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鸡妈妈领着她的一窝雏儿走下泰勒山长满树木的山坡,向晶莹清澈的小溪走去,不知道谁突发奇想管它叫“泥巴溪”。小松鸡们出世才一天,但他们的腿脚已经很麻利了,这是她第一次领着他们去喝水。

她走得很慢,而且身子总是猫得低低的,因为这片林子里四处都是敌人。她喉咙里发出轻柔的咯咯声,呼唤着那些斑斑驳驳的小毛球,他们摇晃着粉嘟嘟的小腿跟在后面,哪怕落下几英寸他们也会细声细气、难过兮兮地“啾啾”不休。他们看上去那么弱小,相形之下就连山雀都显得又大又粗壮了。这一窝小松鸡总共十二只,松鸡妈妈守护着大家。她万分警惕,查看着每一棵树,每一簇草,每一丛灌木以及整个林子和天空。她似乎总是在寻找敌人——朋友少得没法儿找——还真有个敌人让她给发现了。平坦的海狸草地的另一头有一只凶残的大狐狸,他正朝着他们这边走过来,用不了多少工夫他就会闻到他们的气味,也就是说,他会循着他们的行迹跟上来。得赶紧采取行动。

“喀尔!喀尔!”(躲起来!躲起来!)松鸡妈妈用低沉而又坚定的声音喊叫着,于是这些出生才一天,还没有橡果大的小不点儿远远地(也不过分开了几英寸)散开,东躲西藏起来。一只钻到树叶下面,另一只藏到了两个树根的中间,第三只爬进了一个卷起来的桦树皮里,第四只钻进了一个小洞,其余的也都分头藏起来了,只剩下一只找不到任何藏身的地方,所以他索性蜷伏在一片又大又宽的黄色树皮上,他平平地卧在上面,紧闭着双眼,满以为这下可不会有人看见他了。小松鸡们也不再惊慌失措地“啾啾”乱叫,全都安静下来了。

松鸡妈妈直冲着那可怕的畜牲飞了过去,毫无惧意地在离他只有几码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扑棱”一声猛地跌落到地上,仿佛伤了翅膀,又好像瘸了腿——呀,还瘸得这么厉害——接着就像落难的小狗一样哀鸣起来。她是在求饶——乞求嗜血成性、没有心肝的狐狸饶她一命吗?哦,绝对不是!她可不是傻瓜。人们经常听说狐狸奸诈狡猾。可是等着瞧吧,和松鸡妈妈一比,他可真是愚蠢到家了。突然一顿大餐到了嘴边,狐狸得意地忘了形,他猛地转过身一扑,并且抓住——起码,没有,可没有把那只鸟儿抓到手。他离她跌落的地方就差了一英尺,所以他没抓着。他又往前一跳追了上去,心想这下可十拿九稳了。可不知怎么搞的,一棵小树又把他们隔开了,松鸡妈妈笨拙地拖着身子凑到一根圆木下面,那只庞大的畜生“啪”的一声把嘴巴合上,从木头上跳了过去。松鸡似乎瘸得不那么厉害了,她又很笨拙地向前一跳,从一个土坡上滚了下去,紧追不舍的列那险些抓住了她的尾巴。可说来奇怪,虽然他跑得快跳得也快,可她似乎刚好比他快那么一点儿,真是不可思议。一只翅膀受伤的松鸡,他这个飞毛腿列那追了五分钟都没有抓住。可真够丢人的。然而只要狐狸一使劲儿,松鸡好像也就来了劲儿,你追我跑了四分之一英里,把泰勒山都抛在了身后,这鸟儿倒莫名其妙地好了。她捉弄人似的“呼儿”一下飞了起来,穿过林子飞走了,留下狐狸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味儿来,原来自己被耍了,而且糟糕透顶的是,他这才想起这可不是第一次上当了,只是他始终想不通其中的原因。

与此同时,松鸡妈妈已经轻巧地飞了一大圈,绕道儿回到她留在林子里藏身的那些小茸毛球儿身边去了。野鸟记地方可精啦,所以她回到刚才踩过的那片草叶旁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欣赏着孩子们安安静静的表现,真是疼爱有加。他们哪怕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也没有一个动一下,那个蜷伏在树皮上的小家伙倒是藏得并不太糟,他真一点儿都没动过,到这会儿还是一动不动,只是眼睛闭得更紧了点儿。最后妈妈发话了:

“喀—哩!”(孩子们,过来!)就像童话故事一样,每一个洞放出了它的小松鸡。躲在树皮上的那个小家伙,实际上他是兄弟姐妹当中个子最大的,一双小眼睁得圆溜溜地跑到妈妈宽大的尾巴底下找庇护去了,边跑边奶声奶气地“啾啾”直叫,这甜甜的叫声要是敌人三英尺以外就听不见了,而他的妈妈就是在三倍远的地方也不会错过。这时候别的小毛球全都叫起来,无疑他们自己也觉得吵闹得太凶了,可不这样闹就不足以表现心里的那股高兴劲儿。

这会儿,太阳热辣辣的。要到水边去,路上还得穿过一片空地。先仔细地察看了一番,看看有没有敌人,然后妈妈展开扇子似的尾巴把小东西们聚到影子底下,免得把他们晒伤,直到走进溪边刺藤灌木丛里才把他们放了出来。

突然一只白尾兔蹦了出来,可着实把他们吓慌了神儿。不过他身后拖着的那面免战旗足以让他们放心。他是个老朋友了;那天小家伙们又多长了一点儿见识,知道兔子哥总是打着白免战旗飞奔,而且也不辜负这面旗。

后来他们来到了溪边喝水,再没有比这更清澈的活水了,可是糊涂虫却把它叫“泥巴溪”。

刚开始小家伙们还不会喝水,不过他们学着妈妈的样子,很快就学会和妈妈一样喝水了,也学会了每喝一口水就要做一次感恩祷告。他们在溪边站成一排,只见二十四只长着粉嘟嘟的脚趾的有些内弯的小爪子,支撑着十二个毛茸茸的小肉球,有的棕黄,有的金黄,十二颗金黄色的小脑袋严肃认真地学着妈妈的样子低头,喝水,感恩。

喝完水后妈妈用尾巴护着他们,领着他们抄近路来到海狸草地的另一头,那里有一个长满青草的大土堆。松鸡妈妈早就记住这个大土堆了。要养活一窝小松鸡需要好几个这样的大土堆呢。因为这是一个蚂蚁窝。松鸡妈妈爬到土堆的顶上向四周看了看,然后就用爪子狠命地刨了五六下。那松散的蚂蚁山被刨开了,土筑的蚁道崩塌溃散,沿着斜坡滚了下来。成群的蚂蚁涌了出来,因为拿不出一个好法子而吵成一团。有些蚂蚁劲头十足却漫无目的地绕山乱跑,而几只比较有头脑的开始转移他们肥大的白卵。松鸡妈妈走到小松鸡跟前,捡起一个像是装满了汁液的口袋,“喀尔”叫了几声又丢下,她一遍又一遍地把它捡起,丢下,又捡起来,然后一口吞了下去。小松鸡们站在周围看着,这时一只黄色的小家伙,也就是躲到叶片儿上的那个,捡起一颗蚂蚁蛋,在地上磕了好几下,然后屈从于一阵突然的冲动,猛地一口吞了下去,这样他就学会吃东西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连最小的也学会了。松鸡妈妈刨开了许多蚂蚁道,她让这些蚂蚁道连同里面的蚂蚁蛋一起顺着土堆的斜坡滚了下去,小松鸡们你争我抢地吃着美味的蚂蚁蛋,度过了一段快乐时光,到后来每只小松鸡的嗉子都鼓鼓的变了形,撑得再也吃不下去了。

然后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小溪往上走,最后来到了一片被刺藤遮得严严实实的沙滩上,他们在那儿躺了整整一下午,享受着凉爽的细沙滑过脚趾的惬意和快感。他们惟妙惟肖地学着妈妈的样子侧身躺着,一会儿用小脚丫搔搔痒,一会儿扑打扑打翅膀,不过他们的翅膀还没长出来,只是在身体两侧茸毛中间各有一个小肉尖尖,表明那就是日后长出翅膀来的地方。那天晚上她把他们带到附近一片干燥的灌木丛中,在错综交织的刺藤丛下又干又脆的枯叶中间,有一个羽毛搭成的窝,枯叶可以阻止地面敌人悄然靠近,刺藤可以阻挡空中飞敌,她让小宝宝们睡在里面,看着小家伙们相互依偎着,安心地睡在她温暖的身旁,睡梦中还在“啾啾”地叫着,她的心中充满了母亲的喜悦。

到了第三天,小松鸡们站得稳当多了。碰到橡果他们不再绕着走;他们甚至可以从松果上爬过去,在表明是长翅膀的地方的小肉尖尖上,两排青紫色的胖乎乎的羽毛管已清晰可见了。

他们生命的开头就是一个好妈妈,两条健壮的腿,几样靠得住的本能以及一丝理智的萌芽。让他们一听到妈妈的命令就躲起来的是本能,也就是那与生俱来的习惯,教他们跟着妈妈走是本能,然而当火辣辣的太阳直射下来时让他们躲在妈妈尾巴的影子底下的是理智,而且从那天起,理智越来越多地进入他们不断扩大的生活。

又过了一天,那些羽毛管上长出了羽毛尖儿。再过一天,羽毛就全长出来了,一周后,这一大家子毛茸茸的小宝宝们飞起来已经很带劲儿了。

不过也不是个个都行——可怜的小矮子一孵出来就病歪歪的。他出世几个小时后脊背上还扛着半个蛋壳;和兄弟们比起来,他跑动得少,却叫唤得凶。一天晚上,一只臭鼬前来进攻,松鸡妈妈随即发出了“快,快”(飞呀,飞呀)的命令,小矮子落在了后面,等到松鸡妈妈把一窝雏儿召集到长满松树的小山上时,她发现小矮子不见了,从此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与此同时,他们继续接受着各种训练。他们知道了溪边的长草丛里蚱蜢最多也最棒;他们知道了醋栗灌木中掉下的滑溜溜的绿虫子是油水丰富的食物;他们知道了远处树林边突兀而起的圆顶一样的蚁山就是他们的粮仓;他们也知道了浆果虽然不是虫子,但几乎一样好吃;他们还知道了达那伊德大蝴蝶是一种可口安全的野味,只要他们能捉得到;他们知道了枯树上掉下来的树皮里会有许多的好东西;他们还知道了像泥蜂、小黄蜂、毛毛虫和蜈蚣之类的东西最好不要去碰。

现在是七月,也就是浆果月,最近一个月里,小松鸡们长势惊人,现在他们个头那么大,松鸡妈妈想要把他们护住,就只好整夜整夜地站着了。

他们还是每天都要去洗沙浴,只不过近来他们去的是山上另一个位置更高的浴场,这是一个许多不同种类的鸟儿使用的浴场。松鸡妈妈起初不愿意去这么一个二手浴场,可是那里的沙土又细又宜人,孩子们一路上又兴高采烈,她也就忘掉了她的顾虑。

两周以后,小家伙们个个都显得无精打采,松鸡妈妈自己也觉得不大舒服。虽然吃得很多,但他们老觉得饿,一个个越来越瘦,松鸡妈妈是最后一个受到传染的。但等到病情在她身上发作,却同样来势凶猛——贪吃,爱饿,发烧,头痛,而且全身无力。她始终没有搞清楚病因。她没有想到那种利用率过高的浴场沙土里面竟然长满了寄生虫,她真正的本能一开始就让她有所顾忌,现在又让她避开,她也没有想到她的全家都染上了这些寄生虫。

凡是本能的冲动都是有目的的,松鸡妈妈的治病知识无非就是服从本能的冲动。她心急火燎地想找到一种东西,虽然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这种急切的心理引导她去吃一吃或者尝一尝每一种看上去可以吃的东西,并且使她去寻找最凉爽的树林。在那儿她发现了一棵毒漆树,上面结满了有毒的果子。如果是在一个月前,她是不会搭理这种树的,可是现在却尝了尝那些毫不起眼的果子。那又苦又辣的果汁似乎能满足她体内某种奇怪的需求;她吃了一个又一个,所有的小松鸡也都享用了这顿奇怪的药膳。人类恐怕还没有一位医生能想出比这更好的办法,一下子就药到病除;原来这是一种辛辣的烈性泻药,神秘可怕的敌人被打垮了,危险过去了。但并不是所有的小松鸡都脱离了危险——大自然,这位老护理,对于其中的两只小松鸡来说,来得太晚了。最弱的被无情的规律淘汰了。由于病重体弱,而那泻药的药性又太猛,他们难以消受。他们在溪边不停地喝水,第二天早上其他的小松鸡都跟着妈妈出去了,而他们俩却不动了。奇怪的是,他们居然报了仇,一只臭鼬,刚好就是对小矮子的下落心中有数的那个家伙,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就将他们吞进了肚子里,却被他俩吃的毒药给毒死了。

剩下的七只(1)小松鸡现在很听妈妈的话。他们的个性早就显露出来了,而且发展得很快。身小体弱的已经走了,但是活下来的当中还有一个笨蛋和一个懒虫。松鸡妈妈免不了对有些小松鸡照顾得多一些,她的心尖尖是那只长得最大的,也就是曾在黄叶片儿上藏身的那只。这一窝松鸡当中他不仅个儿最大,身体最棒,模样儿最俊,重要的是他最听话。松鸡妈妈发出“呃呃”(危险)的警告声并不一定总能让别的小松鸡远离危险的小路或者可疑的食物,但他似乎天生就乖巧听话,只要听到妈妈轻柔的“咯—哩”(过来)的呼唤,他没有不响应的。这种乖巧听话的天性也使他得到了回报,因为他活的时间最长。

八月,也就是换毛月过去了,小松鸡们已经有成年鸡的四分之三那么大了。他们掌握的知识足以让他们自以为很聪明了。小时候他们必须睡在地面上,好让妈妈保护他们,但是现在他们已经长大了,没有这种需求了,妈妈也开始引进一些成年的生活方式。该是他们到树上栖息的时候了。小黄鼠狼、狐狸、臭鼬,还有水貂,已经开始到处跑了。在地面过夜变得越来越危险,所以到太阳落山时分,松鸡妈妈就“喀—哩”“喀—哩”叫着,飞到一棵枝繁叶茂的矮树上去了。

小的们都跟着飞了上去,可是有一只倔强的小笨蛋却硬要像以前一样睡在地面上。当天晚上倒也平安无事,可是到了第二天晚上,他的兄弟们被他的叫喊声惊醒了。刚开始还听见一阵轻微的混战声,后来就是一片寂静,只是被“咯嘣咯嘣”的嚼骨头和“吧唧吧唧”咂嘴巴的叫人发毛的声音打破了。他们偷偷地向底下可怕的黑暗中望去,只见一双靠得很近的眼睛熠熠发光,还有一种特殊的霉味儿,这就告诉他们杀死他们的傻兄弟的凶手是一只水貂。

剩下的六只小松鸡现在夜里排成一行蹲在树枝上,松鸡妈妈就卧在他们中间,不过时不时地会有一只爪子冰凉的小松鸡落在她的背上歇息。

他们的教育还在继续,大概就在这个时候松鸡妈妈在教他们学“呼啦儿起飞”。如果愿意,松鸡可以悄声无息地起飞,但是呼啦儿起飞有时却很重要,所以松鸡妈妈要教所有的松鸡学会什么时候,以及怎样在起飞的时候把翅膀拍得呼啦啦地响。呼啦儿起飞有许多好处,它会向附近别的松鸡发出警告:眼前有危险,会把猎人吓慌神儿,它还可以把敌人的注意力吸引到呼啦啦飞起来的松鸡身上,而让别的松鸡有机会悄悄溜走或者蹲下躲开敌人的注意。

一句松鸡谚语可能是这么说的:“仇敌月月不相同,吃食月月有差异。”九月到了,种子和谷物取代了浆果和蚁蛋,猎人代替了臭鼬和水貂。

狐狸是什么货色松鸡们一清二楚,但却很少看见过狗。他们知道狐狸不难对付,只要飞上树就没事了。猎人月里,老“笨蛋”带着他的短尾巴杂种黄狗在山谷里到处踅摸,松鸡妈妈发现了猎狗,并立刻喊起来“快!快!”(飞呀,飞呀)。可是有两只小松鸡觉得妈妈居然被一只狐狸吓慌了神儿实在可怜;他俩倒是很乐意炫耀一下自己的胆气超群,所以不顾妈妈不断焦急的“快!快!”的叫声和她迅速悄声飞走的榜样,他俩却跳到一棵树上去了。

与此同时,那只怪模怪样的短尾巴狐狸也窜到了那棵树下,冲着他们汪汪地狂叫不止。他们觉得这家伙、妈妈和兄弟们实在可笑,太好玩了,所以压根儿没有注意到灌木丛里的沙沙声。突然,“砰!砰!”两声巨响,两只血淋淋的松鸡“扑通”“扑通”掉到了地上,被黄狗逮着撕咬了一通,最后猎人从灌木丛里跑出来,把两只松鸡尸体抢走了。

在月光下

“笨蛋”就住在多伦多北面唐谷附近的一间破旧的小木屋里。他过的是希腊哲学所认为的一种理想生活。他没有财富,不用纳税,没有虚名,也无资产可言。在他的生活里,出力干活儿的时间少,游手好闲的时间多,而且喜欢尽可能多地过野外生活。他自认为是一个真正的猎人,因为他“好打猎”,而且当他开枪射击时,“看见那些牲畜掉在烂泥里心里就觉得很舒坦”。邻居们都管他叫多拿多占的人。在他们的眼里,他只不过是个有固定住处的流浪汉。他一年到头都在射猎和诱捕猎物,虽然随着季节的变化,他猎杀的动物也有所不同,不过听说即使不看日历,他也能根据“松鸡的味道”把月份说出来。这无疑表明他的观察力很敏锐,但也很不幸地证明了他曾干过一些不太体面的事情。猎杀松鸡的法定季节是从九月十五日开始的,如果“笨蛋”提前两周就外出打猎也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只是年复一年,他总能想出法子逃脱惩罚,他甚至还打着在某家报纸的采访栏目中当一回焦点人物的算盘呢。

他很少打飞行的鸟儿,因为他更喜欢枪打栖息的鸟儿,但如果有树叶遮挡的话,要打中也不容易,这也就是第三峡谷里的那窝小松鸡这么久了还没有被伤及的原因。可是现在过不了多久其他的猎人也会发现这些松鸡,这就激起了他去追踪“那群鸟”的干劲儿。松鸡妈妈领着她的四个幸存的孩子离开时,他并没有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所以他把那两只被他打死的松鸡往口袋里一装,回他的小木屋去了。

小松鸡们这下知道了狗可不是狐狸,必须要用不同的办法来对付;而那条古训——“从命就是长命”,则更是刻骨铭心了。

他们悄悄躲避的不仅是一些夙敌,而且还有猎人,就这样度过了九月份剩下的日子。他们依旧栖息在硬木树又长又细的枝条上,藏在茂密的树叶中间,这样既可以保护他们免受空中敌人的袭击,高高在上又可以使他们免遭地面敌人的进攻。这样一来,除了浣熊,他们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而浣熊迟缓笨重地踩在柔软的粗枝上总会及时地给他们发出警告。可是现在正是落叶时节——仇敌月月不相同,吃食月月有差异。这是干果成熟的时节,也是猫头鹰兴旺的时节。从北方迁来的大林鹄使猫头鹰的数量增加了一两倍。现在夜晚逐渐有了霜冻,浣熊的威胁就没有那么大了,松鸡妈妈把他们的栖息地转移到了一棵铁杉树最稠密的枝叶中。

只有一只小松鸡对妈妈发出的“快,快”的警告置若罔闻,他硬赖在摇来摆去、叶子都快掉光了的榆树枝上,结果天还没亮,就让一只黄眼睛大猫头鹰叼走了。

现在只剩下松鸡妈妈和三只小松鸡了,不过他们都已经长得和妈妈一样大了;其实有一只,就是曾经蜷伏在叶片儿上的那个老大,长得比妈妈还要大。他们的颈毛已经开始往外长了。虽然只露出来一点尖儿,不过已经能看出长长后会是个什么样儿了。他们对自己的颈毛自豪得可不是一般。松鸡的颈毛就像孔雀的尾巴——那是他身上最美丽的地方,也是他最大的骄傲。雌松鸡的颈毛是黑的,带点儿浅绿色的光泽,雄松鸡的颈毛则要大得多黑得多,而且闪出更为耀眼的深绿色的光泽。偶尔会有那么一只松鸡天生就格外地身高体壮,他的颈毛不仅更大,而且由于某种特殊的强化效果,显得丰富多彩,深深的铜红色中夹杂着紫色、绿色,还有金黄色,就像彩虹一样绚丽多彩。这样的一只鸟儿肯定是人见人奇,曾经蜷伏在叶片儿上的那只小松鸡,也就是让他干啥他就干啥的那个小家伙,在橡子月还没有完的时候,就长出了灿烂夺目的金黄与铜红相杂的颈毛——红颈毛就是这样得名的,他就是谷里那只大名鼎鼎的松鸡。

橡子月月底的一天,也就是十月中旬左右,正当松鸡一家挺着鼓鼓的嗉囊,在阳光明媚的海狸草地边一棵倒下的大松树附近晒太阳时,远处传来“砰”的一声枪响,内心的某种冲动使红颈毛“噌”地一下跳上了这棵倒下的松树,他先是威风凛凛地上上下下了两次,后来,禁不住受了这明媚、晴朗、惬意的天空的鼓舞,他目空一切,把翅膀拍得呼呼作响。就好像小马驹撒着欢儿表明自己感觉有多好一样,红颈毛把翅膀拍打得越来越响,更充分地释放着他旺盛的精力,后来他无意中发现自己好像在打鼓,发现自己居然有这种新的力量,真是大喜过望,他不停地用翅膀击打着空气,直到后来附近的树林里都回荡起了成年雄松鸡拍打翅膀的“嘭嘭”声。他的兄弟姐妹们听到这声音,又羡慕又吃惊地在一旁观望,松鸡妈妈也是这样,不过从那时起,她就有点儿怕他了。

十一月初,一个怪诞的敌人的月份来了。由于一条奇怪的自然法则,当然人类也不是完全没有这样的法则,所有的松鸡在出世后第一年的十一月份全都会变得疯疯癫癫。他们像着了魔一样,渴望离开到别处去,至于到哪儿去倒不重要。在这段日子里,即便是他们当中最聪明的也会做出各种各样的傻事来,一到夜晚,他们在这一带全速乱飞,结果不是被电线截成两半,就是冲进灯塔,或者撞到火车头的前灯上,白天人们发现他们出现在各种不可思议的地方:楼房里呀,空旷的沼泽地里呀,或在大城市的电话线上呀,甚至是沿海航行的船只的甲板上。这种疯狂病似乎是他们以往的迁徙习惯留下的后遗症,不过它至少有一个好处:它拆散了他们的家庭,从而防止了近亲通婚的不断发生,而这样的近亲通婚很可能会使他们绝种。这种疯狂病小松鸡第一年犯得可厉害啦,第二年的秋天还会犯,因为它很有传染性;但到了第三年的这个季节就几乎见不着了。

一看见落上霜的葡萄开始变黑,红金色的枫叶开始飘零,红颈毛的妈妈就知道疯狂病马上就要来了。可是除了照顾好他们的身体,让他们在林子里最僻静的地方待着之外,再没有一点儿办法。

一群大雁在头顶咕咕叫着向南飞去,疯狂病最初的征兆出现了。小松鸡从来没有见过脖子这么长的鹰,所以还挺害怕他们的。可是看见妈妈毫无惧意,他们便壮起胆子兴致勃勃地瞅着。究竟是那野性十足的尖叫声让他们动心了,还是他们蠢蠢欲动的心绪显露了出来?小家伙们满脑子都是想追随大雁远走高飞的奇怪渴望。目送着这些像箭一样笔直的大雁消失在南方,他们便飞到更高的地方落脚。瞅着它们在更远处飞行,从那时起,情况就不一样了。十一月的月亮越来越圆,等到满月时,十一月疯狂病也就发作了。

最弱小的松鸡受到的影响最大。这个小家庭散了。好几个晚上红颈毛漫无目的地飞了一段很长的路程。那种冲动把他向南推去,可是他遇到了茫茫无边的安大略湖,他只好又飞了回来,疯狂月快结束的时候,他又回到了泥巴溪谷,不过成了一个光杆儿司令。

冬天往前磨蹭,食物越来越少。红颈毛一直守在老峡谷和泰勒山长满松树的山坡一带。然而每个月都带来了它的食物和它的敌人。疯狂月带来了疯狂、孤独和葡萄;雪月来了,玫瑰果就熟了;风暴月带来了白桦的嫩叶,但同时也带来了用冰包裹林子的银色暴风雪,要啄开冻结的嫩芽又要守着他的栖枝就很费劲了。红颈毛的喙因为常干这种活儿磨损得很厉害,所以即便闭起来尖钩后面还是露着一道缝儿。不过大自然早已为防止他脚底打滑做好了准备;九月份还很纤细平整的脚趾上现在却冒出了一排一排又硬又利的角质尖齿,天气越来越冷,这些尖齿也越长越利,越长越硬,等到第一场雪降下来时,他已经穿好了踏雪鞋和防滑鞋,全副武装起来了。寒冷的天气撵走了绝大多数老鹰和猫头鹰,也使他的四足敌人再不可能偷偷靠近他而不被发现,这样事情差不多摆平了。

为了觅食,他一天比一天飞得远;终于有一天他发现了两岸长满了黄桦树的玫瑰谷河和到处是葡萄与美洲花揪果的弗兰克城堡,还有切斯特森林,那里的唐棣和五叶地锦上果串儿摇来摆去,积雪下蔓虎刺浆果光彩夺目。

他很快就发现,不知为什么,猎人们还没有闯入弗兰克城堡那高高的围栏。于是他决定在这一带住下来过日子,他不断发现新的地方和新的食物,而且变得一天比一天聪明,也出落得一天比一天美丽了。

他现在没有一个亲人,可孤单了,但那好像并不是件太叫人难受的苦事儿,无论飞到哪里,他都能看见快乐的山雀开心地爬来爬去,这时他就会想起小时候,那时小山雀看起来真像个庞然大物,神气得不得了。山雀是森林里最荒唐的乐天派。秋天都还没过完他们就开始唱起《春天快来了》这首有名的老歌,而且他们都多多少少总有个好心情,唱过了整个冬天最凶险的暴风雪,最后饥饿月,也是我们的二月,行将结束。

这似乎才真正给了他们的歌一点儿意思,这时他们怀着“我不是早说过”的心情更加起劲儿地向全世界报喜。他们的喜讯很快就找到了有力的支持,太阳劲头儿足了,融化了弗兰克城堡山南坡的积雪,露出了满坡芬芳的喜冬草,它的浆果成了红颈毛丰美的大餐,从而结束了撕扯冻结的嫩芽的艰苦工作,他的嘴也有了恢复原状的机会。没过多久第一只蓝色鸣鸟飞回来了,他边飞边用柔和的颤音唱着“春天来了”。太阳光的劲头越来越足,三月,也就是复苏月的一天清晨,黑暗中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嘎嘎”声;乌鸦王老银斑,大摇大摆地带着他的队伍从南方飞了回来,正式宣告:

“春天来了”。

整个儿大自然似乎都对此有所反应,鸟儿们的新年开始了。不过最令他们激动的恐怕还是他们内心深处的某种感受。小山雀们欣喜若狂,他们一刻不停地唱着“春天来了,春天来了来了——春天来了来了”,人不禁心里纳闷儿他们怎么找时间去讨生活。

红颈毛激动得浑身直打战。他满心欢喜,劲头十足,跳上一根圆木,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翅膀,那雷鸣般的“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声滚下了山谷,激起了沉闷的回音,表达了春的到来带给他的喜悦心情。

“笨蛋”的小木屋就在山谷下面。听到清晨宁静的空中传来鼓声阵阵,他就“估计到有一只雄松鸡等着他去逮呢”,于是他带着枪偷偷地沿着峡谷摸了上来。可是红颈毛已经悄然飞去了,他一口气飞到泥巴溪谷才停下来休息。在那儿他又一次跳上他第一次打鼓的那根圆木,一遍又一遍地拍打出了“嘭嘭嘭”的响亮声音;有个抄近路穿过林子到磨坊去的小男孩被吓得心惊肉跳,赶忙跑回家对妈妈说印第安人肯定要打仗了,因为他在峡谷里听见他们在擂战鼓呢。

为什么快活的男孩要欢呼?为什么孤独的青年要叹息?红颈毛和他们一样并不知道为什么他每天要跳上枯木冲着林子又是击鼓又是打雷;然后还要趾高气扬地走来走去,得意洋洋地欣赏着自己色泽艳丽的颈毛在阳光下像珠宝一样闪闪发光,然后再接着打起响雷。从哪里冒出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想让人家来欣赏自己的羽毛呢?为什么这个念头在褪色柳月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呢?

“嘭嘭,嘭嘭,轰隆轰隆”

“嘭嘭,嘭嘭,轰隆轰隆”

他一遍又一遍地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他日复一日地去寻找那根心爱的圆木,慢慢地,在他又尖又亮的眼睛上方长出了一个新的漂亮的东西——一只玫瑰色的冠子,笨拙的踏雪鞋也从脚上完全脱掉了。他的颈毛长得更美了,眼睛也变得更亮了,当他昂首阔步忽闪忽闪地在阳光下走来走去时,他的整个外表看起来华贵极了。可是——唉!他却孤零零的没个伴儿。

但是除了每天盲目地擂鼓炫耀借以发泄欲望之外他还能做些什么呢?就这样到了最迷人的五月初,延龄草用点点银星把他的枯木装饰一新,有一天清晨,他满怀渴望地擂了擂鼓,然后又擂了几下,突然他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一个声音,灌木丛里一声轻微的落脚声。他扭过头面对一尊雕像凝视;他知道有个东西一直在注视着他。这可能吗?没错!就在那儿——有一个身影儿——另外一个——一只羞羞答答、小巧玲珑的母松鸡,正扭扭捏捏地准备藏起来呢。他立刻飞到了她的身边。他全部的天性陷入了一种新的感觉——渴得火烧火燎——一股清凉的泉水就在眼前。他怎样舒展炫耀着他那身自豪的盛装!他怎么知道这样做会取悦对方?他抖擞起一身羽毛,尽量想办法刚好站在阳光下,趾高气扬地走着,同时还发出低微温柔的呱呱声,这声音绝对和另一个种类的“情话”一样甜蜜动人,因为他显然已经赢得了她的芳心。其实好几天以前就赢得了,他要是早知道就好了。整整三天了,她一听到洪亮的嘭嘭声就跑出来,站在远处羞答答地欣赏着他,可是离得这么近,他却一直没有发现她,让她觉得有点儿伤了自尊心的感觉。还算运气不错,她轻轻的跺脚声居然让他听见了。不过眼下她只是温柔顺从而又很得体地低着头——荒漠远去了,焦渴的流浪者终于找到了泉水。

啊!虽然名字起得不可爱,这个峡谷倒是挺可爱的,在这里度过的这些日子真是快活极了!阳光从来没有这么明媚过,弥漫着松树气息的空气比梦还要香甜。那只尊贵的鸟儿每天都要到他的圆木上去,有时由她陪着,有时单独一个,去为活着这件乐事而击鼓。但是为什么他有时候会孤零零的一个呢?为什么不能时时刻刻由他的新娘棕妮陪伴呢?为什么和他待上几个小时,一起吃喝玩乐之后,她总是要偷偷地找个机会从他身边溜走,然后就几个小时都不来见他,有时甚至要到第二天才来,而让他奏军乐倾诉他等她速回的焦躁呢?这里有一个他弄不明白的林中秘密。为什么她待在他身边的时间一天天减少,后来减少到每天只有几分钟,终于有一天她干脆没有来,第二天她也没有来,第三天还是没有来,快急疯了的红颈毛在这三天里,不是闪电般地飞来飞去,就是到他常去的老圆木上打鼓,后来他离开那里飞到峡谷上游的另一根圆木上,再后来他飞过泰勒山到另一个峡谷里擂鼓又擂鼓。第四天他又飞了回来,当他像他们第一次约会时那样大声召唤她时,他听到灌木丛中传来了一种声音,和他第一次听到的一模一样。他那失踪了的新娘棕妮就在那里,身后还跟着十只啾啾叫的小松鸡呢。

红颈毛飕的一下飞到她身边,可把眼睛亮闪闪的小毛球儿们给吓坏了,他发现这窝小松鸡的占有权要比他的强烈很多,这让他不免有些沮丧。不过他很快就接受了这种变化,并且从此入了这一窝的伙儿,悉心地照料起他们来,而他自己的父亲可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在松鸡世界里,好爸爸是难得一见的。母松鸡总是独自造窝,孵小鸡,不用任何帮助。她甚至向小鸡爸爸也隐瞒窝在什么地方。只是到擂鼓的圆木上、聚食场,或者是到松鸡俱乐部——沙浴场去和他见见面。

小松鸡孵出来后,他们占据了棕妮的全部心思,她甚至忘记了他们那位光彩照人的爸爸。不过到了第三天小松鸡们已经长得够壮实了,所以听见这位爸爸的召唤,她就带着他们来见他了。

有的松鸡爸爸对小的们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可红颈毛马上就承担起了帮助棕妮抚养孩子的任务。就像他们的爸爸很久以前做的那样,小松鸡们学会吃食喝水了,而且如果有妈妈带路他们已经可以蹒跚行走了,每当这时,松鸡爸爸要么就在附近走动,要么就远远地跟在他们的后面。

第二天他们排成一行沿着山坡朝小溪走去,那队伍有点儿像一根拉长的绳子上穿着许多珠子,一头一颗大的。一只红松鼠缠在松树干上偷偷地观察着这支松鸡队伍,他发现有个小矮子远远地落在了后面。红颈毛此时正在几码远后面的一根高高的圆木上整理羽毛,所以逃过了松鼠的眼睛。看见有这么一个绝好的机会,顿时激起了松鼠想喝小松鸡的血的渴望,这渴望真是来得又奇怪又反常。他起了杀心猛冲下去,要截住落在最后面的小松鸡。等到棕妮看见他已经为时太晚,可红颈毛早就看在眼里了。他朝那红毛杀手飞了过去;他的武器是他的拳头,也就是他翅膀上的疙瘩关节,他这一拳打得好厉害哪,头一下就正好打在松鼠的鼻尖上,那可是他的要害部位,打得他天旋地转,跌跌撞撞东扭西拧地钻进一堆灌木丛里去了,他本来是想把那只小松鸡抓到那里去的。可现在只有他自己躺在那里,喘着粗气,殷红的血顺着他邪恶的鼻子一滴一滴往下淌。松鸡一家子让他躺在那儿,随即走开了,他们始终不知道他的下场如何,反正他再也没有来骚扰过他们。

这一家子继续向小溪走去。可是有一头母牛用她的蹄子在沙土上踩出了许多深深的小坑儿,有只小松鸡掉进一个坑里了,自己怎么也爬不出来,于是他凄惨地“啾啾,啾啾”叫个不止。

这可是件为难事儿,两只老松鸡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当他们在坑沿儿上无奈地乱踩乱踹的时候,坑边的沙土塌了下去,形成一条长长的斜坡,小松鸡就顺着坡爬了上来,跟兄弟们一起钻到妈妈宽阔的游廊似的尾巴底下去了。

棕妮是个聪明伶俐的小妈妈,虽然身材矮小,但机智聪明,不论白天黑夜她都悉心照料着她的小宝宝们。她是多么自豪地迈着大步,咕咕地叫着,带领着她漂亮的宝宝们穿过拱形森林的啊;为了让小宝宝们有一个更宽敞的荫庇,她是多么使劲儿地撑开棕色的小尾巴,几乎都撑成了半圆形。看见任何敌人她都不会胆怯畏缩,而是随时准备战斗或者飞走,这就要看怎么做才对她的宝宝们最有利了。

小松鸡在学会飞行之前和老“笨蛋”有过一次遭遇;虽然才到六月,他已经背着枪出来了。他沿着第三峡谷搜索上来,他的狗“淘气”在前面探路,眼看“淘气”越靠越近,棕妮母子处境危险,红颈毛立即迎头飞过去,他用那万无一失的老办法把“淘气”引开,骗得他傻乎乎地去追他,一直追到唐谷去了。

“笨蛋”碰巧直奔小松鸡而来,棕妮一边赶紧向孩子们发出“喀尔,喀尔”(快藏,快藏)的信号,一边跑过去把那个人引开,就像她的丈夫把狗引开那样。她满心都是母爱,又有一肚子丰富的林中生活的学问,悄声无息地跑上前去,直到离“笨蛋”很近的时候,才“呼”的一声径直向他的脸冲去,然后又假装腿瘸,一跟头栽到落叶上,一时间把这个偷猎者给蒙住了。可是当她拖着一只翅膀在他的脚下哀声叹气,慢慢爬走时,他这才恍然大悟——那只不过是想把他从一窝小松鸡身边引开的诡计,他凶狠地照她打了过去,但矮小的棕妮敏捷得很,躲过了这一下,一瘸一拐地藏到了一棵小树后面,又痛苦万状地扑倒在落叶上,看起来好像瘸得很厉害,所以“笨蛋”又想一棍子把她打翻。但是她又一次及时地避开了,而且还是勇敢坚定地想把他从她那些无助的孩子身边引开,所以她又一次扑到他的面前,把柔软的胸脯撞到地上,还呻吟着,好像在求饶似的。“笨蛋”又一次扑了个空,于是他举起了枪,射出了足以打死一只熊的弹药,把可怜勇敢慈爱的棕妮打了个稀烂,鲜血淋漓,浑身哆嗦。

这个凶残的猎人知道小松鸡肯定藏在附近,就到处寻找起来,可是没有一只小松鸡动一下或是叫一声。他连一只也没发现,可就在他那双可恨的脚不管三七二十一到处乱踩的时候,悄无声息的小受害者被他踩死了不止一只,而他既不知道,也不在乎。

红颈毛把那黄毛畜生引到河下游之后,这会儿又回到了和妻子分手的地方。凶手已经走了,还带走了她的尸体,准备拿它喂狗。红颈毛四处寻找他们,发现了一摊血,周围还散落着很多羽毛,是棕妮的羽毛,他一下子明白那声枪响是怎么回事了。

谁能说清他的恐怖和悲哀如何呢?表面上看不出多少迹象,他只是盯着那摊血默默地看了几分钟,目光低垂,眼圈发湿,后来一转念想起了那些无助的孩子。他回到了小松鸡们藏身的地方,用他那听惯了的“喀哩,喀哩”的叫声呼唤着他们。是不是听到这声魔言每一座坟墓都会把它收容的小东西放出来呢?不是的,刚过一半;六个小绒球儿睁开亮晶晶的眼睛,站起身跑过去迎接爸爸,另外四个毛茸茸的小身体可真的进了坟墓。红颈毛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直到确信所有能应答的小松鸡都已经回来了,才领着他们离开了这个可怕的地方,朝小溪上游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去,在那里他们发现铁丝网和刺藤灌木丛提供的庇护所虽然不怎么惬意,却是更为可靠。

红颈毛救小矮子

小松鸡们在这里慢慢地长大,松鸡爸爸就像他的妈妈曾训练他那样对小松鸡进行着各种训练;不过丰富的知识和经验给了他很多优势。他对周围地区和聚食场了如指掌,他也知道怎样对付困扰松鸡生命的各种疾病,所以整个夏天过去了,一只小松鸡都没有少。他们越长越大,越长越壮,猎人月来临时,他们已经成了有六个长大了的松鸡的优秀家庭,领头的是红颈毛,长着闪闪发亮的红铜色羽毛。自从失去了棕妮之后,红颈毛整个夏天就没有击过鼓,可是松鸡击鼓就好像百灵唱歌,那是他的情歌,也是他身体健康、精力充沛的表现。毛已经换完,九月的食物和天气让他原本灿烂夺目的羽毛焕然一新,也让他重新打起了精神,有一天当他发现自己就在当年的那根圆木跟前时,他一时冲动,跳了上去,一遍又一遍地打起鼓来。

从那以后他就经常击鼓,每当这时,孩子们就围坐在周围,偶尔有一只显示爸爸的血气的小松鸡会跳上附近的圆木或石头,并嘭嘭拍打着空气。

黑葡萄和疯狂月来了。不过红颈毛的孩子们此时已经长得身强体壮;健康的身体说明有健全的头脑,所以尽管他们也得了疯狂病,但没过一个星期就全好了,只有三只松鸡永远飞走了。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红颈毛和剩下的三个孩子正住在峡谷里。天空飘着又轻又薄的雪花,天气也不是很冷,这一家子就蹲在一棵雪松低矮平直的粗枝下过夜。可是第二天风雪还没有停,天气转冷了,一天积雪就成了堆。到了夜里雪不下了,但寒气更加刺骨,于是红颈毛带着孩子们到了一棵白桦树跟前,树下有一个很深的雪堆,他一个猛子扎进了雪里,孩子们也都跟着扎了进去。后来风把松散的雪吹进坑里,白白净净地当了他们的铺盖,他们就这样被裹在里面舒舒服服睡着了,因为雪是一种暖和的毯子,而且空气也很容易透过去供他们呼吸。第二天早上每只松鸡都发现他的面前竖起了一堵坚固的冰墙,那是他们呼出的气冻结成的。不过听见红颈毛一大早就在“喀哩,喀哩”(快来,孩子们,来,孩子们)地叫他们,他们轻松地掉过头去飞了起来。

这是小松鸡们在雪堆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不过对红颈毛来说,这可不是什么新鲜事了,第二天晚上他们又高高兴兴地钻进了雪床,北风像前一天晚上一样给他们盖上了雪被。可是天气起了变化,夜里风向转东,先是鹅毛大雪,后来转为雨夹雪,继而又下起了白花花的飘泼大雨。整个世界成了冰天雪地,松鸡们一觉醒来起床时,发现自己被一片无情的大冰层给封在里面了。

深层的雪还比较松软,红颈毛钻孔开路,很快就到了顶,可是顶层的冰却非常坚硬,红颈毛的力气突不破那白生生的冰壳。他尽力敲打拼搏,可是不起一点儿作用,倒是把他的一双翅膀和脑袋撞得伤痕累累。在他以前的生活中,既有过若狂的欣喜,也遇过惨痛的磨难,也曾屡屡陷入突如其来的困境中,不过这一次似乎是压力最大的一次。时间慢慢地熬过去了,他的力气也因为不停地挣扎而衰竭,可是离自由还是遥遥无期。他能听见孩子们也在挣扎努力,有时还能听见他们“唧——唧——”地向他求救。那声音拖得老长,十分伤心。

他们现在倒是躲过了许多敌人,却躲不过饥饿的痛苦,当夜幕降临时,饥饿和无效的劳累耗尽了他们的力气,这几个受困者疲惫不堪,全都绝望地静了下来。刚开始他们还一直担心会有狐狸出现,发现他们身陷困境后对他们为所欲为,可是当他们好不容易熬过第二个晚上后,他们不再担心了,倒还希望真会有狐狸来砸破冰层,这样至少会给他们一个拼命求生的机会。

然而,当狐狸真在冻结的雪堆上蹑手蹑脚地走过时,那深藏在心底的对生命的热爱之情又复活了,他们静悄悄地蹲伏着一声不吭,直到狐狸走开。第二天又是一场暴风雪。北风派出了它的雪马,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呼啸着奔驰而过,它们不停地抖动翻卷着它们白色的鬃毛,一路飞奔时踢起了更多的雪片。雪粒长久猛烈的磨擦把雪壳研得越来越薄,因为尽管下面就不暗,它还是越变越亮。红颈毛整天不停地在下面用嘴啄击冰壳,直干得他头也疼,嘴也钝,可到太阳落山时他好像离逃生还是像以前一样遥远。这一夜像前几夜一样过去了,只是没有狐狸在头顶上跑过。天一亮,他又开始用嘴来敲打冰壳,不过几乎连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孩子们的声音或挣扎也再听不见了。天色越来越亮,他发现经过长时间的努力他已经在头顶的冰索上凿出了一个亮点,所以他有气无力地继续啄下去。外面,雪马还在整天不停地肆虐,可是在他们的践踏下冰壳真的越来越薄了;傍晚时分,红颈毛的嘴伸到了外面。这个收获带来了新生,他继续用嘴去啄击冰壳,而且在太阳落山前啄出了一个小洞,足以让他的脑袋、脖子还有他那永远漂亮的颈毛伸出去。但他的宽大的肩膀还是出不去,不过现在他可以从上往下啄了,这使他的力气比原先增长了三倍;雪壳很快就碎了,不一会儿他就腾身飞出了这座冰牢,又一次获得了自由。可是还有孩子们呢!红颈毛飞到一个距离最近的堤岸上,急匆匆地采集了一些野蔷薇果子来填充辘辘饥肠,然后就飞回到那座冰牢,又是咯咯叫,又是猛跺脚。他只听到一声回答,一声微弱的“唧唧”,他用锋利的爪子没几下就把已经变薄的冰层给刨破了,“灰尾巴”全身无力,好不容易爬出了冰洞。可也就出来了他一个,另外两个不知失散到积雪里的什么地方去了,听不见他们的应答声,也看不到他们还活着的任何迹象,红颈毛只好离开他们走了。等到春天雪化了之后,他们的尸体暴露了出来,也不过是些皮毛和骨头——仅此而已。

过了很久,红颈毛和灰尾巴才完全康复,不过充足的食物和休息是包医百病的灵丹妙药。仲冬的一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生气勃勃的红颈毛又像往常一样跳上了那根圆木打起鼓来。究竟是鼓声,还是他们的踏雪鞋在无处不在的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向“笨蛋”暴露了他们的行踪?他扛着枪,带着狗,一遍又一遍地在峡谷上下踅摸,企图猎获这两只松鸡。他们以前就见识过他,现在他倒是要来熟悉熟悉他们了。这只长着铜红色颈毛的大公松鸡在唐谷上上下下人人皆知了。猎人月里,有许多猎人都想结果他辉煌的生命,就像从前有个不中用的无赖想一把火烧掉以弗所(2)的世界奇迹来谋求出名一样。可是红颈毛深谙森林生活之道。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悄悄飞走,什么时候应该先蜷伏起来,等敌人走过去后再在一码之内打雷似的飞身跃起,快速藏到大树后面,然后再迅速逃走。

但“笨蛋”背着枪,从来没有停止过追寻这只长着红颈毛的雄松鸡,他也曾试着老远就快速开枪射击,可不知怎么回事,每回都有树啊、土堆啊或是某个安全的隐蔽物隔在他们的中间,所以红颈毛仍然活着,茁壮地成长,照样击鼓。

雪月来临的时候,他和灰尾巴转移到了弗兰克城堡的森林里,那里不仅古木参天,而且食物充裕,尤其是东边坡上攀爬的毒芹丛中长着一棵高大显眼的松树。这棵树直径达六英尺,树上最低的枝条也高过其他树的树冠,到了夏天树冠就成了蓝背鲣鸟和他的新娘有名的度假胜地。枪弹根本打不到这里来,春暖花开的日子里,蓝背鲣鸟会在他的伴侣面前载歌载舞,他展开亮闪闪的蓝色羽毛,唱着仙乐一般甜美的曲调,唱得那么甜,那么软,除了他的意中人别人是很少听得见的,这种曲调书本上也根本见不到。

红颈毛对这棵大树情有独钟,他带着唯一的一个存活下来的孩子就住在大树附近。但是他所关注的是它的根部而不是它那高高在上的树冠。树根周围全是低矮蔓生的毒芹,中间生长着蔓虎刺和喜冬草,积雪下面还能扒出甜甜的黑橡子。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聚食场了,因为如果那个贪得无厌的猎人朝他们这边走过来,他们很容易在毒芹丛中悄悄地跑向那棵大树,再从粗壮的树干后面嘲弄般地“呼”一声飞起来,让大树来抵挡那致命的枪弹,而他们却平平安安地飘然飞去。在法定的狩猎季节里,这棵大树至少救过他们十多次命。所以很了解他们觅食习惯的“笨蛋”在这里设了一个新圈套。他自己在堤岸下埋伏起来偷偷地观望,而让他的一个同伙到糖塔山周围地带去轰赶松鸡,那个同伙大踏步地穿过低矮的灌木丛,红颈毛和灰尾巴正在那里面找东西吃,不过在他还离得很远,还不能威胁到他们的安全的时候,红颈毛就低声发出了“呃呃——呃呃”(危险)的警告,同时自己也赶紧向大松树跑过去,以防迫不得已时要飞起来。

灰尾巴这时正远远地待在小山上,她突然看见一个新的敌人近在眼前,那只黄毛狗直冲过来了。红颈毛因为离得很远,又有灌木丛遮挡,所以没有看见那只狗,灰尾巴一下子变得惊慌万状。

她“快,快”(飞呀,飞呀)地叫着,从山上往下跑,准备起飞。红颈毛要冷静一些,他“喀哩,喀尔——”(到这边来,藏起来)地叫了起来,因为他知道持枪的猎人正来到射程以内。他跑到大树跟前,躲到了树干后面,当他停下来急切地呼唤灰尾巴“到这边来,到这边来”的时候,他听见前面的堤岸下面有细微的声响,便意识到那里有埋伏。这时猎狗突然向灰尾巴扑了上去,灰尾巴惊慌地大叫一声,飞起来绕到那挡箭牌一样的树干的后面,离开了那个明火执仗的猎人,却刚好落在藏在堤岸下面的那个无耻之徒的伏击圈当中。

“呼”的一下,这个美丽、敏感、高贵的生灵飞了起来。

“砰”的一声,她掉了下来——血肉模糊,一命呜呼,变成一堆烂肉瘫在雪地里。

红颈毛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安全飞走已不大可能,只好蹲伏下来。黄毛狗离他不到十英尺,那个陌生人朝“笨蛋”走过去,离他只有五英尺,但他一直没有动,直到瞅准了机会偷偷地溜到大树干后面,避开了猎人和猎狗。然后他安全地飞了起来,飞到泰勒山旁那个冷冷清清的峡谷里面去了。

亲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在了残酷致命的枪口下,他现在又一次变得形单影只了。他多次死里逃生的雪月慢慢地过去了,猎人们都知道红颈毛成了同类中唯一的幸存者,便无情地追杀他,他也变得一天比一天野。

到了最后,用枪追捕他似乎只是在浪费时间,所以到积雪极厚、食物奇缺的时候,“笨蛋”又想出了一个新招。他在聚食场的对面——那差不多是风暴月中唯一的一个不错的聚食场了——安置一排罗网。一只白尾兔,他是松鸡的老朋友了,用他那锋利的牙齿把好几个罗网都给咬破了,不过还有几个是好的,红颈毛正在观察远处那个很可能是只鹰的黑点时,恰好踩中了其中的一个,他猛的一下被弹到空中,一只脚吊了起来。

难道野生动物就没有道德上或法律上的权利?人又有什么理由让同类的生灵遭受如此漫长而又可怕的痛苦,就仅仅因为动物不会讲人的语言?那一整天,可怜的红颈毛被吊在那里,忍受着越来越厉害的撕心裂肺的疼痛,他拍打着他那宽大强壮的翅膀,挣扎着想重获自由,但纯属徒劳。整整一天一夜啊,他遭受的折磨越来越严重,到后来他只求一死了之。可是没有人出现。天亮了,白天慢慢地磨蹭着,他还是吊在那里,奄奄待毙;他的强壮反而成了祸因。第二个夜晚慢慢降临了,在百无聊赖的黑暗的时刻,垂死的松鸡拍打翅膀的微弱声音吸引来了一只大角鸮,从而结束了这场苦难,真是做了一件善事。

北风顺着峡谷刮下去了。雪马从起皱的冰面上越过,越过唐谷平原,越过沼泽,向湖奔去。雪马应该通身洁白,因为它们原本就是被驱动的雪,可是它们的身上却散落着黑糊糊的东西,骑在它们背上的还是松鸡颈毛的残片——那闻名遐迩的彩虹般的颈毛的残片。那天晚上,残片乘风越过黑沉沉的湖泊,奔向很远很远的南方,就像它们曾经在疯狂月的阴霾中乘势向前飞行那样,它们不停地乘风向前,直到全被吞没,那可是唐谷松鸡种族里最后一只松鸡的最后一丝痕迹啊。

因为弗兰克城堡现在再也不见松鸡了——而且泥巴溪谷里那根老松树击鼓木,再也无人利用,已经无声无息地朽烂了。

* * *

(1) 此处作者对另外两只松鸡的下落未作交待。

(2) 以弗所,古希腊小亚细亚西海岸的一座重要贸易城市,以阿耳特弥斯神庙而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