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于1970年10月14日的《日报》。文章涉及卡尔洛·卡索拉与彼得罗·西塔提之间的论战。
在伦敦V&A博物馆今年为纪念狄更斯去世一百周年举办的展览上,最能说明狄更斯作为上个世纪中叶小说家之意义的,是他有生之年出版的那些流行杂志,以及他在这些杂志上连载的小说。这些杂志标题繁多,但都是那么温和与家庭化(《本特利氏杂志》、《韩夫利少爷之钟》、《家常话》、《一年四季》)。通常,狄更斯是这些周刊和月刊的编辑和主任,甚至是与之合作的唯一作家。这些刊物主要是(或者只包括)作者正在撰写的小说的一部分,包括高潮部分的插图。展览上的很多资料反映出这些插图的重要性,以及他与绘图者的关系[西摩(Seymour)绘制过《匹克威克外传》的插图,但没能完成;在完成《雾都孤儿》的绘制后,克鲁克尚科(Cruikshank)与狄更斯发生了争吵;布朗(Browne)又被称作“菲茨”(Phiz),绘制了几乎其余所有作品的插图]。人们可以看到,狄更斯是如何在需要添加插图的手稿上做标记,而且通过那些草图,也可以了解在作者的指导下,一个人物是如何获得能够被几千个读者认识进而变得流行的面孔。
狄更斯对戏剧具有强烈的爱好。他曾经尝试做演员,但没有成功。不过,在名望达到顶峰的时候,他曾经在伦敦和外省的各个剧院朗诵自己作品的片段,并获得了巨大的成功。通过这种方式,叙事文学回归了它作为口头交流的本源:观众买票去听小说家的朗诵,就像是观看一场表演。然而,表演的这个特点也延伸到了印刷的纸张上面。对于狄更斯来说,作为一部小说的作者,并不仅仅意味着创作它,还包括作为小说视觉诠释的导演,意味着指导插图画家的工作,以及通过小说章回之间的中断控制观众情绪的节奏。所以,小说的创作就像表演一样,几乎就发生在读者的眼前,并与观众的反应(好奇、恐惧、哭泣和欢笑)彼此呼应。
在狄更斯出版的这些小杂志的其中一本上面,有一个滑稽人物对小说进行了介绍,他说自己在一栋神秘的房子里,在一个老钟表的表壳里面,找到了小说的手稿。就像那些古代的故事集一样,一个虚构的故事成为另外一些虚构故事的框架。读者们将要阅读的故事如同发生在他们认识的人身上的真实事件,而故事也并不掩饰它们程式化和表演性的特点,以及它们对效果的使用,也就是它们“小说”的本性。这些杂志的读者会给狄更斯写信,要求他不要让某个人物死去。那些书信并非出于虚构与现实之间的混淆,而是对于游戏的热情,那个讲述者与倾听者之间古老的游戏,它要求有一个实实在在的观众群存在,而且,他们就像是受到了讲述者声音的挑衅,如同合唱队一样加入这场表演。
几个世纪之后,当小说不再由故事讲述者或者说书人来讲述,而是成为孤独而无声的阅读对象后,叙事文学仍旧保留着这种集体表演的特点。我们可以说,这个特点的消失是发生在一个距离我们比较近的时代,而且判断这种消失是决定性的,还是仅仅是一种暂时的现象,为时尚早。
卡索拉指出福楼拜代表着“小说”的终结(因此,应该认为福楼拜是文学形式瓦解的发起者,这种瓦解后来会成为先锋派的纲领),而且把他作为个人艺术思想的永恒典范,这些都是正确的。然而,当卡索拉从这个观点出发,奢望从中总结出一种普遍性规则的时候,却与自身灵感的深层精神发生了冲突。超越文学和文化的中介去审视生活,期待“事物用沉默的语言来揭示现实”,不仅暗示着对于客观世界和自我的一种特殊想法,还包括这两个词之间的特别关系,是一种思想路线,一种天恩眷顾。假如谁真的能够达到这一步,或许会忘记,自己走上那条道路仅仅是为了创作一部小说。试图通过文学来讨论生活中不可言喻的方面,现在是,而且以后还将与罕见的个人经历、与特殊的历史时期联系在一起。卡索拉说他获得了胜利,但是他没有意识到这种胜利是一种失败吗?如今,这种胜利能够意味着什么?索然无味的小说就如同洗碗水,上面漂浮着油渍般的拼凑起来的情感。对于像卡索拉这样有理由表达他们对福楼拜教诲之热爱的人来说,最好是承认我们从未远离福楼拜的那个时代,而那种情绪也不可能随意复制;而且,骄傲地要求被当作福楼拜孤独的模仿者。
假如说现在,我倾向于同意西塔提的观点,也就是恢复“小说”的地位,并打赌它能够获得重生,那是因为叙事艺术“匠人”的特点始终令我着迷,而且我认为文学研究的内在理由最终会走上这条道路。
通过对今天文学领域中最专业的尝试进行总结,我们会发现两个好像彼此矛盾的方面:一方面,小说(或者是为了探索性文学的创作而取代了小说的类型)的首要规则是不再提及作品以外的故事(世界),而要求读者仅仅跟随作品的发展,也就是文章正在进行的创作活动;另一方面,如今的研究和分析都集中在传统类型小说现在(和过去)的所有方面的特点上。在文明的各个阶段,人类这种始终行之有效的功能(也就是叙述),从未像今天一样,在最基本的成分上面得到如此多的分析、拆卸和重新组装,不论是口头叙述(原始神话、童话、史诗),还是书面叙事(短篇小说、流行小说、新闻事件),或者是通过画面的讲述(电影、动画)。可以说,叙述同时达到了两个顶峰:一个是文学作品中的消失,另一个是评论和分析界对它的兴趣。
罗兰·巴特在最后一部著作《S/Z》中对巴尔扎克的一部小说进行了详尽的分析。[61]他认为,从效果的角度来讲,小说的任何一个最小的细节都具有它的功能,不存在任何毫无意义的东西。不过他也声称,之所以可以这么做,是因为这部作品充满了意义,可以通过破译“编码”来解读,而这些编码中包含了一个社会全部有意识和无意识的陈词滥调。如今,我们已经无法创作出这样的作品。假如说我们还可以透彻地阅读一部“古典”小说(这里指的是浪漫派,是小说),那是因为这是一种已经死亡的形式。
不过,我们也可以把这个推理反向进行:假如我们了解了“小说”的游戏规则,就可以创作出在实验室里诞生的“人造”小说,可以像玩棋类游戏那样,绝对合乎规则地玩小说创作的游戏,从而在完全了解自己正在使用的装置的作者和明白游戏规则,知道不会再被作为笑柄,因此愿意玩这个游戏的读者之间重新建立交流。不过,因为小说的规则就是一个入会仪式,是对我们的激情、恐惧和认识过程的一种锻炼的规则,尽管这种锻炼以幽默的方式进行,所以小说最终会将我们内心和外部世界的所有东西,重新纳入游戏。关于“外部”,我想说的当然是历史和社会背景,是小说在那些黄金年代受到其滋养的所有“不洁”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