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于《快报》(L’Espresso,1971年4月18日,全彩副刊)。正值由我甄选的夏尔·傅立叶(Charles Fourier)作品集出版之际(请参考下一篇文章的介绍)。
傅立叶在视觉想象上面的非凡能力,使他即使在自己生活的时代也显得与众不同。那时,就有人将他定义为“空想家中的阿里奥斯托”,而这仅仅是为了说明不应该把他的言论当真。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些他的追随者想要在实践中逐点实现傅立叶详尽的指令,以便建立起法郎吉[62]和法郎斯泰尔[63]。不仅仅是在法国,就连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也像是有一天突然要面对行刑队伍的“傅立叶主义者”;在美国,布鲁克农场的法郎吉(Falange di Brook Farm)的支持者中还包括一些著名人士,比如霍桑。司汤达把傅立叶称为“崇高的梦想者”,恩格斯说他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讽刺作家之一”。不过,这位来自贝桑松的空想家在现代时期获得的成功,要归功于布勒东的《傅立叶颂诗》(OdeàCharles Fourier),布勒东将他称为超现实主义革命的祖先。
在法国大革命以及之后的拿破仑战争时期,傅立叶如同一位屡屡失败的商人,对商业文明进行了彻底的批评。我们甚至可以把商业文明简单地称作“文明”,因为对于傅立叶来说,文明是继野蛮时期之后的一个特定时期,它会开始,就注定也会结束,并且被“和谐制度”取代。
傅立叶这场激烈论战的另一个靶子是家庭:他对于婚姻虚伪性的分析,被弟子们认为是可耻的;傅立叶对女性自由的诉求,又使得他在今天被认为是妇女解放运动的先驱。
傅立叶总是着魔似的把一切都按照类别和品种列成长长的目录,甚至把戴绿帽子的丈夫们进行了分类。这一份和另外的几份目录(比如各种类型的商业破产),都是对文明缺陷的普遍性分析。
在傅立叶的作品当中,对于文明的批判占据了大量篇幅。不过,在他之前已经有很多评论家对文明做过批判,至今也仍然有很多。使傅立叶能够在那一类作家当中独树一帜的,并非是这个特点,而是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并且用最为详尽的细节对它进行描述,并利用它的动机机制对其进行分析。
傅立叶几乎与所有在他之前或者之后的思想家不同,他并不想改变人类的“情欲”:“情欲”是人类唯一的精华,是非常积极的;而所有阻碍和抑制它的东西,也就是文明,则是消极的。从对这些“情欲”的分析出发,傅立叶一点点地建造起一种社会模式。在那里,所有人的情欲都可以得到满足。在这个社会中,他人热情的满足甚至是自我热情满足的保障。于是,诞生了一个非常复杂的组织:与我们可能的想象相反,傅立叶这种反对压抑的理论在发展到极端的时候,给自发、偶然、心理冲动的不确定性留下了极小的空间,一切都是计算过的、精确的和经过商定的。
在法郎吉社会里,每个人从一个工作转换到另一个工作的间隔,永远不会超过两个小时,在加入的不同“谢利叶”[64]当中,他会承担不同的职务和角色。他们每天的工作安排主要以“多样化情欲”的满足为基础,也就是让工作与陪伴交替进行的愿望。在社会生活甚至是生产活动当中,壮观的场面、假面舞会、穿制服的表演,还有时装表演,这些内容占据了大部分时间,因为“工作场所的壮观”、每个职业类型,以及神话般的或者具有异域风情的发型和装饰,对于社会生产都形成了巨大刺激。
在这个和谐社会的生活中,作者描述最为详尽的是教育体系,那些章节也是作品中最为惊人之处。傅立叶认为母亲的品性对于子女并无益处,子女与父亲居住在一起也是有害的。那些尚在哺乳期的婴儿,就在职业小保姆的照顾下过着集体生活。到了三岁,他们从剥豌豆中获得乐趣,并开始从事一项有意义的工作:在一个很难划分工作和游戏之间界限的世界里,这似乎是很正常的事情。
作为教育家的傅立叶想出了一个最非同寻常而又非常著名的办法,就是“小皮孩”(Piccole Orde)。那些喜欢把不洁的东西作为玩具的孩子(也就是孩子中间的大部分),组成名叫“小皮孩”的团体,他们的任务是收集垃圾。这样,在文明世界被视作恶习的行为,在和谐制度中却变成了一种有利于集体的情欲;在文明中令人厌恶的苦役,到了和谐制度中就成为与个人志向相关的游戏。“小皮孩”小组并没有受到公众的蔑视,反而得到他们的尊重。这些小组成员被认为是一些小圣人,而这种荣誉促使他们献身于公共利益。“小皮孩”身穿轻骑兵的制服,奏响喇叭和项铃,骑着小种马[而那些“小乖孩”(Piccole Bande),也就是更加礼貌和负责花草的那些孩子,都骑在斑马上面,这是傅立叶最珍爱的动物]。噪声和粗鲁的语言是“小皮孩”的特权,也与他们的社会使命密不可分,包括捕猎爬行动物,以及在屠宰场里加工动物的内脏(心理分析家们在对“小皮孩”的描述和弗洛伊德对于儿童虐待肛欲期的描述之间,找到了准确的巧合)。
在童年时代与“小皮孩”小组一起开始的社会德行的进程,到了成年阶段将由两个主要领域继承:美食和爱情生活。当写到“美食科学”(或者美食哲学)的时候,并非布里亚—萨瓦兰[65]的亲戚、同乡和朋友的傅立叶,始终下笔有神。美食口味的分类,以及这种或者那种食物,这种或者那种通过特殊方式烹饪某种特定食物的方法的爱好者协会,对于法郎吉的良好发展是至关重要的。老母鸡被做事草率的夫妻摆上餐桌,会导致夫妻间的争吵,却会为钟爱风干家禽的人带去快乐;在文明社会当中,彼此并不认识也很少被理解的人,却会在“和谐制度”的社会中定期聚在一起,享用他们钟爱的菜肴。
品位的分类也可以为爱情体系的完美运转提供规范。早在克拉夫特—艾宾[66]的学说和《金赛报告》[67]出现之前,傅立叶就已经感到,需要对具有性行为癖者的世界进行探索。作为萨德的同时代人和一个富于幻想的写作狂,傅立叶并没有受到萨德主义的影响。萨德主义所到之处,就会产生对情欲的压抑:虐待自己女仆的斯特罗加诺夫公主是一个女同性恋者,而她自己却并不知晓此事。假如她的情欲能够真正得到满足,就不会导致他人的痛苦,而是为她们带去快乐。
傅立叶特别关注女同性恋,也完全了解这种偏好。他同样关心老男人和老女人在爱情方面的满足。然而在所有的爱情当中,柏拉图式的爱情好像激起了他最为强烈的渴望。这个方面是傅立叶性格最好的定义,表现出他极端自由的思想和他本性的纯洁。
在最近发现的手稿《新爱情世界》(Nuovo Mondo Amoroso)里面,有一部真正的小说:《法克玛与熙德的激情》(Fakma e il Turbine di Cnido)。动画片《太空英雄芭芭丽娜》(Barbarella)对傅立叶这个幻想—色情式的奇遇故事中东方的模样,做了很好的展示。一队绝色女子和小伙子,在一场爱情之战中冒险。然而,他们陷入了一场伏击,所以,这些诱人的囚徒要通过奉献自己的爱情来获得救赎,那同样也是对美德的考验。身材庞大而又向往圣德的法克玛被一股柏拉图式的贞洁情欲所控制。她将实现自己的梦想,但条件是要委身于五十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