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社会主义社会的对外关系
第十二章 民族社会主义和世界社会主义
一 社会主义社会的空间范围
早期社会主义的特点是,它希望恢复原始时代更简单的生产方式。它的理想是自给自足的乡村,至多是自给自足的狭小地区——有若干村庄环绕的一个小城镇。它的创始人厌恶一切贸易和商业,认为对外贸易是必须予以消灭的十足的罪恶。对外贸易把可有可无的商品引入乡村。既然过去没有这些东西也能过,它们显然是没有必要的;正是因为极易得到它们,才会把钱毫无必要地花在这上面。对外贸易危及道德观念,带来外国的思想和风俗。禁欲主义自我节制的理想在这个乌托邦中变成了经济自给自足的理想。普鲁塔克发现,按他那个时代浪漫派的看法,利库尔戈斯[1]的斯巴达从未有商船驶入它的港口,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2]
这些信奉经济自给自足理想的乌托邦主义者完全不理解贸易和商业的性质,这使他们忽略了理想国的领土限制问题。他们从未想过这个仙境的面积是大是小。在一个小村庄里有足够的空间实现他们的理想。就此而言,可以认为在一些蕞尔之地有可能暂时实现乌托邦。欧文在印第安纳建了一个新和谐公社。卡贝在得克萨斯创立了一个小小的伊加利亚。孔西德朗也在这里组织了一个模范的法伦斯泰尔。《共产党宣言》把它们讥为“微型的新耶路撒冷”。
社会主义者十分缓慢地认识到,一小块地方的自给自足,是无法为社会主义提供依据的。欧文的一个门徒汤普森说,在一个公社的成员中间实现平等,远不能说明在不同公社的成员之间也能实现平等。在这种发现的影响下,他转向了集权制的社会主义。[3]圣西门及其学派是彻头彻尾的集权派。贝魁尔[4]的改革方案自称适用于全国和全世界。[5]
由此产生了一个社会主义特有的问题。社会主义能够生存于一个狭小的地区吗?是否必须让全世界形成一个统一的社会主义共同体?
二 马克思主义者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在马克思主义看来,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一个普世性的解决方案。
其实,马克思主义的出发点是这样一个假设:由于一种内在的必然性,资本主义已给整个世界打上了自己的印记。现在资本主义已经不限于一个国家或少数国家;今天它甚至变成了一种国际性的普遍现象。“过去那种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给自足和闭关自守状态,被各民族在各方面的互相往来和各方面的互相依赖所代替了。”价格低廉的商品是资产阶级的“重炮”。资产阶级借助于它,强迫所有的民族接受资产阶级的生产方式。“它迫使它们在自己那里推行所谓的文明,即变成资产者。一句话,它按照自己的面貌为自己创造出一个世界。”不但物质生产如此,精神生产也是如此。“一个民族的精神产品成了所有民族的公共财产。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为不可能,于是由许多种民族的和地方的文学形成了一种世界的文学。”[6]
可见,根据这种唯物史观的逻辑,社会主义不可能是民族的,它只能是一种国际现象。它不只是某个民族的历史的一个阶段,而且是全人类历史的一个阶段。按马克思主义的逻辑,甚至不能提出这个或那个民族是否“成熟”到能够实现社会主义的问题。资本主义不是使某个民族或某个产业,而是让整个世界成熟到可以实现社会主义。根本无法想象,把没收财产作为迈向社会主义最后步骤的没收者会放过那些在全世界到处投资的大资本家。因此,在马克思主义者看来,“空想家”的社会主义试验,就像俾斯麦在普鲁士国家的一个波兰裔地区强制推行的社会主义试验一样,是没有意义的。[7]社会主义是一个不能在烧瓶里试验或在沙盘上预演的历史过程。因此马克思主义者认为,甚至根本不能提出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的自给自足这种问题。他所能设想的唯一的社会主义社会,是指全人类和全世界。对他而言,必须对全世界的经济进行统一的管理。
不错,马克思主义者后来认识到,必须预见到至少在一定的时期内并存着许多独立的社会主义社会。[8]然而,一旦做出这种让步,就必须进一步考虑另一种可能性:一个或若干个社会主义社会存在于大多数地区仍是资本主义的世界上。
三 自由主义和国界问题
当马克思和后来的社会主义权威作家们认为社会主义只有在一个世界性国家中才能实现时,他们忽略了抵制经济统一的强大因素。
正如我们将看到的,他们在处理这些问题上的肤浅表现,也许可以不无道理地归因于他们完全盲目地接受了一种在马克思主义形成时占上风的有关未来世界政治组织的态度。当时的自由主义者认为,一切区域或民族划分都可以被视为政治上的返祖现象。自由主义有关自由贸易和保护主义的学说已经得到阐明——是任何时候都驳不倒的。它证明了任何贸易限制对所有各方都不利:它根据这种论证成功地把国家的职能限制在提供安全上。自由主义不会提出国界问题。假如国家的职能只是保护生命和财产,对抗杀人和偷盗,那就没有必要考虑这块或那块土地属于何人。在取消了关税壁垒、各国的法律和行政制度已融合为一个共同模式的时代,国家的领土是大是小,似乎是无关紧要的。19世纪中期乐观的自由派或许认为,国际联盟,即一个真正的世界国家的设想,在不太遥远的将来就有可能付诸实施。
自由主义者没有充分考虑到发展全面自由贸易的最大障碍——种族和民族问题。但是,社会主义者也完全忽略了发展社会主义社会面对的这一极为巨大的障碍。他们在所有的经济问题上都没有能力超越李嘉图,他们完全不理解民族主义的全部问题,这使他们甚至无法想象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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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利库尔戈斯(Lycurgus):传说中公元前9世纪为斯巴达立法的英雄。——译注
[2] Poehlmann,Geschichte der sozialen Frage und des Sozialismus in der antiken Welt,vol.I,pp.110 ff.;123ff.
[3] Tugan—Baranowsky,Der modeme Sozialismus in seiner geschichtlichen Entwicklung(Dresden,1908),p.136.
[4] 贝魁尔(Constantin Pecqueur,1801—1887):法国经济学家,空想社会主义者。——译注
[5] Pecqueur,Théorie nouvelle d′Économie sociale et politique,p.699.
[6] Marx-Engels,Das Kommunistische Manifest,p.26.(译按:中译本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470页。)
[7] 1878年2月19日俾斯麦在德国议会的演说,见Fürst Bismarcks Reden,edited by Stein,vol.VII,p.34.
[8] Bauer,Die Nationalitätenfrage und die Sozialdemokratie(Vienna,1907),p.5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