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道司·赫胥黎在去世之前即将迎来一项巨大的突破,即将创造出科学、宗教和艺术的伟大综合体。他的许多想法都在他的最后一部小说《岛》中得到了阐述。虽然《岛》作为一件艺术品并不是十分突出,但作为一篇关于人能够成为什么的作品,它是非常有意义的。其中最具革命性的思想与教育有关,因为赫胥黎乌托邦中教育制度的目标与我们当前社会的教育制度完全不同。

看看我们自己社会中的教育,我们会注意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因素。一方面,绝大多数的教师、校长、课程规划者、学校负责人都致力于传授给孩子们在工业社会中生存所需要的知识。他们没有特别的想象力或创造力,也不经常质疑他们为什么要教他们所教的东西。他们主要关心的是效率,也就是说,用最少的时间、花费和精力,向尽可能多的孩子灌输尽可能多的事实性知识。另一方面,也有少数以人为本的教育者,他们的目标是培养更好的人,或者用心理学的术语来说,帮助他们自我实现和自我超越。

课堂学习往往有其不言而喻的目标,即获得奖励或取悦老师。在普通课堂上,孩子们很快就会意识到,创造力会受到惩罚,而重复记忆会得到奖励,于是他们会集中精力关注老师想让他们说的话,而不是理解问题。由于课堂学习关注的是行为而不是思想,因此孩子们学习到的是如何表现,而将自己的想法隐藏起来。

事实上,思想往往对外在学习有害。宣传、教化和操作性条件作用都会随着洞察力的消失而消失。比如对于广告来说,真理是最简单的排除影响和暗示的工具。你可能会担心潜意识广告和动机的影响,但只要了解到一条能够证明某个牌子的牙膏有异味的数据,你就不会受到世界上任何广告的影响。另一个关于真理对外在学习的破坏性影响的例子是,一个学习心理学的班级的学生和他们的教授开了一个玩笑,在教授讲授条件反射时偷偷地对他进行条件操作。教授不知不觉地开始越来越多地点头,到讲座结束时,他还在不停地点头。然而,当同学们告诉教授他在做什么时,他就不再点头了。当然,在那之后,同学们再怎么微笑也不能让教授再点头了。真理会让学习消失。同理,我们也应该问一问自己,有多少课堂学习实际上是由无知支撑的,有多少会被顿悟摧毁。

当然,学生们已经沉浸在对外在学习的态度中,他们对成绩和考试的反应就像黑猩猩对扑克筹码的反应一样。在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里,一个男孩坐在校园里看书,一个路过的朋友问他为什么没有读指定的那本书。阅读一本书的唯一原因是它带来的外在奖励。在这所大学的扑克筹码游戏环境中,这是合乎逻辑的。

大学教育内在和外在的不同可以用厄普顿·辛克莱(Upton Sinclair)的故事来说明。当辛克莱年轻时,他发现自己无法筹集上大学所需的学费。然而,在仔细阅读了学校的手册后,他发现如果一个学生某门课挂科了,他这门课就得不到学分,而是必须选修另一门课。学校不会收取该学生第二门课程的费用,因为他已经为他的学分支付了一次费用。辛克莱利用了这一政策,故意不及格,获得了免费教育。

“获得学位”这个短语概括了外在价值取向的教育的弊端。学生在大学投入一定的时间后自动获得学位,也就是学分。大学里教授的所有知识都以学分作为其“现金价值”,不同学科的学分几乎没有区别。例如,一个学期的篮球课让学生得到的学分与一个学期法语语言学的学分相同。大家都认为,只有最后的学位才具有真正的价值,所以在完成四年级的学业之前就离开大学会被社会认为是浪费时间,被父母认为是一个小悲剧。你们一定听说过某位母亲为她的女儿在大学四年级愚蠢地离开学校去结婚而惋惜,因为她的教育被“浪费了”。前三年的学习价值已经完全被遗忘了。

理想的大学没有学分,没有学位,也没有必修课。一个人想学什么就可以学什么。为了将这一理想付诸行动,我和一个朋友在布兰代斯开办了一系列研讨会,名为“新生研讨会——智慧生活入门”。我们宣布,这门课没有必需的阅读或写作,也不给学分,讨论的内容由学生自己选择。我们还表明了我们的身份——心理学教授和执业精神病学家,希望对研讨会的描述和我们自己的兴趣能帮助学生们自主选择是否参加。参加这次研讨会的学生是自愿的,他们对研讨会的成功和失败至少负有部分责任。而传统教学的情况正好相反——它是强制性的,人们总是被强迫这样或那样做。

在理想的大学里,任何人都可以接受内在教育,因为任何人都可以提高和学习。学生群体可能包括有创造力、聪明的儿童,以及成年人;白痴以及天才(因为即使是白痴也能进行情感和精神方面的学习)。学校将是无处不在的——也就是说,不局限于特定的建筑、特定的时间,老师可以是任何想与他人分享知识的人。上大学是一件终生的事情,因为学习贯穿一生。即使死亡也可以是具有哲学启发性的、极具教育意义的经历。

理想的大学应该是一种能让你找到自我的教育休养所,在这里,你能找到你喜欢和想要的东西,找到你擅长的和不擅长的事情。人们会选择不同的科目,参加不同的研讨会,虽然不一定有具体的方向,但都是在朝着发现使命的方向前进,一旦他们发现了自己的使命,他们就可以很好地利用技术教育。换句话说,理想大学的主要目标是帮助人们发现自我,并随之发现自己的使命。

发现自我就是指找出你真正的愿望和特质,并以一种能够表达它们的方式生活。你要学会真实、诚实,让你的行为和言语成为内心感受真实和自发的表达。我们大多数人都学会了逃避真实。你可能正在吵架,你的内心在愤怒中挣扎,但如果电话响了,你还是会拿起电话,甜甜地打个招呼。真实就是将虚假还原到零点。

真实性教学有很多技巧。训练小组会努力让你意识到你是谁、展现你对别人的真实反应,给你一个诚实的机会来分辨你真正的内心,而不是表现出假象或礼貌地逃避。

我们描述为健康、强壮、目标明确的人似乎比大多数人都能更清楚地听到自己内心的感受。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同样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他们内在的喜好告诉他们一种颜色和另一种颜色不相配;他们不想要羊毛衣服,因为羊毛材质让他们发痒;他们不喜欢肤浅的性关系,等等。相反,其他人则显得很空虚,不了解自己内心的信号。它们吃饭、排便和睡觉都是根据时钟的提示,而不是根据自己身体的提示。从选择食物(“这对你有好处”)和衣服(“这很时尚”)到价值观和道德问题(“我爸爸告诉我的”),他们都用外在的标准来衡量。

我们似乎很擅长让孩子们对自己内心的声音感到困惑。一个孩子可能会说“我不想要牛奶”,而他的妈妈会回答,“为什么呢?你知道你是想要牛奶的”。或者他可能会说“我不喜欢菠菜”,而妈妈会告诉他,“你喜欢菠菜”。自我认识的一个重要部分是能够清楚地接收来自内心的这些信号,而母亲如果混淆了这些信号,就不是在帮助孩子。母亲总是会说出“我知道你不喜欢菠菜,但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你无论如何都得吃掉它”这类的话。

具有审美天赋的人似乎比大多数人有着关于颜色、外观、图案是否适合等的更清晰的冲动的声音。智商高的人似乎对感知真理有同样强烈的冲动,他们能看到某种关系是真实的,某种关系是虚假的,这与具有审美天赋的人能看到某个领带与夹克很搭配的情况类似。目前有很多关于创造力与儿童高智商之间的关系的研究。有创造力的孩子的内心似乎有强烈的冲动的声音,告诉他们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而没有创造力的高智商儿童似乎失去了冲动的声音,变得驯服了,所以他们向父母或老师寻求指导或灵感。

健康的人似乎也有关于道德和价值观问题的清晰的冲动的声音。自我实现的人在很大程度上超越了他们文化的价值观。他们不仅仅是美国人,还是世界公民,更重要的是,他们是人类这一物种的成员。他们能够客观地看待人类社会,喜欢它的某些方面,不喜欢另一些方面。如果教育的终极目标是自我实现,那么教育就应该帮助人们超越自身文化强加给他们的条件,成为世界公民。这涉及如何让人们克服文化适应的技术问题。你如何在一个小孩身上唤醒对全人类的情谊,使他在成年时憎恨战争,并尽其所能避免战争?教会和主日学校谨慎地回避了这个任务,取而代之的是教给孩子们丰富多彩的圣经故事。

我们的学校和教师应该追求的另一个目标是帮人们发现自己的使命和宿命。了解你是谁,倾听你内心声音的一部分,就是发现你想要怎样的生活。找到自己的身份几乎等同于找到自己的事业,揭示牺牲自己的圣坛。寻找一生的工作有点像寻找伴侣。不少年轻人都喜欢“脚踏多条船”,即在结婚前多与人接触,搞一两次风流韵事,或者认真地试婚。通过这种方式,他们会发现自己喜欢和不喜欢异性的哪些方面。当他们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需要和欲望时,那些足够了解自己的人最终会发现并认识彼此。有时候,当你找到你的职业、你的毕生事业时,会发生非常相似的事情。它会让你感觉良好,突然间你会发现一天24小时不够用,并且你会开始哀叹人生的短暂。然而,在我们的学校里,许多职业顾问对人类可能的生存目标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基本幸福所必需的是什么。所有这类顾问考虑的都是社会对航空工程师或牙医的需要。甚至没有人会指出,如果你对自己的工作不满意,你就失去了实现自我的最重要的手段之一。

总结一下我们所说的,学校应该帮助孩子们审视自己,并从这种自我认识中衍生出一套价值观。然而,我们今天的学校并没有教授价值观。这可能是战争遗留下来的,因为在战争中,教会和国家被分开,统治者决定对价值观的讨论应该由教会来负责,而世俗学校则应该关注其他问题。或许,我们的学校严重缺乏一种真正的哲学,也缺乏受过适当训练的教师,因此不教授价值观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就像他们因为同样的原因而取消性教育一样幸运。

在人本主义教育哲学导致的许多教育结果中,有一种不同的自我观念。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概念,很难简单地描述,因为这是几个世纪以来教育第一次讨论本质、内在本质、物种性质、物种本质。这与欧洲的存在主义(尤其是萨特的存在主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对萨特来说,人完全是他自己的产物,完全且仅仅是他自己的专断、独立的意志的产物。对于萨特和他所影响的所有人来说,一个人的自我变成了一种专断的选择,一种自愿成为某人或做某事的命令,而没有任何关于哪个更好、哪个更坏、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的指导方针。萨特在本质上否认生物学的存在,完全放弃了绝对的或至少是物种范围的价值观念。这与强迫性神经官能症的生活哲学非常接近,在这种神经官能症中,人们会发现我所说的“经验上的空虚”,即内心缺乏冲动的声音。

美国人本主义心理学家和存在主义精神病学家大多更接近心理动力学家,而不是接近萨特。他们的临床经验使他们认为人类拥有本质的、生物学本质,是物种的成员。很容易将“发现”疗法解释为帮助患者发现自己的身份,他真正的自我,简单来说,是他自己的主观生物学,他可以继续去实现,去“创造自己”,去“选择”。

问题在于,人类是唯一难以成为物种的物种。对于一只猫来说,成为一只猫似乎没有什么问题。猫似乎没有复杂的矛盾或冲突,也没有表现出渴望成为狗的迹象。它们的本能非常清晰。但人类没有这种明确的动物本能。我们的生物学本质、我们残存的本能是脆弱而微妙的,它们很难被理解。外在的学习比我们最深层的冲动更有力量。这些人类最深的冲动,此时已经几乎完全丧失,它们极度疲弱和微妙,你必须深入挖掘才能找到它们,这就是我说的内省生物学、生物现象。这意味着要使用必要的方法来寻找身份、寻找自我、寻找自发性;自然地闭上眼睛,隔绝噪音,关闭思想,拒绝所有的忙碌,只以一种道家式和接纳性的方式进行放松(几乎与你坐在精神分析学家的沙发上的方式相同)。这里的技巧就是等着看会发生什么,会想到什么。这就是弗洛伊德所谓的自由联想、自由浮动的注意,而不是任务取向的。如果你在这方面取得成功并学到如何去做,你就可以忘记外面的世界和噪声,开始听到这些内在的微小、微妙的冲动的声音,意识到你的动物本性。这不仅来自人类共有的物种本质,也来自你的独特性。

然而,这里有一个非常有趣的悖论。一方面,我谈到了发现你的特质,你与世界上其他人的不同之处。另一方面,我说过要发现你的物种性,你的人性。正如卡尔·罗杰斯所言:“为什么我们越深入挖掘自己的独特之处、寻找自己的个人身份,就越能发现人类整体的物种性?”这难道不会让你想起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和新英格兰先验论者吗?在足够深的层次上发现你的物种身份,会使它与发现你的自我融合在一起。成为(以及学习如何成为)完整的人意味着这两种过程是同时进行的。你正在学习(主观地体验)你的独特之处:你是怎样的你,你的潜力是什么,你的风格是什么,你的节奏是什么,你的品位是什么,你的价值观是什么,你的身体走向什么方向,你个人的生物学特质会把你带到哪里,你和别人有什么不同。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你要和其他人一样学会成为人类物种的成员,比如意识到你和别人有什么相似之处。

教育的目标之一应该是告诉人们生命是宝贵的。如果生活中没有乐趣,活下去就不值得。不幸的是,许多人从来没有体验过快乐,那些我们称之为人生高峰体验的时刻太少了。弗洛姆谈到过那些常常体验到欢乐的向往生命的人,以及那些似乎从来没有体验过欢乐时刻,对生命的把握非常薄弱的向往死亡的人。向往死亡的人会冒各种愚蠢的风险,好像他们希望一场意外会把他们从自杀的倾向中拯救出来。在不利条件下,比如在集中营里,对一些人来说生命的每一刻都是宝贵的,他们尽己所能挣扎着活下去,而其他人则让自己毫无反抗地死去。我们开始通过锡南浓这样的机构发现,对于那些正在逐渐杀死自己的吸毒者,如果你给他们一些生活的意义,他们就能轻易地戒毒成功。心理学家认为酗酒者陷入了“彻底的抑郁”,对生活感到厌倦,把自己的生活描述成一片没有起伏、没有尽头的平地。科林·威尔逊在他的书《新存在主义导论》中也指出,生活必须有意义,必须充满高度紧张的时刻,这样我们才能证明生活及其价值的存在。否则,有价值的就只剩下死亡的欲望,因为谁愿意忍受无尽的痛苦和无尽的无聊?

我们知道,儿童有能力实现高峰体验,而且高峰体验经常发生在儿童时期。我们还知道,当前的学校制度是粉碎高峰体验、阻止其发生的一种极其有效的工具。在教室里,一个天生尊重儿童的老师,看到孩子们玩得开心,而不感到害怕,这是很少见的。当然,在传统模式中,教室里有35名儿童,由于需要在给定的时间内完成一个课程主题,老师会被迫更加注意秩序和安静,而不会关注使学习成为快乐的体验。另外,我们的官方教育理念和师范学院似乎有一个隐含的假设,即孩子玩得开心是危险的。实际上,即使是像学习阅读、算术这样在工业化社会中必不可少的困难任务,也可以被改善得使人感到快乐。

学校能做些什么来抵消幼儿园时的死亡愿望,强化一年级时的生活愿望?也许它们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给孩子一种成就感。孩子们在帮助比自己小或比自己弱的人完成某件事时会获得极大的满足感。孩子们的创造力可以通过避免严格控制来鼓励。由于孩子们会模仿老师的态度,因此可以鼓励老师成为一个快乐的、自我实现的人。虽然家长会将自己扭曲的行为模式传递给孩子,但如果老师的行为模式更健康、更强大,孩子就会模仿他们。

道家的帮助者或老师是接受型的,而不是侵入型的;他们和现在采用讲师、调节者、激励者和老板的模式得老师不一样。曾经有人告诉我,在拳击行业中,如果有年轻人感觉良好,想成为拳击手,他就会去健身房,找到一位经理,对他说:“我想成为专业选手,并与你长期合作。我想让你来管理我。”在拳击行业里,人们所能做的就是对他进行考验。一个优秀的经理会从他的专业选手中挑选一个,然后说:“让他上场吧。伸展他。拉紧他。让我们看看他有什么才能。就让他表现出他最好的一面吧。”如果拳击手是有希望的,是“天生的选手”,那么一个优秀的经理就会挖掘出他的潜力;如果他是乔·多克斯(Joe Dokes),就把他培养成一个更好的乔·多克斯。也就是说,经理会利用拳击手原有的风格,并以此为基础培育他。经理不会从头再来,也不会说:“忘掉你学过的,去使用新的方法。”这等于在说“忘记你的身体”或“忘记你的特长”。优秀的经理会利用拳击手自身的才能,把他培养成最好的乔·多克斯式的拳击手。

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是世界上大部分教育都可以采用的方式。如果我们想成为帮助者、辅导员、教师、引导者或心理治疗师,我们必须做的是接受这个人,帮助他了解他本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的风格是什么,他的才能是什么,他的优点是什么,缺点是什么,他可以在什么基础上发展,他有哪些原材料可以加工,他的潜能是什么?我们将没有威胁性,并将营造一种接受孩子天性的氛围,将恐惧、焦虑和防御降到最低限度。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关心孩子,也就是享受他的成长和自我实现。到目前为止,这听起来很像罗杰斯提出的“无条件的积极关注”、和谐、开放和关心。现在确实有证据表明,这“激发出了孩子的本性”,允许孩子们表达、行动、试验,甚至允许他们犯错误,能够让他们看见自己。在这一点上,适当的反馈,如在训练小组或基本的遭遇小组中的反馈或非指导性咨询,都会帮助孩子发现他的本质。我们必须学会珍惜孩子在学校里的“独特之处”,他的迷恋,他的专注,他睁大眼睛的好奇,他酒神一样的狂热。至少,我们可以重视他稀释了的喜悦、他的兴趣和爱好等。它们可以产生很多结果。尤其是它们可以让孩子们努力工作、坚持、吸收、收获成果,有教育意义。

我认为有可能把高峰体验、敬畏、神秘、惊奇或圆满完成的体验,也看作学习的目标和奖赏,看作学习的终点和起点。如果伟大的历史学家、数学家、科学家、音乐家、哲学家等都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我们不把这些也作为孩子们高峰体验的来源将其最大化呢?

我必须说的一点是,无论我的建议所依赖的知识和经验是多么有限,这些建议都来自聪明和有创造力的孩子,而不是有智力缺陷、贫困或生病的孩子。然而,我也必须说,我在锡南浓(Synanom)、训练小组、Y理论企业、伊萨冷式教育中心、对格罗夫型迷幻化学品的研究、与莱因型精神病患者的相处以及在其他类似的经历中,与这些“没有前途”的成年人打交道的经验教会了我永远不要提前放弃任何人。

内在教育的一个重要目标是使儿童的基本心理需求得到满足。一个孩子只有在他对安全、归属感、尊严、爱、尊重和自尊的需求都得到满足时,才能达到自我实现。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孩子不会焦虑,因为他觉得自己值得被爱,而且知道他属于这个世界,有人尊重并需要他。大多数来到锡南浓的吸毒者生活中几乎没有任何需要能够得到满足。锡南浓创造了一种氛围,在这种氛围中,成年人被当作四岁的孩子来对待,然后慢慢地在这种氛围中成长,这种氛围会让他们的基本需要一个接一个地得到满足。

教育的另一个目标是更新意识,使我们不断意识到生命的美丽和奇迹。在当下的文化中,我们常常变得麻木,以至于我们从来没有真正看到过我们所看的东西,听到过我们所听的东西。劳拉·赫胥黎有一个小立方体形状的放大镜,你可以在里面插一朵小花,当它被立方体侧面的灯光照亮时,你就可以看到这朵花。很快,观察者就会沉浸在全神贯注的体验中,这样就会产生幻觉,似乎能看到一个事物的绝对具体性以及其存在的奇迹性。更新日常体验质量的一个不错的技巧就是想象你快要死了,或者和你在一起的人快要死了。如果你真的受到死亡威胁,你就会以一种与平常不同的方式感知死亡,会对它更为密切地关注。如果你知道某个特定的人将要离世,你会更亲切地去看待他,而不会按照日常经验听之任之。你必须与刻板印象做斗争,绝不允许自己习惯任何事情。无论是数学、历史还是哲学,最好的教学方法就是让学生意识到其中的美。我们需要教导孩子统一的观念,也就是像禅宗那样在同一事物中能同时看到现世和永恒、神圣和世俗。

我们必须再一次学会控制冲动。弗洛伊德治疗过度压抑的人的时代早已过去,今天我们面临着相反的问题——如何立即表达每一个冲动。我们有可能会教导人们,控制并不一定是压抑的。自我实现的人有一种阿波罗式的控制系统,在这个系统中,控制和满足共同作用,使满足更愉快。例如,他们知道,如果你坐在一张摆得很好的餐桌旁,餐桌上摆放的食物是精心烹饪的,那么吃东西会更有趣,尽管在准备餐桌和食物时需要更多的控制。性也是如此。

真正的教育的任务之一就是超越伪命题,努力解决生命存在的严重问题。所有的神经问题都是伪命题。然而,邪恶和苦难的问题是真实的,每个人迟早都要面对。有没有可能通过受苦达到高峰体验?我们发现,高峰体验包含两部分:一是狂喜的情感体验,二是睿智的智慧体验。两者不需要同时出现。例如,性高潮可以使人得到极大的满足,但不能以任何方式给人启迪。正如玛格哈妮塔·拉斯基在《狂喜》一书中指出的那样,在面对痛苦和死亡时,会出现一种非狂喜的启示。我们现在有相当多关于死亡心理学的文献,很明显,有些人在接近死亡时确实体验到了启示并获得了哲学上的洞察力。赫胥黎在他的书《岛》中阐明了一个人如何在和解和接受中死去,而不是在不体面的情况下结束人生。

内在教育还有一个方面,就是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选择者。你可以教会自己怎样去选择。假设你面前摆着两杯雪利酒,一杯便宜,一杯昂贵,想象你最喜欢哪一个。试着闭上眼睛,想象你是否能分辨出两种香烟。如果你察觉不到区别的话,那么它们就没有区别。我发现自己能区分昂贵和便宜的雪利酒,所以我现在买贵的雪利酒;但我分不清高档杜松子酒和便宜的杜松子酒,所以我买最便宜的杜松子酒。如果我喝不出区别的话,为什么要买贵的酒呢?

自我实现的真正含义是什么?我们希望在理想的教育体系中实现什么样的心理特征?自我实现的人处于良好的心理健康状态:他的基本需要得到了满足,那么是什么促使他成为一个忙碌而能干的人呢?所有自我实现的人都拥有一个信仰的事业,一个让他们献身的事业。当他们说“我的工作”时,他们指的是人生使命。如果你问一个自我实现的律师为什么要进入法律领域,什么可以用来弥补所有日常琐事对他的消耗,他最终会说:“当我看到有人占别人便宜的时候,我就会生气。这是不公平的。”公平对他来说是终极价值;他没办法告诉你他为什么重视公平,就像艺术家无法告诉你他为什么重视美一样。换句话说,自我实现的人似乎是为了最终的价值而做他们所做的事的,也就是为了那些本质上有价值的原则做出行动。他们保护和热爱这些价值观,如果这些价值观受到威胁,他们就会义愤填膺,采取行动,往往还会作出自我牺牲。这些价值观对自我实现的人来说不是抽象的,它们就像身体的骨骼和动脉一样,是他们自身的一部分。自我实现的人受到永恒的真理、存在价值、纯粹的真和美的激励。他们超越两极,试图看到潜在的同一性;他们试图整合一切,使其更加全面。

下一个问题是,这些价值观是本能的、生命体固有的,就像对爱和维生素D的需求是生命体固有的一样吗?如果你从饮食中将所有的维生素D排除出去,你就会生病。出于同样的原因,我们可以称爱为一种需要。如果你把所有的爱都从你的孩子们身上拿走,他们就会死亡。医院的工作人员发现,不受宠爱的婴儿会在很小的时候死于伤寒。我们同样需要真理吗?我发现,如果失去真相,我就会患上一种特殊的疾病——我变得偏执,不信任任何人,试图回顾每件事,寻找每件事背后的含义。这种长期的不信任肯定是一种心理疾病。所以我想说,被剥夺真相会导致一种病态——超病理状态。超病理状态是一种会导致存在价值被剥夺的疾病。

失去美貌会导致疾病。那些对美非常敏感的人在丑陋的环境中会变得抑郁和不舒服。这样的环境可能会影响她们的月经,让她们头疼等。

我在美丽和丑陋的环境中做了一系列的实验来证明这一点。当实验对象在一间丑陋的房间里看到人脸的照片并对其进行评判时,他们会认为这些人是精神病患者、多疑症患者或危险分子,这表明在丑陋的环境中,面孔和人类看起来都很糟糕。丑陋对你的影响有多大,取决于你的敏感度以及把注意力从讨厌的刺激上转移的轻松程度。更进一步说,生活在一个不愉快的环境中,和讨厌的人生活在一起,是一种病态力量。如果你选择与美丽、正派的人共度时光,你会发现自己感觉更好、更振奋。

正义是另一种存在价值。历史上很多案例都可以证明,当人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剥夺权利时会发生什么。例如,海地的人们学会了不信任任何事情,批判其他所有人,认为在所有事物的背后一定存在腐败。

我对无用的超病理状态非常感兴趣。我遇到过许多年轻人,他们达到了自我实现的所有标准:基本需要得到满足,能力运用良好,没有明显的心理症状。

然而他们感到十分困扰。他们不相信所有的存在价值、所有三十岁以上的人所信奉的价值观,他们把真善美、爱这些字眼当作空洞的陈词滥调。他们甚至对自己创造一个更美好世界的能力失去了信心,所以他们所能做的就是以一种毫无意义和破坏性的方式进行抗议。如果你的人生没有价值,你可能不会变成神经病,但你会受到认知和精神痛苦的折磨,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你与现实的关系被扭曲和干扰。

如果存在价值像维生素和爱一样必要,如果它们的缺失会让你生病,那么人们讨论了几千年的宗教的、柏拉图式或理性的生活似乎是人类本性的一个非常基本的部分。人拥有不同的需要层次,生物需要在底层,精神需要在顶层。然而,与生物需要不同,存在价值本身并不是分层的。不同的存在价值同样重要,每一个价值都可以根据其他的价值来定义。例如,真理必须是完整的、美的、全面的,而且说来也奇怪,它必须具有奥林匹斯神一般的趣味。美必须是真实的、好的、全面的等。由于存在价值都可以互相定义,我们能从因子分析中知道,它们都是由一些一般因子(用统计术语来说就是一般因素)构成的。存在价值并不是一堆独立的木棍,而是一颗宝石的不同侧面。致力于真理的科学家和致力于正义的律师都在致力于同一件事。

每个人都发现,一般价值中最适合自己的方面就是他在毕生工作中所运用的方面。

存在价值的一个有趣的方面是,它们超越了许多传统的二分法,如自私和无私、肉体和精神、宗教和世俗。如果你做的是你喜欢的工作,并致力于你最珍视的价值,你就达到了极端自私,但同时也是无私和利他的。如果你把真理当作一种价值,让它像你的血液一样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那么如果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有人说谎,当你发现这件事时,你就会很受伤。在这种意义上,你自身的界限已经远远超出了你个人的兴趣范围,扩展到了整个世界。如果保加利亚或中国的某个人受到了不公正对待,那么你会觉得自己也同样受到了不公正对待。虽然你可能从未见过这个人,但你可以感觉到他被背叛,就像你自己被背叛一样。

以“宗教”和“世俗”的二分法为例。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和教会接触的经历使我觉得十分可笑,以至于我放弃了对宗教的所有兴趣,也没有体验到“寻找上帝”的欲望。然而我那些有宗教信仰的朋友们(至少是那些不像农民那样认为上帝有皮肤和胡须的人)恰好是用我谈论存在价值的方式来谈论上帝的。现在神学家们认为最重要的问题是宇宙的意义、宇宙是否有方向这样的问题。追求完美、坚守价值观是宗教传统的精髓。许多宗教团体公开声明宗教的外在装饰(如周五吃素)是不重要的,甚至是有害的,因为它们混淆了宗教的本质,并开始再次在实践和理论上承诺存在价值。

那些享受并致力于存在价值的人也享受他们基本需要的满足,因为他们使这些需求变得神圣。对于那些从存在价值和满足需求的角度来看待彼此的情侣来说,性爱变成了一种神圣的仪式。要拥有精神层面的生活,你不需要在柱子上坐十年。能够生活在存在价值中,某种程度上可以使身体和欲望变得神圣。

如果我们将存在价值的觉醒和实现视为一个主要的教育目标,即便这只是自我实现的一个方面,我们将迎来一种新的文明的大繁荣。人们会更强壮、更健康,而且会在更大程度上掌握自己的人生。随着人们对自己的人生负起更大的责任,以及随着一套合理的价值观被建立起来用于指导人们的选择,人们会开始积极地改变他们所生存的社会。心理健康运动也是精神平和与社会和谐的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