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过一个好孩子,现在所有人都忘了他,连他的名字也不记得了。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他的模样,只有我的奶奶还记得这个好孩子,她给我讲了他的故事。

奶奶说,这个孩子名叫乌利亚,是个女孩子。所有看见过小乌利亚的人都感到心疼,因为她面容可爱,心地善良。可是见过她的那些人,却并非个个都纯洁善良。

她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每个人都能在这双眼睛的深处看见世界上最重要、最美好的东西。每个人都想仔细看看乌利亚的眼睛,并在她的眼底看见对于自己最重要和最幸福的东西。可是乌利亚会眨眼,因此没有人来得及看清,那双亮眼睛的深处到底有什么。当人们重新注视乌利亚的眼睛,并刚刚开始明白他们看见了什么时,乌利亚又眨眼了,所以始终无法彻底看清她眼底的影像。

可是有一个人却看清了乌利亚眼底显现的东西。这个人叫杰米扬。在丰年,他向农民低价收购粮食,荒年又高价卖掉,总是吃喝不愁。杰米扬在乌利亚眼睛的最深处看见了自己,完全不同于别人眼中的自己,而是自己真实的样子:一张贪婪的血盆大口,眼露凶光,隐藏的灵魂在他的脸上暴露无遗。自从看见自己后,杰米扬就离开了住所,音讯全无,渐渐被人们淡忘了。

在乌利亚的眼中只有真相。如果一个残暴的人长着一张漂亮的脸,穿着华丽的衣服,在乌利亚的眼中,他丑陋无比,还满身疮疤。

乌利亚并不知道,自己眼中反映出的是真相。她年幼不懂事。其他人也来不及窥见她眼中的自己。可是所有人都欣赏乌利亚,都认为,世上有她的存在,日子就过得不错。

乌利亚并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一个夏日,人们在大路旁水井边的松树下发现了她。那时她刚出生几周,被一块头巾包裹着躺在地上,一双大眼睛默默地望着天,眼中不停变换着颜色:一会儿是灰色,一会儿是蓝色,时而又是黑色。

善良的人们把她领回自己家,一个没有孩子的农民家庭收养了她,给她起名叫乌利亚。她在养父母家里度过了童年的早期。

她睡觉时,眼睛半闭,仿佛还在看。早上晨曦来临时,乌利亚半睁的眼中映出农舍窗外的景色。她睡在长凳上,朝霞映红了她的脸。窗边的柳枝、朝霞中的云朵、飞翔的鸟儿———都映在乌利亚眼中。可是她眼中的云朵、鸟儿和柳枝比常人看见的更美丽、清晰,让人愉悦。

养父母非常喜爱小乌利亚,因为牵挂她每天都会在夜里醒来,起身走到乌利亚身边,在蒙眬中久久端详着这个别人家女儿熟睡的脸。他们感觉到,她那半闭的眼中发出光芒,清贫的农舍瞬间蓬荜生辉,仿佛他们年轻时过节一样。

“乌利亚可能很快就会死去。”母亲小声说道。

“闭嘴,别胡说!”父亲说,“她那么小怎么会死?”

“这样的人都活不久的,”母亲又说道,“她睡觉的时候都不闭眼。”在乡下有一种迷信,睡觉不闭眼的孩子都会夭折。

多少次母亲想伸手合上乌利亚的眼睑,可是父亲不让母亲碰她,怕吓着她。白天,当她在角落里玩些破布头,或者用黏土罐和铁罐子来来回回倒水玩儿的时候,父亲也总是生怕碰到女儿,仿佛是害怕弄伤她小小的身子。

乌利亚那浅色的头发卷成发卷儿,好像是风吹进去就停在了里面。乌利亚温柔的脸庞无论在梦中还是醒时都关切地望着某个地方。父母总是感觉,乌利亚有话想要问他们,问是什么在折磨她。可是她问不出口,因为不会说话。

父亲为乌利亚请来一位军医大夫。父亲认为,也许她有些病痛,大夫可以治好她。大夫听了听乌利亚的呼吸说,等她长大了就没事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她这么可爱?”父亲对军医大夫说,“她如果不这么讨人喜欢就好了!”

“这是大自然的游戏。”大夫回答。

父亲和母亲生气了。

“什么游戏!”他们说,“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玩具。”

其他人还是和过去一样,企图从乌利亚的眼中看见自己真实的样子。也许有人已经看见了,只是不说。却告诉大家,自己来不及看清,因为乌利亚眨眼了。

所有人都知道,乌利亚的眼睛会变换色彩。如果她看见善良的东西———天空、蝴蝶、奶牛、花朵、路过的穷苦爷爷,她的眼中就会闪烁出透明的光。如果她看见隐藏在外表之下的恶,她的眼睛就会黯淡下来,变得漆黑。只有在乌利亚眼睛的最深处,最中央,始终明亮,映出她所见之人或物的真相———不是显露在人前的样子,而是深藏起来不为人知的样子。

乌利亚差不多两岁的时候开始说话了。她说话很清晰,不过话很少,知道的词也很少。她和大家一样,看见田野里、乡村街道上的各种东西。可是乌利亚总是会被看见的东西吓到,有时还会指着自己所看的方向,吓得又哭又叫。

“你怎么了?怎么了你,乌连卡?”父亲把她抱入怀中,不明白是什么吓到了乌利亚。“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那边有一群牲畜在回圈,这里只有我和你。”

乌利亚惊慌地看着父亲,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她害怕地下了地,跑着离开了父亲。她也同样害怕并躲着母亲。

只有在夜里,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乌利亚才会感到平静。

早上一醒来,乌利亚马上就想离开家。她躲到黑漆漆的烤房或者沟壑里的沙土洞穴中,一个人待在黑暗中,直到父母找到她。当父亲或母亲把她抱在怀里亲吻她的眼睛时,乌利亚会吓得大哭,浑身颤抖。似乎是落入了狼爪,而不是在被父母爱抚。

就是看见一只从草地上飞过的胆小的蝴蝶,乌利亚都会被吓得心脏怦怦直跳,叫着跑开。乌利亚最怕一个老太太,我的奶奶。她已经很老了,连其他老太太都管她叫老奶奶。奶奶很少去乌利亚家,可是每次去总会给乌利亚带一些礼物:一块白面饼、一块糖、一双用了40天才织好的手套,或者乌利亚需要的其他东西。老奶奶说,她的日子已经差不多了,本来都可以死了,可是现在她不能死:一想起乌利亚,她那颗病弱的心脏就会因对乌利亚的爱、怜惜和喜悦重新像年轻时那样呼吸、跳动。

可是乌利亚一看见奶奶就开始哭。她那双变暗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奶奶,吓得发抖。

“她看见的不是真相!”奶奶说,“她把好的看成坏的,坏的看成好的。”

“为什么一切真相都能在她眼中显露呢?”父亲问。

“因为这个!”老奶奶又说,“她自己身上有真理在闪光,可是她却并不明白这个世界,她的感知都是相反的。她活得还不如盲人。她若是看不见或许更好。”

“也许,老奶奶说的是对的,”父亲暗自思忖,“乌利亚把不好的看成好的,好东西却看成坏的。”

乌利亚不喜欢花儿,她从来不碰花儿,却喜欢从地上捡些黑乎乎的脏东西兜在衣裙的下摆里,一个人走到暗处,闭上眼睛,用手触摸它们。她不和村子里的孩子们交朋友,总是躲开他们跑回家。

“我害怕!”乌利亚说,“他们很吓人。”

母亲把乌利亚的头揽进自己怀里,似乎是想把孩子藏到自己心里保护起来。

村里的孩子们都面容整洁,很善良,并不任性。他们向乌利亚伸出手,对她微笑。

母亲不明白乌利亚在怕什么,她那双美丽又楚楚可怜的眼睛到底看见了什么。

“别怕,乌连卡。”母亲说,“什么也别怕,我在你身边呢。”

乌利亚看了看母亲,又叫了起来:

“我怕!”

“你怕什么?是我呀!”

“我怕你———你很可怕!”乌利亚说着闭上了眼,不想再看见母亲。

没有人知道,乌利亚看见了什么。她自己也吓得说不出来。

村子里还有一个小姑娘,四岁,名叫格鲁莎。乌利亚喜欢上了她,只和她一个人玩儿。格鲁莎长着一张长脸,人称“小马脸”。她爱生气,不喜欢自己的父母,甚至说,马上就要离家出走,跑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因为这里不好,而那里好。

乌利亚摸着格鲁莎的脸对她说,她很漂亮。乌利亚的眼欣赏着格鲁莎那张凶狠阴郁的脸,仿佛自己面前是一个美丽善良的朋友。一天,格鲁莎偶然看见了乌利亚眼中的自己,真实的自己。她吓得叫起来,跑回了家。那以后,格鲁莎心地变得善良了,不再生父母的气,也不再说什么家里不好。当她又想当个坏孩子的时候,一想起自己在乌利亚眼中可怕的样子,就会被自己吓住,于是做了一个安静温柔的孩子。

虽然乌利亚看见花儿和善良的人会受到惊吓,这让她很伤心,可是她和所有孩子一样,也会吃面包,喝牛奶,慢慢长大。日子过得很快,乌利亚满了5岁、6岁、7岁。

这时候,曾经离开不知去向的杰米扬回到了村子里。他两手空空,开始和所有人一样,耕地,善良地活到终老。他甚至希望把乌利亚过继给他当养女,因为他已经是孤老人了。可是养父母没有同意。自从领养了乌利亚,他们已经离不开她。

差不多5岁起,乌利亚就不再吓得哭喊着跑开了。看见像我奶奶那样的善良人,她只是会伤心、哭泣。在她那双大眼睛的深处依然会映照出她所见之人的真实形象。可是她看不见真相,只能看见假象。她那双充满信任和忧郁的眼睛呆滞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却不明白自己所见。

乌利亚长到7岁时,养父母告诉了她自己的身世。告诉她,她的生父生母杳无音信,甚至不知道现在是否还在世。养父母告诉乌利亚这些是明智的。他们希望乌利亚从他们口中,而不是从别人那里得知真相。别人迟早会告诉她的,可是说出来的话会不好听,会让孩子伤心。

“他们也很可怕吗?”乌利亚问自己的养父母。

“不,他们不可怕,”养父说,“他们把你生在这个世界上。对于你来说,没有比他们更亲的人了。”

“你看见的不是真相,乖女儿,”养母叹了口气,“你的眼睛坏掉了。”

那以后乌利亚过得更伤心了。夏天,乌利亚打算秋天到来之前就离家出走,去寻找离开了自己的生父生母。

夏天还没过完,村子里来了一个中年乡下女人,穿着草鞋,肩上背着一个装面包的背囊。看得出来,她是远道而来,已经筋疲力尽。她坐在大路旁的井边,旁边有一棵老松树。她望了望松树,站起身抚摩松树旁的大地,仿佛在寻找一件多年前遗失的东西。女人换了鞋,来到杰米扬家里,在土台上坐了下来。

人们都在地里干活,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这个奇怪的女人独自坐了很久。后来从院子里走出来一个女孩。她看见了陌生女人,走了过去。

“你看上去不可怕。”女孩的眼中闪着纯净的光。

女人看了看小女孩,拉起她的手,把她抱进怀里。女孩并不害怕,也没有叫喊。女人吻了吻女孩的一只眼睛,又吻了另一只,自己哭了起来:她认出乌利亚就是自己的女儿———从她的眼睛、脖子上的胎记、她的身体,和自己颤抖的心。

“我年轻时真傻呀!把你丢在了人世间。”女人说,“我现在来找你了。”

乌利亚靠在女人温暖柔弱的胸前睡着了。

“我是你的母亲。”女人说着,又吻了吻她那半闭的双眼。

母亲的吻治好了女孩的眼睛。从那天起,她能和常人一样看见这个阳光明媚的世界了。她用一双明亮的灰色眼睛温柔地看着,不再怕人。她能看得准确了———美好善良的东西不再让她害怕,她也不再像见到生母之前那样,把丑陋残忍看作美好。

可是从这一刻起,乌利亚眼睛深处什么也没有了:真理的秘密形象消失了。乌利亚不再感到痛苦,真相不再在她眼中闪耀。她生母得知这一切时并不难过。

“人们不需要看见真相,”母亲说,“他们自己知道真相。而那些不了解真相的,即使看见了,也不会相信……”

后来,我的老奶奶去世了,再也没有给我讲过乌利亚的故事。可是很久之后的一天,我亲眼看见了乌利亚。她长成了一个美丽的姑娘,美得超出人们的想象。不过人们只是欣赏她,而她的存在在人们心中已经无足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