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级需要与低级需要的差异

本章将阐述所谓的“高级需要”与“低级需要”在心理与行动之间存在着真正的差别。这样做是为了证实有机体本身决定了价值层级,而科学观察者只能记录无法创造。因此,证明这一显而易见的观点很有必要,因为仍然有很多人认为,价值不过就是作者强加在一系列事实上的任意要求,这些事实包括他们的品味、偏见、直觉或其他未被证明或无法被证明的假设。本章的后半部分将展示论证的结果。

从心理学中抛弃价值观念,不仅削弱了心理学,阻碍了其全面发展,而且会让人类沉湎于超自然主义、伦理相对主义或虚无价值论。但是,如果可以证明有机体本身在强弱高低之间进行选择,那么可以肯定的是:一件善行与另一件善行无法具有相同的价值,或者这二者不可能必选其一,或者人没有分辨善恶的自然标准。这样的选择原则已在第四章中进行了阐述。基本需要是在相对效力原则的基础上,将自己放置在相当明确的层级中。因此,安全需要强于爱的需要,因为当这两种需要都受挫时,安全需要以各种明显的方式支配着有机体。从这个意义上说,生理需要(本身按亚层级排序)强于安全需要,安全需要强于爱的需要,爱的需要强于自尊需要,自尊需要又强于我们所称之为自我实现的个人特质需要。

这是选择或偏好的顺序。这也是本章列出的其他各种意义上从低级到高级的顺序。

1.高级需要来自于后期种系或进化发展。我们与所有生物共享对食物的需要,与(也许)高等类人猿共享对爱的需要,但人类自我实现的需要是独一无二的。等级越高的需要,越为人类所特有。

2.高级需要来自于后期个体发展。任何个体一出生就会表现出生理需要,也可能表现出非常早期形式的安全需要,例如,它可能会感到害怕或受到惊吓,而当世界显示出足够的规律和秩序供其依靠时,它就可以更好地茁壮成长。仅仅几个月后,婴儿就表现出人际关系和选择喜好的最初迹象。再后来,我们也许可以肯定地看到,除了安全和父母的爱之外,婴儿对自主,独立,成就,尊重和赞美表现出强烈的欲望。至于自我实现,就连莫扎特这样的神童也是等到三四岁才显现出来。

3.高级需要对纯粹维持生存的迫切程度低,可以推迟满足高级需要的时间,并且高级需要更易永久消失。高级需要并不擅长支配,组织和调动有机体的自主反应和其他能力,例如,相比人们对尊重的需要,在追求安全时人们更容易顽固,偏执,不顾一切。与剥夺低级需要相比,剥夺高级需要不会产生那么强烈的抵抗和应急反应。与食物或安全相比,尊重是可有可无的奢侈品。

4.生活在高级需要水平意味着生物效率高,寿命长,疾病少,睡眠食欲好等。身心症研究人员一次又一次地证明,焦虑、恐惧、缺爱、控制等往往会导致人们身体和心理双双欠佳。满足高级需要也具有生存价值和成长价值。

5.高级需要在主观上不那么紧迫。高级需要不太容易被察觉,也很难准确无误,它们很容易因为建议、模仿、错误的信念或习惯而与其他需要混淆。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需要,即知道一个人真正想要的什么是一项巨大的心理成就。对于高级需要来说,更是如此。

6.满足高级需要能产生具有吸引力的主观结果,即内心生活会获得深刻的幸福、宁静和丰富。满足安全需要最多会给人以解脱和轻松的感觉。无论如何,这种满足都不会产生如狂喜、高峰体验和心满意足的爱所带来的欢愉谵妄,或带来诸如平静、理解、崇高之类的结果。

7.追求和满足高级需要代表总体倾向健康,且远离精神病病理因素的趋势。第五章已介绍了本观点的证据。

8.满足高级需要的前提条件更多。优势需要必须在高级需要被满足之前得到满足。因此,与安全需要相比,需要更多的满足感才能让爱的需要出现在意识中。从更一般的意义上说,在高级需要层次上的生活更复杂。与寻求爱相比,寻求尊重和地位涉及更多的人,更大的场景,更长的时间,更多的手段和阶段性目标,更多的分解和预备步骤。爱的需要和追求安全之间的差异也大抵如此。

9.满足高级需要的外部条件更优越。要让人们彼此相爱,而不仅仅是免于相互残杀,优越的环境条件(家庭、经济、政治、教育等)十分必要。需要非常好的条件才能促成自我实现。

10.低级和高级需要都得到满足的人通常会认为后者具有更大价值。这样的人将为获得更高级的满足而做出更多的牺牲,此外,他们更容易承受被剥夺低级需要。例如,他们更易接受苦行修道的生活,为了原则而承受危险,为了自我实现而放弃金钱和声望。理解这两种需要的人普遍认为自我尊重是比填饱肚子更加高级,更有价值的主观体验。

11.高级的需要层次意味着广泛的爱的同一性,即“与越多的人认同爱,其同一性的典型程度就越高”。原则上,我们可以将爱的同一性定义为将两个或多个人的需要合并为一个单一优势层级。相爱的两个人会不加区分地回应对方和自己的需要。实际上,另一半的需要就是他自己的需要。

12.追求和满足高级需要会产生有益的公众和社会效果。在某种程度上,追求的需要越高级,人的自私就必定越少。饥饿是高度以自我为中心的,满足它的唯一途径就是满足自己。但是寻求爱和尊重的过程必然涉及其他人。此外,还涉及满足这个过程中的其他人。基本需要得到充分满足的人会寻求爱和尊重(而不仅仅是食物和安全),并且往往会培养出忠诚、友善和公民意识等特质,还能成为更好的父母、丈夫、老师、公务员等。

13.满足高级需要比满足低级需要更接近自我实现。如果人们接受自我实现理论,这将是一个重要的区别。除此之外,这还意味着在那些生活在高级需要层次上的人中,我们可以期望发现更多的人在更大程度上实现自我。

14.追求和满足高级需要会带来强大和真实的个人主义。先前的观点认为,生活在高级需要水平意味着更多的爱的认同,即更加社会化,这似乎与该观点相互矛盾。无论听上去多么符合逻辑,它却是以经验为基础的现实。实际上,生活在自我实现层次上的人们最爱人类,其个人特质也是发展得最好的。这完全支持弗洛姆(Fromm)的论点,即自爱(或用更好的说法,自尊)与爱他人具有协同作用,而不是相互对抗。他关于个体性、自发性和自动化的讨论也很切题。

15.心理治疗对高级层次的需要行之有效,对最低层次的需要几乎无用武之地。心理疗法无法缓解饥饿。

16.与高级层次的需要相比,低级层次的需要局限在肉体上,切实有形,有一定限度。饥饿和口渴比爱更为明显地体现在躯体上,而爱又比尊重更为明显地体现在躯体上。此外,低级需要的满足因素比高级需要的满足因素更唾手可得或切实可知。此外,只需要满足较少的条件就能够安抚这种需要,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它们不会漫无止境。人类能吃的食物是有限的,但是爱、尊重和认知上的满足几乎是无限的。

这种差异所带来的后果

前文所论述的观点可以总结为:第一,高级需要和低级需要具有不同属性;第二,这些高级需要和低级需要必须包含在基本的和给定的人性中(不是与之不同或相反的)。这样的观点必定给心理学和哲学理论带来许多革命性结果。大多数文明及其政治、教育、宗教等理论都基于这种信念的对立面。总体而言,它们假定动物性和人性中似本能的一面严格局限于食物、性等生理需要。人们还假定,对真理、爱情、美丽的更高级冲动在本质上与这些动物性需要是不同的;同时这些兴趣相互对立,相互排斥,并且因竞争优势地位而永久相互冲突。人们站在高级需要的角度上反对低级需要,也从这一观点出发看待所有文化及其所有工具。因此,文化必然扮演着抑制和阻挠的角色,充其量是不幸的必需品。

高级需要恰如对食物的需要一样是似本能和动物性的,认识到这一点影响重大,这里列举以下几个观点。

1.也许,最重要的是认识到将认知和意动对立起来的两分法是错误的,亟待解决。对知识、理解、生活哲学、理论参考系和价值系统的需要,本身都是意动,是我们原始性和动物性的一部分(我们是非常特殊的动物)。

既然我们也了解我们的需要并不完全是盲目的,并且了解文化、现实以及可能性皆可更改我们的需要,那就可以进而推导出,认知在它们的发展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约翰·杜威(John Dewey)主张,需要的真实存在和准确定义是基于对现实和对满足该需要的可能性的认知。

如果意动在本质上也是认知的,如果认知在本质上也是意动的,那么将这两者一分为二的做法就是无用的,除作为病理标志外必须摒弃这种二分法。

2.我们必须重新对待许多古老的哲学问题。其中一些问题甚至可以看作是伪问题,因为其建立在对人类动机生活误解的基础上。例如,这可能包括自私与不自私的明显差别。如果看着自己的孩子大快朵颐就能让个体获得“自私的”愉快,甚至不需要亲口品尝,并且这是由于我们似本能的冲动,比如爱的冲动,那么我们应怎样定义“自私”呢?怎样把它与“不自私”相区分呢?假如对真理的需要与对食物的需要一样具有动物性,那么为真理而冒生命危险的人比为食物而冒生命危险的人更少一些“自私”吗?

如果从食物、性、真理、爱或尊重的满足中能同等地得到动物性愉悦、自私愉悦和个人愉悦,那么显然需要修正享乐主义。这意味着,低级需要享乐主义衰落的地方,可能正是高级需要享乐主义发展起来的地方。

古典浪漫主义里酒神与太阳神的对立必定会缓和。至少就它的某些形式来说,它同样是基于不正当的二分法来割裂动物性的低级需要与非动物性和反动物性的高级需要。与此同时,我们也必然要极大地修正理性与非理性的概念、理性与冲动的对比,以及与本能生活相对的理性生活的一般概念。

3.伦理哲学家有许多东西要通过严密审查人的动机生活来学习。如果我们最高尚的冲动不被视作勒马的缰绳,而是马匹本身,如果我们的动物性需要被看作具有与我们最高级的需要一样的性质,那么怎么才能证明它们之间鲜明的差异呢?我们怎么才能继续相信它们来自不同源头呢?

此外,如果我们清楚且充分地认识到,这些崇高而美好的冲动之所以能够存在并且日益强大,主要是因为它们优先满足了更为迫切的动物性需要,那么我们自然应该在论及自我控制、抑制、自律等时不那么褊狭,并且更常论及自发性、满足,以及自我选择等等。在责任的严厉声音与愉悦的轻快呼唤之间,对立似乎比我们所认为的要少。在最高层次上的生活,比如存在,责任就是愉悦,人的“工作”是被爱的,工作与假期之间分毫不差。

4.我们的文化概念以及人与文化的关系的概念必须朝向本尼迪克特(Benedict)称之为“协同作用”的方向改变。文化可以满足基本需要,而非抑制需要。此外,它不仅是为人类的需要而创造的,而且也是由人类的需要创造的。需要重新审视将文化与个体一分为二的方法。应该更加公正地强调它们之间的对抗,更多强调它们潜在的协同合作。

5.人的最好的冲动显然是内在固有的,而不是偶然的和相对的,认识到这一点对于价值理论一定蕴含着重大意义。比如,它意味着根据逻辑推导价值,或试图从权威和启示中读出价值,既不必要也不需要。很明显,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观察和探索。人类本性自身就包含对这些问题的答案:我怎样才能成为好人?我怎样才能幸福快乐?我怎样才能收获成就?当这些价值被剥夺时,有机体通过生病告诉我们它需要什么(从而也就告诉我们它珍视什么);当这些价值未被剥夺时,有机体通过茁壮成长告诉我们相应信息。

6.对这些基本需要的一项研究表明,虽然它们的本质显然是似本能的,但是在许多方面它们并不像我们非常熟悉的低级动物的本能。本能是强大的,不受欢迎也不可改变;与这一古老假设相反,我们的基本需要虽是似本能的,却比较疲弱。虽然这是个意外发现,却是这两者在所有区别中最重要的差异。能够意识到冲动,了解我们真正所想,了解我们需要爱、尊重、知识、哲理、自我实现等等,这些都是艰难的心理成就。不仅如此,基本需要层次越高,它们就越弱,越容易被改变和压制。最后,它们不是坏的,而是中性的或好的。用一个悖论来总结:我们人类的本能疲弱不堪,因此它们需要保护以免受文化、教育和学习的影响,总之,以免被环境压倒。

7.我们必须极大改变对心理治疗(以及教育、抚养孩子,一般意义上良好性格的塑造)的目标的理解。对于许多人来说,它仍然意味着获得一套对固有冲动的抑制和控制。自律、控制、镇压,是这样一种管理体制的口号。

但是,如果心理治疗意味着强制打破控制和禁戒,那么新的关键词定是自发性、释放、自然性、自我接受,冲动认识、满足、自我选择。如果我们的本能冲动被理解为令人歆羡的而非可憎可恨的,那我们当然愿意释放它们,让它们最充分地表达自己,而不愿将它们禁锢在桎梏之中。

8.假如本能是疲弱的,且高级需要在性质上是似本能的;假如文化比似本能冲动更强劲有力,而不是更疲弱,假如人的基本需要最终被证明是好的而不是坏的,那么,通过培养似本能的倾向以及促进社会改革,也许可以改进人性。的确,改善文化的意义在于给予人的内在生物倾向以更好的实现自己的机会。

9.在高级需要层次上的生活可以相对地不受满足低级需要的支配(甚至在紧要关头可以免于被满足高级需要支配),有了这一发现,我们可能解决困扰神学家们的古老难题。他们总是认为有必要尝试调和肉体和精神、天使和魔鬼——人类有机体中的高级和低级需要,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找到过令人满意的方法。高级需要生活的机能自主似乎提供了部分答案。只有建立在低级需要的基础上,高级需要才能得以发展,最终一旦建立稳固,高级需要就可以相对地脱离低级需要。

10.除了达尔文的生存价值外,我们现在也许还可以提出“成长价值”。它不仅有益于生存,还有益于个体发展完整的人性,实现潜能,追求更大的幸福,宁静以及高峰体验,走向超越,获得对现实更丰富、更准确的认知等等。我们不再单单以生存能力和生存去最终证明贫穷、或者战争、或者独裁,或者残忍是丑恶的,而非美好的。我们之所以认为它们是不好的,是因为它们侮辱了生命、人格、意识以及智慧的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