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开始就像一则古老的童话。

年轻、美丽、温柔的王后去世了,留下了和她一样美丽的女儿。几年过后,国王罗德里赫又娶了一位妻子。新王后国色天香,却心肠歹毒。在国王面前,她是美丽的妻子,对于继女,她就是恶毒的后母。

美艳的新王后名叫玛丽安娜,她假装疼爱继女,疼爱美丽的阿丽安娜公主。她对公主说话时的语气总是那么温柔,内心却恶意汹涌。她恨阿丽安娜,因为公主太过美貌。她的美和童话故事里的描述一模一样,吸引了无数有情人的目光,其他女孩都欣羡不已。

阿丽安娜公主长大了,关于她美貌的传说四处流传,前来求亲的王子络绎不绝。他们听了旅人和诗人们的描述,看了她的肖像便爱上了她,见到她本人之后,爱意变得更加浓烈了。然而美丽的阿丽安娜没有爱上任何一人,只是因为他们身份尊贵,自己又是主人,所以才会用目光回应他们。邪恶继母心中的恨意波涛汹涌。

各国的骑士和诗人都被阿丽安娜公主的盛名吸引,甚至有人从遥远的地方跋山涉水来到这里。他们忧愁苦闷,长吁短叹;他们绝望地爱上了她,内心渴盼着能和她在一起;他们为她谱写歌曲,送给她漆黑和艳红的花朵,悄声表达心中怯懦的爱意。美丽的阿丽安娜谁都不爱,她的双眼笼罩着一层悲伤的意味,看向任何人的目光都谦恭如一。玛丽安娜心中的恨意愈发强烈,她决心害死自己的继女。

一切都和童话一样。一天,玛丽安娜的房里只有她和忠于她的女仆别尔特拉达,玛丽安娜说:

“我很漂亮,可阿丽安娜比我更漂亮,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俩的脸颊同样粉嫩,眼睛同样乌黑明亮,嘴唇同样红润,笑起来同样温柔。我俩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同样完美,我的脸甚至更完美。我俩的头发同样乌黑浓密,我的头发甚至更长、更浓密。我俩同样个子高挑、身材匀称,胸脯同样挺拔丰满,全身的皮肤同样白皙柔嫩。我的皮肤甚至比她的更白更柔嫩,因为我不像她,我不曾混在穷人堆里经受日晒雨淋,不曾把雨衣送给迎面走来的老年乞丐,不曾把鞋送给衣衫褴褛的贫穷小孩,不曾在脏兮兮的木棚里微笑,不曾在乞丐家中哭泣。可她就是比我漂亮。”

“你比阿丽安娜公主更漂亮,王后。”阴险狡诈的别尔特拉达说,“只有愚蠢的少年和诗人才会赞颂公主的善良,只有他们会觉得她悲伤的微笑是美的表现。难道诗人和少年明白什么是美?”

玛丽安娜并未相信别尔特拉达的话,她伤心地哭了起来,接着又说:

“真想杀了她,太可恨了。可杀了她我就能得到安慰吗?人们会铭记她的美。他们会说,看啊,这是美丽的玛丽安娜王后,死去的阿丽安娜公主比她更美丽。那些关于她长相的传说本就有失公允,如果她死了,还会被成倍夸张。”

别尔特拉达俯下身,悄悄对王后说:

“有人拥有足够的智慧和洞见之力,他们知晓很多事情。也许我们可以找来巫师或巫婆,让他们把阿丽安娜的美转移到你身上,我亲爱的王后。”

别尔特拉达说话时心里想到的是自己的母亲,老巫婆希里达。为了不让宫中的人知道别尔特拉达的母亲是个女巫,希里达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

王后心中涌起一阵恶毒的期待,她看着贝尔特拉达,问道:

“你有没有认识的人会巫术?”

“我找找看吧,亲爱的王后。”狡猾的女仆回答道,“我对你如此忠诚,能为了你下地狱,为了你献祭自己微不足道的灵魂。”

邪恶的王后给了别尔特拉达很多赏钱和礼物,一颗恶毒的心相信了另一颗同样恶毒又狡诈的心。

美丽的玛丽安娜王后走进了皇家城堡的花园。城堡位于城郊的一座小山脚下,山谷蜿蜒向前,吸引了王后的目光。远方的田野被森林环绕,影影绰绰的,玛丽安娜竟看得入了神。河水静静地流淌着,华丽的大船和破败的小舟在河面来回穿梭。村庄上空盘旋着迷人的烟气。目力所及之处皆是美景,因为从城堡往下看,看不到村里街道上那些臭气熏天的垃圾。

王后忽然想起,阿丽安娜现在就站在比花园和王宫还高出很多的塔楼上,所在的高度远远超过了骄傲的自己。公主美丽、悲伤的脸庞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微风带着来自田野和村庄的悲伤,吹拂着她的脸颊,她的双眼凝视着一望无垠的远方。她站着、看着,也许还哭泣着。王后美丽的双眼透出怒气,嫉妒和憎恨扭曲了她的脸。

王后看见了年轻的阿里贝尔特王子,他是公主最执着的追求者之一。这已是他第三次来到罗德里赫的王宫了,在此地停留的时间也一次比一次长久。美丽的阿丽安娜没有回应他的追求。黑暗阴森的山崖边长着一棵橡树,王子现在正站在树荫下,一动不动地朝上看着。

王后循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去,看见了阿丽安娜。

阿丽安娜站在高塔之上,浑身沐浴着通红的阳光。她伸出一只手扶着巨石护墙,看着远方。风吹起了公主轻盈的披肩,她的目光里透出悲伤。

玛丽安娜王后好笑地一会儿看看阿丽安娜,一会儿看看阿里贝尔特。终于,坠入爱河的王子发现了王后的存在,不情不愿地收回了目光。他把内心的不悦掩藏得很好,没有泄露一丝一毫。他很不想开口说话,不愿打破花园里喜乐迷人的宁静。阿丽安娜站在塔顶,一言不发,浑身悲意弥漫。这份宁静拉近了他和她的距离。

“坠入爱河的人们是多么执着和不知疲倦呐!”王后说道,此时阿里贝尔特王子正俯身亲吻她的手,“亲爱的阿里贝尔特,您准备整天都站在这里,欣赏人间最美的姑娘吗?”

“她的美丽不及您,亲爱的玛丽安娜。”阿里贝尔特回答道。

他迎合她,只为博取她的好感。王后表面上一直对继女十分温柔,倾慕公主的王子误以为她会为公主的幸福操心。他迎合她,只是为了让她在公主面前替他说些好话。

玛丽安娜笑了起来,并不相信他的话。

她想起了阿里贝尔特王子第一次到来时被自己的容貌惊艳到的样子。那时他还没见到年轻的阿丽安娜。见识到阿丽安娜的美之后,王后的美便在他的眼中丧失了光彩。

其他人也一样,这种事情不止一次了。

“阿丽安娜在那儿干什么呢?”王后笑着说,“我可爱的女儿喜欢爬塔楼,每次都在塔顶上站很久。如果我是她,我肯定会头晕的。风也吹得人不舒服。她在那儿做什么啊!”

“阿丽安娜喜欢登高,”王子回答道,“喜欢去能看见地平线的地方。站在高处,一切杂音都偃旗息鼓。无论是高大巍峨的宫殿,还是穷人破败的小屋,看起来都十分渺小、微不足道。远方辽阔的大地,高高在上的天空都散发出悲伤的魅力。阿丽安娜走下高塔的样子,就像至美的化身,她的脸庞也带着悲伤的魅力。”

“悲伤的魅力。”王后悄悄重复道。

阿里贝尔特继续说道:

“没有魅力的美是不存在的。自然赠予人美丽的脸蛋和身体,又给他戴上了没有生气的面具。有人会展现美,有人本身就很美,但美在他们的肢体和脸庞中沉睡着,就像躺在棺材里一样;只有遇到能唤醒美的那个人,美才会一次又一次绽放出新的魅力。”

阿里贝尔特说完便不再开口,有些赧然。

王后接过话头,说:

“嗯,亲爱的阿里贝尔特,如果其魅力不能为人所知,那世间至高的美也将微不足道。”

“是啊。”王子说道。

王后的脸色沉了下来,显得烦躁和恼怒。

玛丽安娜王后继续说:

“我是最美丽的女人,亲爱的阿里贝尔特,您却不知道我魅力的秘密。”

她离开了。他仰起脸继续望着高塔,阿丽安娜站在塔顶,既没发现继母,也没看到深爱自己的王子。

“她站在那里,散发着悲伤的魅力。”王后心想,“正午如此炎热,一切都被阳光晒得奄奄一息,她竟独自站在塔上,向沉默明朗的天空祈求神秘的魅力。我也上去看看,看她在那儿施什么魔法,听听她娇艳的双唇在念叨什么咒语。”

玛丽安娜王后顺着楼梯慢慢登上高塔。

她爬了很久,累了就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接着又迈过一级级陡峭的楼梯向上爬去。快要爬到塔顶时,她看见阿丽安娜公主正在往下走。

看清阿丽安娜的模样后她十分惊讶。

公主的美丽和忧伤一如既往,她温柔地笑着,身上的衣服却有些特殊。她穿着平民女孩儿上工时穿的衣服。粗糙的白色面料紧紧裹住匀称的胴体,只把双肩和手臂露出来接受风吹日晒。裙子的用料也不好,花花绿绿的,还不够长。阿丽安娜完美的双脚赤裸着,腰上挂着个钱袋,手里抱着沉重的箩筐,里面装着要分发给穷人的东西。

“亲爱的阿丽安娜,”王后问道,“你为何穿着如此丑陋、粗鄙的衣服?即使你遵循你的习惯去给穷人布施——这些事情你的女仆也可以做,你想自己亲自去也可以——你柔嫩的脚会被砂土和石块弄伤的。”

阿丽安娜回答道:

“原谅我,亲爱的妈妈。我不能不去找他们,尽管我知道我帮不了他们多少。这点儿钱和东西算什么啊!我能给的一切,对于他们而言都微不足道!我拥有的一切,对于我来说又实在太多!我不想穿着华丽的王室礼服去招人记恨。我会穿得像个乞丐去他们身边。再说了,我能给他们的远远不及我想给他们的,这样的我难道不是乞丐吗!”

“去吧,”玛丽安娜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你这么固执,我限制你的穿着没有意义。去吧,美丽的女孩,你小心些就好。”

阿丽安娜下楼梯时,玛丽安娜轻声说道:

“林中的枯枝会剜出你的双眼。村里的恶犬会咬伤你的脸蛋,毁去你的容颜。路上摇晃的木板和石块会绊住你的双脚,你会跌倒,在石头上跌断你的鼻梁。”

恶毒的玛丽安娜爬到塔顶,向下望去。

塔门对面是一扇开在城堡外墙上的栅栏门。阿丽安娜出了塔门,走到两扇门中间的地方。阿里贝尔特王子来到她身边。

“亲爱的阿丽安娜,”他说,“请允许我跟着您。”

她笑了一下,对他说道:

“亲爱的阿里贝尔特,我的路和您的路不同。您的路通向勇者的功勋,通向胜利和名望,通向欢欣和喜悦。而我的路通往悲伤和贫穷,通往永恒的缺憾和渺小。”

“亲爱的阿丽安娜,”阿里贝尔特回答道,“我不会和您并肩前行,只想跟在您身后,不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不会看一眼不该看的东西。”

“我会打扮成乞丐的样子去找乞丐们。”阿丽安娜说,“希望那些忧虑苦闷的人不再害怕残酷的世界,不再感到孤独。亲爱的阿里贝尔特,您为什么要跟着我?”

“亲爱的阿丽安娜,”王子坚持说,“请允许我跟着您吧。我会保护您免遭野兽和坏人的戕害。”

“贞洁的圣母为我披上了法衣,让我永远免遭恶人的伤害。”阿丽安娜说道,“不过,亲爱的阿里贝尔特,我会化妆成一个贫穷的女孩,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就和我一起走吧。”

“您真是太善良了,阿丽安娜!”王子叫出声来,跪倒在阿丽安娜面前,“请允许我亲吻您柔嫩的双足。”

阿丽安娜微笑着扶起王子,对他说:

“亲爱的阿里贝尔特,来,就像亲吻妹妹一样亲吻我的嘴唇吧。”

说完她主动吻了王子。她的吻是冰凉的,不含一丝爱意,然而甜蜜的喜悦和悲伤的魅力还是充盈了他的心。他们一起从城堡的围墙里走了出来,沿着陡峭的小径走向山谷,高贵的宫殿和富庶的城市下方散落着贫穷的村庄。

玛丽安娜王后站在高处看着他们,心中恨意翻滚。

阿里贝尔特和阿丽安娜的身影消失在花园门后,玛丽安娜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解地看着阿丽安娜每天都长久注视的一切。很快她就无聊了。大风肆虐呼号,吹得她很不舒服,影响了她的心情,天上盘蛇般的太阳粗鲁又邪恶,灼烧着她的肌肤。玛丽安娜走下塔来,回到了她早已习惯的奢华宫室中。

还要继续伪装成一个温柔的母亲!

哎,玛丽安娜多么羡慕那些不用装模作样的普通人!那些当人继母的普通女人们,她们会把继女往死里打。没人会为可怜的姑娘们出头。

可她能拿国王的女儿怎么办?

玛丽安娜关上了房门,一整天都闷闷不乐,哭个不停,心里又沮丧又嫉妒。她不停地照镜子,镜子里每次都会映出她美丽的脸庞,然而妒火中烧的心总是告诉玛丽安娜,阿丽安娜更漂亮。

天色已晚,王后走出房间,为了不让任何人看见她阴沉的脸色,知晓她可怕的想法,她避开了宫中的人们,在无人的厅室和走廊里转来转去,就像一团焦灼的阴影。

王后忽然对着空旷大厅里的阴暗角落大声吼道:

“我在这儿伤心哭泣,睿智的先知却从不来看我,从不问我在烦恼什么。”

她的话正好被近处的命运之神听得一清二楚。说得正是时候!

年老又丑陋的女巫婆希里达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浑身都灰扑扑的,灰色的衣衫簌簌作响,快被穿坏的皮鞋上落满了灰尘,蹭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走到玛丽安娜身边,无声地笑着,哑着嗓子不停咳嗽。王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被忽然现身的女巫吓坏了,邪恶的内心却隐隐期望这是个会巫术的老太婆,有能力帮她毁去继女的美丽容颜。

王后缄口不语。老希里达开口道:

“睿智的先知是不会来问你的。美丽的王后,他知道你悲伤的缘由,我也知道。空气中遍布着精灵,它们能听见最隐秘的思绪。”

玛丽安娜一声不吭。希里达继续道:

“玛丽安娜王后很美丽,阿丽安娜公主更美丽。玛丽安娜王后想要成为当世最美丽的女人。”

玛丽安娜不发一言。希里达继续道:

“对付任何东西都有相应的手段:人鱼碰到蒿草就会没命,女巫和吸血鬼害怕山杨和罂粟。世上还有五花八门的咒语,没什么事儿是它们做不到的!阿丽安娜的美来自于悲伤的魅力,那是从泥沼深处生发而出的至高之美。你想要什么,玛丽安娜王后?需要我把悲伤的魅力从你继女身上转移给你吗?还是只需要毁去她的美就够了?”

“我要悲伤的魅力干什么!”玛丽安娜叫道,“我不要悲伤,我已经够悲伤了。我要高兴,要笑。”

“如你所愿,王后。”巫婆希里达说,“那我就用秘法夺去她的美貌。不过这件事很麻烦,还很危险,阿丽安娜公主身边有精灵庇佑,魔法可能会对你不利,王后!”

“我什么都不怕。”美丽的玛丽安娜忧郁地说,“能做什么就去做吧,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赏赐。”

她们在王后的房间里施了各种魔法来谋害阿丽安娜公主,却都没能成功。

每天晚上老巫婆希里达都会来找王后。一天,她带来了阿丽安娜从城堡去山谷时在小径上踩出的脚印,她对它施了法,弄得年轻的公主整晚都疼痛难忍。可一到清晨,她所忍受的苦痛竟然为她悲伤的脸庞增色不少。

又有一天,女巫对着一缕从阿丽安娜公主头上剪下的头发施法,公主忽然消瘦下去,瘦得像一棵纤细的小白桦,这样的她更漂亮了。

“得用快乐和欢笑吓跑悲伤之灵。”希里达说,“只要她张嘴发笑,脸就会扭曲变形,毕竟她的嘴只适合悲伤的微笑。待到那时,她完美的脸上便不会再有悲伤的魅力。”

玛丽安娜急忙去见国王:

“我们可爱的女儿太过忧郁悲伤,尽管她没有任何伤心的理由。我很心疼阿丽安娜,担心她会憔悴早夭。得让她开心起来,让她学会无忧无虑地微笑,学会享受快乐。”

“你的想法不错,”罗德里赫说,“不会笑的姑娘就像没有叶子的树木。这事儿我来办吧。”

全国最优秀的小丑、百戏艺人、说书人、舞蹈演员、魔术师、耍狮和耍猴的人、发明可笑玩具的人、杂技演员等人物都聚到了一起。他们每天都进宫表演。表演有时在庭院里进行,国王、王后和年轻的阿丽安娜从高处的阳台上往下看;有时在宫殿里进行,按照爵位和头衔为观众们排好了座次。观众们看着滑稽的表演哈哈大笑,只有年轻的阿丽安娜与众不同,她安静地轻轻微笑着,笑容中透出悲伤,仿佛马上就会哭出声来。

来自遥远国度的魔术师展示了大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魔术。

他在观演厅的墙上蒙了一张画布,命人把窗帘拉上,熄灭了所有的灯。自己走到画布对面的楼座,把一个藏着灯的深色箱子放在那里,大声说:

“快看画布。”

魔术开演了,远方诸国的景象在画布上徐徐展开,罗德里赫的王国里从未出现过的人和动物在画面上游走,栩栩如生。魔术师的表演着实把观众们吓了一跳,然而没过多久,可笑的场景就将他们逗得大笑不止,唯有阿丽安娜在默默流泪。

玛丽安娜王后问她:

“我可爱的女儿,周围的人发出这么大的笑声,就算是死人都会被这份欢乐感染,为什么你还是不笑呢?”

阿丽安娜回答继母的话:

“这些东西能逗得大家发笑,我却笑不出来!有什么可笑的呢?哪里滑稽了?谎言、斗殴、盗窃、追猎、怨恨。看着都心情沉重。这些人虽然在笑,心中的苦痛和怨怒却并未消失。”

玛丽安娜听了这些话,脸涨得通红。阿丽安娜继续道:

“赋予画布生命的魔术师,他让观众流泪、惊恐、发笑,他保有神秘的知识,他高兴吗?他的灵魂因悲伤而阴沉,我知道他会因为自己的魔术被烧死。诗人是最具智慧的人,他创作关于爱情和神秘的歌谣,双肩承载着不幸生活的重担,他的灵魂也是阴暗的,和地牢的色调一个样。”

玛丽安娜沉默地走开了。清晨,那个魔术师被烧死了。

希里达施展了最强大的魔法,她用蜂蜡做了个人像,为它举行了亵渎神灵的洗礼,将其命名为阿丽安娜。

“你把这个蜡人怎么样,”老巫婆说,“阿丽安娜身上就会怎么样。”

玛丽安娜从辫子里抽出根金簪,重复了一遍巫婆的咒语:“阿丽安娜的蜡像在我手中怎么毁容,阿丽安娜本人就会怎么毁容。”说完,她用簪子尖划过蜡像的脸颊,本想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个动作,脸颊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金簪掉到了地上,鲜血滴了下来。她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脸上出现了一道伤口。巫婆尴尬地嘟囔道:

“咒的是阿丽安娜,应的却是玛丽安娜。阿丽安娜的守护灵肯定在你口中把你们俩的名字互换了。用蜂蜡施法是不行了,好好保存这个蜡像吧,可别害了你自己。”

术法、咒语轮番上阵,她们甚至还用风和水施过法,结果都失败了。阿丽安娜深受邪法之害,却变得越来越漂亮。

最后,巫婆说道:

“我们无法消灭年轻公主的美貌。悲伤在她身上施加的咒语强于世间一切魔法。”

“那我们能怎么办?”玛丽安娜王后问道。

“只有一个办法了。”希里达说,“把悲伤的魅力从阿丽安娜身上转移给你,王后。”

王后细细地考虑了很久,最后说:

“行,就照你说的做,老女巫。让阿丽安娜开心地笑吧,我愿意像她那样烦闷忧伤,只要我比她漂亮就好。”

希里达嘶哑着笑出声来,努了努歪斜发黄的嘴,说:

“她没机会再笑了。只有在她濒死的时候才能转移她的魅力。”

“可我不想要她死啊。”王后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说。

老巫婆笑着说:

“只能这样了。你别怕。我不会让其他人知道的。”

玛丽安娜同意了。

巫婆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方巾,递给王后,说道:

“这块方巾里的力量很强大。你要小心。公主临死前,你用这块方巾盖住她的脸,吸取她的汗液,再用方巾擦你自己的脸。年轻公主的迷人魅力从此就会属于你。”

巫婆又把害死阿丽安娜的时机和方法告诉了王后,带着丰厚的赏赐离开了。

第二天,阿丽安娜又爬上高塔,玛丽安娜则来到塔下,同王子站在一起。她一面等待时机,一面和王子聊天,让他没法专心凝望阿丽安娜。

与此同时,老迈的希里达也爬上了高塔。为了避人耳目,她跪倒在护墙之后,恭顺地朝阿丽安娜爬去,嘴里念叨着感谢的话语。

“老人家,你快起来。”阿丽安娜说,“你为什么跪着爬啊?”

“亲爱的公主,”老巫婆说,“是你求国王赦免了我的儿子。毫无怜悯之心的法官们此前判他受绞刑,只因邪恶的匪徒灌了他很多酒,迷惑了他,让他入了伙。让我亲吻你的双脚吧,善良、仁慈、美丽的公主。”

阿丽安娜曾在国王那里为许多人求过情,也不是次次都能成功。不过她有时的确会为被判处死刑的人求取赦免。她想起老太婆是替谁来道谢了,尽管内心不悦,她仍然一言不发地站着,任由老巫婆亲吻她的双脚。阿丽安娜知道,奴隶们喜欢卑躬屈膝地亲吻主人双足,以最屈辱的姿势证明自己的身份。

老太婆突然抓住了阿丽安娜的膝盖,脑袋一用力把她顶向护墙,飞快地抬起她的腿,将她扔过墙去。阿丽安娜的裙摆在风中飘扬,老巫婆转身向下飞奔,在楼梯上留下一片灰影,最后她找了个地方藏起来,轻声念咒。

一切都发生得如此之快,阿丽安娜还没来得及动作,就感觉自己已在空中翻滚,向下坠落。

“我就要死了。”她心里闪过一个清晰的念头,既不惊慌,也不害怕。她的背撞到了塔身,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她的头又撞到了塔身,仍然没有任何感觉;接着她撞到了古树的枝条,以为自己会被擦伤,意料之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这短短的一分钟十分漫长,她回顾了自己的一生。

古老又智慧的树灵向坠落的公主伸出了双手,他的手忽然变成了树枝,温柔地托住了阿丽安娜,他尽量抓住她的裙摆,避免碰触她的身体。为了减缓阿丽安娜下坠的速度,每根枝条都会小心地托一下,再将她传递给下一根树枝。没等她双脚触地,最后一根枝条便把她抛到了飞奔而来的玛丽安娜和阿里贝尔特怀里,接着便迅速恢复了原状。

玛丽安娜状似悲痛地对着继女的身体哭泣着。她解开了阿丽安娜的胸衣,从腰带里掏出装着死亡之水的瓶子。希里达昨天把这个瓶子给了她。玛丽安娜把瓶中的液体淋在了阿丽安娜胸口,说道:

“我亲爱的孩子,快睁开你秀美的双眸,闻闻这药水,我昏迷的时候它很有效果。”

她伸出一只手放在阿丽安娜胸口,公主的心微弱地跳动着,生命正渐渐远去。玛丽安娜又从腰带中掏出被施了魔法的方巾,擦了擦阿丽安娜的脸,再用方巾把她的脸盖住。

做完这些之后,玛丽安娜拿起方巾闪到一旁,嘴里呼号着,在宫中各处引发骚动和恐慌。

阿里贝尔特俯身看着阿丽安娜,差点没认出她来。悲伤的魅力消失了,她的双唇不再温柔微笑,双眼紧闭,就像出生便失明的盲人,整张脸毫无表情和生气,似乎被盖了一层蜡制的美丽假面。

城堡里的人们蜂拥奔向停止了呼吸的阿丽安娜。仆人们围着温柔的主人放声大哭,医生们为这具美丽的身体做了很久的检查,最后认定阿丽安娜已死。罗德里赫国王因为悲痛而憔悴不堪。玛丽安娜王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即使在很远的地方都能听到她伤心的哭声。

树灵化身成了一个满眼喜气的小个子老头儿,只有阿里贝尔特王子能看见他。他对王子说:

“别伤心,阿里贝尔特。阿丽安娜没死。她身上被淋了死亡之水,只要给她淋上生命之水,她就会复原。”

“生命之水在哪儿?”阿里贝尔特心中燃起快乐的希望,他问道,“就算要让我走到天涯海角,就算要我同所有的怪物和巨人搏斗,我也要找到它。”

“我给你生命之水,阿里贝尔特。”老人说,“不过你得发誓,在时机未到之前,你不能用它。”

阿里贝尔特发了誓,老人把装有红色液体的小瓶递给了他。

“什么时候时机才到呢?”阿里贝尔特问。

“玛丽安娜会告诉你的。”老人说完便消失了。

人们把阿丽安娜装进水晶棺材,再把棺材抬到皇家陵寝,用金链子吊起来。躺在棺材里的阿丽安娜栩栩如生。

玛丽安娜拿着方巾回房后便锁上了房门,将方巾盖在了自己脸上。

锋利的悲伤之剑刺穿了她的心脏,她摔倒在地,因为伤心而痛哭失声。她边哭边用头不停地撞击地面,却依然无法平静。记忆里的一切都带着悲伤的色彩,漆黑混合着艳红,那是阿丽安娜的颜色。

过了很久,她起身照了照镜子,吓得急忙跳开:一张既漂亮又可怖的脸从镜子里看着她。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鲜亮的红唇就像一道带血的伤口。

“你比阿丽安娜漂亮,”镜子告诉她,“但你的美是可怕的,它混合了悲伤的魅力,无辜的鲜血和死亡的恐惧。你的美还带有罪恶的魅力,这是诸多魅力中最具智慧又最邪恶的一种。”

阿丽安娜下葬后,王后喜欢去塔顶倾听天地和风暴的声音,喜欢看那些阿丽安娜的双眼曾经一直凝望的东西。

人们惊讶于玛丽安娜神奇又骇人的美,惊讶于她大幅转变的性情。

“她为了阿丽安娜真是伤透了心!”

一天晚上,玛丽安娜找到阿里贝尔特,对他说:

“如果我能把灵魂和悲伤的魅力都还给阿丽安娜就好了!躺在棺材里的她可比活在世上的我惬意多了。”

阿里贝尔特明白是时候了。他来到皇家陵寝,把生命之水滴到阿丽安娜身上,将她带回到活人的世界。

“阿丽安娜还活着!”

好消息迅速传播开来,大家都奔向国王的城堡。所有人都在狂欢,只有阿丽安娜一个人冷冰冰的,面无表情。无论谁同她说话,她都只会安静地回答一声“是”。无数的人和物在她面前涌现,她却什么都体会不到。

玛丽安娜王后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她要把悲伤的魅力还给阿丽安娜。

阿里贝尔特对阿丽安娜说:

“亲爱的阿丽安娜,你想成为我的妻子吗?”

她毫无喜气地回答道:

“是。”

俩人结婚归来,玛丽安娜悄悄给自己倒了一杯毒酒,喝了下去。她掏出具有魔力的方巾,轻声告诉阿丽安娜:

“因为幸福和悲伤,我就要死去。亲爱的女儿,快用这块方巾擦擦我脸上的汗。”

阿丽安娜听话地照做了。

“再用方巾擦擦你的脸。”玛丽安娜说。

方巾刚碰到阿丽安娜的脸,玛丽安娜就死了。在那一瞬间,悲伤之剑洞穿了阿丽安娜的心,她捂住脸,发出一声哀恸的呼号,悲伤的魅力再次爬上她美丽的脸庞。

她号啕着扑向恶毒继母冰冷的胸脯。

“让我和你一起死吧。”她大叫道。

阿丽安娜的灵魂因为悲伤而衰弱不堪,站在附近的命运之神将她的灵魂同玛丽安娜黑暗的灵魂合二为一。

阿丽安娜感到自己拥有了双重灵魂,悲伤的力量正在化解灵魂中的邪念。眼前的尸体已空空如也。她从它旁边站起,变得更加光彩照人。遵照灵魂创造者和毁灭者的意志,她将悲伤的魅力带回了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