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资本主义伦理与社会主义的不可行

在“伦理社会主义”的阐述中,一向能够看到社会主义是以人的道德纯洁性为前提这种说法。只要我们没有成功地提升群众的道德,我们就不可能把社会主义的社会秩序从理想变为现实。社会主义道路上的困难完全或主要在于人们的道德缺陷。有些作者担心,这种障碍也许永远无法克服;另一些作者则说,目前或不久的将来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建成社会主义。

我们已经能够证明社会主义经济是行不通的:这不是因为人们道德上的卑劣,而是因为在社会主义秩序必须解决的问题中,存在着理智难以克服的困难。社会主义行不通是理智无能的结果,而不是道德无能的结果。社会主义不可能达到它的目的,因为社会主义经济不能核算价值。哪怕是天使,假如她们只具有人类的理性,也无法组成一个社会主义社会。

假如社会主义社会能够进行经济核算,那么无须人类的道德特征发生任何改变,也能把它建立起来。社会主义社会存在某些伦理标准,它们不同于以生产资料私有制为基础的社会的伦理标准。社会要求个人做出的暂时牺牲将有所不同。然而,在社会主义社会只要有可能进行客观的核算,那么落实社会主义的道德法典不会比落实资本主义的道德法典更困难。假如社会主义社会能够分别确定每个社会成员的劳动产量,即可核算出他在社会产量中所占的份额以及同他做出的生产贡献相对应的报酬。在这种情况下,社会主义制度没有理由担心某位同志会因为缺少把艰苦劳作变为甜蜜事业的激励,而不尽心尽力地干活。仅仅是因为缺少这种条件,社会主义就必须为它的乌托邦创造一种人类,这种人全然不同于现在在地球上行走的物种,在他看来劳动不是艰辛与痛苦,而是享受和快乐。乌托邦社会主义不把这种核算当成问题,所以它难免会对人提出完全违反自然的要求。这种将会引起社会主义垮台的人类的不适当性,看起来也许像是一种道德秩序,但在更细致的考察之下,它就成了一个认知问题。

二 资本主义伦理的所谓缺陷

理性地采取行动,意味着为了较重要的事情牺牲较不重要的事情。当我们舍小而求大,例如我们为了避免身体不适而停止贪杯时,我们是在做出暂时的牺牲。人们不得不投身于劳作,是为了不让自己挨饿。

所谓道德行为,是我们对为了社会合作的利益而做出的暂时牺牲的另一种说法,这种合作是可以普遍满足人类需要和人类生活的主要手段。一切伦理都是社会伦理。(假如有人主张,仅以个人的完美为指归的理性行为也应当称为伦理行为,所以我们必须研究个人伦理和对自我的责任,我们无法反驳这种主张;其实这种说法也许比我们的观点更好地强调了一点:健全的个人伦理和社会伦理归根到底是建立在相同的推理上。)恪守道德的行动,是指为了重要的事情牺牲次要的事情,以便使社会合作成为可能。

大多数反功利主义的伦理体系的根本缺陷是,它们误解了责任所要求的暂时性牺牲的含义。它们没有理解做出牺牲和放弃快乐的目的,它们虚构出一种荒谬的假设:牺牲和克制本身就具有道德价值。它们拔高无私、自我牺牲和出于同情的爱,使其成为绝对的道德价值。与牺牲如影随形的痛苦也被界定为道德的,因为它是痛苦的——这几乎是在说,给行动者带来痛苦的任何行为都是道德的。

发现了这种混乱,我们便可以理解,对社会具有中立性甚至有害的各种情感和行动,为何都被逐渐冠以道德之名。当然,这种推理也无法避免偷偷摸摸地回到功利主义的观念。医生不想做可以救人一命的手术,理由是这能免除病人的痛苦,假如我们不想赞扬他这种同情心,从而对真同情和假同情做出了区分,我们便是重新采用了我们试图加以避免的目的论考虑。假如我们赞扬无私的行为,那就不能排除人类福祉这个目的。于是出现了一种消极的功利主义:我们把使他人而不是行动者本人获益的行为视为道德行为。一种不适合于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的伦理理想由此得到确立。于是,道学家们谴责建立在“私利”上的社会,设想出了一个人类符合其理想要求的社会。他首先是不理解这个世界和各种法则,然后他希望建立一个符合他的错误理论的世界,他把这种活动称为道德理想的建立。

假如人们只是希望享受快乐,避免痛苦,换言之,他只是想过日子,那么这并不是罪过。清心寡欲和自我牺牲本身没有什么益处。谴责资本主义的社会生活所需要的伦理观,制订一套自以为适合社会主义的道德行为标准去取代前者,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肆意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