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思想与存在

费尔巴哈曾说:“思想来自存在,而不是存在来自思想。”这一评论本来只是为了表示对黑格尔唯心主义的放弃,后来就像毕希纳和蒙莱肖特所描绘的那样,它在“人就是他吃的东西”[1]这句著名格言中变成了唯物主义的口号。沃格特进一步巩固了这一唯物主义命题,他辩护说:“思想与大脑的关系,差不多就和胆汁与肝脏或尿与肾的关系一样。”[2]马克思和恩格斯的经济史观表现着同样的朴素唯物主义,这种唯物主义置全部困难于不顾,试图仅仅通过把一切同精神有关的事物归诸物质现象,来解决基本的哲学问题。“唯物史观”这个名称很符合这种理论的性质;它以一种创立者所设想的惊人方式,突出地显示出他们的信念同当时的唯物主义在认识论上的同质性。[3]

根据唯物史观,思想依赖于社会存在。这一学说有两个相互根本矛盾的版本。一是把思想解释为人生活的经济环境和生产条件的简单、直接的发展。根据这种说法,不存在科学的历史,也不存在作为独立的演进过程的专门科学的历史,因为问题的提出和解决不是一个渐进的认识过程,而只是反映着当时的生产条件。马克思说,笛卡儿把动物当作一架机器,因为他是“用与中世纪不同的工场手工业时期的眼光来看问题的,在中世纪,动物被看作人的助手。后来,冯·哈勒先生在他的《国家学的复兴》中也是这样看的”。[4]显而易见,在这段话里,生产条件被当作独立于人类思想的事实。它们又同“物质生产力”的“一定发展阶段”,[5]或是——这仅仅是换了个说法而已——同“生产和运输手段的一个明确发展阶段”[6]相对应。生产力,即劳动手段,“导致”一定的社会秩序。[7]“工艺学揭示出人对自然的能动关系、人的生活的直接生产过程,以及人的社会生活条件和由此产生的精神观念的直接生产过程。”[8]马克思似乎从未想到,生产力本身就是人类思想的产物,所以当他试图从生产力推导出思想时,他是在原地打转。他完全被“物质生产”这个文字偶像迷惑了。物质的、唯物的和唯物主义这些词语是他那个时代时髦的哲学口号,他也难免受到它们的影响。他感到自己作为哲学家的首要任务,是消除“排除历史过程的、抽象的自然科学唯物主义的缺点”;“每当它的代表越出自己的专业范围时”,他就能够从“他们的抽象的和唯心主义的观念中”,发现他所谓的那种缺点。这也是他为什么把自己的步骤称为“唯一唯物主义的方法,因而也是唯一科学的方法”的原因所在。[9]

按唯物史观的第二个版本,阶级利益决定思想。马克思在谈到洛克时说,他“代表了一切形式的新兴资产阶级,他代表工厂主反对工人阶级和贫民,代表商人反对旧式高利贷者,代表金融贵族反对作为债务人的国家,他在自己的一本著作中甚至证明资产阶级的理智就是一般人类的正常理智”。[10]对梅林这位最多产的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来说,叔本华是“令人恐惧的腓力斯人的哲学家……他那种卑怯、自私和诽谤的手法,呈现出一幅资产阶级的精神画面,这个阶级受到武器撞击的惊吓,像白杨树一样瑟瑟发抖,靠它的积蓄聊度余生,像对待瘟疫一样诅咒它那个时代的理想”。[11]他从尼采身上看到了“上层资产阶级的哲学家”。[12]

他的经济学判断最为清楚地呈现着这种观点。马克思是第一个把经济学分为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经济学的人,国家社会主义后来也做了这样的划分。赫尔德认为李嘉图的地租理论“只是听命于有钱的资本家对土地所有者的仇恨”,并认为李嘉图的整个价值理论只能被看作是“披着拯救自然权利的外衣,证明资本主义的统治和利润合理的尝试”。[13]反驳这种观点的最好方式是指出一个明显的事实,即马克思的经济学理论不过是李嘉图学派的一个产物而已。它的所有必要元素都是取自于李嘉图的体系,它还从后者那里得到了把理论和政治分开并把伦理学观点排除在外的方法论原理。[14]从政治上说,古典经济学既被用来捍卫也被用来攻击资本主义,既被用来提倡也被用来抵制社会主义。

马克思主义对现代主观主义经济学也采用了同样的方法。当然,要说明主观主义经济学不是“对资本主义的系统辩护”,指出有的社会主义者也站在主观价值理论一边就应当足够了。[15]经济学的演进是一个独立于所谓经济学家的阶级利益的思想过程,同支持或谴责任何特定的社会制度毫不相干。每一种科学理论都会被误用于政治目的;政治家不必建构一种理论去支持他恰好要追求的目标。[16]现代社会主义观念不是突然从无产者的脑子里冒出来的。它们是由知识分子,由资产阶级的后代而不是由雇佣劳动者的后代发明的。[17]社会主义不仅赢得了工人阶级;即使在有产阶级中,它也有公开或秘密的支持者。

二 科学与社会主义

抽象的思想独立于打动思想家的愿望和他所追求的目标。[18]只有这种独立性才使它有资格成为思想。愿望和目的制约着行动。说经济生活影响思想,这是颠倒事实。作为理性行为的经济依赖于思想,而不是思想依赖于经济。

即使打算承认思想是由阶级利益决定的,也只能考虑被认识到的阶级利益才能做到这一点。然而,对阶级利益的认识已经是思想的一个结果。无论这种思想证明了存在特殊的阶级利益,还是说明了社会上所有阶级的利益和谐一致,思想过程本身都是先于影响思想的阶级观念而发生的。

不错,对于无产阶级思想来说,马克思主义提供了一种完全不受阶级利益限制的真理和永恒价值。尽管无产阶级本身无可否认地是一个阶级,但它必须超越阶级利益,通过消灭社会的阶级分裂来捍卫人类的利益。无产阶级思想以同样的方式消除了阶级思想的相对性,包含着纯粹科学的绝对真理的内容,它将在未来社会主义社会得到实现。换言之,只有马克思主义是科学。历史上先于马克思的东西,都可以看作是科学的史前史。马克思主义给予黑格尔之前的哲学家的地位,和基督教给予先知的地位一样;给予黑格尔的地位,则相当于基督教给予同耶稣联系在一起的圣徒约翰的地位。但是,自马克思出现后,所有的真理就都属于马克思主义了,其他一切都是谎言和欺骗,都是对资本主义的辩护。

这是一种非常简单明确的哲学,并且在马克思的后继者手里变得愈发简单明确。他们认为科学和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是一回事。科学是对马克思恩格斯的话语的注解,而证据都是来自对这些话语的引用和解释。支持者们相互谴责对领袖“手谕”的无知。由此出现了一种对无产阶级的真正崇拜。恩格斯说道:“德国人的理论兴趣,只是在工人阶级中还没有衰退,继续存在着。在这里,它是根除不了的。在这里,对职位、牟利,对上司的恩典,没有任何考虑。相反,科学越是毫无顾忌和大公无私,它就越符合工人的利益和愿望。”[19]根据滕尼斯的观点,“只有无产阶级,即只有它的代言人和领导者”,“从原则上”指明了“非科学的观点及其后果”。[20]

二十多年前,当一些马克思主义著作家试图消除党派学说中最粗劣的错误时,便出现了大规模的清除异端活动,以保持理论体系的纯洁性。修正主义败给了正统学说,自由思想在马克思主义中没有立足之地。

三 社会主义的心理学预想

根据马克思主义的观点,资本主义社会的无产阶级必然按照社会主义方式思考问题。但是为何会这样呢?不难理解,在大规模的工业、交通和采矿企业存在之前,为何不可能出现社会主义思想。只要能够设想对实际的物质财富进行重新分配,谁也不会去发明另一种实现收入平等的方式。只有当劳动分工的发展已经创造出显然不可分割的大规模企业时,以社会主义方式取得平等的诉求才成为必要。然而,尽管这解释了在资本主义制度下为何不再能够有任何“分割”问题,但它并没有解释为什么无产阶级的政策必须是社会主义。

今天,我们把工人肯定按照社会主义方式思考和行动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只有假定社会主义社会秩序是最有利于无产阶级的社会生活方式,或至少无产阶级认为它这样,我们才能得出这种结论。我们刚才已经讨论过前一种选择。尽管社会主义在其他阶级中也有众多的支持者,但在工人中最为普遍,鉴于这个无可怀疑的事实,就只剩下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工人由于他所处的地位而更倾向于接受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呢?

社会主义政党夸赞现代资本主义的工人卓越不凡,具备精神和性格上的所有美德。可是冷静和较少偏见的研究,也许会得出大相径庭的看法。不过,这种探究还是留给各种运动的政党仆从们去做吧。它对于了解一般社会状况,以及对于研究具体政党制度的社会学,都是毫无价值的。我们的问题只是要揭示为何工人的生产地位会使他倾向于这种观点:社会主义的生产方法不仅原则上是可能的,而且比资本主义的方法更合理。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大中型资本主义企业的工人看不到、也不知道把劳动的每个部分同整个经济体系结合起来的种种联系。作为工人和生产者,他的视野超不出自己的作业过程。他坚信只有他才是社会的生产者,而那些不像他那样在机器旁工作或搬运货物的人,不管是企业家还是工程师和工头,统统都是寄生虫。甚至连银行职员也相信,在银行业只有他才是积极的生产者,给企业挣来利润,而搞定交易的经理是多余的人,没有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工人从自己的立场出发,看不到事物是如何结合在一起的。他也许能够通过深思熟虑和阅读书籍但决不能通过自己工作环境的事实发现这一点。就像普通人从日常经历的事实中只能得出地球静止不动、太阳东升西落的结论一样,工人从他自己的经历中,永远不能对经济生活的性质和功能有一个正确的了解。

但是,当社会主义意识形态走向这个对经济一窍不通的人,向他高呼:

工人啊,醒来,醒来吧!

举起你强壮的臂膀,

使出你全部的力量,

让所有的车轮都停下。(赫尔韦格)[21]

如果他听从了这一召唤,沉醉于权力的梦想,这也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群众倾向于社会主义,不是因为它真正符合他们的利益,而是因为他们相信它如此。

* * *

[1] Feuerbach,Vorläufige Thesen zar Reform der Philosophic,1842,Collected Works,vol. II(Stuttgart,1904),p. 239.

[2] Feuerbach,Die Naturwissenschaft und die Revolution,1850,vol. X(Stuttgart,1911),p. 22.

[3] Vogt,Köhlerglaube und Wissenschaft,2nd ed.(Giessen,1855),p. 32.

[4] 马克斯·阿德勒(Max Adler)试图调和马克思主义与康德派新批判主义,他徒劳地想要证明马克思主义和哲学唯物主义毫无共同之处。尤见其Marxistische Probleme(Stuttgart,1913),pp.60 if.,216ff.他在这里同其他马克思主义者发生了尖锐冲突。参见Plekhanov,Grundprobleme des Marxismus(Stuttgart,1910)。

[5] Marx,Das Kapital,vol. I,p. 354.(译按:中译本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第428页。)但是在笛卡儿和哈勒之间还有写作《人是机器》的拉美特利。不幸的是,马克思在进行发生学的解释时遗漏了此人的哲学。

[6] Marx,Zur Kritik der politischen Ökonomie,p. xi.(译按:中译本见同上引书,第13卷,第8页。)

[7] Marx and Engels,Das Kcmnunistische Manifest,p. 27.

[8] Marx,Das Elend der Philosophic,Ibid.,p. 91.另见本书第269页。

[9] Marx,Das Kapital,vol. I,p. 336.(译按:中译本同上引书,第23卷,第409—410页。)

[10] Ibid.(译按:中译本,同上引书。)

[11] Marx,Zur Kritik der politischen Ökonomie,p. 62. Barth,Die Philosophic der Geschichte als Soziologie,vol. I,pp.658 ff.(译按:中译本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3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68页。)作者在这里正确地说,对贵族的天生特权和可能也是天生的观念的比较,顶多可以看作是一个玩笑。但是,在马克思对洛克的这段描绘中,第一部分并不比第二部分更站得住脚。

[12] Mehring,Die Lessing-Legende,3rd ed.(Stuttgart,1909),p. 422.

[13] Ibid.,p. 423.

[14] Held,Zwei Bücher zur sozialen Geschichte Englands(Leipzig,1881),pp.176,183.

[15] Hilferding,Böhm-Bawerk′s Marx-Kritik(Vienna,1904),pp.1,61.天主教徒的马克思主义者霍霍夫(Hohoff,Warenwert und Kapitalprofit [Paderbom,1902],p. 57)认为,庞巴威克“确实是个很有才华的普通经济学家,他无法跳出伴随他长大的资本主义偏见”。见我的Grundprobleme der National ëkonomde(Jena,1933),pp.170 ff.

[16] 例如参见Bernard Shaw,Fabian Essays(1889),pp.16 ff.在社会学和政治科学中,自然法和契约论也以同样方式既拥护也反对绝对论。

[17] 如果认为唯物史观强调社会关系依赖于生活和生产的自然条件,那就必须记住,只有在同黑格尔派的史学家和历史哲学家的不当言论相对照时,它才显得像是一种特别的长处。自18世纪末以来的自由主义社会和历史哲学以及历史著作(甚至德国也是如此,参见Below,Die deutsche Geschichtsschreibung von den Befreiungskriegen bis zu unseren Tagen [Leipzig,1916],pp.224 ff.)过去都提出这种认识。

[18] 法国和意大利工团主义的代表人物之一桑巴特说(见Sombart,ismus und soziale Bewegung,7th ed. [Jena,1919],p. 110):“据我对他们的个人了解,他们是一些和蔼、优雅、有学问的人。他们是有教养的人,衣着整洁,风度翩翩,有漂亮的太太,遇见他们就像遇见自己人一样高兴,他们看上去当然不像是代表着这样一种运动,它首先反对社会主义越来越具有资产阶级性质,并想要帮助那些伤痕累累的人,即真正只从事体力工作的工人获得权利。”德曼也说(见De Man,Zur Psychologie des Sozialismus,p. 16):“要是接受易于让人误入歧途的马克思主义的说法,把每种社会意识形态都和一定的阶级附属物联系在一起,那就必须说,作为一种学说的社会主义——甚至马克思主义——起源于资产阶级。”

[19] 有一种比喻说:愿望乃思想之父。其言外之意是:愿望乃信仰之父。

[20] Engels,Ludwig Feuerbach und der Ausgang der klassischen deutschen Philosophic,5th ed.(Stuttgart,1910),p. 58.(译按:中译本见《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58页。)

[21] Tönnies,Der Nietzsche-Kultus(Leipzig,1897),p.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