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当对亚马孙河沿岸所有的朋友们致以谢意,感谢他们在我们的归途中对我们的友好帮助和热情款待。我要特别感谢佩纳洛萨先生以及巴西政府的其他官员,他们的专门安排对我们一路行进起了很大帮助。感谢巴拉市的佩瑞拉先生,他在我们到达之前,就准备了体面的服装,使我们不致赤身露体地回到文明世界来。我们对这些盛情接待和慷慨支援回报得太少了,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们实在别无选择,我要奉劝那些想追寻我们足迹的人别去浪费时间和金钱了。在我的报道里,所有的地名都是做了更改的。我相信,即便再仔细研究我们的报道,也不能摸到那片失落的世界1000英里内。
我们这次在南美洲地区的探险引起的轰动仅是地方性的,我们当初确实如此以为。我可以向在英国的朋友们保证,我们对于欧洲如此轰动地流传着各种关于我们的遭遇的谣言一事一无所知。直到“艾弗尼亚”号离南安普敦只有500英里时,众多报纸和通讯社接连发来无线电报,不惜巨额稿费换取关于探险实际结果的极简短的回电,我们才意识到,不只是科学界,全体公众也对这次探险以高度关注。但我们达成一致,在没见到动物研究所的成员之前,不向新闻界透露任何明确的消息;因为作为受委托的代表,我们有义务首先向这一调查使命的委托者作汇报。就这样,尽管我们发现南安普敦挤满了新闻记者,但我们没有给予他们任何消息。于是,预定在11月7日晚上的会议自然而然吸引了公众注意。动物研究所的礼堂,也就是我们当初接受任务的那个礼堂,对于这次会议来讲显然太小了。会议不得不改在摄政街的女王厅举行。现在所有人都相信,即使把会议挪到阿伯特纪念堂去,地方还是太小了。
会议安排在我们回到伦敦后的第二天晚上举行。因为毫无疑问,第一天我们每个人都要去处理自己的私事。关于我个人的私事我现在不准备谈。过一阵子,让我思考一下,可能会讲述得更冷静些。我曾在这个故事的开头告诉过读者,是什么力量驱使我去冒险的。现在,也许我应当接着讲这个故事,并告知大家结果。否则,可能有一天我会不想讲它了。不管怎么样,这个力量使我参加了一次奇妙的探险旅行,我应当对此表示感激。
现在,说说标志着我们这次探险活动结束最不平凡的时刻。当我正绞尽脑汁地在考虑如何更好地描述时,突然瞄到旁边放着一张11月8日早上的《每日新闻》,上面有一篇我的朋友和同事麦克唐纳写得非常详尽和生动的报道。将内容连同标题全部搬过来再好不过了。当然,自豪于探险队里有自己的记者,《每日新闻》用大量篇幅来进行报道,不过其他大报的篇幅不会小了。下面就是我的朋友麦克唐纳的报道。
新世界
女王厅盛大集会
沸腾的场景
离奇的事件
它究竟是什么?
摄政街上那喧哗的夜晚
(特稿)
“昨晚,动物研究所在宏大的女王厅举行听证会,就一年前派往南美,对查林杰教授所声称的该大陆存在史前生物的断言进行验证的调查委员会,作了调查报告。我们相信,这一天将作为一个值得永远纪念的日子而载入科学史册,因为报告内容的惊人和插曲的轰动,很可能使每一个与会者将终生难忘。(呵,瞧我的兄弟,麦克唐纳记者,多么长的一句开场白!)理论上,只有动物研究所的成员及其朋友才能拿到入场券。可是“朋友”这个词的弹性太大了,因此,预定8点钟开会,离8点还老早,偌大的女王厅便已人满为患。可是,被拒在外面的普通群众毫无理性地表示不满,他们同警察的冲突持续了好长时间,最后于7点45分冲进了大门。混战中有好几个人受伤,包括警察分局巡官斯科博——很不幸他的腿骨折断了。那些擅自冲入场的听众不仅把所有的过道塞得水泄不通,而且还挤进了新闻记者席,估计有5000人在这里等待着探险家们的到来。探险家们终于在主席台前露面了,主席台上就坐的全是科学界的权威人士,不仅有本国的,来自法国和德国的科学家也出席了。乌普萨拉大学教授、著名的动物学家塞吉厄斯也代表瑞典科学界出席会议。4位英雄刚一露面,全场便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热烈掌声,全体听众起立,欢呼声达几分钟之久。不过,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掌声中夹杂着某种不协调的声音,可以预料到这次会议可能不会进行得那么顺利。但是,我敢说,任何人之前也没有预料到会发生那样奇怪的事。
“4位探险家的模样已经没有必要描述了,因为他们的照片在所有的报纸上多次出现。他们的脸上找不到如他们所说的经受了那么多磨难的痕迹。查林杰教授的大胡子更浓密了,萨默里教授的面容憔悴了,约翰·罗克斯顿爵士的身子瘦削了些,同离开前比,他们3个人都晒黑了,但看起来都非常健康。至于我们《每日新闻》的代表——著名的运动员,国际橄榄球比赛的选手爱·杜·马隆,神采奕奕,俯瞰全场时,那正直而并不太漂亮的脸上带着愉快的,心满意足的微笑。(好,麦克,等我哪天跟你算账!)
“会场恢复了平静,听众们重新坐好之后,会议主席达尔汉公爵首先致辞。他说,‘他不想讲得太多,不能喧宾夺主,应当由调查委员会的发言人萨默里教授先讲,正如大家听到的传闻那样,他们的探险取得了辉煌的成绩。’(掌声。)‘显然,冒险的时代并没有结束,小说家们天马行空的狂热幻想,仍然需要真相探索者的现实科学调查为其基础。他在就坐前补充了一句,他非常高兴,相信所有人和他一样高兴,因为探险家们在结束艰巨而危险的任务之后能够平安,这次探险的任何灾难,都将是动物学界的无法弥补的损失。’(掌声雷动,查林杰教授也同大家一起鼓掌。)
“萨默里教授站到讲坛上时又爆发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他的演讲还经常被掌声打断。因为我们的特派记者将写一本关于这次探险经过的详细报道以增刊的形式出版,这里就不再逐字转述他的讲话了。这里,只报道演讲的主要内容。谈到这次旅行的起因时,萨默里教授竭力称赞他的朋友查林杰教授,并且向他的朋友道歉,因为他过去不相信查林杰教授的主张,现在都被证实是完全正确的。他讲述了这次旅行的经过,不过,却小心地避免透露那个神秘国度的准确地理位置使公众无法试图寻找那个高原。从亚马孙河到那个悬崖的旅途过程他一带而过,他讲到他们冒险攀登高原屡遭失败,最后牺牲了两名忠实的混血人脚夫才换来了成功时,所有听众简直听得入了迷。”(我吃惊于萨默里如此描述这件事情,估计是为了避免引起听众的任何误解。)
“听众仿佛也登上了高原,因桥断了而困在孤岛上,教授便开始向听众描述那个又可怕又引人入胜的神秘国度。个人冒险他几乎没说,却着重强调他们对高原上各种野兽、鸟类、昆虫和植物的考察,在科学工作上的巨大收获。那里有很多鞘翅目和鳞翅目昆虫,仅仅几周,便发现了46个鞘翅目的新种和94个鳞翅目昆虫的新种。不过,大型动物,尤其是那些被认为早已灭绝的大型动物,才是大家最感兴趣的。关于这些大型动物,萨默里教授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他毫不怀疑,若经过一次更加广泛的调查,这个名单还会大大拓展。他和和他的同伴们至少看见十几种现代科学文献上从未记载过的动物,当然大部分都是远距离看见的。他们将对这些动物进行分类和研究。他举例说明,有一种蛇,蛇蜕是深紫色的,有51英尺长;有一种白色动物,可能是一种哺乳动物,夜里竟然闪着磷光;还讲到一种巨大的黑色的蛾子,据印第安人讲它的螯有剧毒。除了这些全新的生物之外,高原上还有许多史前时期的生物,其中一部分是侏罗纪早期的生物。他列举了一种体型巨大怪异的剑龙,是马隆先生有一次在湖边饮水处看到的,就是第一个发现这个神秘高原的那位美国探险家画册上画的那种动物。萨默里教授还描述了禽龙和翼手龙,这是他们初到高原时遇到的怪兽。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凶残的肉食性恐龙,它不止一次地纠缠探险队成员,是他们遇到的所有动物中最可怕的。接着,他谈到那只巨大凶猛的鸟,在高山地带也能见到的那种大麋鹿。听众兴趣最大,最热情的时刻,是他描述那神秘的中央湖的时候。当你听见神志清醒、实事求是的教授冷静地讲述他们的遭遇时,讲述栖息在谜一般的湖里的三眼鱼龙和巨大的水蛇时,你会情不自禁地捏一捏自己,看是不是在做梦,是不是真的听见了。接着,教授讲到高原上的印第安人和一群奇怪的类人猿,这种猿人可能是由爪哇猿人进化而来,它比我们已知的其他任何动物都接近那种介于人和猿之间的所谓缺失的中间环节。最后,在听众愉快的笑声中,报告人描述了查林杰教授发明的别出心裁又高度危险的飞行工具,并且以探险队最终找到的回到文明世界的办法,结束了这场极为生动的报告。
“原本以为会议会这样结束,下一步是由乌普萨拉大学的塞吉厄斯教授提议,向调查委员会的成员表示感谢和祝贺,大家立即执行。但人们立刻发现,事情并不如想象的那样简单。整个晚上都弥漫着明显的对立情绪,爱丁堡的詹姆斯·林沃思博士从大厅中央的座位上站了起来。他问大会主席,在表决之前,是否可以提一个修正建议。
主席:‘可以,先生,如果有必要修正的话。’
伊林沃思博士:‘有必要修正,公爵阁下。’
主席:‘那就请马上提吧!’”
萨默里教授(从座位上跳起来):‘公爵阁下,请允许我说明一下,这个人自从同我在《科学季刊》上辩论过后,就对我怀有个人私怨。’
主席:‘私事同我们无关。请继续讲吧。’
因为听众中支持探险家的人不断起哄,伊林沃思博士的发言断断续续。甚至有人想把他按回到座位上去。不过,伊林沃思凭着他那魁梧的体格和洪亮的嗓门儿,终于控制住了骚动,顺利结束了演讲。当伊林沃思博士站起来发言时,人们便发觉会场上有许多他的朋友和支持者,尽管他们在听众中处于少数派位置。相当大的一部分听众保持中立态度。
伊林沃思博士以高度赞赏查林杰和萨默里两位教授的科学考察工作开始讲话。他就自己纯粹为追求科学真理而提出意见被视为带有个人偏见感到十分遗憾。他说,他现在的立场,其实就是萨默里教授在上一次会议上所持的立场。上一次会议上,当时萨默里教授对他的同行的一系列言论是持怀疑态度的。现在,萨默里教授自己也持同样的观点,并认为这是无可非议的。这合理吗?(‘合理!’‘不合理!’大厅里一片叫喊,记者席上能听见查林杰教授请求会议主席把伊林沃思博士赶出会场。)一年前只是一个人这样断言。现在4个人如此说,且说得更加惊人。对一个关系到极其重要的科学变革的问题,他们这几个人的言论能构成决定性依据吗?不久前就有例子,几个旅行家从谁也没有去过的地方归来,信口开河,这些谎言很容易让人接受。难道伦敦的动物研究所也愿意这样轻信吗?他说,他相信调查委员会的成员的人品。但是,人性复杂。即使是一个教授,也可能被名利欲引入歧途。像灯蛾一样,我们全都像,我们所有人都爱往亮处飞。猎取巨兽的猎人总喜欢吹嘘,使对手的故事黯然失色;新闻记者为了一鸣惊人,不惜用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来代替事实。调查委员会的每个成员都有夸大他们的成绩的动机。(‘诬蔑!可耻!’)他不想冒犯任何人。(‘你就是在诬蔑!’大厅里一阵骚动。)他们为自己那些离奇故事给出的证据是单薄的。他们拿出的证据是什么?几张照片。在摄影手法精妙的时代,能作为可信的证物吗?还有什么别的证据吗?他们编造了一个故事,说是由于时间匆忙和攀着绳子下降,所以无法带回大型的标本。故事编得巧妙,却不能令人信服。约翰·罗克斯顿爵士说他得到了一只巨鸟的头骨。伊林沃思博士倒很想看看这个头骨。
约翰·罗克斯顿爵士:‘这个家伙认为我是说谎啰!’(场上喧嚷起来。)
主席:‘请安静!请安静!伊林沃思博士,请你尽快结束发言,并提出你的修正意见。’
伊林沃思博士:‘阁下,我本来还想再讲几句,但我听从您的决定。我的修正建议是:感谢萨默里教授给我们做了一个有趣的报告。至于报告里谈到的具体事实,鉴于整个事实无法证明,如果有可能,应当委托一个更大的,更可靠的调查委员会去进行验证。’
这个修正意见引起的混乱是难以描述的。一大批听众认为这是对探险家们的侮辱,他们高喊:‘不许表决!’‘撤消!’‘把他赶出去!’以示愤慨,另一方面,对探险家不满意的听众——应当承认,数量也不少——则支持这个提案。他们叫喊着:‘决议!’‘主席’‘公正!’挤在后排的凳子上的医学院的学生干脆动起拳头来。因为听众中还有相当数量的女士,才没有引发一场骚乱。可是,突然,喧嚣声停止了,会场上鸦雀无声。是查林杰教授站了起来。他的面容和态度,特别引人注意,当他做手势要求全体安静时,所有的听众立即坐了下来听他讲话。
‘在座的很多人大概还记得,’查林杰教授说,‘我在那次会议上发言时,相同愚蠢和粗野的场景也出现过,那次的主犯是萨默里教授,尽管他已经改正并感到懊悔了,但这件事本身仍然不应被完全忘记。今天晚上我在刚刚坐下的那个人嘴里又听到类似的言论,甚至更无礼恶毒,尽管我要花费很大力气才能将我的智商降低到同那个人一样的水平,但我还是要尽力而为,以便消除可能还存在于任何人脑海中的任何正当的怀疑。’(笑声和喧嚷声。)‘虽然今天晚上发言的是萨默里教授,他是调查委员会的负责人,但我想在座的听众都知道,我才是这项事务的真正的主持者,探险的任何成就绝大多数要归功于我。我带领这3位先生平安地到达目的地,正如大家听说的那样,让他们确信了我上次讲的话完全正确。我们当初以为,回来之后,不会有人如此愚钝地质疑我们共同做出的结论。然而,鉴于上一回的经验教训,我带了一些证物回来,它们足以让有理性的人信服。萨默里教授刚才讲过,我们的营地被猿人袭击时,照相机被它们摆弄了一通,大部分底片都损毁了。’(嘲笑声。后面有人高叫‘别胡诌了!’)‘说到猿人,我不能不告诉大家,刚才那阵叫喊声,让我一下子想起当时我们碰见那群有趣的动物时的情景了。’(笑声。)‘尽管许多珍贵的底片已经损毁了,但我们依然还有一些可以证明高原上的生物情况的照片。大家也谴责这些照片是伪造的吗?’(‘有!’接着一阵大的骚乱,有几个人被轰出了会场。)‘底片可以交由专家检验。还要拿出什么样的证据呢?考虑到当时逃离的情境,确实不可能携带任何大件的东西。但是萨默里教授还是带回了他收集的蝴蝶和甲虫标本,许多都是新品种。这也不足为信吗?’(一些人高喊:‘不足!’)‘谁说不足?’
伊林沃思教授(站起来):‘我们认为,其他地方也可能收集到这样的标本,不一定非要到史前时期的高原上。’(掌声。)
查林杰教授:‘毫无疑问,先生,我们得屈从您这么一位科学权威的话,尽管不怎么出名。除了撇开照片和昆虫标本,我还可以讲一讲我们带回来的各种精确的之前从未被清晰阐释的知识。比如关于翼手龙的生活习惯……’
一个声音:‘胡说!’(一阵骚乱。)
查林杰教授:‘我说我们已经完全弄清了翼手龙的生活习惯。我可以从我的皮包里拿一张这种动物的照片,这是实地拍摄的,大家看了一定会相信……’
伊林沃思博士:‘任何照片都无法让我们相信。’
查林杰教授:‘难道你非看实物不可?’
伊林沃思博士:‘毫无疑问。’
查林杰教授:‘看了实物你就相信了?’
伊林沃思教授(大笑):‘那还用问!’
这个夜晚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来了——这件事如此轰动,富有戏剧性,史上的任何科学会议都无出其右。查林杰教授向空中举手发出信号,我们的同行爱·杜·马隆先生立刻站起来到讲台后面去了。转眼间,他和一个巨人似的黑人出现了,两人抬着一个很大的方形包装箱上来。箱子看起来很沉,他们抬着它慢慢地放到查林杰教授的椅子前面。听众中没有一丝声响,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箱子。查林杰教授打开箱盖,那是一个滑动的盖子。向里面望了望,用手打了几下响指,记者席听到他“出来吧,小美人儿!小美人儿!”的哄劝声。一会儿工夫,随着咯咯的扑腾声,一只极度可怕又恶心的生物窜了出来,站在笼顶的边沿上。这时,人们全惊呆了,连达尔汉公爵跌进了乐池也没引起大家的注意。这个怪物的脸很像最原始的奇形怪状的雕刻,只有狂热的中世纪的建筑师才能想象得出。它那两只小小的红色眼睛像燃烧的炭火那样闪着敌意的凶光。它那长长的凶猛的嘴喙半开着,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它双肩隆起,好像围了一条褪了色的灰围巾。它就是我们童年时大人嘴里说的那种魔鬼。听众立刻陷入混乱:有人尖声叫喊;前排有两位女士晕倒在她们的座位上;主席台上的人到处乱跑,跟着主席跳进乐池。眼看就要造成大乱,查林杰教授赶紧举起双手要大家不必惊慌,但这个动作惊动了他身旁的怪物。它突然展开肩上披的灰色围巾,那是两只巨大的膜翅,飞了起来。它的主人匆忙去抓它的腿,但太晚了。它从笼子上腾空而起,扇着10英尺长的翅膀在女王厅里缓缓盘旋,一种令人作呕的恶臭充满了房间。走道里的人们看到飞来的怪物那双燃烧的眼睛和可怕的长嘴喙,吓得尖叫起来,使怪物更加惊恐。它越飞越快,发狂似的撞着墙壁和枝形吊灯。‘窗户!看在上帝面上,关窗!’讲台上的查林杰教授急坏了,上蹿下跳叫喊着,焦虑地挥舞着双手。哎,可惜他提醒得太迟了!一会儿工夫,这个怪物就像一只巨蛾扑向灯罩一样,扑打着墙壁,终于它来到一个开着的窗前,将难看的巨大身躯挤进去,接着消失了。查林杰教授跌坐在椅子上,脸深埋到双手里,听众意识到危险已经过去后,都如释重负地深深舒了口气。
以后发生的事该怎么描写呢?生气勃勃的多数派和惴惴不安的少数派汇成了一股狂欢的洪流,席卷了大厅的最后一排到前方的乐池,他们拥上讲台,将4位英雄高高举到头顶上。(你真行,麦克!)如果说听众们之前对4位探险家不太公正的话,那么,现在他们是在谢罪了。所有人都站起身来。所有人都在边欢呼,边挥着手往前挤。欢呼的人群把4个探险家的周围围得严严实实。‘把他们举起来!举起来!’上百个声音齐声呐喊。4个探险家立刻被抛向空中。他们挣扎着想脱身,但徒劳无功。他们就这样被困在高高的荣誉席上,即使人们愿意放他们下来也不可能,因为周围连立锥之地也没有。‘到利简特大街!到利简特大街!’有声音喊着。于是密密实实的人群开始蠕动起来,举着4位英雄慢慢往大厅门口拥去。门外的场景也是非同一般。至少有10万人等在街上。从兰格亨旅馆到牛津广场都被挤得水泄不通。当4位被举过头顶的英雄在女王厅外面的电灯光下出现时,迎接他们的是排山倒海的欢呼声。‘游行!游行!’大家齐声喊道。人们排成密集的方阵,缓缓向前行进,阻断了街上的交通。队伍从摄政街出发,经过蓓尔美尔街,圣·詹姆斯街和皮卡迪利街。他们来到了伦敦的交通中心,警察和出租马车夫结成统一战线,与游行群众发生了多次冲突。直到午夜以后,人们才将4位探险家送到沃尔伯尼贵族区约翰·罗克斯顿爵士的家门口,临别之际,热情的群众齐唱了一首《他们是好伙伴》,最后是合唱《上帝保佑我王》。这才结束了伦敦多年以来最精彩非凡的夜晚。
就是我的朋友麦克唐纳写的报道,它看起来辞藻华丽,却对事件本身的描述却非常准确。至于那个最轰动的插曲,它对听众来说确实手足无措,但对我们来讲则不是这样。读者可能还记得,在高原上时,我偶然碰到约翰·罗克斯顿爵士身上罩着保护笼模样的东西,给查林杰抓“小崽子魔鬼”。我还暗示过,我们离开高原时,查林杰教授的一件大行李添了很大麻烦,如果我当时继续描写我们的旅行,我还得讲如何用臭鱼去哄我们那位不爱干净的旅伴进食,这也给我们带来不少困难。我之所以没有写下去,自然是因为查林杰教授不让走漏消息,以便利用这个无可辩驳的证物来彻底制服他的敌人。
简单讲讲这只伦敦翼手龙的命运。但没有关于它的准确消息。据两位受惊的女士说,曾目击它站在女王厅的屋脊上,像只恶魔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地停了几个小时。第二天的晚报上刊登了一则消息,在莫尔巴勒富外值勤的禁卫军士兵迈尔斯,因擅离职守被递交军事法庭。禁卫军士兵迈尔斯解释,因为他正在值勤时突然看见有一个恶魔的影子遮住了月亮,才吓得扔下来复枪往林荫路上跑,这个说法未被法庭证实,但却和我们所关心的事有直接联系。除此之外,只有一条其他信息,引自航行于荷兰—美国间的“弗里斯兰德”号轮船的航海日记,上面记载,第二天早上9点在岸10海里的地方,一只奇怪的动物掠过船的右舷后上方,它有点像长了翅膀的山羊,又像巨大的蝙蝠,以惊人的速度由南向北飞去。如果它恋巢的本能给它指引的方位正确的话,毫无疑问,这唯一的一只在欧洲的翼手龙将淹没在大西洋的浪涛里。
格拉迪丝——啊,我的格拉迪丝!——我曾以此命名那神秘之湖,现在我收回命名,还是称它做中央瑚,因为我现在已经不愿给这个女人树个不朽的纪念碑了。难道我之前一点也没察觉到她冷酷无情的天性?当我以顺从她的命令为荣,愿为她去赴汤蹈火时,难道没意识到这只是一种卑微的爱情?在脑际翻来覆去的矛盾心情中,难道我没有透过那张美丽的面孔,看到她灵魂深处的极端自私和轻浮易变的阴暗心理?她说她喜欢成就壮丽事业的英雄,是真的喜欢英雄本身,还是为了不劳而获,没有任何付出的得到荣誉?哎,我的这些想法可能全是无用的事后聪明!这件事刺伤了我的心。有一阵子,我因此变得愤世嫉俗起来。不过,当我提笔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我们几个人在约翰·罗克斯顿爵士家里作了一次重要谈话……咳,也许这并不是件坏事。
我简单讲讲这件事吧。在南安普敦的时候,我没有收到任何信或者电报。当天晚上10点钟左右,我怀着不祥的预感来到斯特里桑那个小别墅。她是死了还是活着?我还能看见那夜夜入梦的张开的双臂和笑脸,听见她对为满足她的幻想不惜用生命去冒险的男人的赞美之辞吗?现实已经将我从高高的云端撂到了地下。只要一些好的理由又会将我再次送上云端。我在花园的小径上飞跑,敲敲门,听见了格拉迪丝的声音,推开惊慌的女仆,闯进客厅。她坐在钢琴旁边一个落地式台灯下的矮矮的扶手椅上。我急忙跑过去握住她的手。
“格拉迪丝!”我叫道,“格拉迪丝!”
她吃惊地抬起头。我察觉出一种微妙难以捉摸的变化。那淡漠的神情、冷冷的目光、紧抿的双唇,多么陌生啊!她把手抽了回去。
“你要干什么?”她说。
“格拉迪丝!”我叫道,“你怎么啦?难道你不是我的格拉迪丝,不是小格拉迪丝·亨格顿吗?”
“不是,”她说,“我是格拉迪丝·波茨。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丈夫!”
生活何等荒谬!我机械地对一个黄头发的小个子男人点点头,握手,他非常随便地坐在一张安乐椅上,那是我过去常坐的地方。我们彼此都很不自然地微笑着。
“爸爸让我们暂时住在这儿,因为我们的房子快收拾好了。”格拉迪丝解释道。
“啊,是的!”我点点头。
“你在巴拉没收到我的信?”
“没有,我没有收到任何信。”
“啊,真遗憾!信把一切都说明白了。”
“我现在也都明白了!”我说。
“关于你,我已经给威廉讲了。”她说,“我们之间没有秘密。这件事我很遗憾。不过,你对我的感情也不会太深,是吧,你都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独自跑到世界那一头。你不生我的气吧,是吗?”
“不,不,哪儿的话!我看我该走了。”
“你不喝杯茶吗?”那个矮小的男人说,接着用自负的语调补充道,“事情总是这样,情敌间只能有一个胜利者;你理解的。”我转身出门时,他像个白痴似的笑着。
我出了房门,突然生起一个古怪的念头,于是我转身走向我幸运的情敌,他立即惊慌地望着电铃的按钮。
“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我问他。
“只要问题合理。”
“你是怎么成功的?你是找到了秘密的宝藏,还是发现了新大陆,要不就是当过海盗,飞过了海峡,或者是干了其他什么事?你究竟做出了什么样的英雄业绩?怎么做到的?”
他直直地盯着我,和善的、傻不愣愣的小脸上露出莫明其妙的神情。
“你不认为这些全是私事吗?”他说。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我大声说,“你是什么人?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律所的办事员,”他回答说,“约翰逊与梅里瓦尔事务所,法院街第四十一号。”
我说了声“再见”,便像所有失意的英雄那样,郁闷又伤心的消逝在黑暗里,悲伤、愤怒,又感到可笑,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再讲一个小小的场景,我的故事就结束了。昨晚,我们几个人在约翰·罗克斯顿爵士家里吃晚饭,之后我们坐在一起,边抽烟,边回忆我们的探险生活。在这种环境里看到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和身影,让人感觉奇怪。这不是查林杰吗?他嘴角挂着自负的微笑,下垂的眼睑,偏狭的眼睛,有攻击性的大胡子,挺着胸,盛气凌人地在那儿教训萨默里。萨默里呢,短烟斗挂在薄薄的小胡子和灰白色的山羊胡子之间,他憔悴的脸伸出老长,热切的反驳查林杰的每一个论点。最后,还有我们的东道主,面容刚健锐利,冷漠、锐敏的蓝眼睛深处,闪烁着愉快而狡狯的目光。他们3个人的这副模样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晚饭后,大家来到约翰·罗克斯顿爵士的圣地——那间映着桃红色灯光,挂着无数狩猎战利品的屋子——约翰爵士有话要对我们说。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旧的雪茄烟盒,放在他前面的桌子上。
“有件事情,”他说,“本该早告诉你们,但我想把事情弄得更清楚一些,免得让你们满怀希望,结果空欢喜一场。不过,现在它已经不是希望,而是现实了。你们大概还记得我们发现翼手龙的栖息地的那天吧?那个沼泽池里有种东西引起我的注意。你们大概没有关注,所以我现在告诉你们。那是一个满是蓝色污泥的火山口。”
两位教授点点头。
“那么,好了,全世界我唯一不得不打交道的积有蓝色污泥的火山口,就是南非金伯利市的德·比尔斯大钻石矿。所以你们瞧,我想到了钻石。我给自己做了一个像笼子似的玩意儿来防止那些野兽的袭击,拿着一把小锄在那片沼泽地里度过了愉快的一天。这就是我弄到的东西。”
他打开雪茄盒,倒出二三十粒未经打磨的钻石,大小不等,从蚕豆到栗子的大小都有。
“你们可能会想,为什么当时不告诉你们?不错,我本应早告诉你们,可是,这玩意儿水太深,只有我懂一些,如果不具备色泽和硬度,石头再大也没价值。所以我把它们带了回来,回家第一天我就拿了一颗到斯宾克那儿去,请他给打磨并估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盒,取出一粒灿烂闪烁的钻石,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钻石。
“这就是结果,”他说,“斯宾克估计这些钻石至少值20万英镑。当然,我们应当平分这笔财富。除此之外我不同意任何其他建议。好啦,查林杰,你准备怎么支配你的5万英镑?”
“如果你真的要坚持这一慷慨的决定,”教授说,“我要创建一个私人博物馆,这是我多年的梦想了。”
“你呢,萨默里?”
“我不去教书了,这样我就有时间完成我的白垩纪化石的最后分类了。”
“我要用自己的那份,”约翰·罗克斯顿爵士说,“购置一套齐全的探险装备,再去看看我们心爱的马博·怀特高地。至于你,小伙子,自然是用你的那份张罗结婚了。”
“现在还不,”我苦笑着说,“我想,如果你愿意算上我,我倒愿意跟你一块儿去!”
罗克斯顿爵士什么也没说,但隔着桌子,把那只晒得黝黑的手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