1月26日
对话:
麦克-马洪:瞧,迪克罗249,我们言归于好吧。
迪克罗发出抱怨。
麦克-马洪:迪克罗,我的老伙计,今天来和我共进晚餐。
迪克罗:我不能来。
麦克-马洪:为什么?
迪克罗:今晚我要去看《艾那尼》。
麦克-马洪:您带他一块来。
2月7日
路易·布朗基昨天代表勒德律-罗兰夫人来请我在拉雪兹神父公墓举行的勒德律-罗兰雕像的揭幕礼上讲话,时间是2月24日。届时,路易·布朗基、克雷米厄和加尼埃-帕热斯(如果他们可以的话,因为他们年事已高)都将发表讲话。
3月6日
今天我把《一桩罪行的始末》手稿的最后部分寄往印刷厂。第二卷将在3月14日星期一出版。第一版发行八万八千册。
3月22日
我们去圣马丁门剧院观看《悲惨世界》的首演250。获得巨大成功。表演很出色。小柯赛特很可爱。乔治和让娜也观看了演出。
5月20日
为伏尔泰逝世一百周年纪念做了安排。
5月30日
伏尔泰逝世一百周年纪念大会。我决定按照莱斯克里德251抄的稿子念我的讲演,抄稿很清晰,比我写的好认。
我十二点吃午饭。莱斯克里德、勒卡努和辛波泽尔太太都来了。我让他们坐我的马车一起去。
还是我那个正直的车夫。他为我写了诗,他把诗印在一面旗帜上。
一点半,我们到达盖蒂剧院。纪念大会从两点到五点召开。斯普莱致开幕词。接着是德萨戴尔发言。我的身后放着伏尔泰的塑像。我的讲演持续了四分之三小时。我是照着我的手稿念的。
五点回来。给了车夫二十法郎。他不想收。人们向我抛撒鲜花。法律大学生们带给我一个花冠,并向我致辞。
6月11日
今天我去学院。讨论候选人问题。
我是三点半去的。圣勒内·塔朗迪埃赞成选瓦隆,萨西赞成雷纳。
6月12日
我去了法兰西学院。到场的有三十四名院士。
当选者
亨利·马丁(接替梯也尔之位)……18票
埃内奈斯特·雷纳(接替克罗德·贝尔纳之位)……19票
奥马尔公爵来和我握手。我同他说了一句话,他决定和我投同样的票。
回来时,我发现客厅里有一幅邦雅曼·康斯坦画的非常出色的木炭画。
6月22日
路易·布朗基和他的二十五位朋友联名给我写信,请我主持卢梭逝世一百周年纪念大会。
6月27日
有些民族不善于利用胜利。也好。宇宙做证法国很善于利用它的失败。虽然是失败,但是高尚的失败。巴黎这个英勇的被围困者是历史的耀眼光芒。今天,所有的民族都朝着这个光芒前进。什么光芒?法兰西的光芒。法国虽败犹荣。
1879年
在激情之上,在目前我们所处的严重时刻议会所做和应该做的一切之上,还存在一种普遍的需要:那就是安定的需要。内战只有在平息后才真正结束。
向那些希望和平的人说话就是在向所有的法国人说话。超越所有党派之上,我们请求所有的法国人来帮助那些经过长期的流亡回到我们身边的人。在战斗中,我们有对手,战斗结束后,大家都是兄弟。
首先是面包,其次是工作;这就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在这双重目的中展开募捐活动。252
先生们:
我为由如此出色的人物发起的这一义举感到由衷的高兴、自豪和光荣。我不是你们这座宏伟建筑的建筑师,我充其量只是一个忠实的合作者。我十分感激地接受你们满怀友情推举我主持这一活动的请求。国际文学协会将永存。所有人的团结是我一生不变的梦想,我的一生几乎与世纪同龄。文人种族是人数不多的种族,它将走在前列;民众将尾随其后。世界的和平将产生于广大的精神博爱中。
你们的事业是宏伟的,它一定能够成功。它不会遇到任何阻力,因为它符合所有的人都热切期望的共同理想。你们比我年轻,你们会看到这一事业的丰硕成果。
我始终认为文学的联盟将产生心灵的和平。先生们,人们会感谢你们和你们的同仁的。253
一则可能有用的笔记。
我在1879年2月11日给舍尔歇写了下面这段话:
“我是您的奴隶(抓住我这句话!),亲爱的舍尔歇,在您指定的日子,我将发表您所要的演说。只是必须提前十五天通知我。服从您是我的法律。”
这是一篇反对奴隶制的演说。我和舍尔歇一样都是奴隶制的敌人。我只是责任的奴隶,我只服从良心。
9月11日
我们两点一刻出发,七点到达科德贝克。七点半到达维尔基埃。奥古斯特·瓦凯利在门口等我们。我们受到热情的接待。
9月12日
午饭后,我去了女儿的坟墓。墓地紧挨着教堂。莱奥波尔迪娜的坟墓在由分开的坟墓组成的一个大家族坟地的中央。她的丈夫与她同穴,墓碑上的铭文表明他们的成婚和死亡的日期,下面刻着:“我在九泉之下将你呼唤。”
前面是我妻子的坟墓,墓碑上刻着:
阿黛尔
维克多·雨果的妻子
周围是瓦凯利家人的坟墓。祈祷,爱。
我在那里盘桓到晚上六点。我走进教堂。维尔基埃的教堂建于15世纪。风格简朴,但很美,保护完好。
9月18日
我去了坟地,祈祷。他们听得见我说话,我也聆听着他们的低语。
9月19日
一点一刻,我们出发去唐卡维尔。晴朗的天气,迷人的地方。我们三点到达唐卡维尔。这是一座礁石废墟上的城堡废墟。没有比这儿更美的了。我们参观了所有的风景。在拉马丁抗议众议院,我抗议贵族院之前,大海还拍打着礁石的脚下。现在礁石上升了,它的脚下是一片辽阔的平原。
我们四点半从唐卡维尔出发,五点里尔波纳就进入我们的视线。很美的15世纪钟楼,目前正在修缮。古罗马竞技场,很奇特,也很美。我们六点半从里尔波纳出发。
9月20日
五点到达巴黎。
11月1日
一位女工给查理和弗朗索瓦-维克多送来一个花冠,签名是C.F.,是同一个人。她不愿留名。送花人在玛丽埃特的催促下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克莱芒丝·弗罗伦坦夫人,住在三兄弟街5号。
11月24日
孩子们到了。阿丽丝优美动人,精神焕发。洛克罗瓦也神采飞扬。一切都很好。让娜更迷人了,乔治更英俊了。十一点半,最初的快乐。
12月17日
B254出嫁了。婚礼是12月2日在贝尔维尔城举行的。我是从请帖上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个丈夫的母亲参加了婚礼。
1880年
人对灾难真正的抵抗是爱的增长。互相热爱,互相帮助。人的团结是对神秘现象复杂性的对抗。人类伟大格言的第三个词正是这样产生的:博爱。政府给自由和平等制造障碍,但自由和平等会应时而来,而且必然会到来;尽管有君主政体,自由也会到来;尽管有贵族,平等也会到来。但博爱是一扇敞开的门,是慷慨解囊的钱包,是援助的手。如何能够阻止这些?那好,请了解这一点:在这只援助的手下,边境线消失了;在慷慨解囊的钱包下,心灵充实了;通过敞开的门,未来进来了。西班牙受伤,法兰西就会流血;对木尔西亚255的打击也会伤及巴黎。
巴黎是世界的首都,世界的痛苦就是巴黎的痛苦。
君主政体曾是那么强大,竟敢说出它的秘密:分割而治。这样就制造出了国王,仇恨,从仇恨产生战争。啊!民众,请做相反的事情吧。国王要战争,他们制造仇恨。你们要和平,请创造爱吧。
宣布高傲的终结,愤怒的终结,战争的终结。但愿一个人的痛苦是对另一个人的呼唤;但愿所有弱者屈服的地方,强者挺身而出;但愿所有衰弱的手找到强壮的手;但愿在每个孩子出生的地方,人们能感到天真无邪的出现。改变人的面貌吧。少一些泪水,少一些痛苦,少一些孤独。愿公众的怜悯微笑。
感谢木尔西亚给我们向它展示我们是多么热爱它的这个机会;愿它知道它和我们是一体。过去的世界由无数的民族组成,这些民族语言不同,服装不同,风俗不同,法律不同,省份不同,在各方面各异。未来的世界由一个民族组成,它拥有这个至高无上的名字:人类。人的统一将与上帝的统一相符合。你们无法阻止人类归结为一个人,就像你们无法阻止神性归结为上帝一样。
我们每天都在接近这个伟大的目标。我们今天的捐助行动使这个目标日益显著。
参议院
提案。
废除死刑。
提出原则,法律跟上。
根据这个原则而制定的法律是好的法律。
生活属于上帝。我把伟大、善良的无限权力称为上帝。
光明、真理、正义、良心、爱情,这就是上帝。否定上帝,就是否定这些。这些无限的形式存在于这个最小,也是最大的词中:上帝。
生和死是两个谜。触及这些谜,用人的手去触摸上帝的行动,是一种大逆不道的行为。
在这里说话的人只是大千世界的一粒灰尘。
他在努力,他有信心,他满怀希望。
如果有一天人们这样说他:他离开人世时也带走了死刑,他就很满足了。
旗帜是军队最高尚的表现;剑被血染红,旗帜由此变得更加纯洁;旗帜是士兵的良心。
在歌颂7月14日的那一天歌颂旗帜,这是很伟大的,很正确的;这是把最高尚的象征与最重要的节日结合在一起。这意味着光荣与和平。
维克多·雨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