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于《晚邮报》,1977年8月28日。为了纪念几天前去世的格劳乔·马克斯(Groucho Marx)。

在银幕上,格劳乔·马克斯和其他伟大喜剧演员的区别,是他通过名望、成功、权威、懂得生活等外在特征,来表现他的角色:雪茄、大胡子、眼镜、深色衣服;膝盖前屈,像是滑冰一样迈着大步前进,这就是他发明的,也是最具代表性的哑剧动作。

他的两个兄弟那种疯狂的谐音,来自自由、贪婪、绝对一无所有者的那种狡猾(奇科的脸上带着世纪初布鲁克林区意大利移民的表情;哈普像是芝加哥一个从天而降的惊恐而有些邪恶的天使)构成的那块“生存空间”——在那个空间,有从卓别林、基顿到伍迪·艾伦这样的传统喜剧角色,有悲伤的不合群者、被生活拳打脚踢的可怜狗,以及社会或者心理方面的弱者——而格劳乔诠释的角色却总是某种有权势的形象(独裁者、百万富翁、经理、大律师、大学教授)。

不过,格劳乔将这种权力的所有卑鄙本质都表现了出来,从而揭示出盛名之中包含了多少低俗;每个对于体面的奢望中有多少玩世不恭,每个成功又都仅仅是毫无幻想的短暂假期,随后就重新跌回最初的原点。假如说那些弱者的角色使失败升华,那么格劳乔的表演就揭开了每种可能的升华的成功之谜,展示出得到社会承认本身带有多少可悲和愚笨。

在扮演了所有那些寻欢作乐者和无法抗拒的征服者之后,格劳乔又开始追逐天后般的金发寡妇,尤其是她们的银行存款。然而,他作为引诱者的举动又是如此心不在焉和不抱幻想,使征服失去了它所有的意义和价值。格劳乔明白,每个行动、野心或者欲望,其最终目的都是“少”,或者“无”。所以,在他冷静的讽刺中,成功与不成功并无差别。

可以说,格劳乔的哑剧没有面部表情:他的面孔始终是静止不动的(与奇科和哈普始终睁大的眼睛形成反差)。他的插科打诨都是用语言来完成的,语言表达又是通过言语的短路、闪电般不连贯的动作来完成的。“我要1000美元。”“我出10块钱。”“哈,哈,哈!”蔑视而又同情的笑,然后立刻说“我可以!”

奇科操着移民糟糕的英语,哈普则保持沉默,通过不停地从口袋里掏东西来表达自己,以此弥补仅仅借助音乐来表达的缺陷(前者是一位钢琴大师,后者会弹奏竖琴)。格劳乔不擅长音乐,他的歌词枯燥无味,而且永远在跑调。

然而,正是因为格劳乔对自己不抱任何幻想,正是因为他除去了所有虚假的金箔,将一切简化为人类最根本的精华,才肯定了那些以自己真实的面目示人者所具有的至高无上的尊严,那些亮出自己底牌者的天真,以及明白所有胜利都会如烟消散的人的无私。

因此,我感觉需要向格劳乔鞠躬,以示缅怀。而且,在我的惋惜中,还要加入今年夏天去世的另外一个伟大而玩世不恭的人;一个无情的观察者,他把人类看作滑稽和令人厌恶的演员;一个利用语言的弹性(将英语作为最具弹性的语言)来表现人类在生存当中扮的鬼脸和错误做法的人,他就是小说家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