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的爱再次熄灭了。她年轻、美貌、善变又残忍。一天夜里,悲伤的月亮在暗蓝无云的夜空中疾行,女王最后一次找到了马努埃尔·德·蒙卡奥。她来到皇家城堡,走进那个建在悬崖边上的小亭。两个月前,她正是在这里向他倾吐爱语。然而现在她神色冰冷,面无表情。她说:

“马努埃尔,我不爱您。我看错您了。再见。”

就在那天深夜,他开枪自杀了。

人们为他举办了隆重的葬礼。知名评论家在他墓前发表了声情并茂的演讲。著名诗人朗诵了令人拍案叫绝的诗作,震撼了在场的人们。很多女孩带着鲜花来到这里。爱情导致的死亡在任何时候都能激发年轻人的想象。

马努埃尔·德·蒙卡奥下葬后过了数天,女王穿上了纯黑丧服,避过所有人,悄悄出发前去探访他的墓地。她走过忠诚而沉默的侍女的房间,经过窗前皇家花园被围起来的一角,穿过矮墙上狭窄的铁门,来到空旷的圣瓦尔瓦拉街。这是一条狭窄的石头小径,顺着蔚蓝的海岸线蜿蜒向前。女王边走边把厚实的黑色面纱放了下来,遮住脸庞。她来到静谧的圣瓦尔瓦拉广场,站在皇家城堡的侧对面叫了一辆马车,来到墓地。

女王满心忧郁地走进石门,在坟墓间穿行。

墓园中的林荫道平和宁静,年轻女王心中的悲意逐渐散去。死后的世界多么安宁!

女王来到墓园管理处。几个守墓人坐在门边的长椅上聊天,他们的衣领和袖口上都勾有银线。看见这个一袭黑衣,带着黑色面纱的女士,他们站起身来。

女王低声说:

“带我去马努埃尔·德·蒙卡奥的墓吧。”

“我知道他的墓在哪儿,”一个愁眉苦脸的高个子老头儿说,“在我的管区。不久前才下葬的,我当然知道了!”

他拿过钥匙,走在前面引路,嘴里还嘟囔着:

“他和他的妻子葬在一起。她死后没多久,他就被女王看上了,后来女王又抛弃了他。可怜人承受不住打击,开枪自杀啦。很多女人都来墓地看他,带花给他咧。他要这些花能干什么哟!”

细小的沙粒散落在女王脚下,窸窣作响,就像老人在发牢骚。哎哟,整个城市都流传着女王的爱情故事!讲故事的人总是微微带笑,神情轻松愉悦,随便就着女王的生活说上一段,说完也就忘了。这些故事就像在梦里出现的女子,站得远远的,浑身轻烟缭绕,蓝色的双眼放射出幸福的光芒。

墓园里小路笔直,干净清洁。墓碑周围放满鲜花。砖砌的墓室仿佛豪华的小别墅,掩藏在一片绿色之中。墓室配有狭窄的窗户和铁制的大门,铁门上方镌刻着圣书中的虔信话语以及几乎被亲朋好友们忘却的名字。门后是一片幽暗和死寂。

老守墓人在一座墓前停住了脚步,说:

“就是这里。走啊,走啊,就走到了。”

马努埃尔·德·蒙卡奥的墓室门口长着一株正开着红花的胭脂仙人掌,花色红得就像刚刚流出的贵族之血。

女王把花摘了下来,摘花的时候不小心扎破了手指。洁白的手指上出现了一滴殷红的血。

用一小滴血交换他的爱,交换他全部的血!

老人不停拨弄手里的钥匙串,发出很大的声响,嘴里还低声嘟囔着什么。他终于找到了钥匙,打开门后他对女王说:

“进去吧,小心点,门很矮。下面有五级楼梯。我就在附近待一会儿,等着您。”

女王独自走进阴凉、潮湿又幽暗的墓室,纤手笼在黑色的手套里,支在墙上,楼梯和墙壁一片冰凉。

边上放着两块石板。其中一块上面洒满了鲜花。石板上用金色的字母刻着他的名字,不过被花遮住了,几乎看不见。

女王在马努埃尔·德·蒙卡奥的棺前默立了很久,满心悲伤。

她想起了自己的爱,想起了他的爱。夜里的每分每秒都甜蜜愉悦,月色不断变幻,仿佛在催动魔法,山崖下沸腾的海浪高唱着爱的颂歌,激荡出阵阵淡绿的泡沫。入夜前充满期待的每分每秒都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泛着快乐的金光。

她为何要批评他,指责他呢?她的态度如此急切,仿佛着急离开他一样。离开他后要去哪儿?去找谁?又为了什么去呢?

有人告诉她,说马努埃尔希望利用她的青睐获得个人升迁。有人给她看了他的信,证明他心怀不轨,所图不小。残酷的女王相信了这阴险的污蔑之语。无论何时,只要是坏消息她都会相信,因为在她眼里,所有人都言不由衷、谎话连篇。

然而他对她的爱胜过自己的性命,所以他自杀了。他的野心和可怜的算计对女王又有何妨!苍白的死神就在眼前,四周缭绕着深沉的悲伤。她站在这里,感觉一切都微不足道!她心想:“他的灵魂温柔又骄傲。他想走得更高,想从高处以上位者、胜利者的姿态眺望远方,他求而不得的东西美妙无比,高高在上。然而他不想与生命讨价还价,不斤斤计较,不拘泥于细节。当她欺骗他、嘲笑他时,他平静又骄傲地离开了。”

女王悄声说:

“原谅我吧,就像我原谅你一样。”

她跪下去,趴在他的墓碑上,边哭边轻声说:

“在更好的世界里再见吧。”

泪珠遭遇了冰冷的碑石,石头默然不语。女王心中恢复了平静,一片冰冷。

她用黑色的面纱罩住脸庞,回到墓园中的林荫道上。

周围的一切明媚宁静,入夜前淡蓝泛金的天色有种宁定人心的力量。

老人手里的钥匙叮当作响,他越过丛丛墓碑走到女王身前,嘟囔道:

“等了这么久,您终于出来了。没关系!我反正都在这儿工作,到处看看,哪儿不对了就整理一下。我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经常把门拉开看里面,我可不会。”

女王默默塞了一块金币到老人的手里,朝门口走去。

老人盯着她看了良久,摇了摇头,又看着金币,心想:“这应该就是女王本人了。过来哭一会儿,做做祈祷,陪陪心上人。”

守墓人摇晃着老朽的头颅,慢腾腾地挪向自己在大门边的座位。

老人与同事们坐在一起,嘴里一直在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他的脸色蜡黄,神情严肃。年轻的守墓人说:

“怎么这么无聊呢!霍泽老头儿,你给我们讲讲那个年代的事儿呗。”

“霍泽老头儿!”老人不满地回答道,“你觉得霍泽是个普通人?霍泽可是为女王本人服务过的,替她开过墓门呢。”

年轻人们笑出声来。老人语气严厉:

“不要嘲笑老霍泽。老霍泽今天就会死。老霍泽知道很多他不该知道的事。”

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老人迈着沉重的步伐朝自己的小屋走去,落满灰尘的皮靴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响声。屋里有尊穿着白纱裙的木质圣母像。进屋后,他把那枚金币放在了圣母脚边。

“老霍泽为女王本人服务过。”他悄声对圣母说,“仁慈的女王亲手送了老霍泽一枚金币。圣母啊,请让上帝宽恕女王背负着罪孽的灵魂吧。”

满心的甜蜜喜悦消耗了老人太多的精力,他感到力量正在消散,于是俯下身去,趴在圣母脚边,像个打瞌睡的小孩一样快乐地长舒了一口气,死去了。

年轻的守墓人们笃信鬼神,他们说:

“老霍泽是圣徒。穿着丧服的美丽女士前来将他的大限之日告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