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日排钟的欢鸣声是最莫测的东西……我没见过哪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能抵得住节日排钟的欢鸣声……有时候,人们对这种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极力拷打和折磨,指望从他嘴里挤出哪怕一点点关于其罪行的实话——而他却紧咬牙关只字不吐……但只要节日钟声在他头上欢快地响起,他立刻就回想起自己的年轻时光,开始忏悔、哭泣,把自己的恶行全部交代出来,并誓言开始新生活。

有时甚至谁都没有揪住他的舌头逼他招供,但只要摇一摇排钟的舌头——罪犯立刻就回想起自己的年轻时光,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忏悔一切。

一个老奸细——他在党内的外号叫“老狼”——坐在自己那间宽敞却并不舒适的房间里,心神不定地倾听着节日排钟的欢鸣声。

于是他回想起自己的年轻时光。他想起母亲领着小小的、打扮得干干净净的他往教堂走。他还想起这种齐鸣的钟声——就是那种欢快得要命、似乎充满期待的节日钟声。

当他想到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想到自己已经堕落为叛徒时,他的心揪了起来,眼里迸出泪水……此时钟声正欢快地鸣叫着:

“咣咣!咣咣!”

“不!”奸细喃喃地说道,“我再也不干了!……我的心因为悔恨而撕裂破碎!……再不能作恶了!我现在就去承认一切——任凭他们处置。忏悔自己的罪恶永远为时不晚……”

于是他穿上衣服走出家门。

走在大街上,“老狼”喃喃自语道:

“我直接上警察局去,把一切交代清楚:我向革命党泄露过警察局的秘密,还有一次我从上校桌子上偷走了搜查令——他们准备搜查一个我认识的社会革命党人。我要把一切都交代清楚!让他们把我关进监狱好了,我任凭他们处置!……”

“咣咣!咣咣!”钟声欢快地鸣响着。随着越来越接近上校的家门,“老狼”的步伐也变得越来越慢,走得也不那么坚决了。

“老狼”的胸膛里燃起了一种新感觉。

“我在往哪里走呢?”他想道,“难道我应该去那里忏悔吗?我伤害最深的人是谁呢?我出卖的是谁呢?是同志们啊!而他们却一直对我坚信不疑……哈哈!那就应该去那儿啊,‘老狼’!在他们面前忏悔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坚决地转身向相反方向走去,走向他的同志基里尔的秘密住所。

“我要上他那里直接坦白:如此这样,兄弟!我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因为钱我一次次出卖了您。请您原谅我吧。我任凭您处置。”

他哽咽起来,用手绢擦了擦眼睛。

他自己都开始可怜自己了。远处已经能看到他那位基里尔同志住所的窗户了。

“我到了就向他坦白,” “老狼”喃喃说道,“我一直在骗您!……我又骗警察局,又骗您。甚至将警察局骗得还更多一点。”

他放慢脚步,停下来,开始琢磨起来。

“嗯……如果我将警察局骗得更多一些,那我就应该向警察局忏悔啊……我应该向警察局承认,我一直在玩双重把戏。它是警察局,这也不能怨它呀,警察局只不过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罢了。可怜的上校……这会儿正坐在家里想着:‘“老狼”马上就来了,会带来一些情报。’而我呢?”

“咣咣!咣咣!”钟声大作。

“老狼”的眼里充满了泪水。

他坚决地一转身,往回走去。

“……他正坐在家里想着:‘“老狼”马上就来了,会带来一些情报。’他那里真好,真舒适。点着灯,墙上挂着画儿……暖洋洋的。可不像那些不久前遭遇不测的人。那些人正待在局子里咬牙切齿呢。是‘老狼’把你们给坑了!”

他叹了一口气。

“要知道他们这会儿肯定是又冷又饿。局子里都是些石头地板。他们一直都信任我,以为我是自己人,而我……哎,‘老狼’啊!你在他们面前的罪过实在是太深重了,简直无法估量。”

“咣咣!”排钟嘶鸣着,“忏悔吧,‘老狼’!咣咣!”

可怜的“老狼”双手抱头,哀号着向他的同志基里尔家跑去。

“我要把一切都说出来!我要吻他们的手,我要痛哭流涕。我的青春哪里去了?我的诚信哪里去了?”

“老狼”并没有去基里尔那里。

他一直站在街头,被困惑撕咬着,心头交织着各种矛盾的情感。他这时特别想忏悔一下,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让惶惑的心灵得到荡涤、得到安抚。就这样,“老狼”伫立在十字路口:

“应该去哪里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有个人突然从“老狼”身边快速走过,他觉得那人很面熟。于是他将忏悔的事情暂且搁置一边,心里琢磨道:

“我在哪儿见过这个人呢?对了,想起来了!这是莫佳。我经常在警察局里看到他!”

“老狼”身上的职业习惯又显露出来。

“他这是去哪里呢?啊呀!这可是基里尔同志住的单元啊!……莫非……”

“老狼”追上莫佳,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莫佳扭头看到他,显得有些尴尬,慌张地说道:

“啊,‘老狼’啊!节日好!”

但马上就恢复了常态,一双犀利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老狼”。

“您……也是到这来的?”

“是啊。”“老狼”说道,心中暗想:他不会是来告我密的吧,这条恶心的蛆虫!那我在基里尔面前可就好看了。

他倒换了下脚,说道:

“您知道吗,莫佳……我不知怎么回事,想和您交个心:我呢,其实吧,是革命党内的人。去警察局无非是……是为了工作的需要。”

“那太好了呀!”莫佳高兴地说道,“那我也交个底吧:说实话,我也在做同样的工作呢!”

但是“老狼”在莫佳眼中发现了一丝很奇怪的、一闪而过的光芒,这点光芒立刻就被垂下的眼睑所遮蔽。

“嗨哟!”“老狼”心头吃了一惊,然后大笑起来,友好地拍了拍莫佳的肩膀。

“好啦,不用再耍诡计和阴谋啦!我知道,您这小子呀!可不是一般人呢。我说的革命党的事情,不过是和您开个玩笑。见鬼,我怎么会是什么革命党呢?前两天我还把一个印刷所给清剿了。”

“哈哈!”莫佳也大笑起来,“是啊是啊!我们都看出来了。”

但“老狼”觉得他的笑声是假装出来的,而眼里又闪过一丝光芒,并且很快又熄灭了。

“天哪!”“老狼”惶惑地想道,“我一点儿闹不明白了。他干吗要到基里尔这里来?他可是公开为警察局工作的。但另一方面……哼……”

莫佳也在不停地琢磨。

两人就这样站着在那里,迷惑不解地打量着对方。

“你去钻到他心里看个究竟啊,” “老狼”惶惶不安地想道,“哎,这年头啊!”

“鬼知道他心里怀着什么鬼胎,”莫佳懊恼地琢磨着,“这年头哪!”

两人就这样站了大概有一分钟,友好地互相微笑着,然后握了握手,分道扬镳——莫佳顺着楼梯往上走,而“老狼”来到街上。

来到街上,“老狼”叹了口气,开始倾听:排钟不再鸣响了。

“啊哈!”“老狼”如释重负地想,“这就对了嘛。不然,怎么就跑去忏悔了!”

他再也不犹豫了,迈着大步走到上校家里,把他叫出来通报说,莫佳十分可疑,他在秘密住所旁边晃来晃去,应当监视他一下。

而莫佳此时坐在基里尔家中,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四下张望。

“你们那个‘老狼’很可疑呀……他在上校家门口晃来晃去的,总之,恐怕要监视他一下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