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直到赫拉克利特,我们才在希腊发现种种就其历史主义特征而论堪与选民说相提并论的理论。在荷马的有神论或更确切地说多神论的解释中,历史是神的意志的产物。但荷马的诸神并不制定历史发展的普遍法则。荷马试图强调和解释的不是历史的统一性,而恰恰相反,是历史没有统一性。历史舞台上戏剧的作者不是独一无二的上帝;形形色色的神祇全部涉笔于此。荷马的解释与犹太人的解释的共同之处是某种模糊不清的命运感和有关种种幕后力量的观念。但荷马并未揭示出终极命运,与相对应的犹太人的解释不同,荷马的解释仍是神秘主义性质的。
第一位提出更为显著的历史主义学说的希腊人是赫西奥德,他或许受到源于东方的影响。他使用了历史发展普遍倾向或趋势这个观念。他对历史的解释是悲观主义的。他相信人类在自黄金时代以后的发展过程中,注定在物质和道德这两方面要退化。早期希腊哲学家提出各种历史主义观念,其高潮随着柏拉图的出现而到来,他在解释希腊各部落,尤其是雅典人的历史和社会生活的尝试中,为世界描绘了一幅宏伟壮观的哲学图景。在其历史主义中,他受到各位先驱,特别是赫西奥德的强烈影响;但最重要的影响却是来自赫拉克利特。
赫拉克利特是位发现了变化观念的哲学家。到这时,受东方观念影响的希腊哲学家已经将世界看成一座以物质性的东西为建筑材料的巨型大厦。[1]这就是事物的总体——宇宙(其原意似乎是一种东方的帐篷或遮盖物)。哲学家对自己提出的问题是“世界由什么质料构成?”或“它怎样建构的,它的实际蓝图是什么样的?”他们将哲学或物理学(二者长期难以区分)看成是对“自然”,即建构世界这座大厦的原初物质的研究。无论任何过程,都被想象成不是在这座大厦内部进行,就是建构或维持这座大厦,打乱和恢复人们认为基本上是静止的结构的稳定平衡。它们是循环的过程(除了与这座大厦之由来相关的那些过程以外;东方人、赫西奥德和其他人讨论了“谁建造了它?”这个问题)。这种十分自然的看法甚至在今天对我们也很自然,它被赫拉克利特以其天赋所取代。他提出的观点是这种大厦、稳定结构和宇宙根本就不存在。他的格言之一是,“宇宙充其量像胡堆乱放的垃圾堆”。[2]他没有将世界设想为一座大厦,反而将其设想成一个奇大无比的过程;没有将其设想为一切事物的总和,反而将其设想为一切事件或变化或事实的总和。“万物皆流,无物常驻”是其哲学的座右铭。
赫拉克利特的发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影响了希腊哲学的发展。巴门尼德、德谟克利特、柏拉图以及亚里士多德等人的哲学全都可以被恰如其分地看作解决赫拉克利特所发现的那个变化世界各种问题的尝试。这个发现之伟大怎样评价可能都难说过高。
它已被描述成一个可怕的发现,其后果已与“一场事物……似乎都在震荡的地震”的后果相提并论。[3]而且我也不怀疑,由于所处时代的社会动乱和政治动乱,赫拉克利特本人遭受了可怕的经历,这使他对这个发现刻骨铭心。赫拉克利特是第一位不仅论述“自然”,而且更多地论述伦理—政治问题的哲学家,他生活在一个社会革命的时代。正是在他的时代,希腊的部落贵族开始让位于新的民主势力。
为了理解这场革命的后果,我们必须回顾部落贵族制的稳定刻板的社会生活。社会生活由社会禁忌和宗教禁忌决定;每个人在整个社会结构中都有其指定地位;每个人都觉得他的地位是适当的“自然的”位置,它是由统治世界的种种力量指定给他的;每个人都“了解他的地位”。
根据传统说法,赫拉克利特本人的地位是以弗所祭司王王族继承人,但他把这个权利转让给他的兄弟。尽管他高傲地拒绝参与其城邦的政治生活,但他却支持那些贵族的事业,他们枉费心机,试图遏止新生革命力量的兴起之势。在社会和政治领域中的这些经历在其著作的残片中有所反映。[4]“以弗所每个成人都应该吊死自己,把城邦留给未成年的少年统治……”,这是赫拉克利特的一次情感爆发,原因是人民决定放逐他的一位贵族朋友赫尔莫多罗。他对人民动机的解释极其有趣,因为它表明,自民主制的最初岁月以来,反民主论点的手法就不曾改变过。“他们说:我们中间不应有优秀的人;要是有谁出类拔萃的话,那就让他到别处,与别人为伍吧!”对民主制的这种敌意在残篇中随处可见:“……群氓像畜生一样填饱肚皮……他们将游咏诗人和大众信仰奉为圭臬,而意识不到其中许多东西是坏的,只有很少东西是好的。……泰乌塔米斯的儿子比亚斯住在普列尼,他的话比其他人的话更有价值(他说:‘绝大多数人是邪恶的。’)。……群众甚至连他们碰到的事情都不关心;也不会接受教训——尽管他们自认为能这样做。”他还以相同的口吻说:“法律也可以要求必须服从一个人的意志。”顺便提一下,赫拉克利特的保守和反民主观点的另一种表达方式,措辞上颇能为民主派接受,尽管其本意并非如此:“人民应该为城邦的法律而战,好像它们是城垣一样。”
但赫拉克利特为其城邦的古代法律进行的战斗是徒劳无功的,万事万物的转瞬即逝给他留下强烈的印象。他的变化论表达了这种感觉[5]:“万物皆流”。他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由于理想破灭,他反对既存社会秩序将永久不变这种信念:“我们不能像孩子一样行事,他们是通过‘由于它是从过去传给我们的’这种狭隘观念培养成人的。”
对变化,特别是社会生活变化的这种强调,不仅是赫拉克利特哲学的一个重要特征,也是历史主义者普遍具有的一个重要特征。事物在变,甚至国王也在变;对那些认为社会环境天经地义的人来说,特别有必要强调一下这个事实。这些全都应当认可。但赫拉克利特哲学却表露了历史主义的一个不太值得称道的特征,即:对变化的过分强调,与对一种不可更易、永远不变的命运法则的信仰,彼此兼具并存,相互补充。
在这种信念中,我们会面对这样一种态度,尽管乍看之下它与历史主义者对变化的过分强调相矛盾,但却是绝大部分——如果不是全部的话——历史主义者特有的态度。如果把历史主义者对变化的过分强调解释为他们克服对变化观念的无意识抵触所不可或缺的努力的征兆,我们或许能说明这种态度。这也说明一种紧张情绪,这种紧张情绪使如此之多的历史主义者(甚至在今天),对他们闻所未闻的新奇发现大加强调。这样的想法暗示这种可能性:这些历史主义者害怕变化,不经过激烈的内心交战,他们就不可能接受这种变化观念。常见的情形似乎是,他们试图坚持变化由一个不变的法则所驾驭这种观点,以减缓自己对稳定世界的不复存在所产生的失落感。(在巴门尼德和柏拉图那里,我们甚至会发现这个理论:我们所寄居的变化世界是一种幻象,此外还存在一个更加真实的不变的世界。)
就赫拉克利特而言,强调变化使他得出这种理论,一切物质实体,无论是固体、液体还是气体,都如同火焰——它们与其说是物体,毋宁说是过程,它们都是火的变形;外表呈固体的土(由灰尘构成)不过是一团改变了形态的火,甚至液体(水、海)也是变形的火(并且或许以油的形态可以成为燃料)。“火首先转化为海,而海的一半是土,一半是热气。”[6]因而其他所有“元素”——土、水和空气——都是变形的火:“万物都等换为火,而火也等换为万物;正如金子等换为货物,货物也等换为金子。”
但在将万物归结为火焰,归结为如同燃烧的过程后,赫拉克利特在这个过程中分辨出一个法则、一种尺度、一种理性、一种智慧;而在摧毁宇宙大厦,将其宣称为一座垃圾堆之后,他又重新提出宇宙是世界过程中各种事件的预定秩序。
世界上的每个法则,特别是火本身,都依据一个明确的法则——它的“尺度”而发展。[7]它是一个不可改变、不可抵制的法则,在此程度上它既类似于我们现代的自然法观点,又类似于现代历史主义者的历史或进化法则。但国家强加的法律是通过惩罚实施的理性敕令,就此而言,它又不同于这些观点。一方面是法律律令或法律准则,另一方面是自然法则或自然规律,不能在二者之间做出这种区分是部落禁忌制度的特征:两种法则一视同仁,皆被看作神秘的东西;这使得对人为禁忌进行理性批判,如同对自然世界的法则或规律这种终极智慧或理性尝试改良一样,简直不可想象:“一切事件皆因命运的必然性而产生,……太阳不会越出其轨道的尺度;否则正义的侍女——命运女神便会将其找出来。”但太阳并不仅仅只是服从这个法则;火以太阳和(我们将看到的)宙斯的雷电的形式,守护着这个法则,并依其进行裁决。“太阳是时间的管理者和监护者,限制、裁决、宣示和彰显变化产生万物季节……这个宇宙秩序即万物既不是由神祇,也不是由人创造;它过去、现在、将来一直是一团永恒的活生生的火,按照尺度燃烧,按照尺度熄灭……火在其升腾中占据、裁决和处置万物。”
与历史主义毫无怜悯的命运观念相关,我们频频发现一种神秘主义的成分。第二十四章将对神秘主义提出批判性分析。这里,我只想指明反理性主义和神秘主义在赫拉克利特哲学中的角色[8]:“太阳喜欢隐藏起来”,他写道,而且“在德尔斐发布谶语的主人既不说明,也不掩盖,而是通过征象表明他的意思”。赫拉克利特轻视那些更具经验主义思想的科学家,这是采纳这种看法的那些人的典型特征:“博学者并不一定很有思想,否则赫西奥德、毕达哥拉斯以及克塞诺索尼就更有思想了……毕达哥拉斯是骗子的鼻祖。”与其对科学家的轻视相伴而生的是神秘的直观知性论。赫拉克利特的理性理论以这个事实为其出发点:在我们醒着时,我们生活在一个共同的世界中。我们可以相互联系,相互控制,相互制约;而此中存在一种我们不做假象的牺牲品的信念。然而,这种理论还被赋予一种次要的象征性神秘含义。提供给选民们,提供给那些醒着的,有视、听、说能力的人们的,正是这种神秘直觉论:“人们不应像睡着了一样行动和讲话……那些醒着的人拥有独一的共同世界;那些睡着的人则转入他们的各自世界。……他们没有听说的能力……即使听得见,他们也像聋子一样。这个谚语适用于他们:他们存在却又不存在……智慧只是一种事情:理解通过万物主宰万物的思想。”对那些醒着的人来说,对这个世界的感受是共同的,这个世界是个神秘的统一体,是万物的同一状态,只能通过理性来理解:“人们必须遵循人人共有的东西……理性是人人共有的……万物为一,一为万物……一是唯一的智慧,它愿意又不愿被称为宙斯……它是主宰万物的雷霆”。
赫拉克利特有关宇宙的变化和隐藏的命运的哲学较普遍的特征就谈到这里。从这种哲学中产生了一种有关一切变化背后的驱动力的理论;这个理论通过强调与“社会静力学”相对立的“社会动力学”,显示其历史主义特征。赫拉克利特关于一般意义上的自然,特别是社会生活的动力学,进一步确认了这种观点,他的哲学受到他所经历的社会和政治动乱的激发。因为他声称冲突或战争是一切变化、特别是人们之间一切差别的动力和创造性源泉。而作为一个典型的历史主义者,他将历史审判当作道德审判来接受[9];因为他坚持主张战争的结果是公正的[10]:“战争是万物之父,也是万物之王。它证明这些是神,那些仅仅是人,让这些人变成奴隶,而让前者变成主人……人们必须晓得,战争是普遍的,正义即是冲突,万物通过冲突和必然性而生成。”
但倘若正义就是冲突或战争,倘若“命运女神”同时又是“正义之神的侍女”,倘若历史,或更确切地说,成功,即战争中的成功,是价值尺度,那么,价值标准本身必定在“流变”。赫拉克利特通过其相对主义和对立统一学说对待这个问题。这来自他的变化理论(这种理论仍然是柏拉图理论的基础,更有甚者,还仍然是亚里士多德理论的基础)。一种变化的事物必定要放弃某些属性,才能获得相反的属性。它并非全然等同于由一种状态向相反状态转化的过程,因而是相对立状态的统一[11]:“冷的物体变暖,暖的物体变冷;湿的东西变干,干的东西变湿……疾病能使我们重视健康……生与死、醒与睡、青年与老年,所有这些都是同一的;因为一种情形转变成另一种情形,而后者又变回前者……对立统一于自身:这是一种产生于相对立状态的和谐,就和弓与琴的情形一样……相反的东西彼此归属,不和谐的音调形成最美的和谐,一切皆由冲突生成……向上的道路和向下的道路是同一条……直路和弯路是同一条路……对于神祇来说,万物皆美,皆善,皆正义;而人们则将一些东西看成不义的,而将另一些看成正义的……善与恶是一回事。”
但是,上述残篇中所表达的价值相对主义(它甚至可以被说成一种道德相对主义),并没有阻止赫拉克利特在其战争正义和历史审判理论的背景上发展出一种部落主义的浪漫伦理,其中名誉、命运和伟人至上等,十分令人惊诧地类似于某些十分现代的观念[12]:“战死者将受到神祇和人们的赞美……战死得越伟大,命运也就越荣光……最优秀者追求一种超越于其他一切的东西:永恒的名誉……一个人如果伟大的话,就抵得上一万个人。”
令人吃惊的是,从这些公元前500年前后一直流传至今的早期残篇中,竟然能找到如此之多现代历史主义和反民主趋势的特征。赫拉克利特是位才能和创造力无与伦比的思想家,因此,他的观念有许多(通过柏拉图的中介)已成为哲学传统的一个主要部分;但除了这个事实,学说上的相似性或许可以在某种程度上通过相关时期社会条件的相似性加以解释。似乎在社会大变动的时代里,各种历史主义很容易凸显出来,他们在希腊部落生活解体时出现过,在犹太人的部落生活为巴比伦征服的冲击所粉碎时也出现过。[13]我相信,几乎不可能存在什么疑问,赫拉克利特的哲学表达了一种漂泊感;这种感觉似乎是对古代部落形式社会生活的解体产生的典型回应。在近代欧洲,在工业革命期间,尤其是通过美国和法国政治革命的冲击,各种历史主义观念又复兴起来[14]。黑格尔是对法国大革命所产生的回应的代言人,他从赫拉克利特思想中获益甚多,并把这些东西传输给所有历史主义运动;这似乎不仅仅是一种巧合。
* * *
[1] “世界是由什么构成的?”这个问题或多或少已经广泛地被人们视为早期爱奥尼亚哲学家的基本论题。我们认为他们把世界看成一幢大厦,世界的平面问题与其构成材料的问题可能是相互补充的。的确,据说泰勒斯不仅对构成世界的物质感兴趣,也对描述性的天文学和地理学感兴趣,而阿那克西曼德则是画出地球平面、即画出地球图的第一人。对爱奥尼亚学派(以及特别是作为赫拉克利特的前辈的阿那克西曼德)的进一步论述,见第359页注①、360页注①和360页注②,特别是360页注①。
*根据R.艾斯勒的《宇宙套与天幕》,第693页,荷马对天命的看法可以溯源到东方的星辰秘义,这种秘义把时间、空间和天命奉为神明。据同一个作者(《历史综合评论》,41,附录,第16页)称,赫西奥德的父亲是小亚细亚人,所以他关于黄金时代以及人含金属的思想是来源于东方的(关于这个问题,请参照即将出版的艾斯勒的遗著《柏拉图研究》,1950年,牛津版)。艾斯勒还表明(见《耶稣王》第Ⅱ卷,第618页),将世界看作事物的总体(即“宇宙”)这个观点源自巴比伦的政治学说。他在他的《宇宙套与天幕》一书中阐述了他把世界看成一幢大厦(或一幢房屋或一顶帐篷)的观点。
[2] 详见迪尔斯《前苏格拉底派》,第5版,1934年,(此处缩写为D5),残篇124;另参见D5,第2卷,第423页,第21行。(依我之见,插入的否定说法,就方法论而言,似乎与某些作者完全不相信这个残篇一样缺乏根据;除此之外,我赞同吕斯托的修订。关于本段另外两处引证,请参看柏拉图《克拉底鲁篇》,401d,402a/b)。
我对赫拉克利特学说的解释与目前流行的观点,比如伯内特的观点,不尽相同。对我的解释是否站得住脚持怀疑态度的人,请参看我的注释,特别是本条及第45页注①和第48页注①。在这几条注释中,我论述的是赫拉克利特的自然哲学,因为正文仅限于介绍赫拉克利特学说中的历史主义部分,以及他的社会哲学。请进一步参阅本书第四至第九章,特别是第十章所提出的根据。借助于这些,在我看来,赫拉克利特的哲学好像是对他亲眼目睹的社会变革所作出的某种颇具代表性的反应。亦参照第360页注①和第383页注②(及正文),并参阅第374页注①对伯内特和泰勒的方法的一般性批判。
正如我在正文中指出的那样,我同许多别的人,例如策勒尔和格罗特都认为,普遍流变说是赫拉克利特学说的主要学说。与此相反,伯内特则认为普遍流变说“很难说是赫拉克利特的体系中的主要之点”(参见《早期希腊哲学》,第2版,第603页)。但对伯内特的论点(第158页)进行仔细研究之后,我仍然不很相信赫拉克利特的基本发现是如下抽象的形而上学的学说,即,如伯内特所述,“智慧并不是关于很多事物的知识,而是关于彼此斗争的对立面的根本统一的领悟”。对立的统一肯定是赫拉克利特教义的重要部分,但是,它可以从较为具体的可以直觉地领悟的流变学说推论出来(只要这类事情可以推论出来;参阅第39页注②及相应正文),关于赫拉克利特火的学说也可以这样说(参照第36页注①)。
有些人与伯内特一起,认为普遍流变说并不新奇,早期爱奥尼亚人以前已经提出过。我觉得,这些人恰恰不自觉地证实了赫拉克利特的独创性;因为,他们现在,在2400年之后,仍不能领会赫拉克利特的基本观点,他们看不出在一个容器、一幢大厦,或一个宇宙框架之内,即在万物的整体之内的流变或循环(赫拉克利特的部分理论的确可以如此理解,但只有这一部分没有突出的独创性,详见下文)与包罗万物,甚至也包罗容器、框架本身的普遍流变之间的区别。〔参照第5版,第1节,第90页,琉善;赫拉克利特否认任何固定事物的存在,这就是对普遍流变的描述。从一定意义上说,阿那克西曼德在消除框架上做出了开端,但这种开端距普遍流变学说仍相去甚远。参照第56页注①(4)〕。
普遍流变学说使赫拉克利特不得不试图对世上万物的表面稳定性及其他典型规律性做出解释。这个尝试导致他的附属理论的发展,尤其是关于火的学说(参照第36页注①)和关于自然规律的学说(参照第35页注①)。正是在对世界的表面稳定的解释中,赫拉克利特广泛利用了前人的理论,把他们的纯净与凝聚理论,以及星辰天体运行的理论,发展为物质循环和周期循环的总理论。不过我认为这一部分并非他的学说的核心,而是附属的部分。也可以说,它是辩解性的,因为它试图将革命的新流变学说和普遍经验,以及前辈人的学说调和起来。因此,我认为他不是宣扬物质和能量的循环和不灭之类的机械唯物主义者。在我看来,这种观点被他对规律所持有的神秘叵测的态度,也被那突出他的神秘主义的对立统一论所排斥。
我的论点,即赫拉克利特的普遍流变是其核心学说的论点,我以为已经得到柏拉图的确认。柏拉图明显地援引赫拉克利特之处(《克拉底鲁篇》,401d,402a/b,411,437f,400,《泰阿泰德篇》,153c/d,160d,177c,179df.,182af.,亦参阅《会饮篇》,207d,《斐里布篇》,43a;亦参阅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987a33,1010a13,1078b13)绝大多数都能证明,这个核心学说曾对当时的思想家产生巨大的影响。这些直率而明晰的证据,比起伯内特那段公认为饶有趣味的、没有指名提到赫拉克利特的文字(《智者篇》,242df.,在有关赫拉克利特之处,已被于贝维格和策勒尔引用过)更为有力得多,而伯内特正是企图以这段文字作为解释自己的立论的依据。(他的另一位证人斐洛·朱达厄斯同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根据比较起来,算不了什么)但是,即使这段文字也同我们的解释完全一致〔关于伯内特对这一段文字的价值所做的有些游移不定的论断,参照第374页注①(7)〕。赫拉克利特发现世界不是事物的总体,而是事件或事实的总体,这决非委琐小事;这一点可从以下事实去衡量:不久前,维特根斯坦确认有必要再次肯定这一发现,即:“世界是事实的全体,而不是事物的全体。”(参见《逻辑与哲学论集》,1921—1922年,I. I.,着重点是我加的)]
总之,我认为,普遍流变学说具有根本的意义,它源于赫拉克利特自身的社会经验的领域之中。而他的其他学说均在某种程度上附属于它。我还认为火的学说(参照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984a7,1067a2;及989a2,996a9,1001a15;《物理学》,205a3)是他在自然哲学领域中的核心学说,是把流变学说与我们对稳定不变事物的经验相调和的尝试,它连接了更老的循环论,并导致一种关于规律的学说的产生。我认为对立统一学说是不怎么重要的,是较为抽象的,而且是某种逻辑的或方法论的学说的前驱(因此,它促使亚里士多德提出他的矛盾律),而且对立统一说还与其神秘主义有联系。
[3] W.内斯特勒:《前苏格拉底派》(1905年),35。
[4] 为了便于识别所引用的残篇,在此列出拜沃特著作的版本中的编号(为伯内特在其《早期希腊哲学》中的英译残篇中所采用)以及迪尔斯的书第5版的编号。
在本段引用的八段文字中,其中(1)和(2)摘自残篇B114(即拜沃特和伯内特);D5121(即迪尔斯的书第5版)。其他摘自如下残篇:(3):B111,D529(参照柏拉图的《理想国》,586a/b……)(4):B111,D5104……(5):B112,D539(参照D5Vol,I,第65页,Bias I)……(6):B5,D517……(7):B110,D533……(8):B100,D544。
[5] 本段引用的三段文字摘自下列残篇:(1)和(2):参照B41,D591;其中(1)还要参阅第30页注②。(3):D574。
[6] 这两段文字是B21,D531以及B22,D590。
[7] 关于赫拉克利特的“尺度”(或规律,或周期),见B20,21,23,29;D530,31,94(在D31中,“尺度”与“规律”并用)。
本段后面引用的五段文字摘自下列残篇:(1):D5Vol.1,第141页,第10行[参照狄奥根尼·拉尔修IX7……(2):B29,D594(参照第126页注①)……(3):B34,D5100……(4):B20,D530……(5):B26,D566]。
(1)既然只有流变内部的规律或规律性才能解释世界的表面稳定性,可见规律这个概念与变化或流变的概念是相关的,在变化着的世界内部最为典型的自然周期中,人类了解的有:白昼、月、年(四季)等。依我看,赫拉克利特关于规律的理论,从逻辑上讲,恰恰介于较晚的“因果律”(留基伯,特别是德谟克利特所持的观点)与阿那克西曼德的黑暗的命运势力的中间。赫拉克利特的规律仍然是“巫术的”,就是说,他还不能把抽象的因果规律与由制裁来执行的规律,例如禁忌,区别开来(关于这一点,参照第126页注①)。赫拉克利特的命运论似乎与由一万八千或三万六千普通年构成的“大的”或“大循环”的学说相联系(例如,可参照《柏拉图的〈理想国〉》,J.亚当的版本,Vol.Ⅱ,303)。我当然不会认为,赫拉克利特的这个学说表明他实际上并不相信普遍流变,而只相信经常重建框架的稳定性的各种循环。但我想,他的困难可能在于如何构思一条变化规律乃至命运规律,而不是关于某些周期现象的规律(参照第45页注①)。
(2)在赫拉克利特的自然哲学中,火占有核心的地位(其中可能不乏波斯的影响)。火焰是流变或过程的显著标志,而过程在许多方面看来是一个东西。因此它可以解释恒定事物的经验,也可以将此经验与流变学说相调和。这种观念易于扩展到火焰似的生物上,只不过它们燃烧得较为缓慢罢了,赫拉克利特教导说,所有的事物皆处于流变之中,万物皆如火一般;其流变之区别仅仅表现为各自运动的不同“尺度”或规律。有火在其中燃烧的“碗”或“槽”本身,其流变虽然缓慢得多,但它毕竟也处在流变之中。它在变化,并有其自身的命运和规律,即使它最终命运的完成会耗费更长的时间,但它必然被烧毁。所以,“火在其进程中将评判并决定一切”(B26,D566)。
因此,火虽然实际处于流变状态之中,却是在表面上静止的事物的象征和解释。但是,它又是物质从一个阶段(如燃料)向另一个阶段转变的标志。火还沟通了赫拉克利特的直觉的自然论与其先辈的纯净与凝聚等学说。不过,火的燃烧的旺与熄视所提供的燃料多寡而定,这也是一条规律的实例。若将其与某种周期性相结合,那么,它就可以用于解释自然周期的规律性,如日、年等。这种思想倾向表明,伯内特对传统记载的怀疑不可能是对的,而根据传统记载,赫拉克利特相信与他的大年可能有关的周期性大火(参照亚里士多德《物理学》,205a3,D566)。
[8] 本段引用的十三段文字摘自下列残篇。(1):B10,D5123……(2):B11,D593……(3):B16,D540……(4):B94,D573……(5):B95,D589……
还有(4)和(5),均参照柏拉图的《理想国》,476cf.,及520c……(6):B6,D519……(7):B3,D534……(8):B19,D541……(9):B92,D52……(10):B91a,D5113……(11):B59,D510……(12):B65,D532:……(13):B28,D564。
[9] 赫拉克利特不仅比大多数道德历史主义者较能做到首尾一贯,他还是一个伦理与法学的实证主义者(关于这个词,参照第五章):“神认为万事万物都是公允、善良和正确的;而人却把其中一部分看作是错误的,另一部分看作是正确的。”〔D5102,B61;详见第39页注③(8)。〕柏拉图证实,赫拉克利特是第一位法学实证主义者(《泰阿泰德篇》,177c/d)。关于道德和法学实证主义的概述,参阅第143页注①、146页注①和注②、147页注①和注②对应的正文和第二十二章。
[10] 本段引用的两段文字引自:(1)B44,D553……(2)B62,D580。
[11] 本段引用的九段文字是:(1):B39,D5126……(2):B104,D5111……(3):B78,D588……(4):B45,D551……(5):D58……(6):B69,D560……(7):B50,D559……(8):B61,D5102(参阅第39页注①)……(9):B57,D558(参阅亚里士多德《物理学》,185b20)。
流变或变化必然是从某一阶段或属性或位置到另一阶段、另一属性或位置的过渡。由于必须有变化的东西才会产生流变,那么,尽管这是对立的阶段或属性或位置,它也必须始终是同一个东西。这就把流变学说与对立统一学说(对照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1005b25,1024a24及34,1062a32,1063a25)以及关于万物中唯一的学说连接起来。它们不过是同一个变化着的东西(火)的不同阶段或现象而已。
“一条上坡路”和“一条下坡路”最初是否设想为一条普通的路,这路先上坡通向山顶,然后下坡通向山脚(也可能是先站在山下人的角度来看这条路;又站在山上人的角度看这条路)。这个比喻是否只是后来才应用于循环过程中,应用于那始于土、经过水(或许是碗中的液体燃料?)而归于火,又从火经过水(或许是雨水?)而归于土的路线中;或者,赫拉克利特是否原先就将这条有升有降的路线应用于物质循环过程中;当然,这一切无从断定。(我认为,从赫拉克利特的残篇中的大量类似观点看,第一种可能性更恰当:参阅正文。)
[12] 这四段文字是:(1):B102,D524……(2):B101,D525。(多少能保留赫拉克利特的双关意思的一种更准确的译法是:“死得越伟大,得到的命运就越高尚。”)(也可参阅柏拉图:《法律篇》,903d/e;对照《理想国》,617d/e……)(3):B111,D529(前面引用了续文的一部分,参见第33页注②(3)……)(4):B113,D549。
[13] 似乎非常可能的是(参见迈耶《古代史》,尤其是Vol.I),诸如上帝的选民这一类独具特色的教义起源于这个时期。在这个时期中,除犹太教外,还产生过其他的一些救世宗教。
[14] 孔德在法国所创立的历史主义哲学,与黑格尔的普鲁士模式大同小异。他也像黑格尔一样试图挡住革命潮流。(对照F.A.冯·哈耶克《科学的反革命:经济学》,N.S.Vol.3,1941年,第119页和第281页以下)。至于拉萨尔对赫拉克利特感兴趣的地方,参见第28页注①——在这方面,看一看历史主义的历史与进化论的历史的相似之处,是有意思的。它们与半赫拉克利特式的恩培多克勒一样,都发源于希腊(关于柏拉图的说法,参见第二卷第十一章第4页注①),并且在法国大革命时期在法国和英国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