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chness”是日语“sono-mama”的同义词。[25](铃木大拙的书《神秘主义:基督教徒和佛教徒》中有描述。)字面上它的意思是事物的“本来状态”。它也可以用英语后缀“-ish”来表达,比如tigerish的意思是像老虎一样,nine-year-oldish是像九岁一样,Beethovenish是像贝多芬一样,德语单词amerikanisch是像美国人一样。这些都指的是定义对象的整体性质或完形的特征,使它成为它自己的样子,使它具有特殊的具体性质,这是它与世界上其他任何事物的区别。
旧的心理学术语“quale”[26]与“Suchness”的意思相同。“quale”代表一种无法描述或定义的特质,它使红色与蓝色区别开来。可以说,红色的特质或者红色的“Suchness”与蓝色的“Suchness”不同。
在英语中,当我们说到一个特定的人时,我们也会暗示一些类似的东西:“他会这样做!”这句话意味着关于他的事情是可预期的,符合他的本性,与他的特质相一致,是他的特征等。
铃木在他的著作的第99页第一次将sono-mama定义为“Suchness”,他继续暗示这与“统一的意识”含义相同,与“生活在永恒之光中”是一样的。他引用了威廉·布莱克的话:“把无限握于你手上,永恒就会消融于一个瞬间”来暗示sono-mama。铃木在这里很明显地暗示了Suchness或sono-mama与存在认知是一样的,而且,他也暗示了“以sono-mama的态度看问题”,从事物的本质角度看事物,与具体感知的意思是一样的。
戈德斯坦对脑损伤的人的描述与铃木对Suchness的描述非常相似(例如,他描述了他们的色觉如何被还原为具象,而抽象描述的能力则丧失了)。脑部受伤的人们看不到一般的绿色或蓝色,但他们能看到每个特定颜色的Suchness,这与其他任何事物无关,不是在任何种类的连续统上,不比任何事物多或少、好或坏,绿色不会更深或更浅,仿佛它就是世界上唯一仅有的一个颜色,没有任何颜色可以与之比较。这就是我所理解的Suchness的一个要素(不可比较性)。如果我的解读是正确的,那么我们必须非常谨慎,以避免在戈德斯坦描述的还原为具象化的感知,与健康人新鲜、具体地、非具象化的感知能力相混淆。而且我们必须将所有的存在认知区分开来,因为存在认知不仅是具体的Suchness,也可以是各种感官词汇的抽象理解,更不用说是对整个宇宙的认知。
将上述体验与高峰体验本身或铃木描述的禅悟(satori)体验区别开来也是可取的。例如,存在认知总是在一个人经历高峰体验时出现,但没有高峰体验时,存在认知也可能出现,甚至可能在一次悲惨的经历后出现。然后,我们还要区分两种高峰体验和两种存在认知。首先是巴克和各种神秘主义者的宇宙意识,在这种意识中,整个宇宙都被感知了,其中的所有事物(包括感知者在内)都能互相产生联系。我的研究对象曾用这样的话来描述它:“我可以看到我是属于这个宇宙的,我可以看到我正处在宇宙的什么地方;我能感觉到我当时有多重要,但同时又有多卑微、多渺小,因此,这既让我感觉谦卑,又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我绝对是这个世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以说,我是一个大家庭的一分子,不是站在外面的旁观者,没有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不是在悬崖上看向悬崖的另一边,而是在事物的中心。我是一个大家庭中的一员,我属于这个大家庭,而不是一个孤儿,不是一个被收养的孩子,也不是一个从外面透过窗户往里看的旁观者。”这是一种高峰体验,一种存在认知,与另一种能引发着迷的体验的认知截然不同。后者会将意识极端地缩小到特定的知觉对象,比如某张脸、某幅画、孩子或树等,此时世界的其余部分会被完全遗忘,自我本身也被完全遗忘。此时认知对象会让人感到着迷,以至于世界上的其他一切事物都被遗忘了,一种超越感油然而生,或者至少是自我意识的消失,甚至自我和世界都一起消失了。这意味着知觉对象已经代替了整个世界;此时此刻,它是唯一存在的事物。因此,所有适用于看待整个世界的知觉法则,现在也适用于看待这个让我们着迷的、将我们与整个世界切分的知觉的对象。这是两种不同的高峰体验和两种不同的存在认知。铃木进一步不加以区分地阐述了这两种经历。在他的著作中,有时他从一朵小小的野花看到整个世界,有时他以一种宗教和神秘的方式谈论禅悟,表达对上帝、天堂或整个宇宙的认同。
这种缩减和狭隘的魅力很像日本人无我(muga)状态的概念。这在这种状态中,你会全心全意地投入你在做的事情,不考虑任何其他事情,不会犹豫,不会批评、怀疑或任何形式的抑制。这是一种纯粹、完美和完全自发的行为,没有任何类型的障碍。只有当自我被超越或遗忘时,这种状态才可能出现。
这种无我状态经常被人们提及,人们认为它与禅悟状态是相同的。很多禅宗文献都会提到无我,将它描述为一个人全身心地投入到当时所做的事情中的状态,例如,一心一意地劈柴。但修禅的人也经常认为它与一种与宇宙合而为一的神秘感觉相同。很显然,这两种感觉在某些方面非常不同。
我们也应该批判禅宗对抽象思想的攻击,他们似乎认为只有具体的Suchness才有价值,而抽象只能是一种危险。当然,我们不能同意这一点。这是一种自愿的将自我还原为具体认知的行为,戈德斯坦已经明确指出其不良后果。
出于这些考虑,我们心理学家显然不能把具体的知觉当作唯一的真理或唯一的善,也不能接受抽象只是一种危险的观点。我们必须记住对自我实现的人的描述既要能够具体又要足够抽象,正如情境所要求的那样;而且我们必须记住,他们能够享受这两者。
从铃木的第100页开始,有一个很好的例子能够说明这一点。人们能够看到一朵小花的Suchness,也将它视作和上帝一样,充满了天国的光辉,站在永恒的光中等。显然,这朵小花不仅仅被看作纯粹的具象Suchness,同时也被看作是将其他一切排除在外的整个世界,或者是以一种存在认知的方式将其看成是整个世界的象征,比如是一朵存在之花,而不是一朵缺陷之花。当这朵花被视为存在之花时,显然关于永恒、存在的神秘、神圣的光辉等,以及存在领域显露出来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也就是说,看到这朵花就像瞥见了整个存在领域。
然后铃木又批评了坦尼,因为在他的诗中,他摘下了这朵花,然后思考,将它抽象化,甚至剖析它。铃木认为这是一件坏事。他将其与日本诗人处理同样经历的方式进行了对比。后者没有摘下这朵花,也没有把它弄坏。他把这朵花留在他发现它的地方。引用第102页铃木的话:“他没有把它从周围环境的整体中分离出来,他以它‘sono-mama’的状态来思考它,不仅仅思考它本身,而且考虑它所处的环境——在最广泛、最深刻的可能意义上的环境中。”
在第104页,铃木引用了托马斯·特拉赫恩的话。第一条引语很好地说明了统一意识,即存在领域和缺陷领域的融合,同一页上的第二条引语也是如此。但是在第105页,当铃木谈到纯真的状态时,问题就出现了。他认为纯真状态与统一的意识是相似的,都是短暂和永恒的融合,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于特拉赫恩在105页下面脚注描述的具有原始的纯真状态。铃木说,这是重访伊甸园,重获天堂,那里的知识之树还没有开始结果。“正是我们吃了知识的禁果,才使我们养成了不断思考的习惯。但系统地说,我们从来没有忘记纯真的最初居所。”铃木把这种圣经上的纯真,这种基督教意义上的纯真等同于“sono-mama”和Suchness。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基督教徒对知识的恐惧,如伊甸园寓言中描述的“知识是亚当和夏娃堕落的原因”,一直存在于基督教中,作为一种反智主义,一种对智者、科学家的恐惧;同时这种恐惧还伴随着一种感觉,认为信仰、虔诚或简单、圣弗朗西斯纯真,某种程度上比知性的知识更好。在基督教传统的某些方面,甚至有一种感觉认为这两者是相互排斥的,也就是说,如果你知道得太多,你就不可能有一个简单的、纯洁的信仰,因为信仰当然比知识更重要,最好不要学习太多知识,上太多学,或者成为一个科学家等。当然,我所知道的所有“原始”教派都一致地反对知识,不信任学习和知识,就好像这是“只属于上帝而不属于人类”的东西。[27]
但无知的天真与明智或老练的天真是不同的。此外,儿童的具体知觉及其感知Suchness的能力与自我实现的成人的具体知觉和感知Suchness的能力绝对是不同的。至少在这个意义上,他们是完全不同的。孩子并没有将其还原为具象,也没有发展出抽象。他是天真的,因为他无知。这与我所说的“第二天真”是非常不同的。明智的、自我实现的、老派的成年人了解整个缺陷领域、整个世界,了解所有的缺点、争论、贫穷、争吵和眼泪,但仍能够在此之上,在所有的缺点、争论、贫穷争吵和眼泪之上发展自我,并产生统一意识,能够看到存在领域,看到整个宇宙的美。通过缺陷,或在缺陷之中,他能看到完美。这与特拉赫恩所描述的无知孩子的天真非常不同。孩子的天真的境界与圣人或哲人所达到的境界完全不同,与那些经历过缺陷领域,与之斗争,沮丧过但仍能够超越它的人完全不同。
这种成人的天真或“自我实现的天真”可能与统一的意识重叠,甚至可能是同义的。在统一的意识中,“B”(存在的领域)与“D”(缺陷的领域)相互融合。这是一种区分健康、现实、知识和人类完美的方法,事实上,强壮、强大和自我实现的人或多或少能达到这种完美,这完全依赖于对缺陷领域的全面了解。这与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孩子的存在认知大不相同,后者最好被称为无知的童真。这也不同于一些宗教人士的幻想世界,包括特拉赫恩,在他们的认知中,整个缺陷领域不知怎么地被否定了(在弗洛伊德的意义上)。他们凝视它,却看不见它。他们不会承认它的存在。这种不健康的幻想就像只看到“存在”而没有任何“缺陷”。这是不健康的,因为它只是一种幻想,否则它就是建立在否认,无知的童真,或者对知识或经验的缺乏的基础上。
这相当于区分高度涅槃和低度涅槃,向上统一和向下统一,高度退化和低度退化,健康退化和不健康退化。对于一些宗教人士来说,诱惑在于天堂的感觉,或存在世界回归童年或无知时的状态,又或者退回到伊甸园品尝知识的水果之前,这几乎是一样的。这就好比说,只有知识才会让你痛苦:“变得愚蠢和无知,你就永远不会痛苦。”“你会到达天堂,你会回到伊甸园,你就不再知道什么是眼泪和争吵的世界了。”
但有一个普遍的原则是,“退化是不可能的,”你不能真正地倒退,成年人不能退回成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孩子。你不能“撤销”知识,你不能真正地再次变得天真;一旦你看到了什么,你就无法删除看到的东西。知识是不可逆的,感知是不可逆的,认知是不可逆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你无法再退化。你不能真正退化,即使完全放弃你的理智或力量。你不能渴望神话中的伊甸园,如果你是一个成年人,你也不能渴望童年,因为你无法得到它。唯一可能的替代方法是理解即将发生的可能性,继续成长,从而走向第二天真,走向成熟的纯真,走向统一意识,理解存在认知,以便使其在缺陷世界中继续成长。只有通过真正的知识、通过成长、通过完满的成人时代才能超越缺陷世界。
因此,有必要强调以下几类Suchness的区别:①被还原的具体的认识,包括脑损伤的人;②还没有成长出抽象能力的孩子的具体感知;③健康成人的具体感知,与抽象能力相得益彰。
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华兹华斯的自然神秘主义。孩子并不是自我实现的好主体;不是存在认知的好主体;不是具体的知觉,或者sono-mama、感知Suchness的好主体。这是因为他没有超越抽象,甚至还没开始进行抽象。
对梅斯特·埃克哈特、铃木和许多其他宗教人士来说,他们定义统一意识的方式,也就是永恒和暂时的融合,是通过完全否认暂时来定义的。(例如,在铃木的著作的第八章引用了埃克哈特的说法,在这里铃木提到了现在。)这些人徘徊在否认世界现实的边缘,倾向于只把神圣的、永恒的、神一般的世界当做现实。但我们必须从暂时来看永恒;必须在世俗中并通过世俗来看圣洁;必须通过缺陷领域来看存在领域。我还想补充一点: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观察途径,因为没有任何存在领域存在于地理学意义上的彼岸的某个地方,是与我们的世界完全不同的世外之物,或是亚里士多德所说的非现世的东西。只有我们所在的这一个世界,致力于融合“存在”和“缺陷”的事情,也就是能够在这个世界同时保持“缺陷”和“存在”的态度。如果我们不秉持这种态度,我们就会掉进另一种“极乐世界”的陷阱,最终只能以“云上天堂”的寓言收场。那里就像属于你的另一个屋子、另一个房间,我们能够看到的、感觉到的、摸到的东西,在宗教中却成了超凡脱俗和超自然的东西,而不是现世的、人文和自然的。
因为谈论“存在”领域和“缺陷”领域可能会被误解是指实际物理空间或实际物理时间中两个不同的领域,或是将其误解为互相独立和离散的两个领域,因此我最好强调一下,谈论“存在”领域和“缺陷”领域实际上是讨论对同一个世界的两种知觉,两种认知和两种态度。可能讨论“统一的态度”比“统一的意识”更好。这种混淆可以通过简单地把“存在”和“缺陷”认知看作两种态度或感知方式来消除。铃木的书中有这样一个例子,他觉得有必要谈谈轮回、转世、再生、灵魂等概念,这是因为要把这些态度转化为真实的客观事物。如果我们将这两种认知称为两种态度,那么这些轮回这些概念就根本不适用于新的感知形式。比方说,一个人在上过音乐结构课程后对贝多芬交响曲产生的新认识就属于这种感知。这也意味着,贝多芬交响曲的意义或结构在课程开始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只是感知者消除了某种原有的盲目。他现在能够感知到,现在他有了正确的态度,知道该寻找什么以及如何寻找,能够看到音乐的结构和音乐的意义,感知贝多芬想要表达什么,想要传达什么,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