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进您家来吗?”我透过紧锁的门,再次问道。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老头怒气冲冲的声音。

“是我呀,米哈伊尔·奥西波维奇,让我进来吧。我不会对您做什么坏事的。”

门开了个缝儿,还拴着一根链子。梅尼希科夫那张惊恐的脸凶巴巴地看了我一眼。

“您莫不是来打架的吧?”他声音嘶哑地说道,一副不信任的口气。

“我干吗要打架?……我连根棍子都没有。”

“那您是不是准备赤手空拳……啊?”

“不,赤手空拳我也没打算打……真的,您让我进去吧。我就是来聊聊天儿。”

犹豫了好一阵儿之后,梅尼希科夫把门上的链子解下来,放我进去。

“既然来了,那就……您好!您还没有忘记我这个老头子,呵呵……”

“怎能把您忘了呢!”

他把我带进一个宽敞冰冷的客厅,那里散发着一种聚积已久的木油、积尘和薄荷脑的味道。我们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您想不想看看相册呢?”他将一个配着牛皮封面、锁扣已经掉下来的册子推到我面前。

我展开相册,面前是一个人愁眉苦脸的照片。

“这人是谁啊?”

“一个大恶棍!总是纠集折腾各种集会……不过嘛,现在他也别想了——我通知了有关方面……已经把他给关起来了。”

“呃……那这个人呢?”

“这个海务局的官员?盗用公款的家伙。我在一篇文章中好好披露了一下,让他连滚带爬地离职了。”

“那这个,好像,蛮顺眼的一张面孔……”

“什么呀!扔炸弹的家伙,地地道道的恐怖分子!他以前是个中学老师。当然,他倒是还没扔过炸弹,但真有可能扔的。这人让我觉得极为可疑!现在他在雅库特州呢。[81]”

“那这个人呢?”

“这人?就是个大坏蛋。你看这边还有一个混账家伙,把他父亲给杀了,这个是纵火犯,还有两个教唆未成年人犯罪的家伙……而这几个就是一般人吧,就是几个普通的坏蛋。”

他合上相册,眯缝着眼睛温柔地说道:

“要不您把自己的照片也给我一张吧?我把它也放进相册里。”

“呃……过后吧,以后再说。”

他两手交叉着放在肚子上,默默地坐着,好奇地打量着我。

然后站起身来调整了一下小油灯,用沾了油的双手抹了抹头发,用刺耳的声音问道:

“你们都在扔炸弹吗?”

“不,我可不扔。我扔炸弹干吗?”

“如今大家都在扔炸弹。[82]”

当他听说我不扔炸弹时,整个人都变得轻松快活起来。他在脸上堆起笑容,拍了拍我的膝盖,说道:

“就应该这样!……要不给您看看我的动物乐园?”

我很吃惊:

“动物乐园?您那么喜欢动物吗?”

“嘿嘿……我这里是很特别的一种动物乐园……非同寻常的!”

他拿起一串钥匙,给我使了个眼色,带着我走过一连串空荡冰冷的房间,房间也充斥着刚才那种味道。

“这就是我的动物乐园。”他说道,龇着没有牙齿的嘴,露出一副殷勤的笑容,并用钥匙打开了最后一扇门。

在一个不大的房间里,三男一女正坐在桌旁玩“六十六”牌游戏。

“嗯,你们在这里怎么样啊,伙计们?”梅尼希科夫说道,疑心重重地仔细看了看所有人,用一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长鞭子敲着腿。

“‘忏悔的工人!’‘忏悔的工人!!’你又喝醉了吧,混蛋?!”他突然叫喊道,盯着那个鼻子通红、流着眼泪的家伙的脸,“你看啥呢?‘上流社会的女士?’还有你,‘高加索知情人士’,想给你嘴里插上几个钎子吗?!一帮寄生虫!小心我把你们都赶走!!”

那个穿着一件破烂紧身上衣的高加索人站起来,用脏兮兮的手挠了挠耳朵,冷冷地说道:

“喊什么喊?酒是那个‘村里的小农民’给他的。”

“上流社会的女士”已经向我抛媚眼了。她侧过身子走过来问道:

“Parle veau France?[83]”

“一边儿去,一边儿去,罪孽深重的老女人!”梅尼希科夫冲她喊道,还扬起长马鞭威胁她。

然后,当他看到我非常吃惊地望着这一幕时,向我解释说:

“您看到了吧,这就是动物乐园。我是为了写文章才养着这帮寄生虫的……他们能带给我灵感。这里还不是全部的人,有些被我放出去溜达了。你在这里看到的是‘村里的小农民’‘忏悔的工人’‘高加索知情人士’,以及‘上流社会的女士’。”

“她真的是上流社会来的吗?”我问道,一边看着她那浓妆艳抹的圆胖脸庞。

“她是我从风尘女子拯救社那里找来的。她以前在利戈夫卡那里经营一个妓院。而这个是‘村里的小农民’,一个酒鬼、混蛋,一喝多了就打那个‘上流社会的女士’。”

“那‘高加索知情人士’呢?”

“他以前在马卡耶夫那里烤肉串儿。我把他给引诱来的。是个正派小伙儿。塔拉斯卡!拿犹太佬该怎么办?”

“杀了!”“知情人士”尖叫着。

“您看看!……你往哪儿去,混蛋!把钱包还给人家!”

他用皮鞭在“忏悔的工人”手上一甩,从他那里夺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我的钱包,将它交还给我。

“您对他可要小心一点儿。这个家伙不管看到啥都会顺走的。您的表还在吗?”

“上流社会的女士”悄悄在我胳膊上捏了一把,而“高加索知情人士”发现了这一举动,他把牙齿咬得咔嚓响,还将手放在了匕首的把柄上。

“咱们走吧。”我说道。

梅尼希科夫朝我眨眨眼睛说道:

“他俩在谈情说爱呢……但是除了这家伙,‘女士’好像还和‘村里的小农民’眉来眼去的。不过,我们还是走吧,他们这里的空气……真是的!”

我们出来了。

我开始和他道别。

送我的时候,梅尼希科夫阴险地眨巴着眼睛说道:

“您刚才可是撒谎了呢,是吧?嘿嘿……您可是会扔炸弹的吧?哼,老实交代吧!”

我可不敢老实交代,赶紧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