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天天地记着笔记,盼望着有一天灿烂的阳光能穿透乌云,结束这个笔记。直到现在,我们仍然不知道该如何离开这个高原,大家心里都非常烦躁。不过我还是想象:有那么一天,我们会高兴地回忆起被迫在这个独一无二的高原上度过的岁月,看到了多少奇观和和奇异的动物啊!

印第安人的胜利和猿人的绝灭给我们的处境带来了根本性的变化。从那以后,我们成了高原上真正的主人,因为鉴于我们用神奇的力量帮助他们歼灭了世敌,印第安人对我们又害怕又感激。对他们自己来说,他们大概乐于见到我们这些望而生畏并难以预料的生物离开这个高原;但是,他们也不知道怎样才能下到平原上去。根据我们对他们的手势的理解,曾经一个隧道与平原相通——我们曾经在下面看到过隧道的出口。毫无疑问,在不同的时代,猿人和印第安人都是通过这个隧道来到高原上的。马博·怀特和他的同伴走的也是这条路。但是,就在一年前,这儿发生了一次强烈的地震,隧道的上部崩塌了,现在无影无踪了。当我们用手势表示,想下到平原上时,印第安人只是摇摇头,耸耸肩。他们可能是真的没有办法,也可能是不愿意帮助我们离开。

取得决战的胜利之后,所有幸存的猿人被驱赶着横越高原(它们的哀号很恐怖),并且被限定在离印第安人的山洞不远的地区居住。从此,这些猿人便成了印第安人眼里的奴隶。这是和巴比伦的犹太人或埃及的古以色列人一样的最原始、最简单、最早期的奴役形式。夜里,我们常常听到树林里传来长长的哀鸣,某个奴隶仿佛在痛悼那失去的尊严,回忆猿人城昔日的繁荣。从今以后,它们的全部生活内容就是劈柴和挑水。

战争结束后过了两天,我们同我们的盟友横跨到高原这边,在他们的崖壁下面建了营地。印第安人将山洞分享给我们一起住,但约翰爵士不同意,他认为,一旦印第安人背信弃义要干掉我们,在山洞里我们是敌不过他们的。因此,我们保持着独立,武器被随时准备好以应付任何突然事件,与其同时,和印第安人建立了最友好的关系。我们常常拜访他们的山洞,那地方真是棒极了,但我们一直弄不明白那是人工修建的,还是天然形成的。所有的山洞都处在同一岩层上,这条松软的岩层上面是火山爆发形成的玄武岩的峭壁,下面的地基是坚硬的花岗岩。

山洞的洞口离地面大约80英尺,一条长长的石梯从地面通向洞口。石梯的每一阶又窄又陡,大型动物无法爬上去。山洞里面暖和又干燥,深度各不相同,光滑的灰色墙壁上装饰着用木炭画的许多精彩的壁画,再现了高原上各种各样的动物。如果将来有一天,这里的一切生物都不存在了,那么,未来的探险家可以通过这些山洞的石壁来证明,地球上不久前还存在着这些奇怪的动物群,恐龙、禽龙、鱼龙……

当我们知道巨大的禽龙是印第安人驯养的牲畜,只是他们活动的肉食仓库之后,我们曾这样想,即使仅凭长矛弩箭这样简陋的武器,人类也已经在高原上确立了自己的主权。我们很快就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人类仍然在遭受欺凌。悲剧发生在我们靠近印第安人的山洞扎营后的第三天。那天,查林杰和萨默里一起去了湖边,几个当地人在他们的指挥下用鱼叉捕捉用来做标本的大蜥蜴。约翰爵士同我留在营地,一些印第安人分散在山洞前长满绿草的斜坡上忙各自的事情。突然传来报警的刺耳叫喊声,上百个舌头一起高喊“斯托埃”。四面八方的男人、女人和小孩疯了似的奔向避难所,蜂拥爬上石梯,发狂似的逃到山洞里。

往上看,只见印第安人在上面的岩石上挥舞胳膊,打手势要我们去他们的避难所。我同约翰爵士抓起我们的弹仓式来复枪跑了出去,想看看究竟出现了什么危险。附近一个小树丛里突然跑出来一群印第安人,大约12到15个人,他们没命地跑,后面紧紧追着两个曾经闯入我们营地并追赶我的可怕的怪物。它们长相很像丑陋的癞蛤蟆,一跳一跳地前进,身躯大得不可思议,比最大的大象还要大。我们从没有在白天见到他们,因为它们的确是夜间活动的动物,除非它们的窝被不速之客惊扰了,就像今天这样。我们被这奇特的景象惊呆了:它们那长满疙瘩和肉瘤的皮肤闪着奇异的鱼鳞那样的虹彩,随着它们在阳光下的跳跃,身上的虹彩不断变化着颜色。

不过,我们没多少时间来观察它们,因为它们很快就追上了前面逃命的人,并进行了一场残酷的屠杀。它们的方法是跳起来以全身重量压在一个人身上,将其压得血肉模糊后,再去追下一个。可怜的印第安人吓得尖声惊叫,拼命逃跑,但没有用,仍然逃不出怪兽的魔爪。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当我同约翰爵士赶来帮忙时,只剩下五六个人。然而,我们的帮忙非但没有效果,还把我们自己拖进了险境。我们在距怪兽200码的地方打空了弹仓里的全部子弹,一个个子弹射向怪兽,却毫无效果,好像我们射出的是纸弹头一样。爬行动物迟钝的肌体不怕任何伤害,对它们生命更为有利的是,它们没有专门的脑神经,而是神经贯穿脊髓,任何现代化的武器也对它们也无能为力。我们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用来复枪发射时的闪光和声音分散怪兽的注意力,以此牵制它的行动,使土著人和我们有时间逃到安全的石梯上面。但是,20世纪的圆头爆裂子弹不起作用的地方,原始人的毒箭却成功了。这种箭矢在一种叫羊角拗的植物液中浸泡过,然后又涂上一层尸毒。这种箭用于打猎效果不大,因为史前时期的动物血液循环很慢,不等毒性发作,它们就已扑过来将攻击者弄死了。但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两头怪兽刚追到石梯下面,悬崖上的每个石缝里便嗖嗖飞出无数毒箭。顷刻之间怪兽便像浑身插满羽毛,开始它们感觉不到疼痛,无力地咆哮着,却还滴着口水往石梯上爬,不愿放弃猎物。笨拙地爬了几码后,便一头栽了下去。毒药终于见效了。一头怪兽发出一声深沉的呻吟,扁平的大脑袋倒在了地上。另一头尖声叫着,哀嚎着,在地上歪歪斜斜地转圈子,倒下以后又翻滚了一阵子,最后也直挺挺地躺在那儿了。这时印第安人便发出胜利的欢呼,从山洞里蜂拥而出,围着怪兽的尸体疯狂起舞庆祝胜利,这两只他们最为危险的敌人被歼,让他们欣喜若狂。当天晚上,两头怪兽的尸体被分解并搬离了,因为毒药的作用依旧存在,肉不能吃,留在这里又怕引起时疫。不过,爬行动物的心脏留了下来,每只有枕头那么大还令人毛骨悚然地独立活着,躺在那儿,缓慢而有规律地,一起一伏。直到第三天,这种神经活动才停止,两个可怕的东西才安静下来。

将来有一天,等我有一张比罐头箱更好的桌子,比残破老旧的铅笔和剩下的这册破烂笔记本更好的文具时,我一定要好好描述一下这些阿卡拉印第安人,还有我们在他们这儿的生活,和在这谜一样的马博·怀特高地上看见的各种奇迹。不管怎么样,我是永志不忘的,这期间的每一小时,每一件事情就如同儿时最初碰到奇事那样牢固和清晰。没有任何其他事情能将这美好的记忆从我脑子里抹掉。将来,我一定要好好描绘一下在迷人的月夜,我们在中央湖猎取一头小鱼龙的经过——那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半像海豹半像鱼,有3只眼睛,口鼻之间两只带有骨状眼睑的眼睛,第三只眼长在头顶上——它被印第安人用渔网套住,往岸上拖时,差点弄翻我们的小船。同一个晚上,一条绿色的水蛇从芦苇丛里猛地窜出来,卷走了查林杰独木舟上的一个水手。我还要讲讲那头巨大的白色动物的故事——我们至今还不知道它究竟是哺乳类野兽还是爬行动物——它栖息在中央湖东面一个泥泞的沼泽地里,当它在黑夜掠过时,身体散发出微弱的鳞光。印第安人非常害怕这个动物,从不敢靠近那片沼泽地;我们倒是去过那片沼泽地两回,每回都看到这种动物,只是我们无法穿过它栖息的那片深潭。因此,现在只能说,它比牛大,身上散发着奇怪的麝香味儿。我还要讲讲那只巨鸟的故事,有一回它将查林杰追到一个石头缝里躲了起来,它善于奔跑,身躯比鸵鸟要高得多,脖子像秃鹫那样,头部凶神恶煞,简直像个会跑的死物。当查林杰爬进石缝躲藏时,它伸出凶猛的钩形嘴喙,猛地一下竟把查林杰的一只鞋后跟叼跑了,就像用凿刀凿去的一样。这一回高级的现代武器奏效了,这只身长高达20英尺的巨鸟——这是只古鹤,我们气喘吁吁但兴高采烈的教授说的——倒在了约翰爵士的来复枪口下,它颤抖着羽毛,两腿乱蹬,恶狠狠的黄眼珠闪耀着凶光。但愿有一天,我能在阿尔巴尼寓所墙上的各种战利品中,看到这只凶恶、扁平的头颅。最后,我一定还要给那只箭齿兽一点儿笔墨,那是一种身长10英尺,长着两排利牙的大豚鼠,它是在天色微明,到湖边喝水时被我们打死的。

所有这些,将来我都会进行深度报道,在这些忙碌紧张的日子里,我同样还要好好地素描那些迷人的夏日黄昏。那时,我们常常友好地躺在树林间的长草地上,蔚蓝色的天空下,不时有奇异的飞鸟从我们头上掠过,离奇的动物从兽穴里爬出来注视我们,我们头顶上低垂的灌木枝上是累累的香甜水果,身下的草丛中,隐隐闪现着许多可爱的奇花异草。还有那些漫长的月夜,我们在月光荡漾的湖上,我们好奇又害怕地注视着什么庞大怪物溅起的一圈圈巨大的涟漪,有时湖水的深处,奇怪的动物在黑暗中发出淡绿色的亮光……总之,这些景象都深深地留在我的脑海里,将来有一天,我一定要用笔把每个细节都写出来。

可能你会问,既然我和我的同伴们日思夜想如何回到文明世界,怎么有这么多工夫去留意这些事情呢?答案是,我们每个人的确都在考虑如何回去的问题,然而却都是徒劳。我们很快发现印第安人不愿给我们提供任何帮助。而在其他一切方面,印第安人都是我们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忠实的奴隶——但是,只要提出要他们帮忙砍一条长木头并拖到峡谷那儿去搭桥,或者希望他们用兽皮或树藤搓一条能够帮助我们下山的绳子,他们便立刻礼貌而坚决地拒绝。他们笑笑,眨眨眼睛,摇摇头,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回答。甚至老头领的态度也同样坚决,只有他的儿子马瑞塔斯,我们解救的那个年轻人,看来是同情我们的,他打着手势说:对于我们的要求遭到拒绝,他表示难过。自从大战猿人之后,他们将我们视为无往不胜的超人,胜利的保证就在那种奇怪的武器的长管子里,他们相信,只要我们同他们在一起,他们就永远是幸运的。只要我们同意忘却家乡的同胞,永远留在高原上,他们愿让我们每人随意选择一个娇小的红皮肤妻子和一个山洞。这一切都是很厚道体贴的,但与我们的愿望却南辕北辙。不过,我们也确定,我们下去的计划必须保密,因为我们担心印第安人最后会动用武力来留住我们。

尽管有恐龙袭击的危险(白天危险不大,因为如我前面所说,它们惯于夜间活动),过去的3个星期,我去了两次我们的老营,去探望赞博,这个黑人依旧在峭壁下的坚守。我急切的眺望下面辽阔的平原,希望我们期待已久的救援者从远方出现。但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除了点点仙人掌和远处那道竹墙外,空无一人。

“他们不久就会来的,马隆先生。再等一个星期,那个印第安人会带来绳子,把你们接下来。”我们的好赞博的这番话多么激动人心啊。

第二次来看赞博时,我在老营地过了一夜。早上回去的路上碰见一桩奇怪的事。我沿着熟悉的老路往回走,走到离翼手龙栖息的那片沼泽地约一英里的地方,看到前面有一个奇怪的物体靠近我。那是一个人,全身都笼罩在一个藤编的塔形笼子里。走近一瞧,我大吃一惊,是约翰·罗克斯顿爵士。他看到我的时候,立刻从他那古怪的掩体里滑了出来,微笑着走到我面前,显得很难为情地说:

“是你呀,小伙子!没想会在这儿碰见我吧?”

“你在这儿做什么呢?”我问。

“拜访我的朋友——翼手龙。”他回答说。

“为什么?”

“你不觉得它们很有趣吗?就是太不亲切了。你也知道,它们对客人的态度很恶劣。所以我做了这个笼子,免得受它们的关注。”

“可你想去那片沼泽地干什么?”

他用非常质疑的目光看着我,有些踌躇不决。

“你以为只有教授们才有求知欲么?”他终于回答说,“我也要在这儿研究一下那些可爱的翼手龙。你满意了吧?”

“请别见怪!”我说。

他又恢复了那和善的态度,笑着说:

“别多心,小伙子!我想给查林杰抓一只小魔鬼崽子。这是我的任务。不,我不需要你作伴。我在这个笼子里是安全的,可你却不一样。回头见吧,太阳落山时,我就回来。”

他钻进那怪模怪样的笼子,一个人转过身往树林里走去。

如果说约翰爵士这几天的行为很古怪,那查林杰就更是如此了。我猜想这位教授对印第安女人有一种奇怪的迷惑力,因此,他总是手拿一根大大的展开的棕榈枝,当她们殷勤过度时,他就用棕榈枝来轰她们,就像轰苍蝇一样。他就像喜剧里的苏丹国王一样,手持象征权力的棕榈枝,浓密的大胡子落到胸前,一群瞪大眼睛,身材苗条,身披树皮的印第安姑娘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这是我在马博·怀特高地上看到的最怪诞的镜头之一。至于萨默里,他正一心一意地研究高原上的昆虫和鸟类生活,他将他的全部时间(除了同查林杰吵架,责备查林杰没好好想办法让我们尽早离开高原)用在整理和制作他的标本上了。

查林杰习惯每天早上都出去散步,日复一日,回来的时候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严肃而自负的神情,好像他正肩负着一桩责任重大的使命一样。一天,他照例拿着棕榈枝,轰走了身后跟随的崇拜者,将我们带到他隐蔽的“工作室”,公开了他的秘密计划。

这地方是林中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有一个我前面描写过的那种不断冒泡的,泥浆的喷泉。喷泉边缘散落着许多用禽龙皮做的皮带,还有一大张折叠起来的薄膜,原来是用湖里捕获的那头鱼龙的胃做的一个大口袋。口袋的一端缝死了,另一端只留有一个小孔;孔里插着几根竹管,竹管的另一端接在一个用黏土做的漏斗上,通过漏斗的大喇叭口来收集沸腾的喷泉里冒出的气体。扁平的口袋很快开始慢慢地鼓胀,渐渐显出要往上飞的模样,查林杰赶紧将缠在树干上的皮带系紧。不到一个小时,这只巨大的口袋便成型了,从皮带的拉近程度看,气球的升力是很大的。查林杰,像一位快乐的父亲在欣赏自己的初生子一样,微笑着站在那儿,用手捻着胡子,得意地望着他天才的发明。萨默里首先打破了沉默。

“你想让我们乘这个玩意儿上天吗?”他冷冰冰地说。

“亲爱的萨默里,我是想向你们证明它的力量。我相信,你们看了以后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信任它。”

“我劝你立刻打消这个念头,”萨默里斩钉截铁地说,“我是决不会同意去干这种蠢事的。约翰爵士,我相信你也不会支持这种疯狂的行动吧?”

“我认为这个办法妙极了!”约翰爵士说,“我真想看看它是怎样带上人的。”

“你会看见的,”查林杰说,“这些日子,我绞尽脑汁地考虑如何离开高原的问题。大家都知道,我们是不可能从陡立的峭壁上爬下去的,也没有下山的隧道了。我们也不可能同来时那样,再在峡谷顶端造一座任何形式的桥。该想个什么办法通过呢?不久以前,我曾经对我的年轻朋友说过,说这个喷泉释放着一种游离氢。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制造气球的想法。我承认,一开始,去哪儿找气球的外壳这个问题让我很受挫,可是,当我看到那些爬行动物的巨大内脏时,问题便迎刃而解了。这就是我的成果!”

他一只手按在破上衣的前襟上,一只手骄傲地指着气球。

这时气球已经胀得浑圆,皮带绷得紧紧的,似乎快撑不住了。

“疯了,疯了!”萨默里嘟囔着。

约翰爵士却很高兴。“老头子的脑子真灵!”他悄悄对我说,接着大声问查林杰,“吊舱怎么解决?”

“吊舱是我下一个要考虑的问题。它怎么造,怎么系在气球上,我已经有了一个计划。我现在只不过是要向你们证明一下,我这个装置能支撑起我们每个人的重量。”

“我们所有人,确定?”

“不。我的计划是像降落伞那样,一个人一个人地载下去,每次下去后气球再上来,不过这并不困难。如果这个气球每次载得起一个人,并能安全地把这个人送到高原下面去,那就达到我对它的全部要求了。我要让你们看看它的能力。”

他搬来一块体积相当大的玄武岩石头,铺设在中间以便绳子顺利系上。这绳子就是我们曾用来攀登塔形悬崖的那根,后来带到了高原上,它有一百多英尺长,虽然细,却非常结实。然后又拿来一个皮箍模样的东西,箍的周围挂着一条条很长的皮带。查林杰将皮箍罩在气球顶部,从下面把垂在四周的皮带收拢;这样,下面的重力便能平均地散布在表面的各个部位了。最后,他把那块玄武岩系在气球下面的皮带上,并把石头上的绳子在自己的胳膊上绕了3圈。

“现在,我让你们看看这个气球的载重量。”查林杰满有把握地笑着说。说罢便用刀割断了系在气球上的各种各样的绳子。

我们的探险生活中从未经历过这种可能全军覆没的危险。膨胀的气球以惊人的速度冲天而起。刹那间查林杰双脚腾空,挂在了气球下面。我赶紧伸胳膊抱住查林杰上升的腰,结果我也被带到了空中。约翰爵士那钳子似的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腿,可是,我感觉到他也很快离开了地面。一瞬间,我的脑海中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在他们考察过的土地的上空,4个冒险家像一串香肠一样飘着。不过,虽然这个该死的装备的上升力确实无话可说,幸运的是,绳子的结实程度毕竟有限。随着陡急的断裂,我们跌下来摔成一堆,身上还盘着一圈圈绳子。当我们能挣扎着站起来时,远远地看见蔚蓝色的天空中飘动着一个黑点——气球把那块玄武岩带走了。

“好极了!”查林杰毫不气馁,搓了搓摔伤的胳膊叫道,“一次非常成功的演示!我本来没预料到有这么成功。先生们,我向你们保证,一个星期之内,第二个气球就能准备好,你们可以期待回家之路的第一步是安全舒适的!”

到目前为止,我都是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写下了所有的经历。现在,我在山下的老营地里,结束我最后的叙述,等候许久的赞博就在旁边,我们所有的困难与危险都像梦一样,落在了身后,头顶上是陡立的红色峭壁。我们已安全地下来了,用了一种根本没想到的方法,大家一切都好。再过6个星期或2个月,我们就会在伦敦了,可能这封信不会比我们早到多久。现在,我们的心已经飞回了伟大的祖国,那里有我们真爱的一切啊!

就在我们用查林杰的自制气球冒险的那天晚上,机会来了。我前面曾讲过,唯一对我们想离开高原表示同情的印第安人,是我们曾经搭救过的那个年轻的头领。只有他不愿意强迫我们留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只有他不愿意违反我们的意志,把我们留在陌生的土地上。他多次用易于理解的手势表达过这一态度。那天晚上,天黑以后,他来到我们的小营地,交给我一张卷起来的树皮(不知为什么,他对我总是特别亲近,大概是因为我们俩年龄更相近),然后神情严肃地指指我们头顶上那排山洞,把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保密,便悄悄回到他的同胞中去了。

我把树皮拿到火光前,大家一起研究起来。树皮一英尺见方,树皮里面排列着奇怪的线条,我复制在这里:

白色的树皮里面,线条由木炭简洁地画出,乍一看,像一张画得很粗糙的乐谱。

“不管它是什么,我相信它对我们一定意义非凡。”我说,“当他交给我时,我从他脸上读得出来。”

“也可能是这个原始人同我们开玩笑。”萨默里说,“我想,这大概是由动物进化为人类的最基本的标志之一。”

“这显然是某种记录。”查林杰说。

“看来像是几内亚字谜。”约翰爵士说着伸过头仔细看了看。他突然把树皮拿过去伸展开。

“上帝啊!”他叫道,“我明白了。我们的小伙子一开始就猜对了。瞧这里!树皮上画了多少根线条?18根。好,想想我们头顶上那排山洞有多少个洞口?也是18个。”

“他递给我树皮时,就指着上面那排山洞。”我说。

“好啦,清楚啦!这是一张山洞的地势图。瞧,18个山洞排成一排,有浅有深,有的还分岔,同我们见过的一样。这是一张地图,还有一个十字。这代表什么?可能表示这个山洞比其他的洞都深。”

“可能是通的!”我叫道。

“我想我们的年轻朋友解开了这个谜。”查林杰说,“如果不是通的,那个对我们很友好的印第安入画个记号要我们注意干嘛?要是这个山洞真能从水平方向通到峭壁的另一面,那么,它的出口离地面不会超过100英尺。”

“100英尺少么!”萨默里嘟哝道。

“我们的绳子比100英尺长,”我嚷道,“能下去。”

“山洞里的印第安人怎么办呢?”萨默里仍然表示怀疑。

“我们头顶上那几个山洞里是不住人的,”我说,“它们全被用来当仓库和储藏室。我们何不马上上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呢?”

高原上有一种含有油性树脂的植物——我们的植物学家说,叫做南洋杉——印第安人用它来当火把。我们每人拿了一根火把,沿着野草丛生的石梯爬进有标记的山洞。如我所说,除了我们刚进去时许多巨大的蝙蝠在我们的头顶上盘旋外,洞是空的。为了不惊动印第安人,我们一开始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直到拐了几道弯,离洞口很远的时候,才点燃火把。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干燥的隧道,平整的灰色洞壁上画着原始符号,头顶是拱形的洞顶,脚下是亮晶晶的白色砂底。我们急切地沿着隧道很进,不久便发出失望的叹息,停下了脚步。一道实打实的石墙堵在前面,墙上连一条老鼠能钻过去的缝也没有。路断了。

我们站在那突然出现的障碍面前,备受打击。它同我们那个上升隧道的石墙不一样,不是又什么震动引发的。它原来就是不连通的死胡同。

“没关系,朋友们!”查林杰毫不气馁,“我答应给你们再做一个气球。”

萨默里叹了口气。

“我们弄错了山洞?”我说。

“得了,小伙子!”约翰爵士指着那张树皮说:“右数第十七个,左数第二个。肯定没错。”

我看了看他手指着的记号,突然高兴地叫了起来。

“我明白了!跟我走!跟我走!”

我带着大家原路返回,举高火把。“这儿,”我指着地上几根划过的火柴棍儿说,“我们是在这儿点的火把。”

“没错。”

“这个山洞有标记,在我们点亮火把以前,黑暗中我们把岔路口走过了。现在我们沿着右边走,一定可以找到那条更长的隧道。”

果然像我说的那样。我们走了不到30码,便看见一个很大的黑洞。我们立即走进去,它比先前那条要大得多。我们气喘吁吁,迫不及待地往前走了几百码。突然,前面拱形的黑洞中露出一道暗红色的亮光。我们惊讶地注视着这亮光。这稳定的亮光形成一道光帘,仿佛切断了我们的路。我们加快脚步。前面的光帘没有声音,不发热,也不摇曳,只是越来越亮,渐渐将整个山洞镀成了银色,脚下的白色砂粒变成了颗颗细小的钻石,直到我们靠近,发现光帘有一个环形的边。

“月亮!上帝啊!”约翰爵士大叫道,“我们穿过来了,穿过来了!”

我们透过岩壁上的窟窿,看见的,确实是一轮满月。悬崖上的出口很小,不超过一个窗户的大小,但人钻出去是足够了。我们把头伸出去一看,发现从这儿下去不算很困难,这里离地面也并不很高。难怪我们在下面时没有发现这个洞口,因为谁也不会想到在低垂的崖壁上找登上高原的通道。确定能用绳子下去以后,我们高高兴兴地回到营地,为明天晚上的行动作准备。

我们的行动必须迅速而隐蔽,因为即便在最后一刻,也有可能被印第安人截留下来。我们的物资都不带走,只带了枪支弹药。可是,查林杰却有几件笨重的东西一定要带,其中有一件特别的东西——我现在不能讲是什么——给我们增添的麻烦最多。时间过得真慢,黑夜降临的时候,我们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所有的东西搬上石梯,然后转过身来,最后一次眺望这片神奇的土地,我真担心它很快就会遭到猎人和探险家的蹂躏,对我们每个人来说,它是充满魔力和传奇的幻梦般的世界,我们在这儿经历了多少磨难,学到了多少知识啊!我们的高原——我们将永远如此亲昵地称呼它。左面的山洞里闪烁着篝火暗红色的亮光。山脚下传来了印第安人的笑声和歌声。远方是绵延起伏的森林,森林前面,夜色里透出若隐若现的波光,那是中央湖——它哺育着多少神奇的生物啊!这时远处的黑暗中传来尖厉的吼叫,不知又是什么怪兽在嘶鸣响彻夜空。这是属于马博·怀特高地的声音,在向我们说再见。我们转身走进山洞,踏上了归途。

两小时之后,我们和我们的行李都顺利回到悬崖脚下了。唯一添了点麻烦的是查林杰带的那件东西。我们把东西留在山脚下,立刻动身去找赞博的营地。清晨很早的时候,我们到了那里,让我们大吃一惊的是,平原上不仅仅有一个篝火,而是一打篝火。营救小组已经赶来了。从亚马孙河那边来了20名印第安人,带着木桩、绳子和架桥需要的一切器材。至少明天我们早上动身回亚马孙河时,搬运那堆东西是没有问题了。

谢天谢地,我的故事总算结束了。我们看到了很多奇异的事物,我们的灵魂也在磨难中得到锻炼。每个人在自己的人生之旅上变得更完美、更成熟了。到达巴拉之后,我们可能会在那儿休整一段时间。如果那样,这封信会比我早到一个邮船班期。如果我们不停留,则会与我同时到达伦敦。不管怎么样,亲爱的麦卡德尔先生,我希望不久就能和你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