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克拉夫季娅·安德烈耶芙娜坐在一家豪华餐厅的包间里,身旁是个四十出头、穿着体面的先生,两人聊得不甚投机。桌上摆着清淡、昂贵的晚餐,有牡蛎和香槟。克拉夫季娅·安德烈耶芙娜一直在给自己打气,努力掩饰心中的窘迫。先生名叫谢尔盖·格利高里耶维奇·塔舍夫,席间不停地称赞她聪明、智慧、有文化。
“我很久都没有度过这么舒心的夜晚了。您是我在彼得堡认识的女人里最聪明的。”
克拉夫季娅·安德烈耶芙娜迟疑地盯着他黑色的头发和挺得过于笔直的身体,盯着他不讨人喜欢的、凸出的嘴,盯着他又短又硬的黑胡子。她觉得他说这些只是因为没法称赞她的外表,只能说点儿让人开心的话来拉近两人的距离。
她偶尔会觉得这一切都是梦境和臆想。她不漂亮,有点儿驼背,成天穿着黑色的裙子,系着寒酸的蓝色小领带;笨手笨脚的,没去过餐厅,既不会开电灯,也不懂怎么吃洋蓟。这个陌生的地方四壁都贴着烦人的墙纸,老式镜子摆得到处都是。墙角放着一架钢琴,旁边垂挂着天鹅绒面料的深红帘子,帘后似乎还隐藏着什么东西。是什么呢?洗手池?床?优雅的先生梳着分头,一脸无精打采,硕大的淡黄色牙齿像一颗颗扁杏仁,唇边和眼周皱纹遍布。她觉得他周身的穿戴非常华美,细麻布衬衫上那个深石榴色胸饰特别漂亮。
是什么让他们聚在这里?为什么她和他,如此陌生的两个人,现在竟然能坐到一起?那些寻常事物,街道、城市乃至整个外界都被一道厚重的深红帘幕隔绝在外。
舒适的氛围中渗透出丝丝古怪,克拉夫季娅·安德烈耶芙娜似乎中了惑心的妖术。白色水仙和红色康乃馨插在桌子中央的水晶花瓶里,阵阵香气飘散在暖洋洋的空气中。高脚杯里的葡萄酒轻轻荡漾,令人感到舒适、温暖、愉悦。
她忘记了这些事情之间错综复杂的联系,忘记了她来到这里的原因,把与此相关的记忆全都抛却到了金色酒液中。她就那么坐着、说着,满心欢喜地回答着他的问话。她认识一个教授,他讲了个关于这个教授的笑话,听完后她甚至笑出了声。
笑话快讲完时塔舍夫说:
“真不知道有文化的人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仅就这个方面而言,我还能吹嘘下自己,因为我从未碰过我不爱的女人。”
酒杯里漂着没化完的冰块,克拉夫季娅·安德烈耶芙娜似乎被凉到了,颤抖了一下。塔舍夫继续说道:
“我们爱的女人也可以不美啊。美是什么?难道美不是个难以捉摸的概念吗?不过,一个女人的内心必须温柔,还得拥有女性特有的那种永恒的、神秘的、源于本能的魅力。一对男女之间首先会生长出一根无法察觉的细线,然后才会坠入爱河。”
他白里透黄的面庞染上了某种特殊意味,焕发出异样的神采。一双眼睛转来转去,丑陋的大牙齿在高高凸起的洋红色嘴唇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