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度政府统治下运转的公用事业机构中,没有比森林部更为重要的了。全印度的重新绿化就拿握在它的手里,或者说一俟政府有钱可花,这一事业将会掌握在它的手里。该部的雇员在千方百计地跟那些游荡不定的流沙和不断转移的沙丘做斗争:按南锡(1)法则四面修造篱笆围堵,正面建设堤坝阻拦,上面种植粗壮的硬草和细长的松树固定。他们不仅负责那些在雨季被冲刷成干沟和幽谷的光冈秀坡,还要经管喜马拉雅山国营林区的所有木材。每个雇员都大声疾呼漠不关心会造成的危害,直喊得舌敝唇焦。他们大量实验外国树种,耐着性子糊弄着叫桉树扎根,也许还想杜绝运河热。在平原地区,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使森林保护区的带状防火线保持整洁,以便旱季到来,牲畜挨饿之时,他们可以向村民的牛群开放保护区,还允许村民本人捡些柴火。他们修剪树梢,砍掉树枝,向不烧煤的铁路线提供堆积如山的铁路燃料;他们计算植树造林的利润,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第五位;他们是上缅甸巨大的柚木林、东部丛林的橡胶树和南部五倍子林的医生及产婆,可是他们总受到资金短缺的钳制。不过,既然一个林务官为了履行公务,必须远远离开熟途老路和正规林站,他就要学得聪明老练,不光了解一点儿皮毛的林地经验知识了。他要学会认识人和丛林的政治形态,他要遇上老虎、熊、豹子、野狗和所有的野鹿,不光是在搜索几天以后碰上一两次,而是在履行职责的过程中一再见到。他把大量的时间花费在马鞍上、帐篷下——他是新栽的树木的朋友,是粗野的森林看守和毛烘烘的猎人的同事——一直到森林显示出他操劳的结果,反过来又在他身上打下了它们的印记。从此以后,他不再唱他在南锡学来的轻佻的法国歌曲,而是跟矮树丛中那些沉默的东西一道变得沉默起来。
森林部的吉斯本已经供职四年了。起初,他对这一职务并不理解,却十分热爱,因为这种工作要求他经常骑马外出,并且给了他权威。后来,他对这一工作简直恨得七窍生烟,宁肯掏一年的工资去享受一个月印度所能提供的社交生活。危机一过,森林又把他领回来,他也心甘情愿地为它们效力,加深加宽他的防火线,欣赏在老叶映衬下他新植的树木所连成的一片绿烟,疏通那条堵塞的溪流,增援在高大茂密的蒺藜中行将倒毙的森林所进行的最后的斗争。在某个宁静的日子,那些蒺藜就会被烧掉,以那里为家的成百头野兽就会在正午苍白的火焰前冲出来。而后,森林就会向前蔓延,烧黑的土地上长出了一行又一行整齐的树苗,吉斯本瞧着瞧着,心里不由得乐滋滋的。他那带游廊的平房是一座白墙茅草顶的村舍,有两间房子,坐落在大保护林的一端,而且居高临下,俯瞰着那座森林。他不附庸风雅去搞一座花园,因为保护林就延伸到他的门口,门就蜷缩在一片竹林里,他从游廊上一上马,就径直骑进了丛林深处,用不着修什么车道。
他在家里的时候,信奉伊斯兰教的胖管家阿卜杜勒·加福尔伺候他吃饭。这位管家其余的时间就用来跟那一小帮本地仆人闲聊。仆人们住在平房后面的几间小屋里,其中两个是喂马的,一个是做饭的,一个是挑水的,一个是扫地的,总共就这么几个人。吉斯本自己擦枪,却不养狗。狗会把猎物吓跑的。此人引以为荣的就是他能说出他的王国的臣民月出时在何处饮水,黎明前在何处用餐,炎热的白天又在何处躺下休息。守林人和林警住在保护林深处离这儿很远的几座小屋里,只是在有人被倒下的树砸伤或野兽咬伤时才露露面儿。因此这里就只有吉斯本一个人。
春天,保护林不大绽出绿叶,所以只是干巴巴的,等候着雨水,新年的手指尚未触动它。只是在寂静的夜里,黑暗中传来更多的呼叫和咆哮声:老虎们激烈的混战声,高傲的雄鹿的鸣叫声,一头老野猪在树干上磨牙时发出的稳定的伐木声。这时候吉斯本把他那很少使用的枪完全搁在一边了,因为在他眼里,杀生是一桩罪孽。夏天,在五月的酷热里,保护林在朦胧的暑气中热晕了,吉斯本注视着,看有没有暴露森林火灾的信号——那袅袅升起的烟。然后,雨季咆哮而来,保护林被笼罩在一片又一片游魂似的热雾里,巨大的雨点敲打着宽阔的树叶,叮叮咚咚彻夜不停。于是流水哗哗,多汁的绿色植物被风吹得噼里啪啦,闪电在浓密的叶丛后面织出各式各样的图案,直到太阳又挣脱出来,保护林耸立着,躯体上冒出的腾腾热气升向刚刚被洗刷得一尘不染的蓝天。然后,炎热和干冷又把一切点染成柔和的虎皮色。就这样,吉斯本学会了认识他的保护林,觉得十分快乐。他的工资按月送来,但他很少需要钱。钞票就堆放在那个存放家信和换盖器的抽屉里。如果他取出一点儿来,那就是要从加尔各答植物园买点什么,或者给一个守林人的遗孀一笔钱,因为印度政府决不会为她男人的死批给她这笔经费的。
报答是好的,而报复也是必要的,在他能够报复的时候他也进行报复。有一天夜里,一个送信的上气不接下气地向他跑来报信,说一个林警死在康耶河边,他的脑袋就像一个鸡蛋壳一样一侧被弄得稀烂。吉斯本黎明时分出去缉拿凶手。人们都知道,只有旅行者,偶尔还有年轻的士兵,才算得上名副其实的猎手。林务官把他们的打猎当作日常工作的一部分,所以没有人把它当回事。吉斯本徒步走到杀人现场,尸首放在一张床架上,寡妇伏在尸体上号啕大哭,两三个男子正在察看湿地上的脚印。“这是‘红鬼’干的,”一个人说,“我知道他最终会吃人的,当然他的猎物还有的是。这一定是搞恶作剧。”
“‘红鬼’在娑罗双树背后的岩石中间藏着。”吉斯本说。他知道那只老虎是怀疑对象。
“不是现在,先生,不是现在。他现在气急败坏,到处乱跑。记住,一旦开了杀戒,就会接二连三干起来。一见人血,他就红了眼。这会儿我们说话时,说不定他就在我们背后呢。”
“也许他到附近的小屋那儿去了,”另一个人说,“小屋离这儿只有四寇斯(2)远。有人,这是谁?”
吉斯本跟大家一起转过身来。一个人正沿着那干涸的河床走过来,除了一块缠腰布,浑身上下赤条条的,可是头上却戴着用白色旋花蔓草的穗状花编织成的花环。他在小卵石上行走,没有一点儿声响,因此连听惯了猎人轻柔脚步的吉斯本也吃了一惊。
“那只咬死人的老虎,”他不打招呼就开了腔,“已经去喝过水了,这会儿正在小山那边的一块岩石下边睡觉呢。”他的声音清脆得像银铃一般,跟本地人常有的哀声哀气的腔调截然不同,他仰起脸来,被阳光一照,那简直是在林间迷了路的一位天使的脸。伏在尸体上的寡妇停止了哭号,两眼睁圆看了看这个陌生人,又更加起劲儿地尽起她的职责来。
“我可以给先生指路吗?”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假如你敢肯定——”吉斯本开口说道。
“当然肯定啰。我只不过是在一小时前看见他的——那只狗。他还不到吃人肉的时候呢。他那凶恶的嘴里倒已经长了十二颗完好的牙齿。”
那几个跪着察看脚印的人鬼鬼祟祟地溜走了,因为害怕吉斯本要他们一块儿去,年轻人却暗自笑了。
“来吧,先生。”他喊罢就转过身去,在他的同伴前面走了。
“别走那么快。我跟不上,”那白人吉斯本说道,“站住。我觉得你很面生。”
“大概是吧。我是新近才到这片森林里来的。”
“从哪个村子来的?”
“我没有村子,我是从那边来的。”他把手臂向北方一伸。
“那就是吉卜赛人了?”
“不是,先生。我是个没有种姓的人,甚至连父亲也没有。”
“人们怎么叫你的?”
“毛葛利,先生。先生叫什么名字呢?”
“我是这片保护林的总管——名字叫吉斯本。”
“怎么?他们给这儿的树和草都编了号?”
“不错,省得你这样的吉卜赛人给放火烧掉。”
“我?就是给多少好处,我也不会伤害丛林的一草一木。这就是我的家。”
他脸上带着一种极其诱人的微笑转向吉斯本,举起一只手表示警告。
“喂,先生,我们必须安静点儿走。没有必要把那条狗惊醒,虽说他睡得很死。也许还是我一个人向前走,把他顺风赶到先生这边来的好!”
“真主呀!从什么时候起老虎像牛一样被光身子的人赶来赶去?”吉斯本说,被这人的胆大妄为吓呆了。
他又轻轻地笑了。“不行吗,那就跟我一起走,按你的办法用那支英国大来复枪打好了。”
吉斯本踩着他的向导的脚印,时而拐弯抹角,时而匍匐前进,时而攀登,时而弯腰,经受了在丛林里潜随的种种磨难。最后,毛葛利叫他抬起头来,从一眼小山泉附近被晒得发蓝的岩石上窥视,这时他的脸已经变成猪肝色,浑身上下大汗淋漓了。老虎就在水边躺着,全身舒展开来,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而且还在懒洋洋地把那只巨大的虎肘和前爪又往干净里舔呢。他已经老了,一嘴牙都变黄了,身上还生了不少疥癣,然而在那幅背景和阳光的映衬下,他还是够威风的。
对于这吃人的家伙,吉斯本再也不讲什么虚伪的体育道德观念了。这家伙是害人虫,必须尽快杀死。他等着缓过气儿来,然后把来复枪架在岩石上,吹了一声口哨。那畜生的头慢腾腾地转过来,离枪口还不到二十英尺,吉斯本正经八百地射出了他的子弹,一颗打到老虎的肩后,另一颗打到老虎眼睛下面一点儿的地方。距离这么近,那粗大的骨骼是抵挡不住爆破力很强的子弹的。
“好啦,反正那张皮也不值得保存。”他说。枪烟消散开来,那野兽在临咽气时还疼痛难熬,又是踢腿,又是喘气。
“狗就有狗的下场,”毛葛利平静地说,“说实在的,那块臭肉上没有值得拿走的东西。”
“虎须,你不要虎须吗?”吉斯本说,他知道守林人是多么看重这类东西的。
“我?难道我是个摆弄老虎嘴巴的下贱的本地猎人?让他躺着去吧,他的朋友们已经来了。”
就在吉斯本退出空子弹壳、擦把脸的工夫,一只老鹰已经在他头顶上尖声呼啸着飞了下来。
“如果你不是个本地猎人,那你是从哪儿学到有关老虎的知识的?”他说,“没有一个猎人干得这么棒。”
“我恨所有的老虎,”毛葛利干脆地说,“这位先生把你的枪让我背背吧。啊来,挺好的一支枪。现在先生上哪儿去?”
“回家。”
“我可以去吗?我还从来没有到过白人的家里看看呢。”
吉斯本回他的平房,毛葛利大步流星,无声无息地走在前面,棕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亮。
他十分好奇地注视着游廊和放在那里的两把椅子,满腹狐疑地用指头碰碰那有缝的竹帘,然后不断地往后看着进了屋。吉斯本随手松开一幅竹帘,挡住阳光。竹帘哗啦一声落下来,它还没有碰到游廊的石板地,毛葛利已经跳出去站在露天下了,胸脯在不停地起伏着。“是陷阱。”他急匆匆地说。
吉斯本大声笑了。“白人是不对人设陷阱的,你实在是个地地道道的丛林人。”
“我明白了,”毛葛利说,“它没有机关,也没有陷坑。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今天才是头一次。”
他踮起脚尖又走进来,睁大眼睛注视着两间屋子里的家具。正在摆桌子准备午饭的阿卜杜勒·加福尔深恶痛绝地望着他。
“吃饭就这么费事,吃完睡觉也这么费事!”毛葛利咧开嘴笑着说,“我们在丛林里就省事得多啦,真不简单。这里有很多很多讲究的东西,难道先生就不怕被人抢吗?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了不起的东西。”他正在注视一个放在摇摇晃晃的托架上的蒙满灰尘的贝纳列斯铜盘。
“只有丛林里来的贼才会抢这儿的东西。”阿卜杜勒·加福尔砰的一声把一个盘子放下,说道。毛葛利睁大眼睛,盯着这个白胡子穆斯林。
“在我那个地方,要是山羊叫的声音很大,我们就割断他们的喉咙,”他乐呵呵地回嘴说,“不过,你先别怕。我这就走。”
他一转身就消失在保护林里去了。吉斯本望着他的背影,先是一阵大笑,最后却变成一声轻微的叹息。在这位林务官的正常工作之外,没有多少使他感兴趣的事情,而这个森林之子了解老虎就像别人了解狗一样清楚,他倒是可以提供一种消遣。
“他是个神奇无比的家伙,”吉斯本想道,“他就像古代字典里的插图。我倒是真希望让他当个扛枪的呢。一个人打猎没有什么意思,这家伙可以成为一个十全十美的猎手。我真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人。”
那天夜里,满天星斗,他坐在游廊上抽着烟纳闷儿。一缕轻烟从烟斗里袅袅升起。当烟圈儿消散以后,他才发现毛葛利双臂交叉,坐在游廊的边沿上。鬼魂出没也不会比这更轻的了。吉斯本吃了一惊,烟斗掉到地上。
“外面保护林里没人跟我说话,”毛葛利说,“所以我到这儿来了。”他捡起烟斗,把它还给吉斯本。
“噢,”吉斯本停了好久才说道,“保护林里有什么消息?你又发现老虎了?”
“大羚羊按照风俗,新月一到,他们就换牧场。野猪现在都在康耶河附近觅食,因为他们不肯跟大羚羊一起吃东西,所以一头母猪在河源上的深草里被一只豹子杀了。我知道的就这些。”
“可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吉斯本说着,便向前躬了躬身子,凝视着那双在星光下闪亮的眼睛。
“我怎么会不知道?大羚羊有他的习惯,连小娃娃都知道野猪是不会跟他一起吃食的。”
“我就不知道这事情。”吉斯本说。
“得!得!你掌管着——这是那些小屋里的人告诉我的——掌管着这一整片保护林啊。”他自个儿笑起来了。
“随便说说,编一些哄孩子的故事倒是可以,”吉斯本反驳道,显然被那笑声惹恼了,“说保护林里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没有人能反驳你。”
“至于那头母猪的尸体,明天我领你去看她的骨头,”毛葛利丝毫不动声色地回答,“说到大羚羊的事嘛,如果先生愿意静静地坐在这儿,我就赶一头到这儿来,仔细听听声音,先生就会知道羚羊是从哪儿赶来的。”
“毛葛利,丛林把你变成疯子了,”吉斯本说,“谁能够赶大羚羊来这儿?”
“安静——安安静静地坐着。我走啦。”
“天哪,这人是个鬼!”吉斯本说,因为毛葛利已经消失在黑暗里了,一点儿脚步声也没有。保护林像层层叠叠的丝绒伸展开来,星团发出闪烁不定的幽光——真是万籁俱寂,哪怕树梢上掠过的一丝儿轻风听起来也会像睡得很安稳的孩子的叹息。阿卜杜勒·加福尔正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往一起收盘子。
“那边安静点儿!”吉斯本喊道,然后像一个习惯于森林寂静的人能做到的那样,开始静下心来倾听。在过独居生活,仍然保持自尊自爱,每晚进餐总要穿上夜礼服,这已成了他的习惯,所以那挺括的白衬衣的前胸随着他匀称的呼吸嘎吱嘎吱作响,后来他侧了一下身子,声音才算停止了。接着那有点儿壅塞的烟斗里的烟丝开始扑儿扑儿地响起来,他索性把烟斗扔了。现在,除了森林里夜气的流动,一切都哑然无声。
从难以想象的远方,透过深不可测的黑暗,慢吞吞地传来一声狼嚎的极轻微、极轻微的回声。接着又是一片寂静,仿佛它延续了好几个小时似的。最后,当吉斯本的小腿干脆麻木了的时候,他听见了某种声音,那也许是远处矮树林里传出的一声碰撞声。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但随后那声音重复了又重复。
“这是西边来的,”他喃喃地说,“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走动。”声音增大了——又是碰撞,又是冲刺——伴随着一只被紧紧追逼的大羚羊粗重的哼唧声,因为他在惊恐万状地飞跑,再也顾不上跑的路线了。
一个黑影从树干中间慌慌张张地冲出来,兜了一个圈子,又回去了,随后又哼唧着转回来,在光秃秃的地面上嗒的一声腾空而起。原来是一头雄性大羚羊,浑身沾满了露水——髭上挂着一串撕扯下来的藤蔓,眼睛在屋里射出的灯光下闪亮。这家伙一看见人,就立即停住,沿着保护林边缘逃遁,最后消失在黑暗中了。吉斯本给弄糊涂了的脑子里闪现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把保护林的蓝色大公羚羊这样子拖出来审查——在本该属于自己的夜里让人检验他的本领——实在太不像话了。
正当他站着凝神注视时,一个娓娓动听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他是从水源那儿来的,他正在那儿率领一群羚羊呢。他是从西边来的。先生现在相信了吧,要不要我把那一群都带来数数呢?先生是掌管这片保护林的嘛。”
毛葛利已经在游廊上坐下了,只是有点儿气粗。吉斯本张着大嘴望着他。“这是怎么完成的?”他说。
“先生看见了。这头公羚羊是被赶来的——就像赶一头水牛那样被赶来的。嗬,嗬!他回去以后,可有说头了。”
“对我来说这可是个新花招。这么说,你能跑得像大羚羊一样快?”
“先生已经看见了。不论什么时候,如果先生想要更多地了解一些猎物的动向,我毛葛利就在这儿。这是一片好保护林,我要待下去。”
“那就待下去吧,不论什么时候要是你需要一顿饭,我的用人会给你的。”
“那好,说真的,我倒是喜欢熟食,”毛葛利很快地回答说,“谁也不会说,我跟别人不一样,不吃煮熟和烤熟的食物。我会来吃那种饭的。至于我嘛,我保证让先生晚上安安全全地在自己的房子里睡觉,没有一个贼敢破门而入,偷走先生贵重的财物。”
毛葛利突然离去,会话自然就此结束了。吉斯本坐着抽了很长时间烟,他左思右想,最后认定他终于找到了他和森林部一直在寻找的理想的守林人和林警,那就是毛葛利。
“我得想办法把他弄到政府部门供职。一个能够赶大羚羊的人对保护林的了解比别的五十个人都强。他是个奇迹——造化的恶作剧——只要他能在一个地方定居下来,他一定可以当一名林警。”吉斯本说。
阿卜杜勒·加福尔的看法就不是那么好了。睡觉的时候他向吉斯本吐露: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很有可能是些惯盗,他本人就不赞成连对白人说话的规矩都不懂的赤身裸体的流浪汉。吉斯本笑了,叫他回自己屋里去,阿卜杜勒·加福尔便咆哮着退了下去。当天夜里晚些时候,他找了个理由,起来把自己十三岁的女儿揍了一顿。谁也不知道争吵的起因,可是吉斯本却听见了哭声。
从此以后的好多天里,毛葛利像影子一样忽来忽去。他在平房附近的保护林边缘上以他粗放的方式安家落户了。吉斯本出去到游廊上吸一口凉气时,看见他有时候把脑袋伏在两膝上,坐在月光下,或者躺在一根伸出的枝杈上,就像某种过夜的野兽那样紧紧地贴在上面。毛葛利往往在树上远远向他致意,请他安心睡觉,或者下来编造一些关于保护林野兽习俗的神奇故事。有一次,他信步走进了马厩,被人发现他以浓厚的兴趣注视着那些马匹。
“这肯定表明,”阿卜杜勒·加福尔直截了当地说,“有一天他要来偷一匹了。既然他住在这所屋子附近,他干吗不找个正经事儿干呢?可他就是不干,偏偏像一头松开了的骆驼那样,弄得傻瓜们晕头转向,笨蛋们张大嘴巴,迷上了那一套。”因此阿卜杜勒·加福尔一见毛葛利,就毫不客气地命令他干这干那,又是叫他去提水,又是叫他拔鸡毛,而毛葛利却满不在乎,笑呵呵地听他摆布。
“他是没有种姓的,”阿卜杜勒·加福尔说,“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先生,当心不要让他干得太过分。蛇毕竟是蛇。丛林吉卜赛人到死也是贼。”
“安静一点儿吧,”吉斯本说,“我倒是允许你把自己家里的事管教管教,如果不大吵大闹的话,因为我知道你的习气。我的习气你却不知道。那人肯定是有点儿疯。”
“疯倒不见得疯,”阿卜杜勒·加福尔说,“不过我们等着瞧后果吧。”
几天以后,吉斯本要进保护林去出三天的差。阿卜杜勒·加福尔是个胖老头子,所以就留在家里。他是不赞成在守林人的小屋里睡觉的,倒是喜欢以他主人的名义,要那些拿不出捐款的人捐助粮油和牛奶。一大早,吉斯本就骑马动身了,他有点儿扫兴,因为他的林中人没有在游廊上陪他出门。他喜欢这个人——喜欢他的力气、敏捷和下脚无声,还有那常挂在脸上的坦诚的微笑,喜欢他不识礼仪,喜欢他常常讲的关于保护林猎物习性的孩子气十足的故事(而吉斯本现在深信不疑了)。在绿色的丛林里骑马走了一个钟头以后,他听见身后沙沙作响,毛葛利已在他的马镫旁小跑前进了。
“我们眼前有三天的活,”吉斯本说,“要在新栽的树中间干。”
“好,”毛葛利说,“爱护小树总是有好处的。要是野兽们不糟蹋,它们就连成一片了。我们又得叫野猪挪个窝了。”
“又挪窝?怎么个挪法?”吉斯本微微一笑说。
“哦,他们昨天夜里在娑罗双树中间用鼻子拱呀,用长牙掘呀,我把他们赶跑啦。所以今儿一早我没有到游廊上来。野猪压根儿就不该待在保护林这边。我们决不能让他们待在康耶河的源头上。”
“要是一个人能够把天上的云朵赶到一起,他兴许可以干那样的事。不过,毛葛利,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你在保护林里当牧人不要报酬,不要工资——”
“这是先生的保护林嘛。”毛葛利很快抬起头来说。吉斯本点点头表示感谢,接着往下说:“如果干了活政府给发工资,岂不是更好吗?供职时间长了,最后还有一笔养老金呢。”
“这事我已经想到了,”毛葛利说,“可是守林人关上门住在小屋里,这样做对我来说简直等于掉进了陷阱。不过我想——”
“那就好好想一想吧,随后再告诉我。我们就在这儿停下来吃早饭吧。”
吉斯本下了马,从自制的马褡裢里取出早餐。天已经大亮,保护林上空热辣辣的。毛葛利躺在他身边的草地上,仰望着天空。
过了一会儿,他懒洋洋地低声说:“先生,平房那儿今天有没有把那匹白母马牵出去的命令?”
“没有,她又肥又老,还有点儿瘸。怎么啦?”
“现在她正叫人骑着在通往铁路线的那条路上跑着,跑得还不算慢呢。”
“呸,那在两寇斯以外呢。那是只啄木鸟吧。”
毛葛利抬起前臂,挡住冲着眼睛射来的阳光。
“那条路从平房那儿出去就成了一条大弯道,照老鹰的飞法,顶远只有一寇斯,声音是随着鸟儿飞的。我们看一下好吗?”
“真是胡闹!在这么毒的太阳下跑一寇斯路去看森林里的一种声音?”
“不,那马是先生的马,我只不过想把她带到这儿来。要是她不是先生的马,那就没事了。如果就是,先生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她可是真的叫人骑着拼命跑呢。”
“那你怎么把她带到这儿来呢,疯子?”
“先生忘了吗?就沿着大羚羊跑的那条路,没有别的。”
“如果你这么热心,就跑上去吧。”
“噢,我才不跑呢!”他伸出手示意别出声,仍然脸朝天躺着,大声呼叫了三次——带着一种深沉的咯儿咯儿的声音,那是吉斯本从来没有听到过的。
“她就会来的,”他呼叫完了以后说道,“咱们在树荫下等着吧。”毛葛利在早晨的宁静中打起盹儿来,长长的睫毛遮住那双野性的眼睛。吉斯本耐心地等待着:毛葛利肯定是疯了,可是寂寞的林务官对这样逗人的旅伴还真是求之不得呢。
“嗬!嗬!”毛葛利闭着眼睛懒洋洋地说,“他跌下来了,嘿,马先来,人后到。”然后,吉斯本的矮种雄马嘶鸣起来,毛葛利打了个呵欠。三分钟后,吉斯本的白母马奔向他们坐的那片林间空地,迫不及待地来找她的伴侣,她鞍辔齐全,可是并没有人骑。
“她还不太热,”毛葛利说,“可是天气这么热,所以容易出汗。过一会儿我们就要看见骑她的那个人了,因为人总比马走得慢——尤其是他碰巧又是个胖老头儿的时候。”
“真主啊!这真是魔鬼玩的把戏。”吉斯本跳起身来喊道,因为他听见丛林里传来一声号叫。
“别担心,先生,他不会受伤害的。他也会——说这是魔鬼耍的把戏。啊!听!那是谁?”
那是吓得心惊肉跳的阿卜杜勒·加福尔的声音,他在呼唤不可知的东西饶了他那白发苍苍的老命。
“不行了,我一步也走不动了,”他嗥叫着说,“我老了,头巾也丢了。啊哟!啊哟!可是我要走。真的,我要赶快走。我跑!啊,地狱里的魔鬼呀,我是个穆斯林呀!”
灌木丛分开,把阿卜杜勒·加福尔暴露了出来。他头上没包头巾,脚上没穿鞋子,缠腰布散开着,两只手捏着两把泥草,脸涨成猪肝色。他一看见吉斯本,又重新号叫起来,然后筋疲力尽、哆哆嗦嗦地扑倒在吉斯本的脚下。毛葛利脸上浮现出一抹甜甜的微笑,瞅着他。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吉斯本板起面孔说,“这个人好像就要死了,毛葛利。”
“他不会死的,他只是心里害怕。他走着来就行了,完全没有必要跑嘛。”
阿卜杜勒·加福尔全身像筛糠一样,呻吟着站了起来。
“这是巫术——巫术和魔法!”他呜咽着,手在胸口摸索着。“因为我犯了罪,魔鬼在森林里把我鞭打了一路,现在一切都完了。我悔罪。拿去吧,先生!”他递过一卷脏兮兮的纸来。
“这是什么意思,阿卜杜勒·加福尔?”吉斯本说,已经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把我关进牢房里去吧——钞票全在这儿——不过把我关严实些,别让魔鬼跟进来。我吃了先生的饭,却干了对不住先生的事。要不是那些该死的森林恶魔,我满可以跑到远远的地方,买些土地过一辈子清闲日子。”在绝望和羞愧的煎熬下他把头往地上撞着。吉斯本把那卷钞票一张一张地翻着。这是给他发的过去九个月的拖欠薪金,他都积存在一起了,也就是跟家信和换盖器一起放在抽屉里的那一卷钞票。毛葛利瞅着阿卜杜勒·加福尔,暗自笑着。“不必再让我骑马了。我愿意慢慢地跟着先生走回家去,然后他可以派人把我押送到监牢里去。政府对犯这种罪的人要关好多年的。”管家愁眉苦脸地说。
保护林里的寂寞影响了有关很多事物的很多观念。吉斯本瞅着阿卜杜勒·加福尔,记得他还是个挺好的用人,再用一个新管家,又得从头给他教家里的规矩,从最好处着想,也要看一张陌生的面孔,听一种陌生的语言。
“听着,阿卜杜勒·加福尔,”他说,“你犯了严重的过失,把你的面子和名声都丢光了。不过我认为这可能是一念之差。”
“真主啊!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要这些钞票。我看着看着,恶魔就掐住了我的喉咙。”
“这我能相信。那就回到我的家里去吧,我回来以后,就打发人把这钱存到银行里去,再就不提这件事了。你蹲监狱未免太老了点。再说你家里人是无辜的。”
阿卜杜勒·加福尔没有回答,却把头抵到吉斯本的两只牛皮马靴之间呜咽起来。
“那就不解雇我了?”他哽咽着说。
“那我们还要看看情况,看我们回来以后你的表现。骑上那匹母马,慢慢回去吧。”
“可是有魔鬼呀!保护林里到处都是魔鬼。”
“没有关系,老爷子。他们再不会伤害你的,除非先生的命令你没有服从,”毛葛利说,“说不定他们还会把你撵回家去——就沿着大羚羊走的路。”
阿卜杜勒·加福尔眼睛瞪着毛葛利,往上缠着他的缠腰布,下巴颏儿却不由自主地往下垂。
“他们是他的魔鬼!他的魔鬼啊!我早就想着回去以后要把罪过都推到这个术士身上!”
“想得倒是挺好,老爷子,不过我们总是先看要捕的猎物有多大,再来设陷阱的。原来我只不过想,有人牵走了先生的一匹马。我还不知道你谋划着要把我在先生前面弄成个贼,要不,我的魔鬼就会拖住你的腿把你死拉硬拽到这儿来。现在还来得及。”
毛葛利以探询的目光望着吉斯本,可是阿卜杜勒·加福尔跌跌撞撞,急忙凑到白母马身边,爬上马背逃跑了,林间小路在他身后噼啪直响,回声不绝。
“干得漂亮,”毛葛利说,“不过他如果不抓住马鬃,还会摔下来。”
“现在该告诉我这么干用意何在,”吉斯本有点儿严厉地说,“‘你的魔鬼’这话是什么意思?人怎么能在保护林里像牛一样被赶来赶去呢?给我回答。”
“先生是不是因为我给你找回了钱才生的气?”
“不,可是这里面耍了个花招,我是不喜欢这一套的。”
“很好。只要我站起来往保护林里走上两三步,那就不管是谁,哪怕是先生本人,也休想找到我,除非我自己愿意。我不愿意这样做,同样也不愿意讲。要有一点儿耐心,先生,总有一天我会叫你把一切都看个明白,要是你愿意,有一天我们一起赶一赶雄鹿。这件事当中可没有一点儿魔鬼的把戏。只不过……我了解保护林就像一个人了解他家里的伙房一样清楚。”
毛葛利就像对着一个没有耐心的孩子在说话。吉斯本摸不着头脑,所以十分生气,索性就一声不吭,只是望着地面沉思。等他抬起头来时,那林中人已经不见了。
“给朋友使性子可不是件好事,”一种平板的声音从灌木丛中传出来,“等到晚上,先生,空气凉了以后再说吧。”
这样就剩下吉斯本一个人,可以说被扔在保护林深处了,他先是咒骂,继而大笑着跨上了马,继续前进。他探访了一个守林人的小屋,巡视了几片新的人造林,留下一些诸如烧掉一片干草地之类的指示,然后动身到一个他自己选中的宿营地去,也就是一堆碎石上面用树枝树叶随便搭了个篷子,离康耶河岸不远。歇息地在望时,已经暮色苍茫了,保护林里活跃起了默不作声、狼吞虎咽的夜生活。
一堆营火在石丘上闪烁,风里有一股盛宴的香味。
“嗯,”吉斯本说,“这总比冷肉强。现在有可能在这儿的唯一的一个人就是穆勒,按规定,他这会儿正在巡视钱加曼加保护林。我估计这就是他在我的地盘上的原因。”
这个高大的德国人是全印度的森林部长,从缅甸至孟买的森林总监,他有一个习惯,就是事先不打招呼,像蝙蝠一样从一个地方飞到另一个地方,而且往往在人们最料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出现。他的理论是,突然察访,发现缺点,以及对下属进行口头批评,要胜过迟缓的通信联系千百倍,而通信联系的结果则可能是一份正式的书面批评——人们认为,这东西存到后来,对于一个林务官的履历是没有好处的。他是这样解释的:“如果我只是把我的小伙子们狠狠地训斥一顿,他们就说,‘那只不过是该死的老穆勒而已’,下一次就会干好一些。可是如果叫我的笨蛋干事写出总监穆勒无法理解并大为不满之类的话,那就不好了,首先,因为我不在场,其次,将来接替我的那个傻瓜也许会对我最优秀的小伙子说:‘瞧,你挨过我的前任的骂。’我告诉你,做官当老爷是没法儿叫树木长起来的。”
穆勒低沉的声音从火光后面的黑暗中传来,他正把身子躬到他心爱的厨子的肩膀上。“别放这么多酱油,你这小无赖!辣酱油是调料,不是汤。啊,吉斯本,你可赶上了一顿很糟的饭。你的帐篷在哪儿?”说罢就走上前来握手。
“我就是帐篷,先生,”吉斯本说,“我不知道你就在这一带呢。”
穆勒看了看年轻人整洁的仪表。“好!那很好!一匹马,一点儿干粮。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宿营的。你可以跟我一起吃饭。上个月我到总部去写报告。我只是写了一半——嗬!嗬!——其余的留给我的干事去写,我便出来走走。政府真成了报告迷了。我在西姆拉给总督就是这么讲的。”
吉斯本抿着嘴轻轻地笑了,他想起了关于穆勒与最高政府发生冲突的种种传说。在所有的机关里,他是唯一的一名特许自由论者,因为作为一名林务官员,他是无与伦比的。
“吉斯本,如果我发现你不是骑马巡察人造林,而是坐在你的平房里给我炮制关于人造林的报告,我就把你调到比卡内尔沙漠中央去搞绿化。在我们应当干活的时候,我恨透了报告和嚼舌头的公文。”
“我是不大可能浪费时间去写年度报告的。我跟你一样讨厌那些玩意儿,先生。”
谈到这里,话题转向业务。穆勒提了一些问题,吉斯本接受了一些命令和指示,他们一直谈到晚饭就绪。这是吉斯本几个月来吃过的一顿最文明的饭。供应基地的距离是妨碍不了穆勒的厨子的工作的,那顿摆在荒野上的酒菜先以辣子烤小淡水鱼开始,最后以咖啡和法国白兰地结束。
“啊!”穆勒吃完饭,点燃了一支方头雪茄,便一屁股倒进他那张破旧的轻便折椅里,满意地叹了一口气说,“我写报告的时候,是个自由思想家和无神论者,可是一到这保护林里,我就成了一个百分之二百的基督徒。我也是个异教徒。”他随心所欲地让雪茄烟头在舌头底下滚动着,把两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凝视着前方,望进了那充满了隐秘的声音的保护林深处。树枝噼啪作响,就像他身后火里的噼啪声一样,一根热弯了的枝丫在凉爽的夜晚又挺直了,发出叹息似的窸窣声,康耶河潺湲不息,山头那边看不见的人口密集的草原上传来细切的声音。他喷出一口浓烟,低吟起海涅的诗句来。
“是啊,写得非常好,非常好。‘是啊,我创造奇迹,确实,奇迹也自强不息。’我记得那时候从这儿到耕地那边,这片保护林还没有你的膝盖大,到了旱季,这一带的牛群就啃死牛的骨头。现在树木已经回来了。那是一个自由思想家种的,因为他知道正是前因造成了后果。可是树木还是崇拜它们古老的神——‘基督教的众神咆哮如雷’。他们是没法在保护林里生活的,吉斯本。”
一个黑影在一条马行小道上移动着——移动着,后来来到星光下。
“我说对了。嘘!半人半羊的牧神亲自来看望总监来了。天哪,他就是那个神,瞧!”
那是毛葛利,头上戴着白花编成的花环,手拄一根剥去了一半皮的树枝走着——毛葛利由于对火光极不信任,所以准备一有惊动就飞回矮树林里去。
“那是我的一个朋友,”吉斯本说,“他是来找我的。噢嘿,毛葛利!”
穆勒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那人已经来到吉斯本的身边,喊道:“我走掉是失算了,我失算了。可是当时我可不知道在这条河边杀死的那个家伙的配偶已经醒来,在找你呢。不然的话,我是不会走开的。她从后林就把你盯上了,先生。”
“他有点儿疯,”吉斯本说,“他说起这一带的野兽,好像都是他的朋友似的。”
“当然——当然。要是牧神不知道,谁还知道呢?”穆勒严肃地说,“他说老虎什么来着——这位你非常熟悉的神?”
吉斯本重新点燃了他的方头雪茄,他还没讲完毛葛利和他的种种功绩,雪茄已经燃到上髭边上了。穆勒没有插嘴,一直听到他说完。“那不是发疯,”在吉斯本描述过赶阿卜杜勒·加福尔的经过以后,穆勒终于说话了,“那根本不是发疯。”
“那到底是什么呢?他今儿一早就气呼呼地走了,因为我叫他讲讲他是怎么搞的。我寻思这家伙总在什么地方着了魔。”
“不,那不是着魔,那是最神奇的本领。这种人一般都活不长。你说的那个贼仆人没有说什么在驱赶他的马,当然了,大羚羊是不会说话的。”
“那倒是,不过真该死,什么动静也没有。我倾听着,我是能听出大多数声音来的。那头公羚羊和那人就是愣头愣脑地来了——都吓疯了。”
穆勒没有回答,只是从头到脚上上下下打量着毛葛利,然后示意他走近点。他就像一只公鹿踩在有气味的脚印上那样走过来。
“不要紧的,”穆勒操着本地话说,“伸出一只胳膊来。”
他顺着胳膊一直摸到肘子上,点了点头。“和我想的一样。再看看膝盖。”吉斯本看见他摸着膝盖笑了。脚腕刚刚上面一点儿,有两三个白疤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都是你很小的时候留下的吧?”他说。
“啊,”毛葛利微笑着回答,“这都是小家伙们留下的爱的纪念。”然后又回头给吉斯本说,“这位先生啥都知道。他是谁?”
“待会儿再说吧,我的朋友。现在他们在哪儿?”穆勒说。
毛葛利用手绕着头画了个圆圈。
“是这样!你还会赶大羚羊?瞧!我的母马就在那儿的木桩上。你能不能把她带到我这儿来,而不要把她吓坏?”
“我能不能把她带到先生这儿来而不要把她吓坏?”毛葛利重复了一遍,声音提得比平时稍高一点儿。“要是系脚绳松开着,难道还有比这更容易的事吗?”
“把拴马头和马腿的马桩松开。”穆勒对马夫喊道。桩子刚刚从地上拔起,那匹高大的澳大利亚种黑色母马就扬起了头,竖起了耳朵。“小心!我不想叫人把她赶进保护林去。”穆勒说道。
毛葛利面对着熊熊的火焰,一动也不动地站着——体型和外貌简直跟许多小说中淋漓尽致地描绘的那位希腊神一模一样。母马嘶鸣了一声,提起一条后腿,发现拴脚绳松着,便向她的主人飞奔过来,把头抵到主人怀里,头上汗津津的。
“她是自己跑来的。我的马也会这么做的。”吉斯本喊道。
“摸摸她是不是出汗了。”毛葛利说。
吉斯本把一只手放在那潮乎乎的肋腹上。
“够啦。”穆勒说道。
“够啦。”毛葛利重复说,他身后的一块岩石把这句话又弹了回来。
“真是不可思议,对不对?”吉斯本说。
“不,只是神奇而已——神奇透顶了。你还不明白吗,吉斯本?”
“我承认我不明白。”
“那好,我先不要说破。他说有一天他要叫你看看是怎么回事。要是我一说破,那就没意思了。不过为什么他没有死,我却不明白。现在你听着。”穆勒把脸转向毛葛利,操起了本地话,“我是印度全国所有的保护林和黑水对面的其他森林的头儿。我不知道我手下有多少人员——也许五千,也许十个。你的任务是这样的——再不要在保护林里东跑西颠,不要为了好玩和卖弄自己驱赶野兽了,而是在我手下服务,因为我就是主管森林事务的政府,你就住在这个保护林里当一名林警。如果没有在保护林里放羊的命令,你就把村民的山羊赶走,有了命令,就放它们进来。如果野猪和大羚羊太多,就尽你所能把他们减少一些,把老虎的动向和森林里猎物的情况报告给吉斯本先生。保护林一失火就发出确实的警报,因为你比别的任何人能更快地发出警报。干了这些工作,每月都有一笔银饷,最后当你有了老婆、牲畜,或许还有孩子的时候,就会有一笔养老金。你怎么回答?”
“这正是我——”吉斯本开口说。
“我的先生今儿早上谈过这样的事。我这一整天一个人边走边盘算这事儿,现在我已经有答案了。我工作,如果我只是在这片保护林里,而不是在别的地方的话,只跟吉斯本先生在一起,而不是跟别人在一起的话。”
“那行。一星期以后,保证政府提供养老金的书面命令就会下达。到时候你就在吉斯本先生指定的地方搭起你的小屋。”
“我本来要跟你谈这件事呢。”吉斯本说。
“见到了这个人就不用听别人讲了。永远不会有他这样的森林看守的,他是个奇迹。吉斯本,有一天你会发现这一点的。听着,他是这座保护林里每一只野兽的亲兄弟!”
“要是我能理解他,那我就放心一点儿了。”
“那是可以做到的。现在告诉你,在我供职的三十年里,我只见过一次这样的男孩,他开头跟这个人一样,后来他死了。有时候你在人口普查报告里会听到有这样的人,可是他们都死了。这个人活下来了,他是个时代的落伍着,因为他比铁器时代,比石器时代还要早。注意,他还在人类历史的开端——是伊甸园里的亚当,现在我们只是缺一个夏娃!不,他比那个童话还古老,就像这座保护林比众神还古老一样。吉斯本,我现在是个异教徒了,永不改变了。”
在那个漫长的傍晚剩下的时间里,穆勒坐着不停地抽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黑暗深处,嘴唇动着,在吟诵经过发挥增补的诗句,脸上浮现出极其惊异的神色。他走到帐篷里,可是过了一会儿又穿着他那华丽的粉红睡衣走出来,在深沉静寂的午夜里,吉斯本听见他极力加重语气对保护林最后讲了这样一些话:
“虽然我们穿戴、打扮又束装,
你却赤裸、古老而高尚;
利比蒂娜(3)是你母亲,你父亲
普里阿波斯(4)是神,又是希腊人。
现在我明白了,不管我是个异教徒,还是个基督徒,我是永远也弄不清保护林的奥秘的!”
一星期以后的一个午夜,在平房里,气得脸色灰白的阿卜杜勒·加福尔站在吉斯本的床脚边,压低声音来唤醒他。
“起来,先生,”他结结巴巴地说,“起来把枪带上。我的名声完蛋了。起来,趁没人看见,杀了了事。”
老头子的脸都变了样,弄得吉斯本呆呆地望着他。
“那丛林贱种帮我擦先生的桌子,打水,拔鸡毛,原来是为了这个。我揍了她多少次也不顶用,他们还是一起跑了,现在他坐在他的魔鬼中间,把她的灵魂拖进了地狱。起来,先生,跟我来!”
他把一支来复枪往睡得稀里糊涂的吉斯本手里一塞,几乎把他从屋子里拖到了游廊上。
“他们就在保护林里面,从这屋子里放枪,子弹都打得上。悄悄地跟我来。”
“是怎么回事呀?出了什么乱子,阿卜杜勒?”
“毛葛利和他的魔鬼,还有我的亲生女儿。”阿卜杜勒·加福尔说。
吉斯本吹了一声口哨,便跟上他的领路人走了。他知道,阿卜杜勒·加福尔夜里经常打他的女儿,不是没有原因的,而且毛葛利帮助一个他曾经用自己的力量——不管是什么力量——证明是犯了偷窃罪的人干家务活,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再说,森林里的求爱总是进展神速。
保护林里传来轻柔的笛声,仿佛是某个漫游的林神在歌唱。当他们走近一点儿的时候,那笛声变成了喃喃的低语声。小路最后通到一块半圆形的林中空地,周围的长草和树木形成了一堵围墙。空地中间一根倒下的树干上坐着毛葛利,他正好背对着那两个看他的人,一只胳膊搂着阿卜杜勒女儿的脖子,头上戴着新编的花冠,吹奏着一支粗糙的竹笛,四只个头很大的狼后腿直立,伴随着音乐庄严地起舞。
“这就是他的魔鬼。”阿卜杜勒·加福尔悄没声儿地说。他手里捏着一把子弹。那几只野兽随着一阵悠长的颤音卧下,然后静静躺着,用一点儿也不眨动的绿眼睛注视着那位姑娘。
“看,”毛葛利把笛子往旁边一放说道,“这有什么可怕的?我跟你讲过,勇敢的小宝贝,没有什么可怕的,你还是相信了的嘛。你父亲说——啊,要是你能看见你父亲被赶在大羚羊奔跑的路上奔跑就好了——你父亲说他们是魔鬼。凭你的上帝——真主起誓,他当时这么相信,我现在也不感到奇怪。”
那姑娘轻轻地笑了笑,吉斯本听见阿卜杜勒·加福尔在磨他那几颗仅剩下的老牙。这根本不是吉斯本一望而知的那个戴着面纱、默默无语、在院子里溜过来溜过去的姑娘,而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一夜之间成了一个风华正茂的妇女,就像一朵兰花在湿润炎热的气候中经过一小时就吐蕾绽放一般。
“可他们是我的游伴,我的兄弟,是奶过我的那个母亲的孩子,我在厨房后面已经给你讲过了,”毛葛利继续说,“他们也是当我是个光身子小孩的时候,在洞口给我挡寒的那位父亲的孩子。”瞧——一只狼抬起他灰色的下巴颏儿,蹭着毛葛利的膝盖——“我的兄弟知道我在说他。不错,我是个小不点儿的时候,他是一只跟我在泥地里打滚儿的小狼崽。”
“可是你说你是人生养的呀,”那姑娘偎在他的肩头,百般爱怜地说,“你是不是人生养的呢?”
“说过!不,我知道我是人生养的,因为我的心就攥在你手里,小宝贝。”她把头垂到毛葛利的下巴底下。吉斯本举了一下手,示意阿卜杜勒·加福尔不要轻举妄动,因为他对眼前的神奇景象完全无动于衷。
“不过我过去仍然是狼群中的一只狼,直到有一天丛林居民叫我离开为止,因为我是一个人。”
“谁叫你离开的?那可不像一个真正男子汉说的话。”
“野兽们自己。小宝贝,你永远也不会相信这种说法,可事实的确是这样。丛林中的野兽叫我走,可是这四个却跟着我,因为我是他们的兄弟。后来我到了人间,学会了他们的语言,当了放牛娃。嗬!嗬!牛群可大大孝敬了我的兄弟们。直到后来,有个女人,是个老太婆,亲爱的,看见夜里我在庄稼地里跟我的兄弟玩。他们说我被魔鬼附了身,便用棍棒、石头把我从那个村庄赶了出来,他们四个仍偷偷地陪伴着我。就在那个时候,我学会了吃熟肉,学会了大胆说话。我从一个村庄走到另一个村庄,我的心肝宝贝儿,我放过黄牛,放过水牛,追赶过猎物,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敢用指头把我碰过两下。”他弯下腰用手拍了拍一只狼的脑袋,“你也这么来一下。他们既不伤人,也不耍魔术。瞧,他们认识你呢。”
“树林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魔鬼。”姑娘打了个寒噤说。
“谎话,哄孩子的谎话。”毛葛利大胆地反驳说。“我在星光下,在黑夜里,躺在野外的露水中,所以我知道。丛林就是我的家。难道一个男人害怕自己家的房梁,一个女人害怕他男人的火炉吗?弯下腰拍拍他们吧。”
“他们是狗,不干净。”她向前躬下身子,却侧过头喃喃地说。
“吃了果子,我们就想起了法律!”阿卜杜勒·加福尔刻毒地说,“还等什么,先生?开枪!”
“嘘,别吵。咱们先了解一下情况。”吉斯本说。
“这就对了,”毛葛利又伸出一只胳膊把姑娘搂住说,“是狗也好,不是狗也好,他们跟上我串过上千个村庄。”
“啊,那你的心在哪儿呀?串过上千个村庄,你也见过上千个姑娘了。我——你的心还是我的吗?”
“我凭什么起誓呢?凭你所说的真主吗?”
“不,凭你的生命起誓,我就满足了。那些日子,你的心在哪儿?”
毛葛利笑了一笑,“在我的肚子里,因为我那时还年轻,总是吃不饱。所以我学会了跟踪、捕猎,把我的兄弟们呼来喊去,就像一个国王差遣他的军队一样。所以我为那傻乎乎的年轻先生赶过羚羊,为那大胖子先生赶过大肥马,因为当时他们怀疑我的力量,其实要驱赶这些人也一样容易。就是眼下,”他的嗓音提高了一点儿——“就在眼下,我知道我的身后就站着你的父亲和吉斯本先生。不,别跑呀,就是来十个人,他们也不敢朝前迈一步。我记得你的父亲打你不止一次,要不要我发话,再赶着他到保护林里兜圈子?”一只狼站起来,露出了牙齿。
吉斯本感觉出阿卜杜勒在他的身边哆嗦起来。接着,他的位子空了,因为那胖子一溜烟从林中空地逃走了。
“只剩下吉斯本先生了,”毛葛利说,仍然没有转身,“可是我吃过吉斯本先生的面包,不久就要给他当差,我的兄弟们要听他派遣,驱赶猎物,传递消息。你藏到草里去吧。”
姑娘逃开了,高高的草在她和那只跟着当侍卫的狼的身后合拢了,毛葛利和他的三名侍从转过身来,面对着走上前来的林务官吉斯本。
“这就是全部的魔法,”他指着三只狼说,“那位胖先生知道,我们在狼群中养大的孩子有一个时节是用胳膊肘儿和膝盖爬行的。一摸我的胳膊和腿,他就摸出了你不知道的真相。这是不是太神奇了呢?先生?”
“的确比魔法还要神奇。这么看来是他们赶的大羚羊了?”
“啊,要是我下命令,他们也会把伊卜里斯(5)赶来。他们就是我的眼睛和脚。”
“那就当心,不要叫伊卜里斯带一支双管步枪。那你的魔鬼们还要学一点儿本领,因为他们一个站在一个身后,这样两枪就会打死三个。”
“啊,可是他们知道,我一当林警,他们就听你的使唤了。”
“且别管什么林警,毛葛利,你可叫阿卜杜勒·加福尔丢尽了脸。你弄得他家的门楣上无光,把他本人的脸也抹黑了。”
“说到这事,他拿你的钱的时候脸就黑了,刚才他咬着你的耳朵要杀死一个赤条条的人的时候,他的脸就更黑了。我本人倒是愿意和阿卜杜勒·加福尔谈谈,因为我是一名政府雇员,还有养老金呢。他可以按他赞成的任何习俗安排这桩婚事,要不他就要再跑一次了。天亮以后我会找他谈的。至于别的事嘛,先生有先生的住所,而这就是我的住所。又到睡觉的时候了,先生。”
毛葛利一转身便消失在草丛里了,把吉斯本一个人留在那里。这尊林神的暗示是不会叫人弄错的,吉斯本便回到平房去了,阿卜杜勒·加福尔连气带怕正在游廊上胡喊乱叫。
“安静,安静,”吉斯本摇晃着他,因为他看上去仿佛要抽风似的,“穆勒先生已经任命此人为林警,你也知道,他干完以后会有一笔养老金,因为这是政府的职务呀。”
“他是一个贱民——狗群里的一只狗,一个吃腐尸的家伙!给这样的家伙还发什么养老金?”
“真主知道,你也听到了他们干的好事。难道你要把它张扬出去,让所有的仆人都知道吗?快成婚吧,这姑娘会把他调教成一个穆斯林的。他长得挺帅。你打了她以后,她就去找他,这有什么奇怪呢?”
“他是不是说他要叫他的野兽追我?”
“好像他是这么说的。如果他是个巫师,至少是一个神通广大的巫师。”
阿卜杜勒·加福尔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又忘记了自己是个穆斯林,忍不住又号啕大哭起来:
“你是一位婆罗门,我是你的牛。你去把事情挑明,尽量挽回一点儿我的面子吧!”
吉斯本便第二次闯进保护林,呼唤毛葛利。回答却从头顶很高的地方传来,而且口气并不驯服。
“把话说好听点儿,”吉斯本抬起头来说,“现在还来得及撤你的职,追捕你和你的狼。今晚这姑娘必须回到他父亲家里去,明天你们按穆斯林教规举行婚礼,然后你可以把她领走。现在把她送到阿卜杜勒·加福尔那儿去。”
“我听见了。”有两个声音咕咕哝哝地在树叶间商议,“好,我们服从——这是最后一次。”
一年以后,穆勒和吉斯本一起骑马穿过保护林,讨论着他们的工作。他们从康耶河附近的岩石中出来,穆勒的马靠前一点。在一片荆棘丛的阴凉下,爬着一个光身子的棕色婴儿,紧靠在婴儿身后的矮树丛中探出一只灰狼的脑袋。吉斯本刚好来得及把穆勒的枪往上一打,子弹嗖的一声穿过上面的树枝。
“你疯了吗?”穆勒大发雷霆,“看!”
“我看见了,”吉斯本心平气和地说,“母亲就在附近。天哪,你会把那一群全惊醒的!”
灌木丛又一次分开了,一个没戴面纱的女人猛地把婴儿抓起来。
“谁在打枪,先生?”她冲着吉斯本喊道。
“这位先生,他忘了你男人的同族。”
“忘了?倒是有可能,因为我们跟他们生活在一起,倒是完全忘记了他们是外人。毛葛利到河下游抓鱼去了。这位先生想见他吗?出来,你们这些不懂礼貌的家伙,从树林子里出来,听先生们使唤。”
穆勒的眼睛越瞪越圆,他从向前猛冲的母马背上翻身下来,这时保护林里放出四条狼围着吉斯本撒欢儿。那位母亲站着给孩子喂奶,当那些狼蹭着她的光脚丫子时,她就一脚踢开。
“你讲的那些关于毛葛利的话完全正确,”吉斯本说,“我本来要告诉你的,可是我在过去一年里完全习惯了这些家伙,所以一时又给忘了。”
“噢,别道歉了,”穆勒说,“那没有什么。上天哪!‘我创造奇迹——奇迹也自强不息!’”
独生子
她闩上门闩,她插上插销,她把炉火重新添旺,
因为她听见窗台下一声呜咽,一只大灰爪子晃了一晃。
新生的火苗把小屋照得暖洋洋,把房梁照得亮堂堂,
独生子又躺下了,梦见自己进入了梦乡。
火星子啪的一声落下,最后的灰烬也从干木上飘落,
独生子又醒了,喊声打破了黑暗中的沉默——
“我是女人生的吗,我可曾在母亲的胸口偎过?
因为我梦见我在一张毛烘烘的皮上伏卧。
我是女人生的吗,我可曾枕过父亲的臂膀?
因为我梦见保护我的牙齿嘎嘣作响。
我生下来就是独生子吗,我可曾独自游玩?
因为我梦见一对游伴把我的骨头咬穿。
我可曾把大麦饼掰碎放在凝乳里泡散?
因为我梦见一只从牛栏里抓来的小山羊被撕成两半,
因为我梦见半夜的天空,半夜血斗的呼吼,
红嘴巴的影子跑过来,把我从食物边撵走。
还有一小时,还有一小时,月儿才会升起,
但是我能把黑洞洞的屋梁看得像正午一样清晰。
还有一里格(6),还有一里格,才能到黑羚羊聚集的连纳瀑布,
可是我能听见在雌鹿身后鸣叫的小鹿。
还有一里格,还有一里格,才能到连纳瀑布,庄稼和山地就在那儿接连,
可是我能闻见湿润的晓风唤醒了发芽的麦田。
把门闩拉开,我等不及啦,我得出去看个明白,
是狼在外面等待,还是自己的亲戚找上门来!”
她松开门闩,她拉开插销,她又打开了门,
一只灰色的母狼从黑暗中出来把独生子疼!
* * *
(1) 南锡,法国东部一城市,那里有法国的国家林学院。
(2) 寇斯,印度长度单位,相当于1—3英里不等。
(3) 利比蒂娜(Libitina),古意大利主持葬礼的女神,后来则成了“死亡”的同义语。
(4) 普里阿波斯(Priapus),希腊神话中的男性生殖之神,酒神狄俄尼索斯与爱神阿佛洛狄忒之子。
(5) 伊卜里斯(Eblis),阿拉伯神话中的恶魔。
(6) 里格,长度名,一里格相当于三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