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于1967年12月24日的《晚邮报》,题为《仰望天空》(“Occhio al cielo”)。在《热线直播》(Filo diretto)这个栏目当中(刊登作家之间的书信往来),安娜·玛利亚·奥尔黛塞(Anna Maria Ortese)给我写了一封信,我也对她进行了回复。我引用一下她信中的主要段落:“亲爱的卡尔维诺,每当听人谈到向太空发射卫星和对太空的征服等,我都感到忧伤和厌恶,忧伤中包含着恐惧,厌恶中包含着愤怒,或许还有惊愕和忧虑。我在想,这是为了什么。”

“和其他人一样,我也时常会凝望地平线之上的广阔空间,心里想,那里究竟有些什么,又在展示着些什么;它从哪里开始,又到哪里结束。观察、恐惧,以及类似的不确定,伴随着我的一生。我要承认,尽管我贫瘠的智慧没有找出任何答案,但是,由此产生的沉默却使我得到安慰,并重新获得内心的平衡。”

“……现在,无论是由谁造成的,或许是由所有的先进国家,这并不重要。关键是,这个空间不再使我们抱有平静、秩序和美丽的愿望,不再使像我一样的人抱有令人痛心的平静的愿望。不久以后,它很可能会成为一个建筑的空间。又或者成为发生新的追逐、机械进步、霸权和恐怖的领土。当然,对于这一点我无能为力。不过,我并不喜欢一些人获得的这种进一步的自由。这种奢侈,是以很多人前进的脚步、自主、智慧本身、呼吸和希望的逐日减少为代价的。”

亲爱的安娜·玛利亚·奥尔黛塞:

凝望星空,就可以抚慰我们因人世间的丑恶而遭到的伤害吗?您不觉得这种方法太过容易了吗?假如把您这段话的结论发展到极致,那么就等于说:人间尽管越变越糟吧,反正我凝望天空就会找到内心的平衡与安宁。这样做,您不觉得是将天空拙劣地“工具化”了吗?

我并不想劝您对人类宇宙航天的美好前景充满热情,对于这一点我很谨慎。向太空发射卫星的消息,是地球上霸权之争的插曲。因此,它们只与一些错误方式的历史有关,那些政府和大国奢望借助这些方式决定世界的命运,把各个国家的人民踩在脚下。

不过,我所感兴趣的是对宇宙空间和天体真正的拥有,也就是知识:它超出了我们绘制的这幅具有局限性而且肯定也具有欺骗性的画面,是对我们与人类以外的宇宙之间关系的定义。从古代开始,月亮对于人类来说就意味着这种愿望,这也解释了诗人们对于月亮的虔诚。不过,诗人们的月亮和宇宙飞船传送回来的月坑画面有关吗?或许还没有。不过问题在于,我们被迫以一种新的方式来重新思考月亮,也因此使我们以一种新的方式重新思考很多事情。

进行宇宙空间探索的人们当然不在乎这个方面。然而,他们不得不利用其他人的工作成果,而那些人对宇宙空间和月亮感兴趣,是因为他们真正想对宇宙空间和月亮增加某些了解。人类增加的这些了解不仅关系到科学家的专业知识,还关系到这些东西在所有人想象和语言中所占据的位置。如此,我们就进入了文学所探索和耕耘的领域。

假如谁真的热爱月亮,就不会满足于以习惯性的画面注视它,而是要与它建立一种更加紧密的联系,希望看到更多月亮上的东西,希望月亮讲述更多的东西。比如说意大利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家伽利略[52],一旦谈到月亮,他的文章在准确、清晰,还有罕见的抒情性方面,都达到了惊人的高度。伽利略的语言是描写月亮的伟大诗人莱奥帕尔迪语言的一大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