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节日前市场上最开心、最热闹的地方。在半明半暗的小小店铺里挤满了顾客,而在外面的入口处站着一个机灵的小伙计,尖声叫喊着,还在往店里招揽新的顾客。

“敬请光临唉!”他喊道,嘴张得老大,嘴角几乎要咧到那对大耳朵的耳根了,“哎!欢迎到我们这里来看看啊!这里有特好的鬼魂!有死人!各种身高的小姑娘!流浪狗唉!各种各样被大风雪掩埋的朝圣者唉!还有狼啊!真正的狼只有我们这里才有唉!哎!”

而小店铺里面更是嘈杂一片。掌柜子右手拎着一个长条形东西的后脖颈。那是一个包裹在白色殓衣里的玩意儿,掌柜子故作吃惊地喊着:

“您认为这不是鬼魂么?!这要不是鬼魂的话,那您觉得这到底是啥?我卖这玩意儿这么多年了,还没人质疑过我呢!您啊,大老爷,可能从来就没见过真正的鬼魂吧,所以才这么说!”

“但是它……并不可怕呀!”顾客怯生生地反驳说,并斜眼看了看那个在掌柜子强有力的大手中无助地晃来晃去的家伙。

“这个不可怕吗?”掌柜子吃惊地说,“那什么样的才算可怕呢?!您注意一下它们的脸:死白死白的脸色,眼睛跟蜡烛似的。只要摁一下这个按钮……那声音!您听听!”

掌柜子用手摁了一下鬼魂的后背,它嘎吱嘎吱响起来,嘴巴啪啪动着,叫嚷道:

“你去找找能揭开你身世秘密的文件——在阁楼上,在那只老箱子的双层箱盖里!”

之后嘴又合上了,眼睛也黯淡下去,最后那个家伙在掌柜子手中消停下来,毫无生息了。

顾客寻思了一阵儿。

“还不错……说的话倒是挺好的。可以用它们编点什么……嗯……身世的秘密……包起来吧!”

“瑕疵品要不要?”掌柜子一边将顾客买的东西打包,一边问道。

“什么瑕疵品?”

“一个官员。在圣诞节前夜忏悔,说他当年将生病的妻子和孩子一起赶出了家门。那两人正好也是圣诞夜送来这里的,一副乞丐模样。”

“然后呢?”

“是这样。我们店铺的小伙计,就是这会儿在门口嚷嚷的那个,那个该死的家伙把官员从盒子里拿出来,一下就把他的头给拧下来了。您想想啊,老婆不可能回到一个没有头的官员那里去吧。结果就把好好的组合给弄坏了,这个该死的家伙。您拿走吧。可以便宜给您……”

“可我要它干吗呢?”

“嗯,可以随便编点什么……老婆呢,可以让她开个名声不怎么好的小酒馆。丈夫嘛,因为想她,就在圣诞节前夜跑到那里想给她个惊喜。结果人家没认出来他,把他给打死了。直到打死以后,把割下来的脑袋拿给她玩时,她家的女儿才认出那是自己亲爸爸的面孔。极好的情节呢!”

“也是!”顾客思忖了一下说道,“我写了发到外省什么地方去,那儿的人喜欢这些东西。只是您别忘了把头也放进去。”

“您放心吧,都在这边盒子里呢。那您要不要给上面再加点儿暴风雪呢?来上30戈比左右的。”

“难道现在你们这里暴风雪都是单独卖的吗?”顾客惊讶地问道。

“是啊。暴风雪最好搭了。可以买个官员,搭点儿暴风雪。买个迷路的小男孩,配点儿暴风雪。暴风雪几乎到处都挺合适的。”

“那您就给官员身上撒上20戈比的。再给我单独装一点。可以随便写一首关于暴风雪的散体诗。谢谢您了。”

小店里走进一个戴眼镜的女士。

“您好!请给我拿一个冻死的小男孩。要个头小一些的,衣着糟糕一点的。”

“我们没现货呢,”掌柜子叹了口气说,“最近天气跟故意作对似的,暖洋洋的,而这种商品可容易放坏呢。”

女士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掌柜子。

“那能不能找一个大街上的小姑娘?将脸贴在玻璃窗前看着里面圣诞树的那种?”

“已经卖完了。以前倒是有一个脸贴玻璃上的小姑娘,不过被人家买去给儿童杂志写东西去了。我们一般不存很多货的,因为这种东西很快就过时了。您不想买个新一点儿的货吗:有绞死自己亲侄子的刽子手,有圣诞夜掠夺庄园的江洋大盗,有忏悔的省长。现在种类很多的。”

“有什么带狼的吗?”女士问道。

“有啊:森林里的猎人和受节日钟声惊吓的狼;有行人和狼;有荒芜的庄园和狼;有三套马车和狼。您看包哪一个?”

“就要那个带荒芜庄园的吧。那种忠心耿耿的老仆人,你们这里单独卖吗?我想拿一个。”

“随便您呢。只是太太,我建议您,仆人最好还是连带着三套马车一起买。狼可以单独买。我这里正好还剩下一个庄园,就是被江洋大盗抢过的那个。有个顾客把那些强盗给买走了,把他们抢掠的那个庄园给留下了。这个几乎算是白送呢。”

一个个头很高、相貌堂堂的小说家站在柜台旁边。这是个远近闻名的小说家,手里握着一大把从各处获得的预付订金。他绝望地看着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鬼魂、狼和江洋大盗——凭着凶残的、抹成红色的脸,以及腰间插着的巨大手枪一下就能认出这些强盗来。

“你们这里啊,尊敬的先生,”小说家愁眉苦脸地说道,“都是些千篇一律的东西……尽是一些狼啊、被暴风雪覆盖的忏悔老头啊,再就是各种各样无家可归的女人。”

掌柜子摊了摊双手,用抱歉的口吻说道:

“给您还真难选呢。一般的小人物什么都买,随手拿上就走。要是外省来个什么人,那就是鬼魂也买,过路的老头也买。看到有江洋大盗的庄园,就要买这个庄园。你给他推荐狼吧,他也不会嫌弃。你尽可以给他些掉了毛的年老体衰、苟延残喘的狼。要是他再看见暴风雪,看到这些便宜货,就会要求给他买的所有东西都配上暴风雪,最后闹得你都搞不清楚哪里是庄园,哪里是狼!那些都是头脑简单的家伙。给您当然不能推荐这样的东西了。”

“有什么新鲜玩意呢?”

“特别的也没什么。有热带地区的圣诞节、圣诞夜被浮冰带走的人们、绞死亲侄子的刽子手。我给您推荐一个飞艇上的圣诞节怎么样?”

“呸,尽是些俗不可耐的东西!”小说家皱了皱眉头说道,“有没有什么特别古老的东西?就是那种古老得已经彻底让人厌烦、被人忘却的东西?我好用来营造文风。”

“我到地窖里去扒一扒,”筋疲力尽的掌柜子叹了口气说道,“那里有些东西,四十年都没人翻过了。”

十分钟后掌柜子拿着一个沾满灰尘、漆面已经剥落的小盒子钻了出来。他将盒子扔到柜台上,说道:

“这个行吗?这可是最古老的东西了。算是老古董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小说家不屑地皱了皱眉头,打量着盒子。

“这是一个女子在破败的浴室里用纸牌给自己失踪的心上人算命呢。喏,有蜡烛,两面镜子,一个女子……这是显映出来的棺材。这个操作起来很简单,就这样:这里放镜子,这里是蜡烛……女子放在这个小长椅上。现在只要把棺材从镜子里推出来,姑娘就会跌倒。第二天早晨人们会发现她晕过去了。然后姑娘得上热症,然后是邮递员来了,送来未婚夫死亡的信。这是很古老的东西呢!您拿上吧!”

小说家眼里流露出犹豫不决的神色……这时店铺里走进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学生,一双手红彤彤的像鹅掌似的,脸上密密麻麻布满雀斑。他怯生生地紧靠在门上,眼睛有点不自在地打量着这个不同寻常的环境,用一种极为嘶哑、假装出来的浑厚声音问道:

“你们这里有没有圣诞故事用的东西?不要太贵的。”

“米季卡!”掌柜子对小伙计喊道,“给他看看流浪狗。”

“有没有……快冻死的朝圣者?”中学生怯生生地问道,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掌柜子。

“没有,”掌柜子冷冰冰地回答,“您可以买条圣诞夜在街头溜达的流浪狗,或者买一棵被人砍下来给孩子玩、但一直思念自己那片森林的小枞树。”

米季卡把中学生带到一个角落里,将一个个小盒子在他面前打开。

“这是一只流浪狗,您看,只要一挤它就会使劲叫唤!而这个是思念故土的小枞树。”

“将脸贴在玻璃窗上往里看的小姑娘没有吗?”中学生轻声问道。

“都卖光了。您还是买条狗得了!能写好长一篇故事呢。我再给您配上3戈比的暴风雪。”

小伙计将流浪狗给中学生包起来,又从一团暴风雪上扯下脏兮兮的、已经有些融化的一小绺,说道:

“要在临使用前再把这个东西撒在狗身上。要冷藏保存。再见哪。”

小说家一直微笑着看着整个这一幕。他突然笑了起来,对掌柜子说:

“您知道吗,我要把您这条狗和这绺暴风雪买下来,只是——要带上中学生一起买。”

“您要这干吗?”掌柜子惊讶地问道。

“我可以用这些编个很棒的故事:《第一个圣诞节故事》。一个创作自己第一部作品的中学生——多好的内容!”

“那没问题啊!您把这些一起包上,都拿到马车上去。这有啥,跟个中学生还用得着客气!……谁也不会知道的。”

“悉听尊便!”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闯进小店铺里。

其中一个人踩了小说家一脚,将柜台上躺着的鬼魂脚朝天立起来,将同伴们逗得一个劲儿乐。那人叫嚷道:

“哎!老头!把你家那些破玩意儿给我们看看!”

“这不是什么破玩意儿,”掌柜子有些生气地说道,“而是一些很好的圣诞故事情节。请不要将鬼魂头朝下放置。”

“这些人是谁?”小说家小声问道。

“一些写幽默作品的人。一帮肚子里没什么货、最恬不知耻的家伙。他们总是跑来乱翻一通,嘲笑一番,然后几乎啥也不买。以前有个幽默作家还挺不错的……挺像样的一个人。他要是来了,你就可以给他一个走错熟人宅子的造访者[84],或者是一个没能获得预期勋章的官员,或者是一个纵酒作乐的生意人。他可是个正儿八经的幽默小说家。现在这些人都不成样子了。哎,先生唉,先生!可不能这样啊……您怎么能把庄园火灾和快冻死的朝圣者还有儿童枞树往一个盒子里塞呢……”

这些人一直在嬉闹着,将一个幽灵骑在快冻死的朝圣者身上,让他们和可怕的江洋大盗以及一匹瘦骨嶙峋的圣诞狼手牵着手,在小枞树前跳舞。

然后他们把这些东西乱七八糟堆成一堆,而发现一盒暴风雪后,又哈哈笑着将暴风雪一团团抓起来互相朝脸上扔。

我走进小店铺,扫视了一下这里所有的人,对掌柜子说:

“我到您这里想寻个情节……”

“请便呢!”他鞠躬致意道,“您想要什么呢:有绞死侄子的刽子手,有暴风雪和狼,有庄园火灾,有幽灵……”

“你这个老傻瓜!”我生气地嚷嚷道,“你难道不明白,这些对我来说都太少了吗!?

“这些东西我统统都要了:庄园、江洋大盗、暴风雪、小说家、侄子、刽子手、中学生、你那些小伙计、你自己、你的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破家当——我要你统统给我包到这张纸里,我好带回家去。我只有一个愿望和目的——就是把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把这些愚蠢透顶的老古董一股脑都给烧掉!……让圣诞节故事都统统见鬼去!!”