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

“打算一直躺在这个沙发上?”

“就这么躺着吧。”

活泼的年轻宾客,帕维尔·帕夫洛维奇·耶力谢斯基问个不停。不太爱说话的中年光棍安德烈·谢尔盖耶维奇·拉斯妥奇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他的问题。客人在书房里走来走去,主人则懒洋洋地躺着,一本书被随意扔在沙发旁边的深绿色地毯上。

客人一口白牙闪闪发亮(奥多尔[1]),发色深黑,唇边留着八字胡,腮边的胡须剪得很短(奥里昂汀[2]),深棕色的大眼睛里透出快乐的光芒(阿托品[3])。主人则沉闷阴郁,凄凉不堪,浑身上下只有指甲留得很长,护理得很好。

耶力谢斯基说:

“你知道吗?我得帮你走出现在这个状态,否则你就彻底完了。”

拉斯妥奇金皱眉轻笑,懒洋洋地说:

“那你帮啊。”

耶力谢斯基兴奋地说:

“我带你去人间天堂吧。”

“那是哪里?”拉斯妥奇金问。

耶力谢斯基吃惊地叫道:

“你竟然没听说过?全城的人都在讨论这个神奇的地方。”

拉斯妥奇金平静地反驳道:

“没听说过。我一直在家待着,既不看报,也不让任何人上门。今天能让你进来,我自己都很吃惊。”

耶力谢斯基挥了挥手。

“怪人!”他口气和缓,“来,你听我给你说。”

接着他便开始满怀欣喜地说起人间天堂来,告诉拉斯妥奇金那是个位于郊外的大花园。说话时一口白牙闪闪发光。

任何人在园里都会感到轻松愉悦,仿佛置身天堂。那里娱乐设施齐全,可以听音乐、看剧,还可以锻炼身体。这个花园最美妙之处在于,园中的空气里有种未知的香气,其成分暂时保密,只有发明者才知道。在香气的作用下,所有来访者都会像孩子一样开心。寻常生活中的陈规虚礼总是让人觉得困顿不堪,然而只要闻到这种香味,心中的枷锁便会随之脱落。

拉斯妥奇金空茫的心中渐渐升起了模糊的渴望,他想要获得本真的快乐,于是他从沙发上坐起身来。沙发是件妙物,躺在上面可以懒洋洋地打盹儿;同时它又十分招人厌烦,一躺上去脑子里就会忧思不断。

他对客人说:

“行吧,我可能会去一趟。就是懒得穿衣服。”

耶力谢斯基说:

“我等你。”

拉斯妥奇金走到镜子前面,仔细看着自己蜡黄的脸,沮丧地说:

“要穿什么呢?”

“燕尾服就行。”耶力谢斯基说道,似乎燕尾服是再平常不过的打扮。

半小时之后,拉斯妥奇金收拾停当,两人一起走上街去。

路上冰消雪融,干干爽爽。车马穿梭来去,轮子压过地面隆隆作响,以至于同车夫交流都非常费劲。耶力谢斯基担负起了讨价还价的任务。拉斯妥奇金只知道车夫一开始要5卢布,最后同意收3卢布走一趟。

拉斯妥奇金问:

“怎么,很远吗?”

耶力谢斯基默默一笑,说:

“你放轻松。我找的这个车夫赶车很快的。”

拉斯妥奇金不再开口。一路上耶力谢斯基絮叨个不停,拉斯妥奇金只偶尔插几句话,他在想自己的事情。

每当春天重归这个北方大都市,重新笼罩这些巨大的花岗岩时,他的心中都会涌起期望和忧伤。秋冬季节,市中心的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各类聚会中宾客牵裙连袖。人一多,拉斯妥奇金便会焦躁不安,只有冬去春来之后,这种情绪才会渐渐平复。街道上和厅堂中的人群在他眼里已不再只是一簇簇通电的尸体。

可爱的姑娘们在人行道上行走着,微笑着。夕阳悬挂在蔚蓝的天幕上,为她们红通通的脸颊抹上了一层玫瑰色。优雅的太太们坐在马车里无声地向前疾驰,那副模样就像快乐王国的女王。温和的海风吹来,她们的面纱和缎带轻轻摆动,帽子上的白色羽毛也随之跳起轻盈的舞蹈。驰骋于工厂和交易所的骑士们洋洋自得,黑色礼帽和胡须同鲜艳多彩的近卫军服搭在一处,相得益彰。

嘈杂的街道上人头攒动,圆顶礼帽、军帽和各式软帽随处可见。几个没剃胡子的壮小伙儿正在兜售一束束白色小花,他们的声音带着宿醉后的嘶哑。一束花要20戈比,如果买两束还能便宜5戈比。

拉斯妥奇金和耶力谢斯基终于离开了拥挤喧闹的城市。马车沿着河滨的街道又跑了很久。

周围的一切都灰沉沉的,十分素净,惹人喜爱。孩子们开心地四处奔跑。木房子的窗台上简单地摆放着几盆绿色植物。

木质桥面被车轮压得微微弯曲,响个不停。春天的河面空荡荡的,一览无余。河对岸出现了一条长长的木头围栏,围栏上正对着桥的地方立着一扇厚重、精致的大门。门上悬着块招牌,白底绿字写着“人间天堂”。

很多马车都停在近旁。还有马车一辆接一辆朝大门驶来。

耶力谢斯基说:

“我们到了。”

拉斯妥奇金蜷缩在座位上,迷惑不解地看向周围。某种东西让他很不舒服,可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搞不明白。冬天的时候他总想和人争吵,这种欲望现在又开始在心中翻腾。他避开耶力谢斯基望向别处,嘴里埋怨道:

“走这么远可真值!”

耶力谢斯基自信地反驳道:

“你先进去看看,然后再说值不值。”

他平静的脸庞透出喜悦,看得出来他很有自信,认为“人间天堂”肯定能迷住拉斯妥奇金。

拉斯妥奇金抱怨道:

“荒唐的招牌,愚蠢的围栏,还有这傻兮兮的大门,全都丑陋不堪。”

耶力谢斯基瞥了他一眼,笑了笑,说道:

“这个我就不和你争了。单从外面看,这里的确不会给人留下任何好印象。不过这只是暂时的。他们关注的是内部,而且也的确达到了……”

这时,一脸红褐色胡茬的车夫转过身来,声音里透着忧郁:

“老爷,请把钱准备好。来的人太多,警察已经在赶人了。”

耶力谢斯基说: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

说完塞给马车夫3卢布。

他们走下马车,拉斯妥奇金忽然明白了到底是什么令他心烦。他对耶力谢斯基说:

“再见,你见鬼去吧,我不去了!”

说完便气呼呼地迈开腿,沿着围栏旁的黄色土路向前走去。

耶力谢斯基已经开始排队买票了,见状连忙奔去追他。事出突然,他跑得又急,险些喘不过气来。他边跑边说:

“安德烈·谢尔盖耶维奇,你怎么了?你这是干什么?相信我,里面的一切都体体面面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一切正常,不会有什么惊悚的东西。”

拉斯妥奇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又提了个问题:

“门票多少钱?”

耶力谢斯基说:

“门票不算什么,就3卢布。里面,当然也有其他地方,不过这就看个人意愿了,费用也不一样,要看……”

拉斯妥奇金厉声问道:

“如果有人拿不出这3卢布呢?”

耶力谢斯基的声音透出些不满:

“拿不出?那还用说,这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里面真的很不错,客户都是仔细甄选过的。”

拉斯妥奇金生气地反问:

“是吗?客户都是仔细甄选过的?那些对艺术一窍不通,还大把大把掏钱给知名演员的人?”

耶力谢斯基尴尬地嘟囔道:

“干吗说这么难听!我们又不是这种门外汉。”

拉斯妥奇金没搭理他,继续道:

“‘人间天堂’!你看看你眼前的美丽河岸。河水在落日的余晖中闪闪发亮。辽远的天空悬于其上。岸边的树林散溢出幸福的味道,甜蜜而忧伤。春日的傍晚宁静又神秘,轻轻拢住了潮湿的草地。阳光马上就会暗淡下去。届时河面上会升腾起轻透的水雾。乏味的世界会沉入甜蜜的梦乡。幸福和忧伤的轻柔叹息会从尘世的回声之城传来这里。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即将展现在我们眼前,用人间天堂般的梦幻景象一次次吸引我们,没有围栏,没有紧闭的大门,没有门票,所有人皆可进入。你看见了吗,在那儿,在挂满露珠的草坪上,少男少女们舞动着白皙的双腿,芦笛在轻声哼唱,纯澈的笑声隔空而来,飘荡在永恒自由的天地之间。不幸的人,你想让我和你一同进入那个被圈禁起来的芳香公园,想让我放弃心中缥缈的憧憬!你还是别管我了,自己去吧,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让我继续在悲伤中沉思,为幻境而苦恼吧。”

他们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了。

* * *

【注释】

[1] “奥多尔”为俄语“Одоль”的音译,为德国一牙膏品牌名。

[2] “奥里昂汀”为俄语“Ориантин”的音译,为当时俄国一生发剂品牌名。

[3] 阿托品是从颠茄和其他茄科植物中提取出的一种有毒的白色结晶状生物碱,口服微量阿托品对中枢神经系统有轻度兴奋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